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谜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两个月后，范小强因失手致人死亡被判十四年有期徒刑。范忠迁的案子发回重审，因包庇罪被判两年有期徒刑。
判决下来的当天，方翰闻就跟闫晓妮摊牌了，他跟她忏悔，说他们可以是亲人，也可以是好朋友，但不能**人。因为他必须承认他不够爱她，这常常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甚至是个罪人，他怕再继续下去自己会疯，也会伤害她更深。
闫晓妮默默听着，问他是不是还爱着范小舟。
方翰闻默认了。
闫晓妮抓起车钥匙，说家里闷得慌，她要出去透透风。方翰闻想陪她，被拒绝了。
四个小时后，方翰闻接到高速交警的电话，说闫晓妮在沈梅高速公路淄博段和一辆大货车发生追尾，人当场没了。
方翰闻震惊到不能自持，给我打电话。我载他去淄博，一路上，他恍惚得像在梦游中受到了惊吓的孩子，不停地说：“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除了点一支烟按到他嘴上，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见到闫晓妮支离破碎的身体时，他瞬间崩溃，瘫坐在地上，揪着头发大叫：“老天！你为什么不惩罚我！”
他跳起来，大喊着让老天惩罚他，放过闫晓妮。他像疯子一样在高速公路上跳来跳去，把高速交警弄得束手无策，问我该怎么办。我没办法，只能从背后抱住他，把他按在路边，喊着他的名字让他冷静。
慢慢地，他平静了下来，目光涣散，但很固执，执意要让闫晓妮魂归故里。我们在淄博待了两天，租了冰棺和殡仪馆的车，一路护送闫晓妮回家。我是个自私而又胆怯的人，坚决不让方翰闻告诉闫晓妮父母实情。如果他说刚跟闫晓妮谈过离婚，那么在闫晓妮父母那儿，他马上就会由正在经受丧妻之痛的可怜女婿变为致闫晓妮丧生的凶手。如果不是他提出离婚，闫晓妮就不会受到打击，也不会突然回陕西，更不会因为心绪混乱而追尾货车丧生高速公路。
方翰闻在陕西给闫晓妮办丧事期间，范小舟来过两个电话，问他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回陕西了。
方翰闻默默流泪，告诉她闫晓妮出事了。
范小舟不知事情的严重性，问要不要紧，方翰闻说人已经走了。
范小舟问怎么回事，方翰闻说她想回陕西看看父母，路上出了车祸。
范小舟不信，说就这么简单吗。
方翰闻说就这么简单，闫晓妮死了，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爱她，这辈子他不会有第二个妻子了。
范小舟什么也没说。
方翰闻开着扬声，我能听见范小舟轻轻的喘息。
他们都不说话，只有空气无声地在话筒前流动，我帮方翰闻挂断了电话。方翰闻抹了一把眼泪，说：“别告诉她真相。”
我“嗯”了一声。
方翰闻说：“我不想让她背着内疚过一辈子。”
我又“嗯”了一声。
方翰闻说：“背着一条生命的爱情不会幸福的。”
我知道，方翰闻和范小舟不会有未来了。从闫晓妮家告辞出来前，方翰闻给闫晓妮父母磕头，说闫晓妮走了，他就是他们的儿子，闫晓妮是他唯一的妻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从陕西回来，我陪了方翰闻几天才回家。谢福哉忌日那天，我把范小强的判决书下载了一份，打印出来，在谢福哉坟前烧了。之后，我和洪雪娇坐在墓碑前，说起往日曾经，说起谢福哉的死。我对洪雪娇说：“这件事也怪你，如果你不信口胡诌孩子是范忠迁的，谢福哉也不会死，范小强也用不着坐牢。”
洪雪娇很委屈，觉得我和小时候一样，还是偏袒谢福哉，说：“你以为我愿意撒谎啊？你爸死活不相信我怀的是他的孩子，非说我给他戴了绿帽子。没错，我是喜欢作点妖，可作妖就等于胡搞吗？你爸活着的时候，除了他我就没睡过第二个男人。”
我奇怪，问：“我爸为什么一口咬定孩子不是他的，有证据吗？”
洪雪娇红着脸吭哧了一会儿，说还能因为啥。
原来，洪雪娇生下我之后，她和谢福哉就一直用安全套避孕，从来没失败过。可不知怎么的，我十二岁那年她又怀上了。谢福哉很生气，认定她出去胡搞了，因为他连洪雪娇安全期都用安全套，洪雪娇怎么可能怀孕？洪雪娇说用谢福哉单位发的福利安全套，肯定质量不过关，但谢福哉说他问过单位的同事了，大家都用单位发的安全套，没有一个怀孕的，所以他认定洪雪娇怀的是野种，逼着她堕胎。
洪雪娇也是个倔人，谢福哉越这样她就越是要生，发誓要生下来做个亲子鉴定摔到谢福哉脸上！
