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交给陈枢的第二天,高丽曼就被警察带走了,从何小风的怀里。
何小风当时正在和高丽曼**,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他父母。
高丽曼出来后,何小风回家告诉父母,他要和高丽曼在一起,他父母就疯了,千般阻挠,何小风一怒之下就不回家了。他父母不仅去巡逻路上拦何小风,还打听到了高丽曼家的地址,天天晚上来敲门吵闹。小区物业频繁接到投诉,不胜其烦,索性不放何小风父母进小区,何小风父母就翻栅栏进来砸高丽曼家的门。
警察不停地在外面敲门,何小风不管不顾地和高丽曼**。直到警察破门而入,何小风都完全没意识到警察是冲高丽曼来的,误以为是他父母为拆散他和高丽曼而撒谎把警察叫来了。他一边扯被子盖住赤身**的高丽曼一边解释,说千万别听他父母的胡编乱造,他和高丽曼是青梅竹马的自由恋爱……再然后,警察连何小风一起带走了。
何小风是我去市局签字领出来的,显然,他并不了解案情,陈枢他们也没解释。
被我领出来的何小风一脸无辜,让我想办法把高丽曼弄出来。
我问:“你知道高丽曼是犯了什么事吗?”何小风像个精虫上脑的傻子一样看着我,说她能犯什么事,肯定是他父母诬告她骗婚。根本不是骗婚,是他主动要和她登记领证结婚的。目的就是让父母死心,别总想着再拆散他俩。
我说:“何小风你再给我说一遍。”
何小风说:“她不是骗婚,登记领证是我主动的。”
虽然我不了解整个案情的详细情况,但高丽曼能被再次带走,应该是陈枢从我交给他的手机上找到了犯罪证据,要不然不会深夜抓人。此时的高丽曼却已成了我搭档何小风的妻子,这世界真是云诡波谲,充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荒唐感。
我让何小风给高丽曼请个律师。何小风表示这次是小事一桩,等民警把问题调查清楚,自然就把高丽曼放了,好歹他也是协警,如果也能让人骗了婚,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我说警察带走高丽曼不是因为他父母报警说她骗婚。
“那能因为什么?”
何小风的样子像被一拳打蒙了的袋鼠。我特别生气,就骂他说:“何小风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四岁以下的少年。作为成年人,别说你爸妈报警你被骗婚,就算报警你被骗精警察也懒得理你!”
何小风被我骂急了,问我到底知道些什么。我说高丽曼涉嫌谋杀。
何小风几乎要跳起来,说:“胡说,高丽曼不可能杀人。”
我说:“你问过高丽曼?”
他说问过,高丽曼说谭庆龙死的那天晚上她在客厅看电视,进卧室睡觉时发现谭庆龙不行了,她还打了120。如果她要谋杀谭庆龙,怎么可能多此一举地打120?
我说:“你知道有个成语叫欲盖弥彰吗?”
何小风突然看着我,追问我还知道些什么,赶紧告诉他。
我没回答他,只是重复“你最好给她请个律师”。何小风没傻透,听到这里大体也能明白一些了,突然呜呜地哭,说不可能,她连条鱼都不敢杀,怎么能杀人。我不想再瞒他,告诉他,为了取证,我曾和曲露露拿走了谭庆龙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后来这些东西作为证物都转交给陈枢了,但我漏掉了一部手机,前天刚刚交给他。
满脸是泪的何小风静静地听着,突然跳起来打了我一拳。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我毫无防备,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何小风跳过来,压在我身上打。我没有还手,甚至非常理解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高丽曼是他最爱的女人,十一年前,因为父母和世俗的偏见,他失去了她,如今终于失而复得,却被从幸福的梦里硬生生拎出来,面临再一次的失去,而且是永远。
我对何小风说对不起。
何小风的拳头沾着眼泪落在我的头上和身上,他说他不要我的对不起,他只想要高丽曼。
后来,从市局出来几个民警把我们拉开了,问我要不要紧,要把穿着便装的何小风扭送辖区派出所,治他违反治安条例罪。我说不用,别为难他,是我不好,我先找的事,让他们放了何小风。
何小风不走,举着两手让民警给他戴铐子,把他抓进去,和高丽曼关一起。一个民警就笑了,说何小风是不是脑子坏了,以为拘留所是蜜月房啊。
在民警们的劝说下,何小风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浑身是土,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有位民警让我到局里收拾收拾洗把脸。我不去。他不高兴了,让我别以为他是关心我,他是在关心人民警察的形象,一身土一脸血地坐在马路边,像什么样子。
我低着头,不接他茬。过了一会儿,他们走了。再过一会儿,陈枢来了。陈枢坐在我身边,歪头看着我,说他打的借调报告批下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问我:“怎么不高兴?不是一直想当刑警吗?”
