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把马赶得一路小跑,到尼姑庵已是半夜。金送子进去,见到师太,闷头就拜。师太让她不必多礼,说说病患的症状。
金送子就把葛晋颂的症状和咬他的那条蛇的样子描述得仔仔细细。师太说这种蛇,多在南方,剧毒,按说在北方是活不下来的。金送子说这蛇在井里,井里一年四季温度差不多。师太说这就是了,可能有人在南方买了蛇带到北方放生,蛇不知怎么掉进了井里,侥幸活了下来,说着,就打开药柜,捡了几种草药,让金送子回去煮成水给葛晋颂连洗三天伤口,又给了几个药丸,让她回去研磨成粉,用温水送服。
金送子千恩万谢,拿着药出来。
许仙没想到这么快,正牵着马在路边吃青草,听见金送子招呼,忙拉着马上来,套上又往回赶。
等到起风镇,葛晋颂已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刘七公说怕是不行了,让何桂枝准备送老衣服。何桂枝号啕大哭,说谁家二十二岁的人就备送老衣服。葛佑安哆嗦着两眼老泪,去寿材铺子买了寿衣,众人七手八脚给葛晋颂穿上。
金送子和许仙进门的时候,响器班子都已经进家了。
金送子的泪跟下瓢泼雨似的,抹都抹不开,跌跌撞撞往里走,怎么也不相信,她才离开一夜,葛晋颂就没了。
何桂枝见她进来,气不打一处来,往外打她,说她是害人精。葛锦绣原本是向着金送子的,可现如今,葛晋颂就要死了,她不得不信了满街说金送子命硬克夫的流言,也站在何桂枝身边,拦着不让金送子进。
金送子绝望,犹如万箭穿心,一下子跪在地上,说她和许仙跑了整整一夜,给葛晋颂求来了药,不管他们多恨她多讨厌她,都让她试试。
何桂枝说:“你都把他害成这样了,还有脸说这话,你要试不好呢?”
金送子说:“我和他一起死,我去地下陪他。”
何桂枝又啊呀啊呀地哭了起来,说:“你在阳间害他害得还不够啊,还要追到阴间去?!”
葛晋天接到信,也赶回来了,听说葛晋颂命在旦夕,眼珠子都红了,进门见这阵仗,听了几耳朵,把何桂枝拽到一边,跟金送子说:“嫂子,你尽管试,试不好有我呢。”
何桂枝回手打葛晋天,问他到底姓啥,为啥帮外人。
葛晋天说:“我姓葛,不让试我哥是死,让试说不准我哥能活,你凭啥不让试?”
葛佑安也觉得葛晋天说得在理,把何桂枝拉到一边,跟金送子说:“只有出气没进气了,你看着救吧,你要能救过来,你就是我葛家的大恩人。”
何桂枝还嘴硬,说:“万一救不过来呢?”
葛佑安怒了,劈手就给了她一巴掌:“闭上臭嘴能死啊你?”
何桂枝晓得葛佑安是嫌她说话丧门,这要在平时,葛佑安敢给她一巴掌,她早跳起来了,不把房顶掀了,也得把葛佑安的脸挠花了。可在这时候,救葛晋颂要紧,她不敢由着性子节外生枝,苦着脸说了句“葛佑安你给我等着”就闪一边去了。
葛晋颂寿衣都穿好了,金送子顾不上哭,让葛锦绣拿一包草药去烧热水倒在木桶里,她把药丸研碎了,化开,往葛晋颂嘴里喂。
葛晋颂的嘴已张不开,喂进去的药,顺着嘴角往下流。金送子让葛晋天找来两根筷子,把葛晋颂的嘴撬开,用勺子把药一滴一滴地往里顺。半碗药滴完了,葛锦绣的水也烧好了,金送子让葛晋天帮忙把寿衣脱下来,把人抬进木桶里泡着。
全家人没一个说话的,围成一圈,静静看金送子忙活。
金送子盯着葛晋颂的脸,紧张得连气都忘了喘。
过了半个时辰,葛晋颂嘴角开始往外流黑色**,金送子找碗接着。何桂枝又开始哭,说:“这都吐黑水了,还有救吗?”
金送子说:“师太说了,喂下药去吐黑水,是身体里排毒,把毒排干净了,人就活过来了。”
何桂枝不信,张嘴刚要说什么,被葛佑安拽了一把。
到晚上,葛晋颂吃下第二颗药丸,脸上乌黑的紫色就不那么重了,葛佑安到院子里,打赏了响器班头,说:“你们回去吧。”
响器班头云里雾里地看着他,问咋回事,这在他的响器生涯里,还是头一遭,进门等了一天一夜,活儿没干就给赏钱打发了。
葛佑安面带喜色,说:“我侄有救了。”
葛晋颂吃下第二颗药丸后上吐下泻,全是绿水。金送子说等第三颗药丸吃下去,他会往外排黄水,排完黄水他就好了。
葛晋颂在木桶里泡了三天,吃了三颗药丸,人就醒了,从炕上爬起来嚷嚷着要吃饭,何桂枝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晋颂啊,你可好了,你要是没了,我和你叔的脊梁骨得让人给戳断了。”
葛晋颂一边抱着海碗喝小米粥一边说:“他们凭啥戳您脊梁骨?”
