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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谜 正文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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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忠迁因为涉嫌买凶杀人,被再次刑事拘留。

    案子牵扯到我父亲,我再一次被要求回避。

    下午,我在队里发呆,门岗来电话,说有个叫施鱼的女人点名找负责谭庆龙和范忠迁案子的办案民警。

    陈枢去技侦中心了,其他人办案的办案,出现场的出现场,只有我在。虽然按规定我得回避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一切,可我太想知道当年的谜底了,就说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姣好的女子进来了,她背了一只大的原白色帆布包,看上去挺沉。见我看她的包,她就笑笑,将包从肩上摘下来放在桌子上。

    我看她眼熟,正努力想在哪里见过她。她笑了一下,我就想起来了,她是洪雪娇工作的美容院的老板,姓施。洪雪娇回家说起来,总是一口一个“我们西施老板”,我还以为洪雪娇叫她西施老板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没想到是因为她真姓施。

    她也认出我了,很意外的样子,说没想到我家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苦笑着点头,给她拖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问她找办这个案子的人是不是有事情要反映。

    施鱼说是,问办公室怎么就我自己。我说都出去办案了。突然,我就不想她跟我说任何话,因为毕竟牵扯到谢福哉,我怕她说出更惨烈的事情,办公室又没其他人,我也许会情绪失控。我给陈枢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说谭庆龙的案子有人来反映情况。

    陈枢说他马上到。我刚要挂断电话,就听陈枢又说:“你妹不是范忠迁的女儿。”

    这并不出乎我意料,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冲施鱼笑了一下,说我们队长马上到,这个案子由他负责。

    我坐下来,和她一起等陈枢。冬天的风卷着不知哪儿来的败叶,怯怯地拍打着窗户。过了一会儿,陈枢和两个刑警带着一身冷气进来。他看看施鱼,友好地笑了一下,顺手塞给我一个文件袋,说不能带走,拍下来给我妹看看。

    我打开袋子拿出报告,把亲子鉴定结果拍下来,在微信上传给洪雪娇和洪小邪,告诉她们清白了。

    我谢了陈枢,给他和施鱼相互做了介绍。施鱼说她看到网上的文章了,她是为谭庆龙来的。陈枢坐下,让另一个刑警准备好做笔录。只有做了刑警才知道破个案子有多麻烦,找条线索有多难。陈枢说干我们这行的,有人上门送线索就相当于你做生意有人主动上门送钱,必须心怀感恩。所以面对施鱼的主动上门,陈枢很客气。

    施鱼说十几年前她和谭庆龙曾是情侣,感情很好,后来阴错阳差分开是没办法的事。谭庆龙虽然是道上的人,但他手上没有人命,被判无期那次,人是他手下小弟打死的,可他是老大,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说到这里,她看看陈枢,有点忐忑:“警官,谭庆龙已经走了,我就替他把实话说了吧。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为了给手下小弟条活路,如果他不揽责任,打死人的小弟可能要被判死刑。那个小弟家里就他一个孩子,被判了死刑也太可怜了。人不是谭庆龙动手打死的,但谭庆龙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不会被判死刑,而小弟虽然打死了人,但因为才十七岁,又是受人指使,也不会被判死刑。谭庆龙揽下责任,等于是救了小弟一命。”

    当年的案子是陈枢办的,时隔多年又牵出隐情,陈枢有点挂不住脸。

    施鱼见旁边民警在做笔录,忙说:“刚才我说的这段,不能做笔录,否则我不签字。”

    做笔录的民警看看陈枢。陈枢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回头,对做笔录的民警说可以。

    施鱼说:“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谭庆龙很仗义。”

    陈枢点头,把烟掐了。

    施鱼想了一下,让陈枢把刚才做的笔录要过来,揣在口袋里,想了一会儿,说:“现在可以做笔录了。”

