陈枢跟黄老三儿子分析说:“就算你追究韩猴子的刑事责任,他最多也就被判三年,一年的可能性更大些。韩猴子不是个有钱的,肯定换不了房,在里面蹲一年,出来还和你父亲住对门,他能不因为恨你而殃及你父亲,能不报复他?当然,你要有孝心把老父亲接走,我半句废话不说,他刑事责任随便你追究。”
黄老三儿子原本灼灼的气焰就消了,说算了,他自认倒霉。
我们回兄弟所,陈枢告诉片警韩猴子可以走了,同时警告韩猴子以后老实点,说这次黄老三的儿子能放过他,全凭我们连哄带吓唬,不是每个警察都有这么好的做思想工作的能力的。韩猴子感恩戴德,让我们放心,他肯定洗心革面。
陈枢跟他要电话号码,韩猴子有点抵触,说事都处理完了,还要电话干什么。陈枢说谭庆龙的事还没完,以后可能还要咨询他。韩猴子磨磨蹭蹭地说了电话号码正想走,兄弟所所长从办公室出来,喝住了他,问他要去哪儿。韩猴子磕磕巴巴地说回家。
兄弟所所长说现在还不是他回家的时候,另一个案子需要他配合调查,让他坐下老实等着,一会儿市局刑警队来提人。
韩猴子觉得不妙,开始撒泼,说陈枢骗他口供,刚才做的笔录不算数。陈枢象征性地踢了他一脚,说市局来提他不等于要定他的罪,是要核实情况。
韩猴子可怜巴巴地让陈枢发誓不是骗他的。
陈枢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见我一鼻子一鼻子冷汗往外冒,问我怎么了。因为牵扯到范忠迁,我脑子里恍恍惚惚的,糨糊一样,我说可能感冒了,有点不舒服。
陈枢让我回家休息。但我惦记着市局提审韩猴子的后续。陈枢说等有了消息就告诉我。
我把陈枢叫到派出所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调查能不能终止。他问为什么。我不得不说实话,说因为范忠迁是范小舟的父亲。
陈枢深深看着我,良久才说:“谢磅礴警官,发射卫星的火箭点燃了,你觉得还有撤回的希望吗?”
我说我希望有。
他说:“你回去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刚到公寓,陈枢的电话就来了:“我记得你说把谭庆龙的药都清出来了?”
“是。”
“在哪儿?”
“我家。”
陈枢说让我等着,他马上过来。等了不到十分钟,陈枢的车就到了。我问他问药的事干什么。
陈枢说谭庆龙出来以后,每三个月要去指定医院做一次体检,如果恢复了,要送回监狱继续服刑,如果没恢复,就继续保外治疗。
既然他没有心脏病,那每次去体检前,他一定会服用那种让他看上去像得了心脏病的药。这药是关键证物,得取来化验。
我心里乱哄哄的,不想把药交给他,就故意东翻西找,说忘记放在哪儿了。
陈枢用鹰一样犀利的眼神看着我。客厅镜子和冰箱上到处贴着我和范小舟各种姿势拥抱在一起的合影,陈枢扫视照片,好几次目光落在范小舟的脸上,说范小舟的业务方向是刑事,在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挺干净利索的,逻辑性也很强,找这么个女朋友,够我受的。大有为我着想,希望我和范小舟分手的意思。
我说我喜欢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想让他明白,我不会为一个和我无关的破案子伤害范小舟。
正说着,范小舟就来了。见我和陈枢在,她有点意外,和陈枢打了个招呼,说要写答辩状,所里人多嘈杂静不下心,就过来了,没想到我们也在。然后她看着陈枢问我:“你认识陈警官啊?”
我说认识。
范小舟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摆在桌上,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写我的,互不打扰。”
陈枢见我把家快翻底朝天了也没找到药,有点儿急了,说:“你还没老呢,忘性就这么大?”
我继续装傻:“难道我不小心当垃圾扔了?”