何桂枝说:“人家还不得说我和你叔为了独霸葛家家产故意给你娶了个命硬克夫的老婆,把你克死了。”
葛晋颂就笑,说:“让他们说去。”说着,笑眯眯看金送子。金送子却一别脸,泪就掉下来了。
晚上,金送子给葛晋颂铺好炕,转身往外走,被葛晋颂一把拉住了手,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金送子说:“你才好,咱俩不能睡一炕。”说完,抹开他的手,坚决走了。
葛晋颂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刚从鬼门关回来,经不起折腾,可他都好了七八天了,她还是一到晚上就回曾经的旧家,就毛了,说:“你到底要干啥?”
金送子还是那句话,葛晋颂才好,不能睡在一炕上。金送子说得姿态铿锵,不容置疑,说完就往外走。葛晋颂追到门外,街上不少人乘凉,听见动静,往这边看。葛晋颂怕人笑话,只好站住,两眼呆呆地看着金送子的背影消失在柴门里。
许仙远远看见了,冲他招手,拍拍草席子,让他坐。葛晋颂初尝男女欢爱,满心思都是金送子的肉体,怏怏地在草席子上坐了,琢磨怎么才能让金送子相信自己已好了。
许仙就叫了声“少掌柜”。
葛晋颂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一眼又一眼地往老浦家的柴门上瞟。
许仙说:“少掌柜,你知道暖她娘为啥一到晚上非要回自己家?”
葛晋颂一愣,问:“为啥?”
许仙说:“你叔已经替你把她休了。”
葛晋颂瞠目结舌:“为啥?”
许仙就把他被蛇咬了,昏迷不醒,起风镇街上流传金送子命硬克夫的事说了。
葛晋颂都给气笑了,说:“如果送子真命硬克夫,我现在都埋到坟里开始招蛆了吧?咋会被她救过来?还能坐在这儿和你说话?”
许仙说:“谁说不是。”
葛晋颂对金送子,不由得又高看了一眼,这要搁别的女人身上,沉冤得雪,还不得有冤的申冤、有仇的报仇,赶紧在他跟前告上婶婆婆和叔公公一状,让他替自己把这口气出了。可金送子没有,她一早跑过来,从里到外忙到晚,就好像这个家里从来没人为难过她。
葛晋颂说:“谢谢你,许叔。”
许仙笑笑。
葛晋颂起身,去推老浦家的门。老浦的抠,体现在他活着的时候的每一个细节上,起风镇外有围墙和护城河,内有巡更的,街面上安宁,所以老浦家的大门,是用几块乏了的木板钉起来的,防君子不防小人,一脚上去,就能稀里哗啦碎一地。
葛晋颂拍了拍门,金送子知道是他,说:“睡下了,有事明天说。”
葛晋颂不管,用肩膀使劲一撞,门就哗啦开了,径直走进去,抱起金送子就要往家走,暖一看,不干了,从炕上溜下来,抱着葛晋颂的腿不撒手,让他不要抢走她的娘。
葛晋颂就尴尬了,左右为难,站定了,放下金送子,拉了她的手,压低声音说:“跟我回家。”
金送子挣出来,说:“不回!”
葛晋颂说:“你是我老婆,我叔替我休你不算数。”
金送子就笑了,说:“谁告诉你的?”
葛晋颂说:“你别管,反正我知道了。”跟金送子要休书。金送子问他要休书干什么。葛晋颂说:“烧掉!”金送子说休书早就让她烧了。见葛晋颂不信,又说:“我是你娶回去的,别人谁休都不算数。”葛晋颂说:“那你怎么不在家睡?”
金送子捏了捏他鼻子,说:“师太说了,你好了也不能近女色。”
葛晋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金送子不在家睡,不是和叔叔婶婶他们置气,是怕待在他身边,他会把持不住,毁身体。他心下一松,坐在炕沿上,揽过她,脸埋在她胸口说:“送子,你怎么这么好?”
金送子怕他抱久了会抱出欲火,就亲了他头发一下,让他赶紧回家。葛晋颂就怔怔地看着她,不相信似的说:“师太真说我不能近女色?”
金送子逗他,“嗯”了一声。
葛晋颂就懊恼,把头又埋在她胸前,说:“还不如死了算了。”金送子忙推开他,说:“就一个月,咬咬牙就熬过去了。”
葛晋颂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幸亏不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