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庆龙确实是被高丽曼谋杀的,证据就在我交给陈枢的手机上,拿到手机后,陈枢找技侦科破解了开机密码。
谭庆龙睡眠不好,在手机里下载了一个监测睡眠的APP。这个APP可以监测人的深睡眠和浅睡眠,录下人的梦话。说白了,就是个声控录音机。谭庆龙被谋杀的晚上,十点钟准时打开这个APP准备睡觉,躺下不到十分钟,高丽曼问他为什么没喝木耳露。谭庆龙说今晚的木耳露有点苦,不想喝了。高丽曼说木耳露苦是因为她加了几片三七,三七和木耳一样,都是血液的清道夫,每天喝对身体大有益处。紧接着是脚步声,应该是高丽曼端着木耳露进了卧室。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应该是谭庆龙坐起来了,再然后就是喝东西的声音,谭庆龙喝完木耳露说了声“喏”,大概是把杯子或碗递给高丽曼了。而后是他窸窸窣窣躺下以及高丽曼离开卧室的脚步声。二十分钟后,谭庆龙突然大叫了一声,**发出了巨大的“扑通”声,他“啊啊”地大叫着,卧室的门“吱”地响了一声,高丽曼问怎么了。谭庆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心脏疼,让她打120。录音里没有高丽曼的声音,只有谭庆龙痛苦的呻吟声。突然,“扑通”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应该是谭庆龙在挣扎中把手机扒拉到地板上了,因为之后录到的谭庆龙的声音比之前显得略远了一些,没那么响亮了。录音里,谭庆龙的呻吟越来越微弱。在谭庆龙变得悄无声息的半个小时后,高丽曼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之后是她试探着喊谭庆龙名字的声音、推他晃他的声音、跑出去的声音、跑进来的声音。最后一次跑进来,她似乎有点慌乱,踢在了谭庆龙的手机上,录下了手机在地板上滑过的声音,再然后,就是高丽曼慌里慌张打120的声音,说谭庆龙心脏病发作,又说了家庭地址。二十分钟后,好多脚步声响起,高丽曼哭着说谭庆龙有心脏病,但一直吃药控制得挺好,今天晚上他十点就上床睡了,她在客厅看电视剧,十一点半多她洗漱完毕上床睡觉,发现睡觉爱打呼噜的谭庆龙睡得特别安静,觉得不对劲,就推了推他,才知道出事了。听声音应该是急救医生检查了一下谭庆龙,告诉高丽曼,人已经走了,没送医院的必要了。高丽曼却苦苦哀求医生收治谭庆龙,她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求医生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医生被她哭得没办法,就答应了,然后是七手八脚抬人的声音……后来,软件里的录音,一直安静,偶尔“砰”的一声,是鸟落在窗外啄着窗玻璃的声音。十多个小时后,家里门开了,许多人走进来,有人在哭,其中有曲露露,还有一个嘶哑的老年声音,大概是谭庆龙的母亲,又过了一会儿,录音戛然而止,应该是手机没电关机了。
APP把整个犯罪过程全录下来了。虽然旁证确凿,但还需要高丽曼的口供。
不管我们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高丽曼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两手在一起扭来扭去的。陈枢说她虽然一声不吭,但内心很不平静。
我跟高丽曼说,其实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谋杀谭庆龙,因为她厌倦他,又因谭庆龙谎称有病需要她尽一个妻子的抚养义务而离不成婚,她不甘心一辈子捆在他身上,所以,杀人也是迫不得已。
她慢慢抬头,用让人心下生哀的眼神看着我。身为警察,破案缉凶是我们的天职,可面对高丽曼,我内心里常常会有挥之不去的愧意。
我说:“你谋杀谭庆龙,是因为你对生活还抱有美好的希望。想想何小风,没人比他更爱你。为了他,我也希望你尽快坦白,争取政府对你的从宽处理,何小风会等你的。”
