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铁大厦楼下的奶茶店给范小舟打了个电话。她很意外,也很警惕,问我有什么事,好像我俩之间不曾有过如漆似胶的感情。
我不想再让她费心猜,径直说范忠迁的案子有疑点,要重新调查,需要亲属在申诉书上签字。
范小舟很吃惊,问有什么疑点。
我说可能凶手不是她爸,而是另有其人。
范小舟让我稍等,她马上下来。
我叫了杯她喜欢的香草奶茶,很快她就下来了。我把大体情况跟她说了一遍。范小舟就哭了,说:“就是嘛,我爸怎么可能杀人。”说着,她龙飞凤舞地在申诉书上签了字,又轻声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我,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抱着奶茶的范小舟真的消瘦了很多。我很心疼,想给她一个拥抱,但也知道不能,至少现在不是时候,就说:“这世界上好多事情真的很奇怪,你看,你爸承认杀了我爸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恍然大悟了,以为你爸是因为杀了我爸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说呢?”
范小舟微微一愣,也点了点头,说她问过她爸,她爸说就是因为这,他说他杀了谢福哉,不敢看我的脸,一看我的脸就会想起自己是杀人犯。
可现在,我们警方手里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范忠迁不在犯罪现场,也没有犯罪时间,范忠迁为什么不配合呢?
范小舟也奇怪,她的父亲明明不曾杀过人,为什么执意要当杀人犯呢?
我们陷入百思不得其解的沉默中。
良久,我开口:“方翰闻找过我。”
她看着我,一动不动。
“他希望我能和你们家达成和解。”
“不是我的意思。”
“知道,我拒绝了他。”
“理解。我不怪你,如果真是我爸做的,我也没资格怪你。”
我点点头,说:“还有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跟我有关?”
“是的。”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方翰闻婚礼前找过我,告诉我他想悔婚,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深深地爱着你。”
“然后呢?”
“我骂了他一顿,说他自私,还告诉他你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不许他继续伤害你。”
范小舟低着头喝奶茶,默默地,一直喝。
我起身,拿起签好字的申诉书,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转身离去。
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祝福她好,祝福她幸福,不再有烦心事。
因为范忠迁不配合,半年过去了,案子迟迟没有进展。洪雪娇怕我一个人住在湛山的公寓触景伤情,逼着我搬回家住。
我搬回八大峡没多久,有一天我们一家三口正坐在餐桌前吃快餐,突然听见大门“丁零”响了一下。我没在意,以为是风。
我们家离海很近,五月了,我喜欢开着窗,让海风携带着春天的花香造访我们,而大门的后面,洪雪娇安了几个自粘挂钩,进门后可以把钥匙以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挂在上面,有时候穿窗而过的风会像抚弄琴弦一样,把它们抚弄出悦耳的响声。
洪小邪突然叫了声姐。
我闻声扭头,看见范小舟站在我家门口,她怔怔看着我们,泪水缓缓从她脸上流下来。
我以为出了事,忙站起来,问她怎么了。
范小舟的手揣在薄风衣口袋里,说没事,从楼下走过,顺路看看。
洪雪娇对范小舟的到来也意外,但她更懊恼的是自己老了,脑子坏了,回家没锁上大门,她拍打着脑门,说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早晚有一天,她会老年痴呆得忘了回家的路。
我让范小舟进来坐。她说不了,看一眼我们就走。说着,她转身下楼。我追出去送,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瞎忙,家里的房子已经卖了,这几天正在收拾东西搬家。
我跟她道歉,说范忠迁的案子胶着不前,一方面是范忠迁不配合,为了让我们相信谢福哉就是他杀的,甚至还给我们编了个神乎其神的玄幻故事,另一方面就是我们再没找到其他更有价值的线索。
范小舟说:“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我什么都明白。”
她说得我脑子里电闪雷鸣的。到了楼下,我问她车停在什么地方,我们八大峡这边什么都好,就是停车位不好找。
她说车已经卖了,说范小强的老婆和她妈妈个性都太强,住不到一起,她把车卖了,交个首付买套房给她妈安度晚年。
我心里不是滋味,觉得不管谢福哉是不是范忠迁谋杀的,但范家落魄至此跟我有一定的关系。我跟她道歉。她说:“不,该说道歉的是我们家。”
我说:“我爸不一定是你爸杀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说重新立案后,方翰闻退出范忠迁案子的审查和公诉了。我说应该这样的,要不然如果有人找事,容易说不清楚。
范小舟说他们昨天见面了,方翰闻说这两天就和闫晓妮摊牌,请求她的原谅,没有爱的婚姻对她也不公平。
我明白了,他们终于还是回去了。除了祝福,我还能说什么呢?
