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忠迁被公安带走成了当地新闻。网上各种谣言像雨后的笋子,此起彼伏,疯狂地往外冒,刀尖一样刺伤范小舟和她的家人。
最粗暴简单的谣言是范忠迁贪污受贿,利用儿子范小强的公司中饱私囊。有的人不知从哪儿扒来他的办公室照片,说他一个人独占一层楼,有好几十个情人。有人说是他办公室马桶堵了,师傅去修,才发现马桶的回水弯被用过的安全套堵住了。还有人说范忠迁不仅有情人还有私生女,点名道姓说到了洪小邪,说范忠迁的老婆迫于**威,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容忍**洪雪娇携私生女逢年过节上门表演合家欢。这条谣言气得我血脉偾张,留言警告,让造谣的等法院传票,然后这人没等我截图就删文了。
总之,那段时间,谣言像被洪水推上岸来又因洪水退去而被滞留在岸上的水生动物,各色各样,活蹦乱跳。
还有人跑到学校门口看洪小邪,跟踪她、偷拍她,发到网上感慨怪不得都说私生的漂亮。漂亮成了洪小邪是私生女的铁证。
洪小邪是范忠迁私生女的流言传遍了大街小巷,几个曾觊觎洪小邪美貌而不得的学渣可算找到了讨好洪小邪的机会,他们纷纷表示将一如既往地喜欢洪小邪,不在乎她的私生女身份,如果谁敢拿这事欺负她,他们决不答应。
洪小邪信以为真,她没见过谢福哉,对他没感情,也没姓他的姓,每次说起谢福哉都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感情色彩,好像谢福哉只是某年某月某一天到我们家干过几小时零活的民工。范忠迁对她挺好,给他当女儿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和洪雪娇说,等范忠迁释放了,她要去看守所门口接他,拥抱他,亲亲热热地喊他爸爸,跟他说她很高兴是他的女儿。
洪雪娇气疯了,说洪小邪嫌别人埋汰她们埋汰得不够,自己拎桶大粪往身上泼。
洪小邪坚信谣言是真的,要不然她们每次去范忠迁家范忠迁老婆的脸怎么那么难看。而范忠迁明知道她们去家里老婆会不高兴还让她们去,这就说明她们在范忠迁心目中是有分量的。
洪小邪一条条罗列她就是范忠迁女儿的证据,洪雪娇哑口无言,只好把我喊回来。
我告诉洪小邪,人不能只长得漂亮,三观也得正,要不然就是《聊斋志异》里化成美女专取书生魂魄的妖孽。
洪小邪问她哪儿三观不正了。
我说她领下社会上的谣言,自认是范忠迁的私生女就是没有羞耻心,这是可怕的。
洪小邪说:“既然做范忠迁的女儿是可耻的,那你为什么爱范小舟?”我说:“因为范小舟是范忠迁合法出生的女儿,得到了亲人和全社会以及法律的祝福和准许。但私生女不是。就像钱,钱本身并没有罪,但如果钱是偷来的,就是罪恶肮脏的象征。”
洪小邪呆呆地看着我,好像脑袋里攒了一万个疙瘩,也好像在努力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可是,给谢福哉当女儿有什么好处?”
我说:“给谢福哉当女儿就好比你是钱,虽然面值不大,但你是通过正当渠道挣来的,明白吗?”