范小舟问我们找什么。
陈枢说药,一大包药。
范小舟问什么药。陈枢说治心脏病的药。
范小舟问谁的药。陈枢说一桩刑事案件的证物。
范小舟笑,说:“按照刑法规定,刑事案件证物不能私人保管吧?”
陈枢说:“可不,这小子居然保管丢了,要不是多年朋友,我都要怀疑他是想为犯罪嫌疑人打掩护了。”
范小舟笑着说,她在我公寓没见着过,可能是在我八大峡的老家那边。
陈枢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咄咄逼人。我呆若木鸡,不想回应范小舟的话,也不想领会陈枢审视的目光。陈枢却从茶几上抓起钥匙,说:“走啊!”
范小舟看着我笑笑,又低头噼里啪啦地打字。她一无所知的善良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我拖拖拉拉地走出去,腿上像灌了一万斤铅。陈枢大概也明白我内心的复杂,一路风驰电掣,对我看也不看。
我们一起去八大峡,洪雪娇不在家,洪小邪上学,家里没人,我假装忘记把药放在哪里,这儿掀掀,那儿看看。陈枢问清楚哪儿是我房间后,进去不到半分钟就拎着一大包药出来了,让我把其他属于谭庆龙的东西也收拾好放到他家。他说他离婚了,自己一个人住,去他家讨论案情也方便。
我很意外,上下打量他,他挺帅气有型的,没谢顶也没啤酒肚,放在中年男人堆里应该算楷模,怎么会离婚了呢。我问他,他不理会我,仿佛没听见一样接过我手里的包裹转身往外走。
陈枢住华阳路的一栋高层公寓,他打开包裹,把药倒在地板上,一盒一盒地分门别类,找出我说的那两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一个药片多点儿,一个少点儿,但看药片的形状和颜色,应该是同一种药。陈枢拿起来看了看,又翻出他在派出所拍的韩猴子的口供笔录,找到描述药物的部分,闻了一下,就把药装在一个证物袋里塞进手包,说走。
韩猴子已被提到市局刑警队,正坐在陈枢的桌前吃方便面,见我们回来就站起来,一脸被我们坑苦了的冤屈状,问什么时候才能放他回家。
陈枢说把问题交代清楚就可以回家了。
韩猴子说:“我不都交代了嘛。”
陈枢说了句抱歉,说韩猴子交代他给谭庆龙和范忠迁捎过话,因此得留下来配合警方继续调查,事先忘记提醒他了,是他的错,让韩猴子不要有心理负担,都不是大事。还说黄老三的儿子答应了,不追究他刑事责任。
韩猴子显然不信,很不安,嘀嘀咕咕地说:“你们警察一会儿云彩一会儿雨,忽悠小老百姓最拿手了。”
陈枢打着哈哈看韩猴子的方便面,问他吃不吃得惯,吃不惯的话给他换份排骨米饭。韩猴子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能在陈枢面前端架子的机会也许就这么一次,把方便面往旁边一推,说他天天在家吃方便面,早就腻味了,闻味儿都想吐。
陈枢回头看我,说:“谢警官,出门右拐有家排骨米饭。”
我低头玩手机,装没听见。陈枢又提高了嗓门,说:“跟老板说,加两块排骨!”