听洪雪娇说完，我突然觉得有千军万马在我身体里轰然跑过……我想起了十四年前的春天，我看一本科幻动漫，说把很多气球扎在一起，人就可以飞起来。洪雪娇工资不低，但永远有买不完的新衣服、化妆品和各种首饰，所以她从不舍得给我零花钱。谢福哉呢，工资不高也不低，但他抠门抠到姥姥家，偶尔给我五毛钱零花，就是开了天地洪恩了，而那五毛钱一般不等焐热就变成辣条和板筋到我肚子里了。
可科幻动漫描述的气球助人升空太美妙了，我特别想实施，却没钱买气球，就想起了谢福哉床头柜抽屉里有个塑料袋，里面有很多“气球”，是谢福哉单位发的福利。有次谢福哉拎了一大袋子回来，跟洪雪娇炫耀，说别人不要，都让他领了。洪雪娇还骂了他一顿，说他臭不要脸，一天到晚就惦记那点破事。谢福哉说用不了给孩子当气球玩，也真给我吹了一个，我们爷儿俩当排球往天花板打了半天。
那天是个周四，学校下午不上课，我从床头柜抽屉偷拿了好多奶黄色的“气球”，吹了十几个，把腮帮子都吹肿了，扎成一堆，可我跳着脚都飞不起来，才发现科幻动漫是骗人的。这时谢福哉回来了，他抠，虽然可以给我一个“气球”玩，但要看见我给他祸害了这么多肯定得气疯。谢福哉气疯了也不打我，但他没完没了地数落更让人抓狂，我连忙把“气球”塞进壁橱，假装没事人一样问他怎么回来了。
谢福哉说知道我周四下午学校不上课，他早早送完信回来看着我，免得我出去打架，害得他不是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就是去给人家赔钱。
我知道完了，谢福哉不会出去了。我特别怕他看见壁橱里的“气球”而数落我，又不敢拿出来一个一个放气，于是趁他去厕所的空当，用针把每个“气球”的顶部都扎了一下，让它们自己慢慢放气。等它们蔫成一团，我把它们塞在一堆衣服底下，这样如果不是特意找，谁也发现不了它们。
然后，我就把它们忘在脑后了。星期天，洪雪娇又出去浪，谢福哉在家抽烟，找不到火机，翻床头柜抽屉，警觉地发现“气球”少了。
他很生气，给洪雪娇打电话，哭唧唧地让洪雪娇坦白到底给他戴了多少绿帽子，安全套少了整整十九个就是铁证！
他们俩在电话里哇哇地吵了半天，谢福哉让洪雪娇等着，撂下电话就冲了出去。
我这才想起来，他说的那什么套，就是被我拿来玩的“气球”，而我已把它们忘在壁橱里。
我连忙从壁橱的衣服下掏出它们，一个个解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们卷成原来的样子，塞回床头柜抽屉的袋子里。
晚上八点多，他们吵吵嚷嚷地回来，洪雪娇骂谢福哉不要脸，竟然用在挂历上打叉的方式记这种事。谢福哉说幸亏他记了，要不然让一摞一摞的绿帽子压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他们像两只愤怒的斗鸡，相互推搡争执，进了卧室。我听见谢福哉说：“你别以为是散装的我就没数！我一共领了一百个，用了几个我都记得！”说着，谢福哉把墙上的挂历掀得哗啦哗啦的，说，“你数数！”
洪雪娇当然不会听他吩咐。谢福哉就一个一个自己数，数完说：“一共用了三十二个，可现在只剩四十九个了，还有十九个哪儿去了？”
洪雪娇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包“气球”，倒在**，一个一个数到六十八，然后破口大骂谢福哉。
谢福哉傻掉了，也数了一遍，喃喃说：“不对啊，刚才我数的明明是四十九个。”这么说时谢福哉的气焰已经消匿，他如同被人捉了手腕的小蟊贼，骚眉耷拉眼地把“气球”塞回床头柜抽屉，给洪雪娇捶背揉肩，要不是我喊快饿死了，他几乎要给洪雪娇下跪了。
几年后，我才知道那些“气球”是用来阻挡小孩来这世界的安全套。
而我，已用针尖让其中的十九个失去了应有的功能。于是在千军万马中，我亲爱的妹妹洪小邪是唯一一个找到漏洞来到人世间的小精灵。
但这一切，洪雪娇不知道，谢福哉也不知道。从某种程度上说，不管是谢福哉，还是范忠迁、范小强，他们不过是各有缺点的肉胎凡人。曾经天真无邪的我，才是真正的恶魔。如果我不曾产生那个飞天的奇幻想法，洪雪娇就不会怀孕，谢福哉就不会癫狂，范小强也不至于失手……
可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我无法回到十几年前修正当年的无知。
如今，他们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而我这个始作俑者，坐在青岛最高的写字楼上，决定抽完这支烟就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