    陈枢跟做笔录的民警点点头。

    施鱼说谭庆龙在道上混了一辈子,手上没有人命,现在他去世了,她更不想让他背黑锅。所以看到媒体上的报道后,她决定来说出当年真相。说到这里,她看看我,说:“范忠迁是让你爸折腾得很烦,想让谭庆龙吓唬吓唬他,但谭庆龙没杀你爸。因为你爸出事那晚我们在我老家即墨,那是我第一次带谭庆龙回家见父母,吃完晚饭下起了雨,我爸怕下雨路滑开车不安全,不让我们走。那天谭庆龙正好带着新买的数码相机,接范忠迁电话的时候,谭庆龙正在给我奶奶拍照片,他跟范忠迁说,我们回不去。他给我和我奶奶拍了合影,也跟我们全家拍了合影,让邻居过来拍的。但第二天我们回来,范忠迁突然到谭庆龙家,给他送来五万块钱,说感谢谭庆龙帮他忙。当时谭庆龙云里雾里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三天才知道范忠迁让他给点颜色的谢福哉被人杀了。谭庆龙就明白了,范忠迁给钱有可能是为了封口,还有个可能是为了栽赃。谭庆龙挺生气的,觉得范忠迁给钱等于害他,也怕被范忠迁栽赃,就故意跟范忠迁说我的美容院要开张,钱不凑手想跟他借十万。范忠迁说下班送来。谭庆龙在客厅提前藏了个摄像机,等范忠迁敲门的时候打开,录下了范忠迁送钱的全过程,还特意问范忠迁谢福哉怎么就莫名其妙死了。范忠迁含含糊糊说谁知道呢,多行不义必自毙吧,还特意嘱咐谭庆龙,说谢福哉莫名其妙死了,以前要吓唬他的事别提了,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谭庆龙没多问,故意扯着他道歉,说那天晚上我们确实在我老家即墨,所以没法完成帮他吓唬谢福哉的事。范忠迁也说相信谭庆龙没撒谎。总之,谭庆龙挺聪明的,故意在对话里说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即墨接到他电话却回不来的过程,算是自证了清白。”

    施鱼说完,从桌上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调出一份被收藏在发件箱里的视频资料,说这么多年,她一直保留着这份资料,就是怕万一哪天谭庆龙被牵扯进这件事里说不清楚。谢福哉被杀当晚谭庆龙在施鱼老家的几张合影也在邮箱里,上面有摄影时间,是在晚上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拍摄的,而法医鉴定,谢福哉死于当晚九点半。

    所以,凶手另有其人!

    可谭庆龙为什么要跟高丽曼说自己替范忠迁杀过人?

    陈枢说这种事,以前办案的时候遇上过。有人在路边摊吃烤串喝散啤时,听到邻桌一男的吹牛说自己曾在某县城以一敌三,连杀三个,自己汗毛都没掉半根。那人听了吓得浑身汗毛都站起来了,赶紧结账到旁边打110报警,陈枢去把人带回来一审,吹牛连杀三人的家伙吓得都尿裤子了。像谭庆龙这样的男人,要面子,在女人面前吹牛,是为了显示英雄气概,他还跟高丽曼说洪小邪是范忠迁的女儿呢,还不是靠连猜带揣摩。鉴定结果一出来,脸打得啪啪响。

    陈枢把从施鱼邮箱拷贝下来的照片和视频拿到技侦科,傍晚结果就出来了,照片和视频上的时间没有修改痕迹,案发当晚谭庆龙不在青岛市区,杀害谢福哉的另有其人。

    当晚,陈枢就提审了范忠迁,问他给了谭庆龙多少钱。

    范忠迁说十五万,又交代了给钱的细节,跟施鱼说的一样,但给钱的原因或者说目的有出入。

    范忠迁的说法是,他没想杀谢福哉,只想让谭庆龙吓唬吓唬他。

    吓唬吓唬五万就足够了,可没想到谢福哉死了,谭庆龙又来找他借十万,说是借,在范忠迁看来,就是敲诈。

    “你并没让他杀人,为什么要给他这十万?”

    范忠迁说:“我怕不满足他,他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陈枢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范忠迁脸上。范忠迁被他的目光逼得躲躲闪闪,低着头,看自己脚尖。

    陈枢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大喝:“范忠迁!”

    范忠迁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枢把谢福哉被杀当晚谭庆龙在施鱼老家的照片扔到他面前:“好好看看!”

    范忠迁拿起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照片上的男的是谭庆龙,女的是谭庆龙以前的女朋友。”

    陈枢说:“你再仔细看看。”

    范忠迁又看,怎么也看不出所以然。

    陈枢说:“你看照片上的时间!”