陈枢的嗓门都快把屋顶冲破了,我要再装听不见,傻子都不信。
可是给韩猴子这个无赖跑腿,我特不情愿,但架不住陈枢拿眼瞪我还是去了,买回排骨米饭往韩猴子跟前一蹾。韩猴子像饿了好几辈子一样,抓起排骨就啃,说猪肉打着滚地涨价,他好长时间没吃过排骨米饭了。
陈枢在微信上给我转了四十五块钱,留言说韩猴子的排骨米饭钱。我没客气,收下了,但给他退回去十块,说我没给他加排骨。他抬眼看着我,恨恨地笑着把钱收了。
韩猴子风卷残云地干掉一份排骨米饭,心满意足,说刑警队门口的排骨米饭比他家附近那两家好吃多了,肉也多。
陈枢说要是喜欢就过来吃,又没多远。韩猴子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不来,看见市刑警队的招牌腿就发抖。
陈枢就笑,说:“你在刑警队办公室吃排骨米饭手都不抖,看见招牌算什么。”韩猴子让他说得讪讪的,但不那么慌了,拿小指指甲剔着嵌在牙缝里的肉丝,说吃饱喝足了,让陈枢想问什么就放马过来,他知无不言。
陈枢夸韩猴子觉悟高,小心地拿出装在证物袋里的药瓶,让韩猴子看看,范忠迁让他用面包夹带进监狱的是不是这份药。
韩猴子接过去,晃了晃,用一只眼往里瞄了一会儿,说没错就是它,瓶子也跟这瓶子一样,都没标签。
陈枢说成,收回证物袋。
韩猴子说:“没我事了吧?没我事我就先回家了。”陈枢按了他肩一下,让他坐,说不急,等会儿还要做份笔录。
韩猴子就急了,叫着说刚才在派出所不是做过了吗。陈枢说那是派出所的,刑警队还有刑警队的问题。韩猴子觉得被戏弄了,很恼火,可这是在刑警队,又不敢表现出来。陈枢安抚他,说这是工作流程,让韩猴子别急。
韩猴子好像踏实点了,找个墙旮旯蹲下,说:“不管你们咋问,该交代的,我早就交代齐了,再问我也说不出朵花来。”
陈枢笑,说:“没让你说出朵花来,实事求是就行。”说完回头看我,说暂时没我事了,可以回了。
我起身往外走,出了刑警队,又觉得不对,就打电话把陈枢叫下来,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枢说让技术侦查室化验一下药的成分和作用,然后对谭庆龙的死立案侦查。
我知道事情走到今天求陈枢也没用了,韩猴子的口供报上来了,谭庆龙死因不明案在市局已是没立案的谋杀案,人尽皆知,谁也不能捂住。范忠迁只是此案的一个环节,虽然小,却是必不可少的一环。随着对谭庆龙死因展开调查,范忠迁必将暴露,也必将为此承担法律责任。
我从没像那天一样如此强烈地不想见范小舟。
可傍晚的时候,范小舟还是来了,拎着一个素食盒。她心情很好,脸色白皙透明,像开得恰到好处的粉色芍药。她把造型雅致的素菜摆好,点上香氛蜡烛,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瓶白葡萄酒,问我看她像不像田螺姑娘。我说像。
她正在倒酒的手突然僵住,她说不对。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氛,以往她带着美食进门,我会跳起来拥抱她,亲吻她,和她滚在沙发上腻歪一会儿。可今天我心事重重,像个抢银行时留下了犯罪线索的抢劫犯般坐卧不安。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她,她的父亲,身为央企老总的范忠迁,因为帮谭庆龙办假保外就医,即将面临云谲波诡的命运。
是的,就像陈枢所说,告诉她也没用,只会徒增她的焦虑和慌张。
我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小腹上,说今天帮人调查个案子,跑了一天累了。她捏我鼻子,笑说:“刑警梦还没灭呀?”
我笑,倒上葡萄酒,举起来晃了晃,隔着明黄色的葡萄酒看她。
她是恍惚的、不真实的。我觉得痛,像有人攥住了心脏往下揪一样地无法遏制。后来我们喝光了一瓶葡萄酒,纠缠在一起,并没有脱衣服,这是我们在一起以来,唯一一个在一起却没**的夜晚。
范小舟趴在我身上,面部炙热,呼出的气息里有淡淡的白葡萄酒味。我心乱如麻,终还是保持了沉默。晚上十点多,我给她叫了代驾,目送她远去后,我叫了辆车去陈枢家。
陈枢家客厅的地板上摆满了谭庆龙的东西,他和曲露露像两个军事专家看沙盘一样,站在那儿逐样分析。陈枢说已把药瓶交给了局里的技术侦查室,除了帮着化验药物成分,他们还会调取指纹,这些东西也要交过去筛选,留取物证。
我把自己扔在沙发里,抱着脑袋垂头丧气。陈枢坐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我对谭庆龙是不是被谋杀毫无兴趣,我只关心自己该怎么面对范小舟。
陈枢没说话。
我说陈枢,我不想让范小舟难过。
陈枢看了我一会儿,说:“谢磅礴,你要不是个警察,你可以这么说。但你是个警察,说这种话你不觉得羞耻吗?”