高丽曼突然两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里钻出来,肩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陈枢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又瞄了我一眼,意思是“行啊,你小子,做妇女工作有一套”。
过了一会儿,高丽曼把手挪开,说她想请个律师。
陈枢说完全可以,让我转告何小风,给高丽曼请位律师,为她做轻罪辩护。
高丽曼说她自己有律师人选。
陈枢说可以,问律师是谁。
高丽曼说范小舟。
我心里“咯噔”一声,以我和范小舟的情侣关系,一旦她做高丽曼的辩护律师,我就要按程序回避。但案子从头到尾是我和陈枢一起抓的,我不想退出。我跟高丽曼说青岛有很多优秀的刑事律师,范小舟虽然不错,但她是刚出道的新人,还是找位经验丰富的老律师更靠谱。
高丽曼很笃定,说不,她就选范小舟,如果她不答应做她律师,她就不交代。
陈枢看着我。
范小舟曾为自己帮谭庆龙把高丽曼困在婚姻里而内疚。作为一个年轻的现代人,高丽曼应该知道,律师是个职业,不是当事人的战友更不是帮凶,因此,她犯不上恨范小舟,但也不会心生感激。可她为什么一定要请范小舟做她的律师呢?我想不透。
陈枢说高丽曼可能是想报复范小舟,让她详细了解自己谋杀谭庆龙的整个心路历程,达到让范小舟愧疚的目的。
许多因情自杀的人,不就是这种心理吗?希望通过自己的死,让背信弃义的一方背上良心包袱,愧疚一生。当然,这很幼稚。
我给范小舟打电话。不出我所料,范小舟很抗拒,说她现在光她爸的事就够忙的了,不接案子,尤其是高丽曼的案子,如果不是她谋杀谭庆龙,范忠迁也不会被牵连出来。
我跟陈枢说范小舟拒绝。陈枢只给我加油,说都看我的了。好像我是刚刚投诚来的敌将,亟需建功立业来证明自己的忠心和能力。
几天相处下来,我发现陈枢和别人不一样。大多数基层领导给下属施加工作压力,要么泰山压顶,要么迎头痛批。但陈枢不,他拿眼看着你,一眨不眨地看,真诚而用力,让你仿佛能真切感受到他的恳求,除了答应,无路可逃。
我让他看得跟扒皮抽筋一样难受,只好去找范小舟,说既然高丽曼点了她的名,就说明高丽曼信任她。
范小舟不高兴地说:“她谁啊?英国女王啊,她信任我我就得受宠若惊。”我说:“不是不是,她对你的信任来自对你工作能力的肯定,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善意的一种不是吗?”
范小舟抱着一杯奶茶不说话。我说:“如果你还在为帮谭庆龙把她困在婚姻里而内疚的话,帮她轻罪辩护就当弥补了。”
范小舟咬着吸管,一声不响地喝奶茶。我知道,虽然她不情愿,但已没问题了,就说:“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让何小风来跟你签委托协议。”
她往后一倚,一副“随你了”的样子。
我打电话让何小风带着身份证到范小舟的律所见面。
半个小时后,何小风来了,胡子拉碴的,我怀疑自从高丽曼被带走后他就没再刷牙洗脸刮胡子,原本的型男帅哥,已变成了当下版“犀利哥”。何小风被律所的前台挡在外面,他吵吵起来,说有个警察给他们所的范大律师揽了案子,他是来签委托协议的。
前台给范小舟打电话,我出去领他。何小风气咻咻的,好像我是专门坑人的骗子。我知道他恨我,他觉得高丽曼被抓,是我向陈枢纳的投名状。我不想解释,把他领到范小舟写字间,告诉他范小舟是高丽曼亲点的律师,该我做的部分我已做完了,现在就剩他和范小舟签委托协议了。
听说范小舟是高丽曼亲点的,何小风态度好点了,但觉得范小舟太年轻了,问:“你能行吗?”
范小舟说:“你要觉得不行,可以换人。”
何小风拿不定主意,看我。我说我已经劝过高丽曼了,让她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律师,但高丽曼就认准范小舟了。
何小风这才不情愿地说好吧。
签完协议,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请何小风去洗澡。何小风很不屑,说用不着小恩小惠,我是他仇人,这辈子没跑了。我说:“行,你仇人请洗澡你可以不去,可你想不想听听你老婆进去以后的事?”