    洗出来的照片上带着拍摄时间,正是当年的案发时间,施鱼老家离案发地点五十多公里。范忠迁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喃喃说:“也可能是谭庆龙让他手下小弟干的。”

    “好,范忠迁,你尽管抵赖,我早晚会查出真相的!”

    范忠迁的额头上一层一层地冒虚汗,讷讷地看着陈枢,嘴微微地一张一合,喃喃说:“好吧,是我,是我做的。”

    陈枢说,说出“是我做的”这句话的范忠迁像条落在岸上的鱼,放弃了最后的徒劳挣扎。他一再说,他大小是个领导,非常爱惜羽毛,从不带女下属出差,也不和女人出去吃饭,但谢福哉一再说洪雪娇怀了他的孩子,让他出面责令洪雪娇堕胎,否则就到家里找他老婆摊牌,他觉得荒唐透了,也烦透了,才让谭庆龙出面吓唬他,再后来出了命案,纯属意外,他也很内疚。

    陈枢问:“你只是内疚吗?”

    范忠迁说他也一直在努力赎罪,所以他帮洪雪娇办洪小邪的准生证。当洪雪娇带着孩子上门认他做干爸时,他明明吃透了洪雪娇抱大腿的心理,还是遵循她心意做了洪小邪的干爸,平时在生活上也对我们多加照拂,都是在为当年的那个雨夜赎罪。

    我终于明白了,谢福哉去世前的那段时间,总是关着门和洪雪娇吵啊吵,原来是逼洪雪娇去堕胎。

    范忠迁交代,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谢福哉又去他家,范忠迁本想让谭庆龙吓唬吓唬他,没承想谭庆龙去了女朋友的老家,不在市区。正好老婆不在家,他索性把谢福哉叫到家里,想跟他好好谈谈。

    可谢福哉鬼迷心窍,油盐不进,说他爱洪雪娇,即使洪雪娇出轨怀了他的孩子,他也爱她,但他也有底线,那就是洪雪娇不能把别人的孩子生下来。谢福哉一次次地找范忠迁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范忠迁劝洪雪娇堕胎,然后一刀两断。他会原谅洪雪娇,也不张扬这桩丑闻。

    范忠迁问谢福哉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谢福哉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找范忠迁,如果范忠迁还不和洪雪娇摊牌,那谢福哉就去找范忠迁的老婆捅穿这件事,举报范忠迁利用职权,胁迫女下属和他发生关系,并企图生下他的私生子。范忠迁按捺不住怒火,和谢福哉吵了起来。没想到谢福哉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让范忠迁必须跟他走,到他家跟洪雪娇摊牌。

    谢福哉拿水果刀抵在范忠迁腰上,范忠迁只好发动汽车,按谢福哉指挥的路线走。一路上,范忠迁越想越觉得荒唐,他堂堂央企老总,竟让个邮递员欺负了,走到辽宁路时,他停车赶谢福哉下去。谢福哉不下车,范忠迁就下车转到副驾驶拖谢福哉下车。谢福哉不下,挥舞着水果刀威胁范忠迁,两人扭打成一团,扭打过程中,范忠迁夺过刀子,不小心捅了谢福哉。当时,看着谢福哉捂着肚子从车上滑下来,他非常害怕,就开车跑了,可跑出去没多远,又怕谢福哉得不到救治会死掉,就掉头回去,想着把他送医院,给他赔礼道歉,再适当给些赔偿,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可等他回到事发地点时,谢福哉已经死了。雨也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范忠迁清醒了,拿走谢福哉钱包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和手机,扔进了离案发现场十几公里的垃圾箱,伪装了一个抢劫杀人的现场就跑了。

    回家后,范忠迁冷静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起自己曾让谭庆龙帮忙教训谢福哉,而谢福哉又死了,怕谭庆龙日后说漏嘴把他牵扯出来,就给了谭庆龙五万块。虽没明说,但谭庆龙不傻,应该明白这是封口费而心照不宣,没想到谭庆龙又打着借的幌子讹了他十万。

    陈枢问:“当晚你的家人呢?”

    范忠迁说当晚家人都不在家。

    “都不在吗?”