我说:“我想当一个活得不那么揪心的人。”
他拍拍我的肩,说没事,当年办案办到熟人头上的时候,他和我一样,心脏一揪一揪的,痛苦得成宿成宿睡不着。可这心啊,揪着揪着就习惯了。人行走在这世界上,就要遵守这个世界的纪律。
我问:“这个世界的纪律难道不是良心吗?”
他说:“良心是这个世界的明灯,法律是道德的底线。每个杀人犯都有非杀某个人不可的理由,要不然就不会冒着搭上身家性命的险去杀人,但是你说,有理由的犯罪就不叫犯罪吗?”
我知道陈枢说得有道理,然后我想起了谢福哉,一个老实到窝囊的人,竟也被人杀了,只因为他不想交出钱包里那几张面值小得可怜的钱币。在凶手眼里,他的命连五十块钱都不值。
陈枢说他跟局长沟通了,借调一段时间就把我正式调到刑警队,跟着他干。
我问他为什么愿意带我这菜鸟,为了答谢我帮他破案吗。
陈枢笑了,说:“我觉得你是干刑警的料。”我谢过了他的抬举,说我不想去刑警队。他问为什么。我实话实说,如果现在去刑警队,我会产生心里暗示,我用把范忠迁和高丽曼送进去换来了进刑警队的机会,有卖人求荣的嫌疑,会让我羞愧终生。陈枢用鼻子笑,笑得很大力,让我怀疑他鼻腔里有坨陈年的鼻涕,他正企图用冷笑运动鼻腔肌肉将之挤出来。
陈枢说他在兑现三年前的诺言,去与不去随我的便。
第二天何小风没上班,之后又请了长假。所里找不到人替班,就问他到底有什么事请这么长时间的假。何小风在电话里哽咽,说他老婆被冤枉了,他得想办法救她出来。
所里的人这才知道何小风结婚了!想想何小风之前被沿街年轻漂亮的美女老板投怀送抱,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却不顾父母反对娶了个比他大八岁还有杀夫嫌疑的寡妇!大家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猜什么的都有。有人把高丽曼说成了潘金莲,为了跟何小风结婚才谋杀了谭庆龙。我知道不是,替他辩解了两句,但没有人信。大家宁肯相信谣言,因为谣言活色生香,依附了大众对庸常生活的突围。
何小风请假,所里临时把大刘调给我做搭档。大刘滑头,上班时间私事不断,所以一到饭点就抢着买单,希望我吃人嘴软。不打小报告是我一贯秉承的美德,大刘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龌龊,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和他抢单。那段时间,只要在我们辖区的快餐店看见两个穿警服的男人为几十块钱的单抢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打成一团,那就是我俩。我俩把快餐店老板都给抢烦了,老板擎着一柄大勺子,满脸的讥笑,让我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后来,市局调令来了,大家都知道我的理想是当刑警,嚷嚷着让我请客。大刘和我抢了半个月的快餐单,本以为把我收买差不多了,可我要走,他就得继续为另一个搭档抢单,就不悦得很。我请客的那晚他喝醉了,说他年轻那会儿也想当刑警,却被按到片警这位子上,一跑就是十多年,这辈子是没指望了。说完,还壮志未酬身先死似的哭了一场,好像我们所长给人穿得一手好小鞋,才把他害成这样。所长很尴尬。我看不惯仗势欺人,也讨厌我弱我有理的腔调,就说了大刘几句,说每个人今天过着的生活,都是自己昨天言行结下的果,怨不得别人。大刘脸上挂不住,说怪不得我调市局了,原来拍得一手好马屁。如果不是大家拉着,我非揍大刘一顿不可。
后来,我被大家推搡到街上,打车回了公寓。我临风站在窗前,突然想找人聊天,我想给范小舟打电话,又怕她睡着了被我吵醒,就给洪雪娇拨了一个电话。