何小风当然想听。
坐在韩式沐浴房里,何小风裹着一条浴巾听我讲高丽曼在里面的一些生活细节,他的样子让我很感动,我已经很久没看见有人这么用力地去爱一个女人了。我说:“何小风我一直瞧不起你,但在女人这件事上,你让我佩服。”
何小风歪头看着我,问:“她会被判死刑吗?”
我不想说好听的骗他,反问:“以你的经验来看呢?”
何小风就垂下了头,说自己是个扫把星,年轻那会儿,要不是他俩的事闹那么大,双方父母打得跟仇人似的,她就不会因为谭庆龙给她父母买套房子就把自己草草嫁了。现在,好不容易谭庆龙死了,他一出现,她又东窗事发进去了。
我说命运的诡谲,就在于它的无常,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因果,让他别想那么多,要不然,没法往下活了。
范小舟给高丽曼当律师后,她的案子我按规定回避,高丽曼也很快交代了犯罪过程。
说起来唏嘘。
高丽曼说她最初对谭庆龙反感,是因为结婚后不久听人说谭庆龙和她老板以前是恋人。谭庆龙去云南逃难杳无音讯,她老板以为他已被人杀害就另嫁了他人。后来谭庆龙回来了,她老板为补偿他,把在店里做技师的她介绍给了他。
谭庆龙和高丽曼结婚后,和她老板藕断丝连。高丽曼知道了很生气,和谭庆龙闹。谭庆龙每次都信誓旦旦和她老板断绝往来,但每过一段时间,高丽曼都能发现他们来往的蛛丝马迹,就提出了离婚。
还没等开庭,谭庆龙就出事了,不仅聚众斗殴闹出人命,还有涉黑背景,存款被查没,只剩一栋别墅,人也被判无期。朋友们劝高丽曼,别墅是谭庆龙的婚前财产,离婚也无权分割,还要搬出去,不如撤诉,反正谭庆龙这辈子出不来了,和离婚有什么区别?高丽曼觉得也是,就不再纠结离婚的问题。
可她万没想到,谭庆龙只坐了两年牢就保外就医出来了。她不想为了住别墅就被谭庆龙囚一辈子,再次提出离婚。谭庆龙却请范小舟做律师,打赢了官司。她绝望、愤怒,但也没办法,最大的心愿就是谭庆龙心脏病发作死过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谭庆龙毫无病态,她奇怪,便留心观察,发现谭庆龙虽然每月都去医院开心脏病药,但从来不吃。她纳闷,也暗自庆幸,以为谭庆龙拿身体不当回事,希望他真的会心脏病发作,到时候她不打120,由着他死好了。
又过了一段时日,谭庆龙依然逍遥地活着,只有定期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才像是真有心脏病的样子,脸色苍白,冷汗淋漓,但从医院回来,马上又活蹦乱跳了。她想弄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主动和谭庆龙示好,说老大不小了,认命了,想生个孩子。谭庆龙将信将疑了一段时间,她一改往日冷漠,尽心尽力照顾他,监督他保养身体,每天提醒他吃药。谭庆龙挺感动,就跟她说实话了,说他没心脏病,多亏了范忠迁他才保外就医出来,按时去医院开药,是为了掩人耳目。高丽曼问那检察院按时带他去医院复查,是怎么蒙混过关的。谭庆龙说去医院之前他就超量口服硫酸奎尼丁,就会出现严重的心脏病症状,虽然很危险,但反正是去医院检查,即使有状况也会得到及时抢救。她这才恍然大悟,想既然他能用硫酸奎尼丁伪装心脏病,她就能加大剂量,让他死得看上去像是心脏病发作。
高丽曼针对谭庆龙的甘油三酯超标,打听到一个偏方,用破壁机把木耳、大枣、生姜打成木耳露,每晚喝一杯,能保护心脑血管。谭庆龙欣然接受。从此,她每晚打两杯木耳露,陪谭庆龙一起喝。见她对自己照顾得这么用心,谭庆龙很感动,都想重出江湖,再创一番业绩了。高丽曼偶尔会往木耳露里加有保健成分的中药材,比如用来提气的西洋参、养肾的枸杞等。渐渐地,谭庆龙习惯了木耳露因为加不同的中药材而有不同的味道。直到事发那晚,高丽曼在木耳露里加了三十片硫酸奎尼丁,谭庆龙喝了一口,觉得苦就放下了。她告诉谭庆龙,她在木耳露里加了三七。谭庆龙知道三七是苦的,信以为真,毫无戒心地喝下,引发了心脏剧烈室颤,导致心脏骤停。而她,是等到谭庆龙彻底没有心跳后才打了120。
陈枢问她打120急救的目的是什么。
高丽曼说为了打消外界的疑心,反正大家都知道谭庆龙是因为有心脏病才保外就医的,死于心脏病也在情理之中。
陈枢问高丽曼知不知道谭庆龙用监测睡眠质量的APP。高丽曼摇头。
陈枢问:“谭庆龙死后,他手机不见了,你找过没有?”