    范忠迁说那天晚上,老婆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家庭聚会,范小舟放学去姥姥家了,范小强刚二十岁,天天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泡在一起,十二点之前能回家的时候很少。

    我听得泪流满面,原来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谢福哉死在瓢泼一样的大雨里,并不是因为我。谢福哉不仅窝囊,还是个混蛋,十四年了,他竟连个梦都不给我托,任由无边无际的愧疚在漫漫长夜里啃咬我。

    范忠迁对谋杀谢福哉的事供认不讳。洪雪娇很难过,说万没想到自己置气的一句话,让谢福哉搭上了性命不说,还毁了范忠迁一家。好像谢福哉被范忠迁杀了,害范忠迁去坐牢,是谢福哉的不对。

    我和她吵了一架,洪小邪和我站同一战壕,斥责洪雪娇的势利和没原则。

    洪雪娇就尖叫,说洪小邪没良心,说洪小邪不过是谢福哉死皮赖脸撒在她肚子里的一颗种,她怀胎十月把她生下来,含辛茹苦拉扯她长大,是范忠迁一直疼爱她罩着她,在这个家属院一样的小区里我们才没像蝼蚁一样任人欺辱。洪小邪说:“他那是罩着我吗?他那是欠下我们家一条人命,企图用有毒的糖豆还债!”

    洪雪娇就冷笑,说如果谢福哉活着,他会为了保住公职而把她押送到医院堕胎,洪小邪连吃那颗有毒的赎罪糖豆的机会都没有。

    洪小邪一下子就哑然了。

    我明白了,在谢福哉和洪小邪之间,如果让洪雪娇选择一个人活着,她选洪小邪。而且我也相信,如果谢福哉活着,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一个叫洪小邪的女孩。

    这就是生活,有时候会充满了邪恶的无解。

    我想把这句话告诉范小舟,但自从高丽曼当庭揭发范忠迁是雇凶杀死谢福哉的幕后黑手后,我和范小舟就再没联系过。她也没再更新过朋友圈状态,永远一条黑线,像一张被缝上了的强制沉默的嘴。

    很多次,我打开和她的对话框,凝视良久,却不知该说什么。

    洪雪娇和洪小邪也没再提过范小舟,好像每一个姓范的人都是我们家的敏感因子,只要一提及,狂风暴雨就会不知从哪个角度袭击过来淹没我们。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一切像个不真实的邪恶的梦。每当有这个感觉时,我就让陈枢打我一下,陈枢就会捣我一拳。他并不用力,但我的身体会合乎逻辑地往后趔趄一下,我就知道这是真的。

    陈枢说他走访过范小舟的姥姥家。她的姥姥姥爷已经过世,但她的舅舅舅妈可以做证,如果范忠迁老婆晚上有应酬,就会让范小舟放学到姥姥姥爷家吃饭。那天晚上,范忠迁老婆参加亲戚聚会,确实不在家。范小强也有不在家的证据,他和朋友们在香港路的“男孩女孩”蹦迪,还记得那晚驻唱歌手的名字和唱的歌,他的朋友们也都记得,为了请歌手出去吃夜宵,他们还和另一帮社会青年打了一架,范小强被人打破头,送到医院缝了好几针,医院的急诊档案里也能查到记录。

    范忠迁的案子开庭前,方翰闻约我出去坐坐,不喝酒,只是聊聊。我说行。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良友书坊见面。良友是青岛的文艺青年网红地标,本地和外地的文艺青年很多喜欢来这儿,叫杯咖啡,要道甜点,拿本书打卡拍照,有宁静里的熙攘感。方翰闻觉得闹,我们就去了四楼,我点了杯美式,问他最近怎么样。

    他说还那样。

    作为公诉机关,检察院早就收到范忠迁谋杀谢福哉的案子了。

    他不提,我也不想开口,因为我、他还有范小舟三人之间的关系,不管从哪个角度说这件事都不合适。

    沉默像一口闷着的蒸锅,让人窒息。

    我问:“就单纯想和我坐坐?”

