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晋颂要娶老浦家寡妇,像平地雄起的风,让起风镇的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
何桂枝和葛佑安终还是没拗过葛晋颂,对他和金送子的亲事,不得不点了头。在春风越来越燥热的春末,葛晋颂赶着马车去五十里外的岳父家下聘。
金送子说不用这么隆重,选个日子她自己收拾包袱过去,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葛晋颂说不行,他俩这辈子,就这么一回,一定得正经八百地办。
金送子怕他如此隆重地娶寡妇被街坊邻居笑话。葛晋颂让她别管,选好了日子,找了本家几个兄弟和族长,让许仙赶着马车去金送子娘家下聘。
把金老三惊得差点儿倒过去,青天白日的,生怕这是葛晋颂耍笑他。葛晋颂恭恭敬敬地叫了爹,递了庚帖,金老三这才信了,拿着庚帖的手,抖得像狂风中的树叶子。
夏天滚烫的风,把麦子烤黄了,收完麦子,葛晋颂就把金送子娶进了门。
金送子是上午过的门,来看新媳妇的妇女叽叽喳喳,说葛晋颂让老浦家寡妇迷昏了头,寡妇不能上午过门,这是老理,老理传下来,都有它的道理。但葛晋颂不信这邪。
晚上,闹房的人走了,葛晋颂坐到炕沿上,拉过金送子的手,歪头看着她笑。金送子也笑,她笑啊笑啊的时候,就想起了德生,觉得对不起他。他在水下做了鬼,可她已嫁了两次,嫁老浦的时候,没觉得对不起德生,那是被爹逼的,她也没办法。可这次不一样,她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葛晋颂,觉得自己像戏文里的负心郎对不起痴情女子一样对不起德生。她低着头,柔情似水,也无限伤感,像河堤上的孩子,看幸福像澎湃的河水,拍打着脚下的河堤,却不知该怎么伸手触摸。
葛晋颂来解她大襟上的盘扣时,她一颔首,轻轻咬住他的手指,亲了一下。葛晋颂就傻了,好像不晓得在这世上,人和人还可以这样亲昵,温柔而湿润,足以把钢铁之心融化成水。
那天晚上,二十二岁的葛晋颂在穿窗而进的月光里,端详着他新娘子美丽的胴体,像成熟饱满的麦粒,她狐狸一样尖俏而紧致的脸蛋,在汗水的浸润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她脖子修长而光滑,有着天鹅颈一样优美的弧线,微抹而圆润的肩,高耸的胸脯,因为奶过孩子,**俏皮地挺立着,像颗等人来噙走的温润樱桃,细的腰,翘翘的圆屁股,让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往她身体里冲锋、沦陷。让金送子忍不住期盼,这夜啊,无休止地长下去吧,天永远不要亮,太阳永远不要出来,她不要吃饭,不要劳作,只要在这热乎乎的炕上,和葛晋颂缠绵不休。
可天还是亮了。
金送子回想昨夜,脸热烘烘地泛上了红润,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拉过被单给葛晋颂盖上,自己去厨房做饭。许仙在灶下烧火,何桂枝把剩饭菜一样一样往锅里码。
金送子叫了声“婶”。
何桂枝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起来了啊?”
金送子脸上又是一热,仿佛昨夜的孟浪已被何桂枝看到了,就在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洗了手,把活儿接过来,说灶上的活儿以后她来就行了。
何桂枝松了口气,说:“我可算熬到头了。”说完转身出去了。
吃完早饭,葛晋颂突然问许仙,地里豆子长势怎么样。许仙说该锄了,再不锄荒草就把豆苗压住了。
葛佑安在旁边听了,哼了一鼻子,说光惦记着娶老婆去了,田产早都忘到脑后去了,先人们若是在天有灵,怕是要把棺材板踢碎了!
说完,乜斜着葛晋颂两口子,拿扇子扇,好像肚子里火烧火燎,要不是有这把扇子,肝火能蹿出来把房点着。
金送子脸涨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葛锦绣看见了,说:“哥,你和嫂子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别看我爹的脸色,他那张脸,除了别人起哄架秧子的时候,开晴的时候少。”
倚在门口嗑瓜子的何桂枝把一把瓜子皮扔到葛锦绣脸上:“谁家闺女这么说自己爹?”
葛锦绣抖掉瓜子皮,气哼哼说:“你家闺女!”
