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我和曲露露站在街边等车,面面相觑,彼此都不自在。曲露露说她没脸见范小舟了,而我,则是预见了我和范小舟的未来正在无路可逃地被寸寸淹没。
我整晚上没勇气看手机,怕看见范小舟在微信里和我说她爸爸被警察带走了,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回家洗完澡,上床,才鼓起勇气去看微信。范小舟已发来好多文字,说她回家买了妈妈最爱吃的甜点,叫了爸爸最爱吃的菜,可马屁还是拍在了马蹄子上,整个晚上,他们吃着她买回去的吃的,对她狂轰滥炸。她说的最后两句话是:“谢磅礴,你上辈子是不是挖过我家祖坟?要不我爸妈怎么能这么排斥你?”
我回了一句话:“你爸妈也许是对的,我身上确实有很多不招人待见的地方。”
范小舟几乎是秒回:“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说完,要和我视频。
我说还在和陈枢分析案情,不能视频。她问分析什么案情。
我决定跟范小舟说一部分实话,说谭庆龙的死可能不是自然死亡,局里已立案,下一步就要展开调查了。
学法律的人好奇心强,范小舟也是,问我们为什么觉得谭庆龙不是自然死亡。我说他没有心脏病。
范小舟很兴奋,说那他的保外就医大有学问啊。
说得我心脏狂跳,不敢多说了,就说陈枢叫我,不能和她聊了。
她说好吧,她也高能战斗了一天,累了,睡觉。相互道了晚安,我四仰八叉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次日上早班,我满脑子都是范小舟和范忠迁,心神不宁地经常说错话,何小风问我怎么了。
我说事多,没睡好。
何小风一脸同情地看着我,问:“跟女朋友闹别扭了吧?”
我白了他一眼,说:“我发现你怎么就不巴望我点儿好。”
何小风就笑嘻嘻地说:“咱是平民老百姓的儿子,就得务实点儿。女朋友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攀太高了,容易掉下来摔伤自尊。”
我让他要么闭嘴,要么滚。
何小风悻悻地说他是为我好,昨天晚上他父母说有人碰见丽丽姐的爸爸了,说丽丽姐嫁给了一个土豪,是让人骗婚的,土豪后来死了,丽丽姐现在过得挺惨的。
我说:“怎么,打算去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何小风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在哪儿。可能因为牵挂着水深火热中的丽丽姐,何小风出警时态度很差,差点被揍才老实了。
中午陈枢来电话,说局里对谭庆龙的死正式立案调查,已传唤韩猴子,下一步可能就是范忠迁了,让我做好准备。
我呆呆握着手机,不知如何是好,下班后也没敢回湛山公寓,而是回了八大峡的家。我去团岛早市,发疯似的买回了一堆海鲜,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范小舟在微信里问我今天下班干什么。我说八大峡房子的下水管道又堵了,我过来帮着修理,估计得忙活一晚上,让她别管我,玩自己的。范小舟色色地说了一句“想和你睡觉”。
我内心轰的一声,像有一万堵墙坍塌了下来。剧痛。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胃是有情绪的。因为内心的不安,胃好像皱成了一团,拧麻花一样地痛,我一手顶着胃的位置一手挥舞着锅铲,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海鲜大餐。洪雪娇和洪小邪进门,都被丰盛的餐品惊呆了。她们喜形于色,扑到桌前,边吃边问今天有啥好事把我高兴成这样。
我如鲠在喉,啥也吃不下更说不出,只是呆呆地看着。洪雪娇到底是我妈,她还是了解我的,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问出了什么事。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洪小邪说:“还用问?肯定是被我小舟姐甩了!”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洪雪娇去开门,然后是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说小舟啊。
我的心几乎要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范小舟的高跟鞋声,嘟嘟地敲击着当年谢福哉亲手挑选的瓷砖地板,边往里走边问洪雪娇管道修好了没。
洪雪娇不知就里,但又意识到她能这么问一定有周章,就东张西望地看我。见我冲她眨眼,她大致明白了,说好了好了,只要有磅礴在,我们家没有修不好的东西。说着,她问范小舟吃饭了没。范小舟说没呢,听说我在这边修下水管道,下班就过来了,本想等我忙活完拉我们出去吃,没想到碰上这么丰盛的一桌子。
洪雪娇给范小舟盛米饭添筷子,说我们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难得在家开火做饭,今天谢磅礴不知遇上啥高兴事了,在家烧了一桌子,比年夜饭都丰盛,可不能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范小舟就迷糊了,看着我,问下水管道堵了怎么洗菜做饭的。洪雪娇意识到我撒的谎是回家修下水管道,马上利落地接过话茬给我打圆场,说现在修下水管道比过去简单多了,配件都是成套的,买回来换上就行了。
我使劲晃了一下脑袋,回过神,附和洪雪娇说:“是啊,比我想象得简单多了。”
范小舟点点头,很相信我的样子。
洪雪娇和洪小邪都意识到我跟范小舟撒了谎,但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每说一句话,都很斟酌。话一斟酌,就拘谨了,仿佛各怀鬼胎,一桌海鲜吃得索然无趣。范小舟觉得不正常,这不应该是我们家的气氛,就一眼又一眼地看我。我装傻,拿筷子点着菜张罗她们品尝。
饭后,我往厨房收拾碗筷,范小舟追进厨房,问:“谢磅礴,怎么回事?”