范小舟来我家的第二天,范小强到局里自首,说他才是杀死谢福哉的凶手。
范小强交代说案发那天,范忠迁两口子出门赴宴,范小舟放学后直接去姥姥姥爷家。他本来和朋友们约着去喝酒蹦迪的,可中午吃海鲜吃坏了肚子就没去。晚上八点多,谢福哉去了他们家,说找范忠迁。范小强告诉他范忠迁不在。谢福哉却说他必须在那天晚上跟范忠迁要到一个说法,否则不走。范小强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给范忠迁打电话。范忠迁很生气,让范小强把电话给谢福哉,范忠迁不知跟谢福哉说了什么,谢福哉情绪很激动,把电话挂断了。范小强感觉不对,又把电话打过去,问范忠迁谢福哉到底是谁,来干什么的。范忠迁让他别管,让他找谭庆龙来处理。
谢福哉见范小强在电话里和范忠迁扯了半天,感觉俩人是在商量怎么对付他,就从茶几上抄起水果刀,逼范小强带他去找范忠迁。
范小强故意带着他兜圈子,可因为肚子坏了,走到辽宁路科技街一带时,便意汹涌而至,他就开车去附近的公厕。谢福哉却认为他要找借口甩掉自己,跟着下车紧追不放,被便意折腾得魂不附体的范小强出言不逊,两人打了起来,扭打中范小强夺走水果刀,捅了谢福哉两刀后跑进厕所,边上厕所边跟范忠迁把情况说了。范忠迁让他上完厕所赶紧把谢福哉送医院抢救,可等他从厕所出来,谢福哉已经死了,他吓坏了,问范忠迁怎么办。范忠迁让他把谢福哉钱包里的钱和手机拿走,制造抢劫杀人的假相,他照做了。侥幸的是,因为雨大街上没人,瓢泼大雨把现场冲刷得干干净净……为了制造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据,范忠迁又让他去夜场找之前约好的朋友,谎称他早就来了,只是看上一美女,献一晚上殷勤也没得手,索性加入大部队一起玩耍。还让他借故和人打架,以便在医院急诊室留下就诊记录……陈枢问:“既然人是你杀的,为什么范忠迁对案情细节了解得那么清楚?”
范小强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范忠迁事后问他,他说了,范忠迁让他以后永远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哪怕最亲近的人,万一有情况,他来处理,不许范小强插手。
我们明白了,在谭庆龙假保外就医案和谋杀谢福哉这两个案子中,范忠迁之所以认罪态度特别好,不是他心理素质不好撒不了谎,而是怕我们继续侦查挖出他的儿子范小强。
陈枢问范小强怎么会忍心让父亲给他顶罪。
范小强说给谭庆龙办假保外就医东窗事发后,他和父亲谈过几次。范忠迁说,他已经这样了,范小强还年轻,无论如何不能进去,否则这辈子就完了。范忠迁逼范小强发誓,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提谢福哉,谢福哉的死和他没有关系。
“现在呢?为什么良心发现了?”
范小强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因为它。”
陈枢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说:“哪儿的钥匙?”
我接过钥匙串,看着看着,泪就流了出来。是的,我确定无疑,这是谢福哉的钥匙串,上面有两枚子弹壳,是我爷爷从朝鲜战场带回来的。谢福哉是个对生活没有太多奢望的人,很感谢这个世界给予的一切,所以他在每一枚弹壳上都刻了一个字,歪歪扭扭,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个“谢”字,两枚弹壳合在一起,就是“谢谢”,既是他的姓,也是他要对这世界说的话。他在弹头位置钻了俩孔,用一个最小号的钥匙环串在一起做成钥匙坠,那曾经是我童年最喜欢的玩具。
见我表情异样,陈枢问怎么了。
我说:“我爸的钥匙。”
陈枢问范小强:“怎么在你那儿?”
范小强说这串钥匙应该是十四年前谢福哉坐他车时掉在车上的,卡在副驾驶车座下左侧的缝隙里。直到几个月后,他去洗车场深度洗车,才被洗车工发现了。他以为是哪个朋友搭他车落在车上的,把朋友问了一圈也没人认领。他想也可能是哪个他一时没想起来的朋友或者某个只搭过他一次车的朋友丢在车上的,说不准以后想起来会回来找,就拿回家扔在抽屉里了。随着时间推移,他就忘了这串钥匙。再然后,他结婚搬出去,钥匙就彻底被忘在抽屉里了。最近父母决定把别墅卖了帮他还贷款,范小舟收拾东西搬家,收拾他原来房间的抽屉时发现了这串钥匙。
陈枢问:“她认识这串钥匙?”
范小强说:“她在谢磅礴家的影集里见过。”
“她问过你了?”
“问了,问我这钥匙是谁的。我这才想起来,告诉她十几年前有人掉在我车上的,我也不知道是谁掉的。她问到底是哪一年,我说就是我在夜总会被人打破头那一年。”
我知道了,范小舟认识这串钥匙,但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她拿着钥匙去我家,结果门被打开了。
我终于明白范小舟为什么会站在我家门口泪流满面了,而门能被打开也不是洪雪娇回家忘了关,不是风太大吹开了,而是范小舟有钥匙,她用钥匙打开了门。
当我家的门被打开,她从看到钥匙一瞬间产生的残酷猜想被证实了,她的哥哥杀了我的父亲谢福哉,这也是她父亲哪怕面对不在场证据都不肯配合调查的原因,更是她的母亲不肯在申诉书上签字的原因。他们在齐心协力地保护他们的儿子范小强!
“是她劝你来自首的吗?”
范小强说:“不是,小舟回家后,拿着这串钥匙让我猜她刚才去哪里了。我猜不中。她说去谢磅礴家了,她用这上面的钥匙打开了谢家的门。我这才知道这串钥匙是谢福哉掉在我车上的,她一直在流泪,也没劝我,只说我父亲的情况很糟糕,头发白了,天天面对墙角坐着一句话不说。我对自己当年的鲁莽非常后悔,虽然后悔没用,但这由我而起的一切,也必须由我来结束,所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