高丽曼说找过。
虽然谋杀谭庆龙的每一步高丽曼都自觉天衣无缝,但心里还是慌慌的,发现谭庆龙手机不见了后,怕引起怀疑,没敢大张旗鼓地找,甚至以为是送谭庆龙去医院抢救时丢在路上了。
陈枢问高丽曼,既然知道谭庆龙保外就医有假,为什么不去举报,这样她不必杀人,也能摆脱他。
高丽曼苦笑,说万一举报不成呢,再说,她也没那么好的运气。
范忠迁的案子判下来了。因为社会危害性不大,主动交代犯罪事实,悔罪态度诚恳,范忠迁被判一年有期徒刑,缓期一年执行。不出意外的话,他基本能躲过牢狱之灾,但被开除公职,政治生命结束了,成了普通老百姓中的一员。
范忠迁失去权力的光环,像猛虎突然失去牙齿,他不适应,也自觉没面子,就选择不出门,天天闷在家里上网下棋。那段时间,范小舟下班就回家陪父母,我们很少见面,偶尔见面也心事重重。范忠迁虎落平阳,范小强集装箱场站的业务大量流失,几十号员工要养,资金无法回笼,范小强被银行和借贷公司追款追成了丧家之犬,经常躲在他们家地下室里一整天不敢出来。
我问范小强贷了多少款。
范小舟说几千万吧。
我那颗原本蠢蠢欲动想逞英雄的心一下子蔫了下去,把我宰宰卖了也卖不出几千万。
范小舟说没事,她爸妈说实在不行,就把别墅卖了。
我问把别墅卖了他们住哪儿。
范小舟说父母搬去和范小强同住,她另外租房。我让她别另租,住我这儿就行,离单位也近。范小舟说她搬出来单住,父母肯定会来看,看到她和我同居会生气的。她家现在都这样了,她不想再给他们添堵。我说没事,到时候我回我妈家住。她说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范小舟给我打电话,说高丽曼案子下周开庭,高丽曼让她代为邀请我去旁听。
很少有犯罪嫌疑人邀请办案公安干警旁听,我吃不透她什么意思,跟陈枢商量。陈枢怀疑她想当庭翻供,便找出卷宗,把案子又从头到尾梳了一遍也没看出破绽,就去看守所,问高丽曼为什么要让我到庭旁听。
高丽曼说没什么原因,我和陈枢费了那么多心思破这案,她就想看看我女朋友为她辩护的时候我什么表情。
陈枢觉得不对,但高丽曼一口咬定就是如此,他也没辙。
高丽曼开庭那天,队里没事,陈枢也去了。
旁听席上,有对面容憔悴的老夫妻,大概是高丽曼父母,还有何小风,另有五六个年轻男女,跟何小风交头接耳地说话,边说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样子是在采访,应该是媒体记者。
因为高丽曼,何小风已经从协警岗位离职了。那天他穿了件淡青色的休闲西装、天蓝色牛仔裤,胡子刮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像体面而讲究的阳光少年。
曲露露也在,见我和陈枢进来,站起来向我们招手。
各种开庭程序走完,先是公诉人当庭对高丽曼提起刑事公诉,陈述了高丽曼的犯罪过程,虽然高丽曼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范小舟还是恪尽职守地为她进行了轻罪辩护。都快要庭审结束了,陈枢和我担心的当庭翻供也没发生,刚要松口气,就听高丽曼说:“法官,我想争取立功。”
在看守所和监狱待过的人都知道,犯罪嫌疑人所谓的要求立功,都是交代自己或者别人的额外犯罪事实。
陈枢困惑,和我探讨高丽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如果她想通过立功达到减刑目的,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交代?