我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她说:“以前你们家人不这样。”
我问:“哪样?”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你们家人今天晚上都显得特别正经。”
我装作她冤枉了洪雪娇和洪小邪的样子,说:“她们俩一直都在努力学习做淑女,一直很正经的。”
范小舟“哼”了一声,把空碗放进洗碗池里,用脚勾开洗碗池下面的橱柜门,然后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洗碗池下面的橱子里塞满了不用的塑料桶和盆子,因经年不用,上面积着层层叠叠的水渍和灰尘,还有东拉西扯的蜘蛛网。因为开了橱柜门,蜘蛛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吓得连滚带爬着逃跑。
如果我刚刚帮洪雪娇换完下水管道子,不可能是这样。就算我不清洗这些盆盆罐罐,至少蜘蛛网会被扯断。昭然若揭的骗局,让范小舟感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她说:“谢磅礴,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推着她往外走,说:“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一定给你解释。”
范小舟的手机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洪小邪拿着她的手机跑进来,说:“小舟姐,咱哥电话。”
和范小舟说话的时候,洪小邪的嘴永远甜得像刚刚偷吃完蜂蜜。本来范小舟还想和我争论两句,可看到洪小邪过来了,就放了我一马,接过手机叫了声哥,没一会儿脸色就变了,问了一连串为什么。
我心如鹿撞,问她怎么了。
她去客厅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洪雪娇和洪小邪眼巴巴看着。
范小舟连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跑出门。我追下楼梯,问怎么了。范小舟说:“我爸让公安带走了。”
我心里轰的一声,仿佛爆炸。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楼梯上,扶着已被各种野广告涂画肮脏的墙,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范小舟下到二楼,见我没跟下去,站在楼梯上喊:“谢磅礴,你快点。”
我应了一声,一步步往下挪,到了楼下,她车子已发动好,正心急如焚地看向我,我慢吞吞走出楼道,犹如母鸡在艰难地产下一枚巨型鸡蛋。
上了车,我不敢看范小舟的眼睛。幸亏范小舟心思都在范忠迁身上,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公安会把她爸爸带走。我什么也没问,这个时候我可以沉默,但不能演戏,否则我将无法原谅自己。
范小舟开着车,几乎哽咽着说她知道她爸的缺点,她也很讨厌,但她可以对天发誓,她爸不是坏人甚至很有公德,自从青岛市实行垃圾分类以来,他每天早晨都会检查分类垃圾桶,生怕她妈妈弄错了给环卫工人添麻烦。她爸这样的社会良民,怎么会和警察扯上关系呢?
我插不上嘴。她也不需要我插嘴,她不停地分析种种可能,说难道因为他们家违章挖地下室。可都已过去十几年了,秋后算账也不用等到这么深的秋吧。她侧脸看我,炯炯的目光希望我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我说别瞎猜了,去拘留所看看就知道了。
范小舟妈妈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像被人抽掉了魂魄。我的到来让范小强很不悦,跟范小舟甩脸色说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她让外人卷进来干什么。
范小舟理都没理他,让我坐,问她妈妈怎么回事。
到底是央企老总的老婆,范忠迁老婆是见过世面的,不像普通家庭妇女,丈夫被公安带走,就跟天要塌了似的话都说不成个儿。她虽然不安,但很从容,说范忠迁没回来吃饭,她也没当事,以为临下班又被公司事务缠住了脱不开身———在她给范忠迁做老婆的三十多年里,这是常态。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范忠迁的助理来了,说下午三点多,范忠迁被刑警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案子,公司高层动用了各种关系,也没打听出所以然,就派他到家里看看,看家里接没接到通知,知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忠迁老婆说:“你爸是个连分类垃圾分不好都不让扔的人,能犯什么事?”