让他这么一说,昔日那个混不吝的谢磅礴就回来了。我说:“装什么装?就你有职业使命感!就你有担当!你有担当你把谢福哉的案子破了呀,都他妈的十四年了,案子没破,连个交代都没有,你还有脸问我羞不羞耻?我告诉你陈枢,我爱范小舟,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我始终如一地爱着这个女人。现在,我只想保住我的爱情,我只想让范小舟快乐,我不想她伤心,更不想看她掉眼泪。”
陈枢说:“那谭庆龙呢?他就该死吗?”
我说:“谢福哉也不该死,但是谢福哉死了十四年了。没有人为他的死负责,这个世界也没因此停止运转。作为他的儿子,我也健康长大,没成为社会栋梁,但也没成为害虫。像谭庆龙这种地头蛇,还不知道欠下了多少人命债,他死了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贡献。”
曲露露不愿意了,说:“谢警官,作为警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说:“我怎么说话了?”
曲露露说:“作为老师,我也知道有些孩子拼上性命也考不上大学,成不了精英,但我永远不会跟他们说不管努不努力,成为混迹于社会底层的蝼蚁都是他们的宿命,否则我就不配为人师表!”
我说:“曲露露你别拿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套来压我,我上了十七年学,至少在几十个人类灵魂工程师手里过了一遍,真正能触及我灵魂的,我就没遇上过。”
曲露露说:“人和人不一样,那是你灵魂的铠甲太厚。”
我觉得她这是在说我皮糙肉厚不要脸,就也不客气了,说:“曲露露,咱都别唱高调,扪心自问,你不自私吗?难道你不知道谭庆龙是什么人?他的为非作歹你不会不知道吧?你揪着他的死不放难道是为了正义?你觉得他死得冤,不过就是为了回报他供你读书的那点恩。”
曲露露让我说得哑口无言。
陈枢打开大门,说:“谢磅礴,你走吧,别逼我说难听的。”
我让陈枢告诉我,十四年前,到底是谁杀死了谢福哉。
陈枢说他会查的,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放弃这个案子。
我坐在门口的换鞋凳子上,抱着疼痛欲裂的脑袋,让陈枢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以前,别人说度日如年,我体会不到那是什么感觉,而现在我体会到了度秒如年。
陈枢拖了个马扎,坐在我对面,定定地看着我,想必是要安慰我,可此刻,我们都体会到了语言是多么乏力。
之前我听范小舟说过,像范忠迁这种央企老总,看上去风光,其实很辛苦。干得好,位子坐得牢,下面的人给你鼓掌;干得不好,下面的人巴不得你栽下来给他们腾地方。
一旦范忠迁因为帮谭庆龙办假的保外就医接受调查,整个公司上层必然乱套,对于早就想把他掰下来往上爬的人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厚下脸皮,抱拳给陈枢作揖。陈枢说对不起,局领导知道这个案子了,也开会讨论过了,正在内部核查,这个案子必将立案调查,就像点火的卫星,所有拦截都是螳臂当车。
我起身回家,一头扎到**,昏头昏脑地睡到第二天早晨。洪雪娇来电话,说家里进贼了。我一惊,问她和洪小邪有没有事。她说没事,就是我放在阳台上那堆破烂没了。我松了一口气,说没进贼,是我回去拿走了。洪雪娇生气了,嫌我回去拿东西也不说一声,吓得她都要换防盗门了。我看时间不早了,忙说要上早班,挂断电话洗漱完就往所里跑。