洪小邪表示我说的道理太深奥了,以她的年龄完全理解不了。
范忠迁很牛,对她很好,给他当女儿很荣耀。看看范小舟,走到哪里都能骄傲地领受着别人送上来的恭维。
洪小邪说,这辈子她就想当个有资本的混世魔王。
我火了,质问她想怎么着。
洪小邪说她要告诉范忠迁,她很骄傲是他的女儿。我说范忠迁出来以后可能就不是范董事长了,会变成平头老百姓中最潦倒的那一种,连退休金和医疗保险都没有。
洪小邪认为我是为了掐灭她认范忠迁为父的念头而故意把范忠迁编排得一文不值。
我告诉她,范忠迁这辈子端着架子当领导当惯了,等放出来的时候,他老了,什么也干不成了,只能成为坏脾气的老头寄生在儿女身上。
她坐在凳子上发呆,好半天才慢慢说:“哥,我还是想给他当女儿。”
我原本以为洪小邪想给范忠迁当女儿是出于虚荣,但我把范忠迁的晚景描述得如此不堪还是挡不住洪小邪的邪念,就很奇怪到底是因为什么。
洪小邪小声说:“我想有个人喊爸爸。”
突然,我内心泪如雨下,我想把洪小邪拥在怀里,狠狠地拥抱。
可我知道,她想要的来自爸爸的温暖,我给不了她。
我去美容院找洪雪娇,告诉她,洪小邪铁了心地认为范忠迁是她爸爸。
洪雪娇穿一件流行的皮毛一体外套,奶白色皮毛打成一绺一绺的,在寒风里颤动。她满脸荒凉,唯目光炯炯有神,看着我的样子像匹濒临死亡的瘦马,又知对面的我无力救她。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洪雪娇老了,她并不胖,可上台阶的脚步却看上去那么笨拙。
我和洪雪娇到家时,洪小邪正躺在沙发上看绘本,好像外面的巨浪滔天和她没半毛钱的关系。
洪小邪喜欢看绘本,都初中了,还喜欢。因为这,洪雪娇总说她精神上还没断奶。洪雪娇说洪小邪精神上没断奶的时候,像手里有糖的老祖母,没有牙齿没有威风,只有满腔无处释放的慈爱。
我叫了比萨。比萨曾是洪雪娇的最爱,但这天晚上,她没吃。当洪小邪托着比萨兴致勃勃地看绘本时,洪雪娇突然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相信你不是范忠迁的女儿?”
“DNA说不是我就信了。”洪小邪头也不抬地说。
洪雪娇看看我。
我说:“好吧,我去看守所弄范忠迁的头发。”
洪小邪说:“真的吗?”
我说必须是真的。但其实我骗了她,能骗成功还要感谢我的职业。因为我是警察,洪小邪就深信不疑我能见到在看守所拘留等待批捕的范忠迁。
第二天,我在中山路处理街头斗殴,从一个中年男人头上薅了几根头发,煞有介事地装在塑料袋里带回家,又从洪小邪头上拔了两根头发,分别密封起来,放在冰箱里,在洪小邪的监督下送到了一家DNA医学检测中心。
三小时就能出鉴定结果,但洪小邪要自己去拿,说必须她亲自拆封看报告,她要第一时间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
对鉴定结果我早就了然于胸,自然也不会扫她的兴,第二天中午我去学校接她,一起去检测中心拿结果。
拿到鉴定报告后,她快步走出了检测大厅,站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嘟囔了几句,撕开报告,看着看着,泪就掉了下来。
我凑过去,假装很关心的样子拿过报告问她哭什么,然后长长地“咦”了一声,说:“你不是范小舟的妹妹呀?我昨晚还想呢,如果你是小舟同父异母的妹妹,咱家这伦理关系可就复杂了。”
洪小邪跺着脚,大声地骂我讨厌,一边走一边哭,说:“为什么他不是我爸爸?他不是我爸爸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我快步追上去,揽着她的肩说:“小邪,人和人之间是讲究渊源的。当年如果没有范忠迁帮忙,你可能不会这么顺利来到这个世界,他自觉有功于你的生命,对你好也是正常的。”
从那以后,洪小邪再也不提范忠迁,每当我和洪雪娇提及,一旁的她总有饕餮大梦一场的羞愧之色。
我去刑警队找陈枢。他说正开案情分析会,不知开到什么时候,让我先回去,有事电话联系。我说好,但没走。
刑警队门两侧有两排四十厘米左右高的石柱,我坐在上面等陈枢。
范忠迁虽是谭庆龙案子上的一环,但是个单独的案子,该交代的范忠迁都交代了,犯罪动机和后果一清二楚,现在,我想知道陈枢会不会把他送往检察院报批捕。虽然范小舟没托我打听,但她一定想知道。
刚坐没一会儿,我就听到七零八落的脚步声,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了陈枢。显然,他也看见了我,他一愣,嘴唇动了动,看表情像是在骂人。我站起来,他看着我,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我明白了,陈枢不是在开案情会,而是不想见我。我迎着他走过去,和他握手,在他耳边说:“陈警官,躲着我,就是你不对了。”
陈枢尴尬得不行,说:“你有什么好躲的?”