范小舟让我给陈枢打电话,看他知不知情。我明知是怎么回事却不能说,而我也知道,我现在不说终究是纸里包火,烧透是早晚的事,但我还是宁愿多捂一会儿。我不想范小舟恨我,哪怕少恨一分钟也好。
我说他们有纪律,就算知道也不能说。我的无动于衷让范小舟火了:“他有纪律难道你们没交情吗?”范小舟不了解,可我了解,陈枢办案的时候铁面无私,要不然就不会连自己大舅哥犯了事回家都不吭一声。我甚至怀疑,市刑警队动作如此神速,完全是因为我。因为身为队长的陈枢知道范忠迁的女儿正在和我热恋,他怕我把持不住走漏风声。
范小强也火了,指着我大骂,也骂范小舟有眼无珠,现在才看清我的真面目。在他们全家心急如焚的时候,我却和他们讲什么纪律原则。
没辙,我只好给陈枢打电话。
陈枢没接,我猜陈枢可能正和他的伙伴们提审范忠迁,趁热打铁是惯例,趁犯罪嫌疑人惊魂未定,连轴转审问。我给陈枢微信留言,让他有空回我电话。范小舟是刑事律师,在工作中也认识一些办案民警,也逐一打了电话,但也什么都没问出来。
气氛沉闷,我深感窒息,跟范小舟说公安那边应该不会有消息了,起身告辞。范小舟出门送我。我站在街边叫网约车,青岛的冬天,风又冷又潮,贴着脸冷冰冰地蹭来蹭去。范小舟裹紧大衣,看着我,突然问:“谢磅礴,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说什么怎么回事。
范小舟一下子蹲了下去,哭了,说:“谢磅礴,我家都这样了你还撒谎,你家下水管道根本就没坏,你为什么要撒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万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范小舟还能想起我撒的那个谎。我不能坦白,否则以范小舟的心情和脾气,我们会立马完蛋。我磕磕巴巴撒谎,说因为洪小邪,她给我打电话,说想吃我烧的海鲜大餐。
“所以你就骗我?”
我说:“你也知道,我对小邪就相当于半个父亲,向来有求必应,我怕你觉得在我心目中她比你重要会生气才撒谎的。”
“我有那么小气吗?”
“不,你才不是那种小气鬼呢,我承认,我这人不敞亮,习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着,我也蹲下去,把她揽在怀里,吻着她的头发,内心却是一片苍茫。
陈枢的电话是凌晨两点打过来的,声音听着很疲惫,没有寒暄也没客气,开门见山说范忠迁承认了,硫酸奎尼丁是他让韩猴子夹带给谭庆龙的。谭庆龙保外就医出来后,每隔三个月就要去指定医院检查,为避免被送回监狱继续服刑,每次去医院前,谭庆龙都大量吃硫酸奎尼丁。范忠迁曾劝过他,让他换个其他能蒙混过关的病继续保外就医,大量服用硫酸奎尼丁太危险了。可谭庆龙不听,觉得反正吃了药就去医院,一旦有危险也能被抢救回来,懒得费心去装其他病,没想到他还是把自己害死了。
我吃惊于范忠迁怎么会这么痛快地承认。陈枢冷笑,说:“你是以为刑警都是吃素的,还是觉得范忠迁老实憨厚经不住吓唬?他是在证据面前不得不低头。”
我问什么证据。
陈枢说他要遵守纪律,不能跟无关人员探讨案情,说完便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我很生气,觉得他把我当无脑肉鸡了,又打回去,问什么时候放范忠迁。
陈枢像舞台上被气笑了的曹操一样“哈哈”干笑了几声,说:“你家犯罪分子交代完罪行就能放回家洗洗睡了?”
我说:“陈枢!你查的是谭庆龙的非自然死亡,不是范忠迁!”