庭审法官也有点意外,问是否和本案有关。
高丽曼说:“如果没有那件事,范忠迁就不可能帮谭庆龙作假办保外就医。如果谭庆龙没有保外就医,我也用不着为了摆脱他而痛下杀手。”
法官看向公诉席上的检察官,他应该经历过无数次庭审,各种场面见惯不惊,对法官点点头,说可以。
法官对高丽曼说:“你说吧。”
高丽曼站起来,看看身边的范小舟,突然冷笑说:“范小姐,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聘请你做我的辩护律师吗?”
范小舟没想到话锋会转移到自己身上,一时间竟有点茫然。我急了,差点站起来,被陈枢拽住了,说:“耐心点,往下听。”
范小舟在短暂茫然之后,坦然说:“我不知道。”
高丽曼说:“因为我想让你亲耳听听你爸为什么会帮谭庆龙办保外就医。”说完,高丽曼用怜惜的目光看着我:“还有你,我希望你亲耳听到,关于你爸爸的死,你亲爱的女朋友的爸爸都干了些什么。”
我一时间瞠目结舌,心里发毛,甚至萌生了起身而去的冲动,又被好奇心死死地拽住了。
法官让高丽曼陈述事实本身,不要牵扯过多题外话。
高丽曼说好的,她看着范小舟慢慢地说:“范小姐,我要开始说了。”
范小舟一脸困惑:“你说吧。”
高丽曼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会帮谭庆龙办保外就医吗?是因为谭庆龙帮你家挖过地下室,帮你哥的集装箱场站斗过地头蛇?不是的,这种人情,钱就摆平了。是因为谭庆龙帮范忠迁杀过人!他让韩猴子捎口信威胁过范忠迁,说他在里面待够了,不想走往外咬人立功减刑这条路,范忠迁就什么都明白了,帮他办了保外就医。”
范小舟脸色煞白,几乎目瞪口呆,说:“高丽曼!你丧心病狂!你胡说八道什么?”
法官要求肃静,让范小舟坐下。
范小舟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法警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提醒了句什么。范小舟把椅子拖离高丽曼。
公诉人问高丽曼:“范忠迁为什么要杀人?他杀的是谁?谭庆龙为什么会帮他?”
高丽曼看看我:“范忠迁杀的就是你父亲。”
我听见内心里一片天崩地裂,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高丽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丽曼说她和谭庆龙关系好了以后,谭庆龙说起他的保外就医是范忠迁帮他办的,她很奇怪范忠迁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谭庆龙就问她记不记得这些年有个漂亮女人逢年过节就带着女儿到范忠迁家。她说记得。谭庆龙说当年这个女人怀了范忠迁的孩子,这个女人的老公知道了,到家里找范忠迁谈判,范忠迁当然不认账,但这个男人纠缠不休,范忠迁实在烦了,就找他把这个男人弄死了。这个女人生了个女儿,还让女儿认范忠迁做干爹。说完,高丽曼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说:“难道不是吗?”
我全身血液像冰冻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范小舟也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嘴巴干干地一张一张,说不出话。
法官问:“谭庆龙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杀死的这个人?”