“就是。”我一边说,一边用肩逼着他往路边走,“和你打听个事。”
陈枢往旁边一闪,躲开我肩膀的逼迫,说要出个现场,没时间聊天。我绕到他面前挡住去路,说:“不聊天,就一句话,范忠迁的案子到底怎么定性的?”
“范小舟让你打听的?”陈枢看了我一眼。
“我自己。”我故意气他,“我爱她,想为她效忠,没毛病吧?”
陈枢看着不远处开始上车的同事们,急匆匆说还没定性,这事大家争论得厉害。说着,他撒腿往车旁跑。我气,但也没办法,只能喊他名字。他回头。我指指自己的脸,意思是让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对范忠迁手下留情。他什么也没说就钻进车里一溜烟蹿了。
几天没见范小舟了,我心里不踏实,去中铁楼下,约她下来,问她家里怎么样。我知道这么问显得很虚伪,范忠迁被公安带走调查,对他们家来说,已是波澜壮阔的丑闻,但这个时候,我依然想要范小舟感受到来自我的温暖。
范小舟说她妈还好,不出门也不和社会上打交道,感受不到外界的浪头有多大,范小强最倒霉,他的物流场站很多业务都依靠范忠迁的关系。范忠迁进去以后,这些业务马上呈摇摆势头。来场站的集装箱少了,范小强脸面挂不住,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跑各大进出口公司笼络感情,稳定业务。
我问她怎么打算的。
范小舟说范忠迁帮谭庆龙办假保外就医属于营私舞弊和妨碍公务,最坏的后果是检察院批捕,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在体制内,最轻也要记大过或者开除。
总之,不管是哪种处理结果,范忠迁的政治生命终结了,从此以后,一介平民度余生。
我告诉范小舟我去找陈枢了。她看着我,默默走到我身边,抱着我胳膊,把脸贴上来,说不想眼睁睁看着父亲沦为阶下囚,无论如何她都要尽全力一搏。
我说希望我能说服陈枢。
范小舟说案子是市局抓的,陈枢左右不了,让我别难为他。犯罪嫌疑人是著名央企老总,格外引人瞩目,尤其现在是网络时代,智能手机让每一个公民都变成了舆论监督者。
我们坐在奶茶店里,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范小舟突然叫我名字,我应了,看她。她说:“我爸是个念情的人。”
我说:“知道,谭庆龙帮你家挖过地下室,是个不小的人情。”
范小舟说:“不光这个,我哥的场站在郊区,当地的地痞欺生,常去捣乱。谭庆龙带人去了几趟,把他们打服了。虽然我哥觉得给劳务费就摆平了,可我爸说像谭庆龙这种混社会的人不希望你认为他是为了钱才帮你办事,他更愿意让你理解为他为你出头是出于情义。
所以,我爸平时对谭庆龙很客气,谭庆龙觉得我爸有社会地位,还把他当朋友,也引以为荣。”
我宽慰她,问介入案件了没有。她说介入了,上午去刑警队看过卷宗。我纳闷范忠迁怎么一被带走就什么都承认了,虽然有韩猴子做证,但如果范忠迁想抵赖,也不是没借口,比如不承认认识韩猴子,比如不承认曾给过韩猴子药,等等。
范小舟说:“没用,因为韩猴子通讯录里有我爸两年以前的私人手机号码。那个号码是不对外公开的,只有比较亲近信任的朋友才有,一年前我爸就停用了,但韩猴子手机通讯录里还有,也有和这个号码的通话往来,这是赖不掉的。再就是公安在我爸办公桌抽屉里搜出两瓶硫酸奎尼丁,那是给谭庆龙开的,后来没用上,就忘在那儿了。”
看来范忠迁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帮谭庆龙办保外就医会东窗事发,所以没做任何防备。可做了防备又如何?科技这么发达,如果不是心理素质特别强大,撒谎是过不了关的。