因为担心范忠迁,我一上午都精神恍惚,打了好几个电话给陈枢,问那两瓶药的成分检验出来了没有。陈枢说还没出来,马上要去看守所提审。提审犯人不让带手机,我明白,他这是不让我给他打电话了。我心里烦得像把干草点上了火,一上午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范小舟的庭辩结束,从法庭出来给我打电话,说庭辩精彩,案子稳赢,要一起吃午饭庆祝。我没心情,说正出警,可能一时半会儿忙不完,等晚上我请她吃。
其实,我是在等陈枢那边的化验结果。我想只要药物的化验结果出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跟范小舟交底了。事已至此,我只是不想她更恨我。
熬到下午三点,陈枢来电话了,说药片是硫酸奎尼丁,是用来治疗心脏病的,但如果没有心脏病的人大量服用,会产生心律失常、心脏停搏等不良反应,严重的会致人猝死。在临**医生使用这款药都很谨慎,谭庆龙就是靠吃这个药成功骗取保外就医的。
这和我猜的一样,我觉得心里有座雪山,凝结成块的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我知道,范忠迁要完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街边马路牙子上,像被困在斗室中的人,又遭到了雷电的追劈,无处可逃,只有承受。车子从我眼前疾驰而过,有几辆车路过我时放慢了车速,应该是怕我一跃而起撞上去。
我起身,往我租住的公寓溜达。范小舟发来微信,问我晚上想怎么给她庆祝。初出茅庐独立办案的新律师打赢一个曲折的官司,我能想象出她的兴奋,但我完全没有心情,却又不能在这时候泼冷水,就说:“请你吃火锅吧,红红火火,象征你的事业蒸蒸日上。”
她回:“这话不像你说的。”
我问:“哪里不像了?”
她说:“因为很俗气啊。”
我没有再说下去。范忠迁即将倒霉的事实像泰山压顶,即将把我压成齑粉,我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告诉范小舟,太折磨了,像被捆绑的人在被千万条虫子啃咬。到家后,我打开电视,想分散一下注意力,却睡着了,梦见我和陈枢把范忠迁带走了,穿着高跟鞋的范小舟在警车后面追,声泪俱下,问我为什么要带走她爸爸。我心如刀绞,就醒了,呆呆看着天花板,拼命想,到底要怎么提醒她范忠迁最近要出事才不至于吓着她?可如果她问要出什么事,我怎么说?说我和陈枢查谭庆龙的案子时顺藤摸瓜牵出了她爸爸?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我告诉与不告诉她的区别,不过是,有人正在睡觉,老虎来了,无论喊醒还是不喊醒,都无法逃脱他被老虎吃掉的命运。既然如此,我宁肯他在睡梦中被吃掉,至少不必惊恐地绝望。
我打定主意,在范小舟面前沉默,尽管这很残酷。下午四点五十分时,陈枢突然来电话,说有新情况,让我过去。我说我约了范小舟吃饭。陈枢火了,问:“吃饭重要还是办案重要?”
我嘴上极不情愿,心里却如释重负,有种被拯救感,不必面对范小舟承受内心煎熬。我给范小舟发微信,毕竟是我爽约,怕打电话会被她劈头盖脸地凶一顿。结果,范小舟的电话还是打过来了,连珠炮似的,说她心情大好,我却放她鸽子。我只好说市刑警队的朋友找我帮忙办案子,机会难得,正好历练历练。
因为心虚,我说完这席话,冷汗就下来了。
范小舟问什么案子,要晚上去办。
我撒谎说目前还不知道,陈枢来电话让我过去。
范小舟一听是陈枢,似乎不那么生气了,气哼哼说:“办案的时候和陈枢打过几次交道,人很轴,十四年都没把你爸的案子破了,你还搭理他干什么!”
