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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谜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所属书籍: 昨日之谜

    范忠迁被批捕那天,我和何小风正沿太平路向东巡逻,接到洪雪娇的电话时,她声音神秘,好像在悄悄跟人诉说她身边有个小偷正行窃。

    洪雪娇说美容院来了几个警察,把每个人都叫到单间去问话,打听一个叫高丽曼的推拿技师,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大吃一惊,说:“高丽曼是你们美容院的?”

    何小风听我说高丽曼,一脚把车刹住了。

    洪雪娇“嗯”了一声,说她去的时候高丽曼已经辞职了,听说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我问洪雪娇警察都问了些什么。洪雪娇说问得可多了,问高丽曼的婚姻,问她有没有情人,问她有没有交往过密的异性,等等。

    洪雪娇发现我竟然知道高丽曼,猜我知道一些底细,问我知不知道高丽曼犯了什么事。我知道洪雪娇嘴快,尤其在美容院这种地方,技师们闲下来,喜欢插科打诨,相互贩卖各种八卦,但我怕影响案件侦破,就故意对洪雪娇答非所问。

    洪雪娇说高丽曼虽然不干了,但经常有人说起她,说高丽曼长得很漂亮,技术也好,很受男顾客欢迎。后来老板的朋友追她,她就嫁了,听说结婚后并不幸福,光去法院起诉离婚就起诉了三次,哪次都没离成。

    洪雪娇絮叨起来没完,何小风傻了一样看着我,好像洪雪娇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念了个魔咒,把他定住了。

    我伸手在何小风眼前晃了晃,挂断电话,问何小风怎么了。

    何小风说:“你刚才说的高丽曼是怎么回事?”我说她可能涉嫌谋杀。何小风激动起来,说:“不可能!她不可能杀人!”

    我吃惊,问:“你认识高丽曼?”

    何小风说认识。

    我诧异于世界太小,但又不确定谭庆龙的妻子高丽曼就是何小风认识的高丽曼,问他认识的高丽曼的体貌特征。何小风说了几点,都对上了。我问他怎么认识高丽曼的。

    何小风说他前女友丽丽姐,大名就叫高丽曼,又问我她现在在哪儿。我说高丽曼现在是犯罪嫌疑人,被警察带走了。

    何小风推开车门,站在一棵松树下,一把一把地抹眼泪。我看得难过,给陈枢打电话,问高丽曼那边什么情况。陈枢说已拘留好几天了,但高丽曼矢口否认,目前警方没有过硬的证据,仅凭谭庆龙没有心脏病却死于心脏病,检察院是不会批捕的。

    我让何小风别难过了,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他的神仙姐姐可能会成功脱罪。何小风转悲为喜,问高丽曼哪天释放,他要去接她。

    将心比心,我能理解何小风的心情,下班前我给陈枢打电话,问起高丽曼。听得出,陈枢很恼火,因为身为警察,最恼火的就是明知道对方是犯罪嫌疑人,因为没有证据,却不得不将其释放。陈枢说:“谢磅礴,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希望我们对范忠迁高抬贵手我可以理解,现在怎么连高丽曼也成你的掩护对象了?你以为你是谁啊?神吗?”

    我实话告诉陈枢,不是我想释放高丽曼,是我的搭档拜托我打听,因为高丽曼是他的初恋女友。

    原以为陈枢会说难听的,比如“你搭档干我屁事”这类话,但他没有,他缓和了语气,问怎么回事。我知道,陈枢语气缓和,就是主动放倒抵触的栅栏,我不能不识抬举转身就走,就简单讲了一下何小风和高丽曼的故事。陈枢听完,长长地“哦”了一声,让我告诉何小风,可能还要等两天,具体时间等他通知。

    何小风很激动,说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高丽曼变什么样了。我告诉他,依然很漂亮。何小风央我约陈枢吃饭,我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也知陈枢不会答应,但耐不住他磨,只好又给陈枢打电话,挂了免提,想让何小风亲耳听到陈枢的拒绝而死心。没想到,陈枢竟答应了,说今晚就有时间。

    何小风高兴坏了,口口声声喊我师父,说我果然面子大。我纳闷,按说这时候,办案刑警是不会和与嫌疑人有关系的人一起吃饭的。但等见了陈枢,我才明白,他答应跟何小风吃饭,是为了套高丽曼的情况,但何小风能告诉他的,都是十年以前的往事,对谭庆龙案子毫无用处。