晚上,我在陈枢公寓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陈枢快十二点才回来,闷声闷气地喘着粗气,好像很累了,连疲态都不掩饰了。他一踏上台阶就看见我了,定住了一样,骂了一声,理都懒得理我就去打卡开门禁。我尾随进去,跟上电梯。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陈枢倚着电梯壁站着,后脑勺也贴在电梯壁上,仰着头闭目养神。我说:“你用不着这样。”他“哼”了一声,还是没睁眼。
电梯在二十七楼停下,我跟到家里,坐在沙发上自己泡茶。
他换好鞋,洗了手,从我手里一把夺下茶壶,说:“老子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不想再陪你熬到天亮!”我把茶壶抢回来,说:“我在潮乎乎的冷风里坐了俩小时,都快冻死了,你有没有点人道主义精神?”
“我让你坐的?”陈枢没好气地把身体扔进对面的沙发,仰在沙发靠背上,一副随时准备睡过去的熊样。
人在又困又累的时候懒得迂回婉转,尤其陈枢这种人,看什么都洞若观火,被看穿后只有被戏弄的份,我索性开门见山,说:“范忠迁的案子,你们到底想怎么处理?”
“这也要跟你汇报吗?”说这话的时候,陈枢疲惫的脸上挂着一抹奚落。
“不,是我想跟你打听。”我心平气和,现在我有求于他,必须收敛脾气,“我爱范小舟,范忠迁是她爸,我想讨好她,这么说不过分吧?”
“诚实。”陈枢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就请陈警官给个实诚的答案。”
陈枢坐端正了,使劲搓了两把脸,像要把即将沉睡的自己搓清醒似的:“局里为这事开会吵了一下午。”
“结果呢?”
“意见不统一。”
“拜托,都下半夜了,咱能不能别装得跟管牙膏似的,让人挤很舒服啊?”
“谢磅礴,你能不能别仗着你老子死了案没破就理直气壮地挤对我?你当刑警队是我家开的啊?你爸的案子没破是因为当年线索太少,现在范忠迁的案子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这个案子已经被自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全天下都知道了,如果不报捕老百姓怎么看?
还不得说公安也是看人下菜碟啊?”
“你的意思是刑警队要把球踢给检察院了?”
“不是踢球,是彰显正义。这是必需的程序,捕与不捕,检察院说了算!”
“可报不报捕刑警队说了算,只要你们不报捕,干检察院什么事?”
陈枢说没办法,这是下午局里开会决定的,下班前已把卷宗报到检察院了,是否逮捕,七天内见分晓。
我用起身而去表达愤怒。
没帮上我忙,陈枢也愧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出来送我,陪着我一起等电梯的时候说,其实队里每个人都知道范忠迁的案子可大可小,可因为影响太大,谁都不愿意扛责任,他一己之力,是扭转不了局面的。
从陈枢家出来,我给范小舟打电话,让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她说知道了。我问她想不想见我。我想,哪怕什么也不做,陪在她身边也是力量。她说太晚了。我替陈枢开解了两句,说他一个人做不了主。
范小舟“嗯”了一声,说回家休息吧,就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