我说当年破案条件有限嘛,问她还生不生气。范小舟说生气不利于美容,她才没那么傻呢。我问,我不能陪她吃晚饭了她干什么。
范小舟说这段时间因为我总惹父母生气,回去哄哄他们。我说替我好好哄哄他们。范小舟让我别自作多情了,想让她父母高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说她跟我掰了。我说好吧,总之,除了和我分手这一条,请她怎么能让父母开心就怎么哄他们。她说知道啦,让我踏踏实实地去帮陈枢办案,为将来调到刑警队铺路。我“呵”了一下,说我哪儿也不想去,只要有她在我身边就行了。这句话是真心的,如果让我在范忠迁平安无事和我调刑警队之间做选择,我肯定会选择范忠迁平安无事。
挂了电话,离陈枢家已经很近了,我打电话让他下来。陈枢用鼻子“嗯”了一声。
陈枢家是一栋高层公寓,独立于一片建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多层楼宇中,特别显眼。月朗星稀中,老远就看见陈枢站在公寓门口仰着头看天。
我从车上下来,问什么情况。
陈枢看了我一眼,说先回家。
我以为他要回家拿什么,就跟他进了公寓。在电梯里,他看壁上的电子显示屏,不看我,好像我们之间有让彼此看对方一眼都觉得尴尬的事。
陈枢打开门,菜肴的香味劈头盖脸地扑上来。我愣了一下,看见曲露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活。曲露露见我来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这几天辛苦我们了,她做顿饭向我们表示谢意。
我看看陈枢:“你说的有情况,就是曲老师要犒劳犒劳我们?”
陈枢说:“不行啊?”
我急了:“我放着女朋友的饭不吃和你一个糙老爷们儿吃什么饭?”说着,我转身就要走,却被陈枢一把拉住了。他沉着脸,一副风吹不动的样子,手上却下了死力气。我挣不开,就坐下了,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陈枢给我倒了杯酒,摆到我面前,说:“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是撒谎搅黄我和女朋友的约会?”
陈枢点点头:“我怕你把持不住。”
我承认他说得对,虽然我恨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时和范小舟腻在一起,可一想到我和陈枢干的事已无法挽回地把范忠迁拖进了旋涡,我就跟胸口揣了只刺猬似的不自在。现在,因为我心里有愧,我怀疑我见着范小舟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陈枢端起杯子,和我碰了碰,说:“我已经打报告了,打算把你借调到市刑警队。”如果这是以前,我会高兴得跳起来,但今天我一点儿也不高兴,甚至有种莫名的罪恶感,觉得进刑警队是我用把范忠迁挖出来送进监狱换来的,范忠迁是我最亲爱的女朋友的爸爸呀。
复杂的情绪让我如芒在背,如同亲手鞭笞了范小舟的心脏。
我甚至想,我应该在预感到这件事有可能牵扯到范忠迁时就强行制止陈枢。
但,我能制止得了吗?
我觉得自己很卑鄙,在拼命地找理由原谅自己对范忠迁的不仗义。所以我问陈枢,如果谭庆龙的案子查到一半我觉得不对,喊停,他会停吗。
陈枢好像洞彻了我的心思,说:“谢磅礴,你是警察。”
我说我从没像现在这么后悔我是个警察。
“你可以不是警察,但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警察队伍依然会有。
谭庆龙依然会被谋杀,曲老师依然会为表哥申冤,她不找到你也会找到张警察、李警察,总有一位警察会插手这桩案子,范忠迁早晚会被抓。”
我不说话,也不想喝酒。喝酒是自我麻痹的逃避。我推开酒杯,说:“陈队,如果我想强大,我就不能买醉,酒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从十二岁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叫他陈队。
他拍拍我的肩,说好,也推开了自己的酒杯,仰在沙发靠背上,说有时候喝醉了能舒服点。