    他说范忠迁的案子快开庭了,他是公诉人,这也是他独立公诉的第一个案子。我说不应该啊,以他和范小舟曾经的关系,应该回避才对。

    方翰闻笑笑,说他提出过回避,但范小舟说她不介意。

    我问方翰闻,他和范小舟是不是经常见面。他说偶尔,她会去查阅卷宗。我跟方翰闻说我很抱歉,我太自私了,当年我不应该拦着他跟范小舟复合。方翰闻低着头,看着咖啡微微地笑了一会儿。他笑着的时候,眼神还是那么寥落,像陨落的彗星,暗淡地飘散。突然地,我就怀疑他是抑郁症患者。抑郁症患者哪怕开心大笑,眼里都是没有光的。方翰闻沉默隐忍地笑了一会儿,劝我不必内疚:“人嘛,说到家还是动物,贪婪和自私是动物的本性。”

    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他又说,虽然和范小舟分手了,他还是很关注范小舟,也知道她和我好了,但一直假装不知道,直到婚礼前,实在忍不住了,跑去跟我说他还爱着范小舟,其实就是希望我能主动退出成全他和范小舟复合,但我没有。

    他和我握手,说人人都为自己活着,只要不危害社会不伤害他人就是好人了,谁又能比谁高尚多少。

    我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

    方翰闻说范忠迁现在是两案在身,可能不会轻判。

    我抬眼看着他,说:“想说什么你就尽管说吧。”

    方翰闻踟蹰了一会儿,说:“你看……范忠迁当年其实也没想真的要杀死你父亲,离开现场后还试图回去施救,你看……能不能范家给一部分经济补偿,你们达成和解?”

    我搁在桌子上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说:“不能,我们家虽然不富,但不能拿我爸的命卖钱。”

    方翰闻好像陷入了左右为难,低声说:“范小舟瘦了很多,有一天她去检察院看卷宗,那天风很大,她离开时我从窗户看着她,背影薄得像一片叶子,好像随时能被风掠走,看得我很难过。”

    我问:“小舟让你找我的?”

    方翰闻摇头,说范小舟不会开这种口的。

    我心里一松,如果是范小舟让方翰闻来的,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会受损,虽然我做不到完全不答应她,但是她就再也不是我的女神了。

    我搓了把脸,跟方翰闻说,我不恨范小舟,一点也不恨。我只恨谢福哉和范忠迁,谢福哉脑子缺一根筋,范忠迁也脑回路出了问题,要不然谢福哉为什么非要死催一样去纠缠他?范忠迁为什么不想想后果就动了刀?就算宁肯被人误解被人骂,随便找个理由把洪雪娇开了也比杀掉谢福哉好!

    方翰闻说现在范家日子很难,听说正在张罗着卖别墅帮范小强还银行贷款。

    我跟方翰闻说对不起,我怕答应他之后会一辈子活在谢福哉阴魂不散的谴责里。警察破不了案,他没法怨我,可破了案,我这当儿子的却高抬贵手放过了杀父仇人,他在天之灵是不会放过我的。

    方翰闻说:“那好,就当我没说。”

    我们在良友书坊坐了两个多小时,话并不多,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题之间,互相也没什么关联。最后我买了单,我让他转告范小舟,她是她,范忠迁是范忠迁,我不恨她,即使我们已不可能在一起。

    半个月后,范忠迁的案子判下来了,范忠迁因为过失致人死亡,被判入狱二十年。因为案子是由高丽曼杀人案牵出来的,范忠迁也算一方人物,影响比较大,第二天本地大小媒体都刊登了这个新闻。

    庭审那天,我和洪雪娇都没去,案情细节我已在卷宗里看过了,不想再去庭审现场听范忠迁声情并茂地说一遍,我怕我会忍不住跳起来去打他。他那么老了,身边还站着因为他而憔悴不堪的范小舟,我不想失态。

    洪雪娇没去,是因为内疚。她说她不该因为谢福哉窝囊就随口说个大人物吓唬他,要不然范忠迁也不会成为杀人犯。总之,她觉得对不起范忠迁,觉得自己才是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洪雪娇不再打扮得像个大花蛾子似的在公司大院里进出,也不再在人前趾高气扬地放浪大笑。

    范忠迁案子判下来的第二天下午,陈枢正带着我出现场,突然接到局里的电话,说有人打电话跟局里反应,范忠迁在当年谢福哉命案发生的当晚和他在一起,没有作案时间,我们冤枉他了。

    陈枢一听,脑子就大了。人不是范忠迁杀的,那他为什么要认罪?而且现场指认和描述与当年一模一样,又该如何解释?