    那晚下雪了。青岛虽然地处北方,但很少下雪,即使下也是很小气,雪花小如米,一点也不漂亮,更没有气势,像云层不小心漏下的沙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街上扬。陈枢点了一支烟,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眯着眼看天,说我这个徒弟对高丽曼挺有感情的。我说男人嘛,对自己睡的第一个女人还是很在意的。

    陈枢歪着嘴鄙夷地笑了一下,说装得还挺像,笑我明明是个痴情种却要装成老流氓的样子总结经验,我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陈枢又“哼”了一声,说:“等高丽曼放出来,你盯着点他。”

    我说何小风都十年没见高丽曼了,也没机会参与作案,有什么好盯的。

    陈枢说:“虽然我们没有证据指控高丽曼犯罪,但她肯定作案了。就算侥幸逃脱了,心也是虚的,她应该能接受何小风的再续前缘,给虚慌的心找个依托。”

    “跟何小风再续前缘也不可能告诉何小风她杀过人啊。”

    “万一呢?人陷入感情里的时候是很容易放松警惕的。”

    我让他别痴人说梦了,以何小风对高丽曼的感情,就算高丽曼说了,把所有杀人证据都指给他看了,他也不会出卖高丽曼。

    陈枢说万一呢。

    我看着他,摇摇头,心想怪不得陈枢会离婚,他拿爱情太不当回事了。

    两天后,陈枢跟我说他和拘留所打了声招呼,下午三点释放高丽曼,让我告诉何小风一声。

    何小风不知陈枢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以为是给我面子,才特意知会一声,跟我要了陈枢微信,加上后好一顿感恩戴德。

    释放高丽曼那天,何小风理了新发型,交班后洗澡换衣服,还喷了男用香水,怀抱鲜花去拘留所门口接高丽曼。

    那天的天气不好,铅色的云层层叠叠地悬在头顶上,好像沉重的石头,随时会掉下来砸在头上。三点半的时候,拘留所大门开了一条半米多宽的缝隙。高丽曼穿着一件灰色皮大衣从缝隙出来,风吹得她把大衣使劲裹了裹,正想低头继续往前走,目光就落到何小风身上。高丽曼微微怔了一下,挪开了视线。十一年了,她完全不认识他了,十一年前的何小风还是个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

    怀抱鲜花的何小风就那么站着,看高丽曼紧紧地裹着大衣从眼前走过。何小风泪眼蒙眬,亦步亦趋地跟在高丽曼身后,叫了声“姐”。

    高丽曼站住,回头看着他,慢慢地笑了,笑得两眼泪花闪烁。

    已是魁梧男子汉的何小风把她和鲜花一起拥抱在怀里,他们在冬天的马路边尽情地跳啊笑啊,后来高丽曼问何小风怎么会跑到拘留所门口接她。

    何小风说缘分,是老天又把她推回到他面前。

    高丽曼是成年人,不相信什么缘分,更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好运,刚刚摆脱谋杀亲夫的嫌疑就遇到旧爱,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在高丽曼面前,何小风还是那个心底里没有一丝杂念、半句谎都不愿意撒的青春少年,于是就说出了我和陈枢。

    高丽曼恍然大悟,说:“你是警察了呀。”

    还是协警的何小风就虚荣了一下:“是的,我是警察了。”然后,他开车送高丽曼回家,又载她出去买菜,站在厨房门口,看高丽曼悉心地烹制着一道道小菜,他恍惚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他走过去,从背后拥抱她,亲吻她,他们分别十一年的身体,在厨房的案台上再次会师。

    何小风和我说这件事时已和家里决裂了,他不得不和我说,是因为在我们巡逻的路上,他妈妈会突然跳出来拦在车前,哀求何小风看在他爸爸已气病了的分上离开高丽曼。这个时候的何小风就会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给我作揖打拱,求我发挥驾驶技巧,在不伤害他妈妈的情况下,迅速逃离现场。

    我很生气,跟他说,和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是男人的自由,但是,在成全自己的同时,也请安顿好后院,别让他妈妈像秦香莲似的有事没事跳出来拦警车,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人民警察祸害了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呢。

    何小风说因为高丽曼大他八岁,他爸妈很恼火,又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高丽曼有谋杀前夫嫌疑,就更不干了,说外面已经风言风语地传开了,高丽曼之所以会谋杀前夫,就是为了跟何小风在一起。何小风哭笑不得,拉我回家做过一回证,他和高丽曼是在谭庆龙死后才联系上的。但他爸妈不信,认为我俩是搭档,差不多就是一丘之貉,不能相互做证取信于人。