这把洪雪娇吓了一跳,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我要调到市局去当刑警了。
洪雪娇问升官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没升官有什么好高兴的,没别的事就挂了吧,她现在是更年期,难得能睡个好觉,再说下去清醒了就睡不着了。我说好,挂断电话,突然觉得孤单。
第二天,我去刑警一队报到,上午熟悉队里情况,下午跟陈枢出现场。是个凶杀案,场面惨烈,但案情简单。前夫游手好闲,离婚后生活无以为继,找前妻借钱,被拒绝后恼羞成怒,捅死前妻。案情虽简单,但情节恶劣,所以检察院提前介入,检方来的是方翰闻和他师父。
自从方翰闻结婚前见过一次后,我和他再没见过。经历过婚姻生活的方翰闻看上去更加老成稳重了,看见我虽然笑了一下,但眼神没笑。这让我很难受,就好像多年的挚友,因为某种隔膜虽没翻脸,但彼此只剩了场合上相遇的文明礼貌。
我忍不住问他:“你还好吗?”
他说很好。
我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他看看我,目光里有了笑意:“还用问吗?你当上了刑警,理想得以实现。”
我说这不等于我很好。方翰闻看了我一眼,说一个自私的人永远不会快乐,因为自私会让他觉得自己得到的永远不够多。听他讽刺,我并不恼,甚至感谢,这是我应得的。他看了我几眼,仿佛觉得我还有药可救,说行,等时间都方便的时候我们坐坐。
从现场收队的路上,陈枢问我怎么认识方翰闻。我说他曾经是我中学同学的男朋友,仅此而已,没往深里去。
陈枢说挺好。我问好什么。陈枢说既然认识,就能递上话,以后让这小子少找我们点麻烦。我这才知道,方翰闻虽然只是个助理检察官,但科班出身,法律知识掌握得扎实,刑警队报上去批捕的案子,经常被他打回来补充侦查。陈枢寄希望于我和他认识,他能看在我的情面上以后少为难我们。
晚上,我接到方翰闻电话,他约我见面聊聊,跟我说了一家咖啡馆的名字,说他半个小时后到。
我到的时候,方翰闻正在给咖啡续杯,我猜他打电话的时候就在了。
那是个周六,咖啡馆里人不多,方翰闻面无表情地喝咖啡,好像这世界本就是一场不停泻落的灰尘。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方翰闻说他师父跟他说了,范忠迁的案子因为社会危害性不大,取保候审已经批了,让我转告范小舟。
我没说话。
方翰闻笑笑说:“其实不告诉她,明天她也能接到批复了。但这是好消息,她早点知道也能早一点开心。”
“你还是那么在意她的心情。”
“你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我也希望她开心。”
然后,我们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他在桌上慢慢转了一会儿咖啡杯就起身走了,连再见也不说。我目送他背影远去,给范小舟发了个微信,告诉她,范忠迁取保候审批下来了。
顷刻,范小舟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听上去很高兴,甚至有些哽咽,说干刑警和在基层所里干片警就是不一样。意思是夸我消息灵通了,也没问我消息是怎么来的。我是个自私的人,不想告诉她是方翰闻告诉我的。所以,听她这么说,我有点不自在,甚至不敢看自己。
生怕一眼望去,就看见自己骨子里的小,令自己鄙夷。这种对自我的不敢正视让我恍惚,就心不在焉地说了句自己听了都会恶心的话:“在哪里不都是干警察?都是为人民群众服务。”
可能范小舟也不习惯我这么冠冕堂皇,使劲“嗬”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