    出完现场,我们开车直奔看守所。

    范忠迁的案子刚判下来,人还在看守所关着,没来得及移交监狱,对我们的再次提审,他很意外也很不理解,问:“我不是已经认罪了吗?还找我干什么?”

    陈枢说:“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范忠迁就笑了:“杀人这种事能随便往自己身上揽吗?再说法院判都判下来了,怎么又说不是我杀的?”

    陈枢说:“范忠迁,我希望你不要耍我们。”

    范忠迁态度很老实,说:“我可没那么大胆子耍公检法的同志。”

    说完,他站起来,说他该配合我们的已经配合完了,他最近血压不太稳定,没其他事他回监舍休息了。

    范忠迁不配合,我们也没有更准确的信息和过硬的证据,只好作罢。

    从看守所出来,陈枢跟局里要来为范忠迁鸣冤的人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约好直接去他家里面谈。

    给局里打电话的是范忠迁的世交好友,姓鲁,叫鲁力海,是某大学教授。鲁范两家是世交,十四年前案发那天,是鲁力海母亲的八十岁大寿,寿宴办得隆重,包了东部某大酒店的宴会大厅,范忠迁两口子也去了。寿宴持续到十点半多才散,范忠迁和鲁力海一桌,他可以做证范忠迁没离开过寿宴现场,当晚他不仅请了专业司仪还请了专业摄像。

    说着,他打开电脑,插进去一个光盘,里面有两份视频文件,一份是两个多小时的原始视频,一份是剪辑过的,只有半个多小时。

    我们拷贝了原始文件回局里研究,果然,范忠迁除了起身接打过几个电话外,全程都在。

    陈枢看得勃然大怒,说:“这个范忠迁,到底在玩什么?人明明不是他杀的,为什么要认罪?”

    我们再度返回看守所提审范忠迁,但范忠迁依然推说身体不舒服,拒不接受提审。

    在审讯室里,陈枢气成了暴跳的狮子,可是范忠迁不配合,他完全没办法。

    之后,我们又去了几趟看守所,每次都是这样,范忠迁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审讯。但案子有明显的漏洞,局里也不能放任不管,就给检察院打报告,要求把范忠迁的案子发回重新调查。

    要重新立案调查,得找家属在申诉材料上签字。

    谁去找范家人签字?

    全队的人都把目光投到我身上。我恨不能把脑袋埋起来。最后陈枢拍拍我的肩,说:“哎,伙计,别装睡了,难道你不希望范忠迁是被冤枉的?”

    一下子倒把我给说恍惚了,是啊,关于谢福哉被谋杀一案,难道我希望凶手是范忠迁?我比谁都希望范忠迁是被冤枉的,我竟然有那么点不恨他了,哪怕他不配合,我也要帮他洗脱冤情。

    我和陈枢下午去了范小舟家,范小舟和范小强不在,范忠迁老婆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机在孤单地响着,她的目光并不在电视上,仿佛开着电视只是为了家里有点人声陪她。

    我们说明来意,希望她在申诉书上签字,马上启动重新调查。

    范忠迁老婆眼睛一亮,然后问为什么启动重审。

    陈枢说因为我们有新证据证明范忠迁当晚不在犯罪现场,这样的话,犯罪分子就另有其人。

    范忠迁老婆犹豫了一会儿,问范忠迁怎么说。

    我刚要说范忠迁不配合调查,陈枢的脚在沙发底下踢了我一下,我忙闭嘴。陈枢说因为怕影响犯人情绪稳定,所以想等调查清楚了再告诉他。

    范忠迁老婆说这样啊,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了,说她想先去看守所看看范忠迁再说。

    总之,那天我们嘴皮磨破,范忠迁老婆就是不签字。

    从范家出来,陈枢说这里面一定有文章,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愿意在监狱待二十年?夫妻感情没问题,谁又愿意自己丈夫被关在监狱里?

    我问陈枢怎么办。

    陈枢看看我,说字不一定要范忠迁老婆签,他的子女也可以,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我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范小舟了。

    陈枢说:“正好给你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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