    摊上这么轴的父母,我完全懂何小风的苦恼,就像当年我经常恨不能替谢福哉管理一下洪雪娇却不能一样。

    那段时间,我除了帮何小风对付他冥顽不化的父母,就是去看范小舟。

    是的,去看看她就走。虽然高丽曼谋杀谭庆龙因为证据不足而没有被批捕起诉,帮谭庆龙作假办保外就医的范忠迁却罪名确凿,被批捕了,正等法院开庭审理判决。

    范小舟聘请了他们所最好的刑事律师,形势依然不乐观。范家因为范忠迁被拘留已显出了下坡路的疲态,但并没因此改变对我的态度。有时候,我陪范小舟回去,范忠迁的老婆依然视我如空气。如果范小强在,他看我的眼神依然像即将开掐的公鸡。

    我和范小舟没心思谈情说爱,每次见面都是找家咖啡店喝杯咖啡,聊的内容全是范忠迁的案子。

    偶尔,她也会去公寓里找我,很多次我想拥抱她、亲吻她,可她那么不快乐,让我觉得那些想和她有肌肤之亲的想法都是不合时宜的、不人道的,甚至是下流的。

    范小舟也不喜欢自己愁眉苦脸的样子,很多次,她问我,和这样的她在一起,是不是很压抑,我有没有很讨厌她。我说没有,我很喜欢谢福哉活着时说过的一句话“再大的风也不能天天刮,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范小舟说,因为她爸,她哥的集装箱场站生意损失很大,很多客户都转到其他场站去了,现在他的场站的集装箱不到原来堆码量的五分之一,稀稀落落,像牙齿掉得仅剩一两颗的老人的牙床。照这态势发展下去,怕是要麻烦。我问有什么麻烦。范小舟说,她哥的场站原来没这么大,生意好的时候,他觉得场站不够用,就把原先的场站抵押贷款,把旁边的地拿下来也拓成了场站,每个月都要还银行一大笔钱,可现在来场站周转的集装箱少了,公司账上流水骤减,一两个月还能凑合,时间长了,肯定扛不住。

    我安慰她,等法院开庭,说不准她爸会当庭释放。

    范小舟说没用的,即使当庭释放,公职怕是也保不住了。只要她爸保不住公职,她哥的场站就断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我们小区都是洪雪娇公司的家属楼,范忠迁出事的消息就像劲风过草地,整个小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早前,因为洪雪娇的虚荣,我们小区的人大多知道她的儿子追上了范忠迁的千金,一时间,很多人私下表达了对洪雪娇的愤慨和鄙视。她洪雪娇一介**,咋就这么好命呢?男人死了,合理合法地生了二胎,认了范忠迁当干亲家,等于抱上了粗腿靠上了大树,就算男人活得旺旺的人家,都未必有她如鱼得水。现在,儿子大了当个片警,虽说没多大出息,却又追上了范忠迁的千金,范忠迁的千金可是青岛第一大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前程不可估量。这让和洪雪娇同龄的大妈们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爆浆了,时不时跟洪雪娇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人什么命,谢福哉真是个没福的,到死都没想到他的寡妇老婆有这么强的运筹帷幄能力。

    洪雪娇头脑简单,一开始没听出来这些是打着恭维幌子的奚落,还很受用,跟人家谦虚,说她就是个普通职工,有碗公家饭吃着就心满意足了,啥运筹帷幄的能力,她自己都不知道。人家就说,她这还叫没运筹帷幄的能力?打着感谢范忠迁的幌子让他认下洪小邪做干女儿,等于是攀上了亲戚,只有攀上了亲戚才能常来常往,常来常往她儿子才能有机会追人家范忠迁的女儿范小舟。意思是我是癞蛤蟆,范小舟是白天鹅,两个原本不在一个世界的人,生生让洪雪娇给攀成了情侣。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那些不怀好意的醋意,傻子都能听出来。老了的洪雪娇脾气很好,人际交往上学会了打太极,来回推云手,说:“可不,虽然我和谢福哉没啥出息,可我生了俩有良心的孩子,晓得我一个寡妇拉扯他俩长大不容易,生怕我这当妈的被人瞧了热闹,都争气着呢。”说这些的时候,洪雪娇的口气就像在菜市场遇到熟人,相互交流菜市场上的性价比,那风轻云淡的德行,能把那些本是揶揄口吻的人当街噎死。