高丽曼说具体细节她不知道,但谭庆龙言之凿凿地说过,范忠迁之所以肯帮他办保外就医,就是因为他替范忠迁杀过这个人。
陈枢叫了我一声。
我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起身,游魂一样往外走,我走在深冬的街上,风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地割在脸上,可是我全身都痛,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滴血。
那个我否认了千百遍的谣言,终于变成真相砸在了我头上。
我回到公寓,蒙着被子大睡。
范小舟给我打过无数个电话,我没接。她也来敲过门,我没开。
因为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眼神看她,该说什么样的话,我那么爱她,爱了十几年,她的父亲却在十几年前杀死了我的父亲谢福哉。
第二天下午,陈枢来找我。我还像具尸体一样躺在**,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陈枢坐在我床边,说他提审了韩猴子和范忠迁,韩猴子承认帮谭庆龙捎过威胁范忠迁的话。范忠迁测谎仪过不了关,就交代了,但否认洪小邪是他的女儿。他说,虽然谢福哉三番五次找他,说洪雪娇亲口说怀的孩子是他的,但这完全是栽赃。谢福哉怕失去洪雪娇,央求范忠迁和洪雪娇谈,让洪雪娇堕胎,他就当这件事没发生,继续和洪雪娇好好过日子。这种事哪能谈,一开口岂不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范忠迁就死活不答应。被谢福哉缠得没办法了,范忠迁才让谭庆龙给他点颜色看看,本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谭庆龙下手太重把他杀了。
我坐起来,看着陈枢,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的?”
陈枢说他还想找洪雪娇谈谈,可能还要给洪小邪和范忠迁做个亲子鉴定,但又怕太唐突了,会伤害到洪雪娇和洪小邪。
我说我来吧,关于洪小邪和范忠迁的亲子鉴定,可以派两位女警冒充是我的朋友,去家里取洪小邪的毛发。但就算鉴定出来她是范忠迁的女儿,也绝不能告诉她,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因为通奸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杂种,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的女儿。
陈枢说可以。
我给洪雪娇打电话,说晚上要带几个朋友去家里吃饭,让她准备几个菜,不愿意做的话就从饭店叫几个菜。
洪雪娇在电话里的声音有气无力,说:“谢磅礴,你还有心思吃饭?你妈都快让脏水淹死了,你还有心思带人回家寻欢作乐?”
我愣住了,忙问她怎么了。
洪雪娇在电话里号啕大哭,说:“新闻都出来了,你还不知道?”
我问陈枢怎么回事。陈枢一愣,说:“你妈看到了啊?”我问看到什么,陈枢说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高丽曼让何小风请了几个有名的自媒体人去庭审现场旁听。自媒体本就是靠噱头收割流量挣钱,一听高丽曼当庭放出的爆款大料,全都回去连夜加班,写了公号推文。从昨天半夜起,《某央企老总雇凶谋杀情妇丈夫,私生女以干女儿的名义登堂入室》,这个爆款帖子就以十万加的态势,被转得遍地开花。但他没想到洪雪娇会这么快看到。
我让洪雪娇别急,挂断电话,打开微信朋友圈,往下划了几屏,果然看见好几条关于范忠迁作奸犯科的公号推文。
我问陈枢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陈枢说:“我给你打电话了,你接了吗?”
不光陈枢,很多人给我打了电话,我都没接。我看着通话记录上一片红彤彤的未接电话号码,一阵脸红,又把电话给洪雪娇打回去,问洪小邪怎么样。
洪雪娇哭了,说还能怎么样,因为这,洪小邪在学校被人起哄。
洪小邪辩解说:“我哥早就给我做过亲子鉴定了,我不是范忠迁的女儿!”那些嗤笑她的坏孩子就笑得更开心了,说:“原来你哥早就知道你是野种啊,亲子鉴定能说明什么?前几天新闻还报了呢,花钱就能把不是亲生的鉴定成亲生的,是亲生的当然也可以鉴定成不是亲生的。”
洪小邪说不过他们,就打了起来,辫子都给打散了,披头散发大哭着回家。洪雪娇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就觉得洪小邪像那只被欺负得奓了毛的小狮子辛巴。我心疼得要命,恨不能把这帮小混蛋吊打一顿,用烤肉签子串起来烤了扔到海里喂王八。
已经闹成这样,也不用遮遮掩掩了,我让陈枢带了几位民警回家,和洪雪娇谈。
洪雪娇赌咒发誓她和范忠迁没半毛钱关系,别人觉得她**,那是别人觉得。至于原因,不外乎是她长得漂亮,喜欢穿,也喜欢玩。
别人把漂亮又喜欢打扮喜欢玩的她当成很**,她能怎么办?挨个人去解释其实她不**只是喜欢玩?谁会信?向领导投怀送抱这事,她更是干不来。如果她真是范忠迁的情人,能干了一辈子出纳没提拔起来?范忠迁的老婆厉害得跟女版座山雕似的,还不得把她扒皮吃了?