我说我爸也这么说过,说喝醉了以后,就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敌意。
“记得吗?我说过,你在基层派出所锻炼几年,我就争取把你调进刑警队。”陈枢说。
“难道不是搪塞吗?”我问。
“搪塞?我不求你又不怕你,有什么好搪塞的?不想要你我就直说了。”陈枢答。
“你欠谢福哉一个真凶,我是他的儿子,现在我继承了你对他应当偿还的债务。”我说。
他怅然,说他从警二十年,从来没遇上过谢福哉这样的案子,现场干净利索,简直是老天在帮凶手逃匿。
那天晚上,曲露露做了一桌菜,陈枢搬回家两箱崂特,只开了一瓶却谁都没喝,我们仰在沙发上,说了很多。陈枢说:“以后你下班就来我这里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来我这里,就说加班。总有一天范小舟会知道,但是,你忙得没时间见她和见了她却没告诉她性质不同。如果是前者,她爱你就会替你辩解;如果是后者,她想编个借口原谅你,都没机会,明白吗?”陈枢说。
“需要我感谢你吗?”我问。
陈枢摇头,问我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前妻离婚的。我说我好像没那么八卦,不爱打听别人的隐私。
陈枢说,七年前他办的一个案子牵扯到前妻的哥哥,在侦查阶段他被队里要求回避,职业纪律使然,他不能在前妻面前走漏风声。
后来前妻的哥哥被捕入狱,前妻难以接受陈枢对一直照拂他们的大舅哥如此铁面无私,就提出了离婚。他努力求前妻原谅,但前妻心坚如铁,终还是离了。陈枢说当初他应该申请去外地办案的,如果他在外地,可以有充足的理由说不知道大舅哥的案子。
说完,他看着我问:“你和我掺和在一块儿调查谭庆龙的案子范小舟知道吧?”
“知道。”
“所以,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爸被卷进来了?”
“那我怎么办?”
“躲着她。”
“为什么?”
“如果你在这时候还和她风花雪月、郎情妾意,等她知道真相后会怎么看你?”
“会恨我吧?”
“对,不仅仅是恨。”
“不见她,她也不见得不恨我啊。”
“至少你没一边往坑里拖她爸一边和她郎情妾意,就显得没那么卑鄙。”
“说到家,还是掩耳盗铃的把戏。”
陈枢说知道,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曲露露也觉得对不起范小舟,当初找她纯是因为谭庆龙活着的时候留下过话,让她有难处找范家,范小舟热忱帮忙,没想到帮成了引火烧身。曲露露小声说:“要不我跟她解释一下?”
“你怎么解释?”陈枢问。
曲露露说:“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再说了,她爸爸给我哥药,也是为了帮我哥。”
“但触犯了法律。”陈枢义正词严道,“你觉得范忠迁是好意,那是因为他帮的是你表哥。如果谭庆龙不是你表哥,你也不认识他,当你听说黑社会老大和央企老总是邻居,两人曾相互帮忙相互成就,你不会认为他们之间有值得珍惜的友谊,而会认为是黑势力和权力的狼狈为奸,除了危害人间,对这个世界没任何积极意义。范忠迁帮谭庆龙逃避法律制裁,也只会让你认为他们是沆瀣一气的社会毒瘤。如果犯罪分子都攀缘权柄,逃避法律的制裁,那么法律还有意义吗?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我和曲露露哑口无言。
陈枢说下午局里已开会讨论了,如果谭庆龙的保外就医有假,那么他就不可能死于心脏病发作,针对他的死因会马上立案调查。
我问,依他的经验看,如果假保外就医坐实,范忠迁会面临什么处境。
陈枢说案子的焦点是谭庆龙的死因,解开他真正死因的必经程序之一,是核实他作假办保外就医。韩猴子是社会闲杂人员,在整个案子里的作用最多是谭庆龙和范忠迁的通讯和运输工具,对谭庆龙保外就医起到关键作用的是范忠迁。对韩猴子的处罚,可能是拘留十天,但范忠迁就不同了,他是国家干部,知法犯法,轻则刑事拘留,重则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
曲露露很内疚,说早知道会牵连到范忠迁,谭庆龙的冤不申也罢。
人生要是真有“早知道”之类的假设,就不会有“抱憾终生”这个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