    现在,范忠迁倒霉了,风光不再,大家觉得以洪雪娇的虚荣劲,肯定得连门都不出了。毕竟,范忠迁曾经是她扯来做大旗的那张虎皮,而如今这张虎皮成了叫花子的百家衣,扯出来只丢人不唬人了。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洪雪娇还是像只骄傲的大花蛾子似的出现在小区里,见了人还和往常一样谈笑风生,好像范忠迁不是进去了,而是去国外度假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满携礼物归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五十年,洪雪娇深知人类心底的那点小阴暗,总是不等别人开口打听,就说这个范忠迁啊,倒霉就倒在太仁义上了,就因为那个谭庆龙帮他家挖过地下室,他过意不去帮了一把,没想到把自己帮进去了,弄这么一下子,估计官是没得当了。也好,反正也是要退休的人了,就当提前两年退了吧。那些原本想奚落两句的,让她说得讪讪的,反倒没的说了。

    但洪雪娇心里还是生气,打电话把我叫回家,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范忠迁弄出来,甚至还跑去跟范忠迁老婆表忠心,说不管范忠迁将来怎么着,他都是洪小邪的干爹,是谢磅礴的老丈人。

    但这份忠心轻飘飘的,对范忠迁来说毫无意义。范忠迁老婆并不领情,从头到尾都冷着脸。洪雪娇很受伤,说多少人热爱锦上添花,也就她不市侩,偏偏热爱雪中送炭,没承想范忠迁老婆的态度就像她是个趁火打劫的。

    我说她说得没错,在范家人眼里,她就是个趁火打劫的。

    无辜的洪雪娇就更生气了,反问她打劫啥了,就现在的范家,除了霉头,有啥可打劫的。

    我说因为范家一直觉得我配不上范小舟,范忠迁进去了,她跑去表忠心就意味着在她心目中我终于可以配上范小舟了。

    我的亲妈洪雪娇看着我的样子非常瞠目结舌,好像在说,难道真相不就是这样吗?

    我说事实是事实,但在范家人心目中,他们家哪怕拖着棍子上街讨饭我都配不上范小舟。我求她没事在家跟着美妆博主学着化化妆,别掺和范忠迁的事了,她所谓的好心好意帮我铺平通往和范小舟举行婚礼的路,其实是在挖坑。

    洪雪娇不服气,说人果然是动物界里的势利之最,我和范小舟还没结婚呢,我就站到范家的队伍里瞧不起她了。

    我哄她,说不是这么回事。要不是我帮曲露露查谭庆龙真正的死亡原因,范忠迁帮谭庆龙作假办保外就医的事也不会暴露。所以就算范忠迁失势了范家依然不接受我也是应该的,让她不要去自讨没趣了。因着这份渊源,范忠迁老婆没把她骂出来已是很有修养了。

    这一次,洪雪娇真的是瞠目结舌,张大的嘴巴可以塞进去一只鹅蛋。她吓坏了,结结巴巴问:“范忠迁是因为你进去的?”

    为了不让洪雪娇再发扬风格去范家雪中送炭,我点头说是,因为案子是我和陈枢一起调查的,所以我早就知道范忠迁会被抓。如果我提前告诉他一声,他及时处理一下办公室的抽屉,警察就不会搜出后来成为证据的那两瓶硫酸奎尼丁。没有这个罪证,只要他脸皮厚一点抵赖一下,说不准就蒙混过关了。可因为有那两瓶硫酸奎尼丁,他没心脏病,家里也没人有心脏病,所以他完全无法解释它们存在的合理性……

    洪雪娇两眼发直,喃喃地说完了完了。

    我也垂头丧气,自从范忠迁被抓,虽然范小舟说不怪我,也没和我闹分手,但我总有种说不出来的荒凉感,就像走在无垠的旷野中,不知道哪里埋伏着饥饿的巨兽,将会跳出来一口吞掉我和范小舟的未来。我还总是做梦,梦见我去找范小舟,远远地看见她了,我喊着她的名字向她奔跑,却越跑越远,她好像失去了听觉和视觉,听不见我的呼唤,也看不见我的到来,兀自走向远方,如同我不存在。

    大汗淋漓醒来的我只好自我安慰,如果说范忠迁是因为我追查谭庆龙的死因才栽进去的,那么范小舟也是始作俑者。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俩是狼狈为奸,她无法恨我,因为恨我看上去就像把罪责推给我一个人,需要相当的无耻和卑鄙,而范小舟做不到。