陈枢说:“那谢福哉为什么要一口咬定你怀了范忠迁的孩子?”
洪雪娇的脸就红了,说怀洪小邪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有段时间,她闻到饭味就想吐,同事提醒她是不是怀孕了,她觉得不可能,因为她怀过孕生过孩子,一点妊娠反应都没有。她认定呕吐是因为吃东西吃坏了,可几天后还是吐,去医院检查才知道居然真的怀孕了,都快三个月了。因为这次怀孕和第一次不一样,她觉得应该是个女儿,想生下来。谢福哉说他俩都是国企职工,超生会被单位开除,让她流产。她不肯,被谢福哉逼急了,就说孩子不是他的,他管不着。本来是夫妻吵嘴的赌气话,没想到谢福哉真信了,天天追问这孩子是谁的,让她冒着被开除的危险也要生下来。洪雪娇知道谢福哉胆小怕事,就故意气他,说:“孩子是范忠迁的,有本事你让他跟我说流产!”
洪雪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谢福哉竟然真的去找范忠迁了,问陈枢:“他真去找范忠迁了?”
陈枢点头,让她在笔录上签字。
洪雪娇怔怔地,拼命回想,说谢福哉出事之前,晚上确实出去过几次,每次回来都气急败坏的。她问他干什么去了,他都没好气地说管不着。她知道,谢福哉这个人虽然窝囊,但很轴,比如明知道她看不上他,他还是要穷追不舍。其实不是一往情深,只是轴。
洪雪娇问:“他去找范忠迁,范忠迁老婆不知道吗?”
陈枢说不知道,谢福哉每次都是敲门把范忠迁叫出去谈的,还威胁范忠迁,如果他不让洪雪娇堕胎,下一步他就要找范忠迁老婆摊牌,然后联合范忠迁老婆一起去纪委告他,范忠迁以为他精神有问题。
“他怎么没问我?”洪雪娇百思不得其解,“范忠迁这人也是,怎么不问我,问我的话,我也解释一下呀。”
陈枢说他也这么问过范忠迁,但范忠迁说他怕谢福哉是职场对头找的人,他一旦找洪雪娇,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会被捏造出更多子虚乌有扣到头上。
洪雪娇说倒也是,范忠迁在位置上,有他在位置上的难。他三十多岁还是公司副总的时候,有个年轻女职工天天去办公室找他,要他离婚娶她。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这个女职工的父母都以为范忠迁睡了他们的女儿,说他仗势欺人,要告他强奸。范忠迁让舆论逼得不得不报案,经鉴定,这位女职工是典型的花痴型精神病,天天说范忠迁睡了她,结果还是处女。
陈枢说就是因为那次事件,范忠迁的老婆对找上门来的女人很戒备,后来洪雪娇带着洪小邪去家里认亲,范忠迁老婆借给洪小邪梳头取了两根带毛囊的头发,跟范忠迁的毛囊一起拿到医学鉴定中心做了DNA鉴定,才算放心了。
听说范忠迁老婆偷偷给洪小邪和范忠迁做过DNA鉴定,洪雪娇很生气,像平白无故让人抹了一身粪便,说:“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陈枢笑了笑,说虽然范忠迁老婆给洪小邪和范忠迁做过DNA鉴定,但因为办案流程需要,还要再做一次。
洪小邪在房间里写作业,我让她出来取头发或者刮咽拭子。她不让,说我已经给她做过DNA鉴定了,为什么还要做。
我只好实话实说,说上次做亲子鉴定的头发是我从街上随便找了个人要的。
洪小邪气得直哭,洪雪娇把她揽在怀里,安慰她不要怕,让她放心,她肯定不是范忠迁的女儿。洪小邪呜呜哭着说如果是呢。洪雪娇发誓,说如果她是范忠迁的女儿,早就被扔在范家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