陈枢也火了,吼道:“谢磅礴我再跟你说一遍,范忠迁徇私舞弊让谭庆龙成功保外就医是谭庆龙非正常死亡立案的根本!范忠迁是犯罪嫌疑人,他不是无辜的也不是证人!”说完,他又吼了一句:“我困死了,别给我打电话了,打了我也不接。”
我不屈不挠地继续打电话,陈枢也不屈不挠地一响铃就挂断。
我的手机上一堆未读微信,范小舟问陈枢给我回话了没,洪雪娇和洪小邪也问我范小舟家出什么事了。而我都无以为答。
次日上午,范小舟过来接我,说警察把范忠迁的刑事拘留通知书送来了,让我陪她去拘留所看范忠迁。我说成,但我不是直系亲属也不是律师,可能会被拒之门外。
范小舟说知道,她就是想路上有个人说话。
路上,范小舟也没再问陈枢给没给我回话,平静得让我忐忑,我就主动告诉她陈枢来电话了,但他是个守纪律的人,不能透露更多消息。
她“嗯”了一声,把车子缓缓滑到路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眼神特别无助。我从没见过范小舟这样,觉得难受极了,想抽自己耳光。
范小舟伸手摸我的脸,看着我说:“你一定知道什么。”
千言万语都在嘴边,我却没有勇气说出一个字。她的手从我脸上放下来,就像放过了对我的温柔逼迫,说:“谢磅礴,我这两天就一直觉得你哪儿不对劲。但我不逼你,你是警察,警察是有纪律的。”
她心平气和得仿佛无事发生,说完继续开车往看守所去。
果不出所料,在看守所,我被排除在范忠迁的会见名单外。
半个小时后,范小舟出来,眼里隐约有泪光。我知道,她虽然能见到范忠迁,但不能谈案情,我就问范忠迁情况怎么样。
范小舟说还好,她叮嘱了一些律师应该叮嘱的话,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说大多数时间在谈我。我心虚得一惊,说:“你爸得有多讨厌我,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让你离我远点。”范小舟很意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猜的,你爸有多不喜欢我,我又不是不知道。”然后跟她说了范忠迁经常去所里找我,只为说一句让我对她死心的话。
我说:“你爸可能是怕自己在里面的时候,我乘虚而入把你骗回家。”
范小舟说:“我至于那么没心没肺吗?”
我问她是不是打算亲自给范忠迁辩护。
范小舟警惕地看着我,好半天,又问我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唾沫,就像吞咽一坨棉絮,说:“小舟,谭庆龙没有心脏病。”
范小舟晕头晕脑地看着我:“他没有心脏病和我爸有关系?”
我点头。
范小舟显然一时没绕过这弯来:“那……说明他真的不是死于心脏病。不是死于心脏病,他就是死于谋杀了?不可能,我爸不可能!
无缘无故的,他杀谭庆龙干什么?”
我抱着她,让她别激动,说谭庆龙不是她爸杀的,但谭庆龙能保外就医出来是因为她爸。
范小舟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瞒不下去了,除了陈枢办案的细节,我把我所知道的从头到尾和盘托出。我一遍遍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陈枢插手。
范小舟看着我,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说:“谢磅礴你跟我道什么歉?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让我连死的心都有了?罪魁祸首是我!
是我!我不该让你帮曲露露去查什么谭庆龙到底是不是死于谋杀,如果我不多此一举,我爸就什么事也没有,是我害了我爸!”
泪水不停地从范小舟脸上滑落,好像她的眼睛里埋着细小的水管,水管已失控,泪水喷涌着越过她的面庞,漫灌一样地流淌。
她的车风驰电掣,路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下的海。我知道她内心的痛,就像知道自己的痛,她的痛比我的痛还要加倍剧烈,因为范忠迁是她的父亲。我叫她的名字,想抱她,张着手却无处下落。我再一次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知该如何救赎。
后来,交警追了上来,拦停了她。
我说,我的女朋友刚刚遭受了家人变故的重创,希望他能手下留情。
他让我打开车门。然后,我们就看见了泪流满面的范小舟。范小舟跟交警说对不起。交警转身对我说:“别让你女朋友开车了。”我说,好的,谢谢。
范小舟下车,坐到副驾驶。我启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交警默默地看着我们并扬起了手,我想,他是在祝福我们吧。
人的心,在动了恻隐的时候,柔软而美丽。
我握范小舟的手,她的手湿漉漉的,沾满了泪水。
范小舟说从现在开始,她不能出任何差错,因为她将全力以赴为范忠迁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