    洪雪娇问范小舟知不知道我早知道范忠迁会出事。我回想了一下,说不知道。

    洪雪娇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说别说,哪怕分手了也别说。

    我没说话,但知道洪雪娇的意思。她不想让范小舟恨我。

    中午,洪雪娇问我饿不饿。我心情沉重,完全没胃口,说不饿,如果她饿的话我给她叫外卖。

    洪雪娇却想慈母一下,说大小伙子新陈代谢快,不吃饭下午上班会饿的。又说昨天买了几包速冻馄饨,要给我煮一碗。生怕做饭会把手弄粗糙的洪雪娇竟然要亲手给我煮馄饨,真是令人诚惶诚恐。

    我说好,难得她愿意烧饭,我就吃一碗。

    洪雪娇起身往厨房去,说自己是五十岁的更年期女人了,打算放弃自己了,放弃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放逐到厨房,有点慈母的样子,以便多少年以后她死了,我和洪小邪对孩子们讲起她时,会回忆起她捧着香喷喷的饭菜从厨房笑眯眯走出来的样子。

    听她这么说,我有点伤感,说才五十岁就想身后事,实在是早了点,让她不用急,还可以再浪几年。洪雪娇说有啥好浪的,浪来浪去的,全是辛酸泪,还是把心收回来,给我和洪小邪当个像点样的妈吧。要不然,把名声浪臭了,我俩找对象都成问题。

    在洪雪娇心里,已笃定了我和范小舟的残局。

    我很难过,但不想和她吵。我点开范小舟的微信,看她头像。范小舟和同龄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从不换头像,永远是一只心醉神迷的仓鼠笑眯眯捧着一朵雏菊。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自从范忠迁出事后,就一直呈一条横线状。

    我正想给她留言,就听洪雪娇在厨房“哎呀”一声,然后是“叮哐”声,好像锅都被打翻了。我闻声跑进厨房,看见洪雪娇手忙脚乱地用锅铲从锅里往外抄馄饨,抄得地板上、灶台上到处都是水和半生不熟的馄饨。我抢过锅铲,说:“妈,要捞也捞碗里啊,你见谁就着地板吃馄饨了。”

    洪雪娇跳着脚说不是不是,是她手机掉锅里了。说着,情急之下就要把手伸到锅里去捞手机,我一胳膊挡开,锅铲抄着底,把手机捞了出来,但出锅时一滑,手机掉到地板上,“砰”的一声,屏碎成了蜘蛛网。

    洪雪娇蹲在地板上,看着粉身碎骨的手机,欲哭无泪,说刚买了还不到半年的手机呀。说着,忍不住去拿,手机刚出锅,烫得很,洪雪娇又龇牙咧嘴地扔了,手机屏碎得更厉害了。我用抹布裹着,把手机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说别惦记了,开水煮过又摔过的手机,电子元件肯定完了,等我给她买个新的。

    洪雪娇说买什么买,她记得我抽屉里有部旧苹果手机,看机型还不算旧,她凑合用着行了。但她更喜欢华为,因为它的自拍自带美颜功能,能充分满足她的虚荣心。

    我纳闷,我惯用国产手机,抽屉里怎么会有部苹果手机?还有,虽然偷窥子女隐私是天下父母惯犯的通病,但洪雪娇趁我不在家偷翻我抽屉的行为依然不可原谅,就说了她几句:“我都说多少遍了?

    别动我抽屉!我抽屉里又没金矿!”

    洪雪娇理直气壮地说她不是故意要去翻我抽屉的,是小区要成立业委会,楼长挨家挨户签字,签到我家时笔没水了,她拉开我抽屉找笔时看见的。

    我说:“你看错了吧?我都用国产手机。”

    洪雪娇为证明自己还没老糊涂,跑到我房间,翻出一部苹果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说:“这是什么?”

    看着手机,我目瞪口呆。

    是的,我抽屉里有部苹果手机,是谭庆龙的。当初作为证物从他房间拿出来后,因为他设置了开机密码,充电后依然开不了机,被我顺手塞进了抽屉里,我把谭庆龙的其他东西当作证物移交给了陈枢,唯独忘记了这部手机!

    洪雪娇被我的表情吓着了,她张着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晃,问:“儿子,怎么了?这手机有啥故事?”

    我一把夺过手机“有!”说完,撒腿就往外跑。

    洪雪娇喊:“你还没吃饭呢!”

    我说我不饿,让她照顾好自己,别再管我的事,也别再往范忠迁家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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