葛晋颂去厢房找许仙,问今天约没约下雇工。许仙说:“昨天你大喜,没想到今天能下地。”言下之意是没约。葛晋颂把手巾搭肩上,扛起锄头,说:“上街看看吧,有闲人就喊着,没有就咱爷儿俩干。”
许仙说:“成。”
主仆两个出了门。
起风镇不仅大,而且人丁兴旺,据说,五个起风镇的人口加起来,相当于一个高密城,所以,起风镇不仅逢四、九是集,平时还有工夫市。工夫就是点零工,谁在家闲了,临时想出去挣钱花,就带上家什去工夫市蹲着,等主顾来挑。
葛晋颂家一百多亩地,一年种两季,一季豆子一季麦子,地多就要常年用雇工,谁勤快、谁干活儿扎实,他心里有谱,到了工夫市,葛晋颂点了十几个人。雇工虽是临时雇来的,可都十次工夫有七次是给葛家点的,主雇之间熟得很,晓得葛晋颂昨夜做新郎,嘴贫的,一边锄地一边打趣他。葛晋颂新尝男女欢娱,磨不开面子,就闷着头努力绷着脸,雇工嘛,大字不识一个,言语粗鲁,上得了台面的,上不了台面的,都堂而皇之地往外端,他要绷不住,他们说得更来劲儿,光顾着说笑,手底下就不出活儿了。
锄了一上午地,大家腰酸背痛,一到树下,就瘫在地上,四仰八叉地晒太阳。葛晋颂也累,可他是东家,东家不仅要领着干活儿,还得做榜样,地要锄得比雇工们仔细,速度要比雇工们快,还要假装累不着,让雇工们心下惭愧,下午加油赶上东家。这是他从父亲那儿学来的诡计,别人都以为地主老财好当,可哪一天的日子不是汗流浃背换来的?
葛晋颂和大伙儿打了会儿哈哈,估摸许仙快回来了,就找桶去打水,让大伙洗手洗脸吃饭。
葛家每置一块地,都会在地头栽两棵树,挖口井,栽树是为了干完活儿坐到树荫下歇口气,打井是为了干活儿的时候有水喝,干完活儿也洗把脸,消消汗。葛晋颂拎着桶去打水,一个上了年纪的雇工躺在地上耍贫嘴,冲他背影喊:“东家,昨晚忙了一夜,今天锄地还这么大劲儿,可以啊!”
葛晋颂噌噌拉上一桶水,招呼大伙儿来洗脸。雇工们瘫在地上,享受着午饭前的片刻懒散,没一个想挪窝的,让葛晋颂先洗,因为他昨晚忙了一夜,肯定滚了一身臊气,还是先洗洗干净,别让大伙儿就着他一身臊气吃饭。
葛晋颂懒得和他们贫嘴,说:“那你们可不要说我仗着东家身份占头份!”说着,把手伸进桶里。
手插进桶里的瞬间,就觉虎口被什么咬住了,闪电一样地痛,顺着虎口往胳膊上蹿,他大叫一声,跳起,瞬间落地,人们才看清,他手上攥着的不是缎带,而是蛇,死死咬在他虎口上。半人多长,像墨绿色碧玉,还带着黑色斑点的蛇!
他们惊呼着,纷纷抄起家伙,想把蛇从葛晋颂虎口上弄掉。
蛇也感觉到了危险,死死咬在葛晋颂手上,一动不动,像长在了上面。年长的雇工让葛晋颂把手摆在地上,他抄起铁锨,齐着蛇的脖子就铲了下去。
只剩了三寸多脖子的蛇头,还死死咬在葛晋颂手上。
葛晋颂让人解下腰带,扎住手腕,撒腿就往余天恩家跑,雇工们像群惊慌失措的山羊跑在他身后。
刚跑进镇门,葛晋颂眼前一黑,就一头扎在了地上。雇工们搬腿抬胳膊,扛起来继续往余天恩家跑。
余天恩看了看咬在葛晋颂手上的蛇,倒吸了一口冷气,让老婆熬了还魂汤,给葛晋颂灌下去,又用竹签把蛇牙从葛晋颂虎口上撬开,豁开伤口,泡在还魂汤里。过了一会儿,葛晋颂睁开眼,好像不记得刚才发生过的一切了,问余天恩这是怎么回事。
余天恩说他让蛇咬了。
说话间,葛佑安和何桂枝跌跌撞撞地来了,进门就大呼小叫,问葛晋颂咋了。余天恩大声说不碍事,眼神却在暗示葛佑安两口子出去说。
葛佑安和何桂枝跟余天恩到了院子里,问是不是很凶险。余天恩点头,说这种毒蛇他从没见过,葛晋颂醒过来啥也不记得,说明蛇毒已经侵袭到了神经,很凶险。
葛佑安又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葛晋颂神志清醒,正擎着手端详虎口上的伤口,就觉余天恩又在卖弄医术,颇有些不忿:老话说医者父母心,医术再好你也得仁慈,不能别人生点儿小病,你就把别人往死里吓唬,好像病人活过来了,不是病得不深,而是你余天恩医术高明!
余天恩看出了他的不忿,遂不多说,回药房抓了几服药,让葛佑安把葛晋颂拉回去,有啥变化,记得来喊他,千万别自作主张。
葛佑安奇怪,说高密地处北方,少有蛇类,即使有,也是没毒的菜蛇,葛家地头的井用了几十年,除了雨水大的年间有几只青蛙,还从没见过蛇。
余天恩说:“要不说人有旦夕祸福。”
葛佑安让人把葛晋颂抬回去。葛晋颂觉得小题大做了,也怕吓着金送子,要自己走。说着从诊病的榻上站起来,没承想,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软绵绵的,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葛佑安真给吓着了,这才意识到余天恩不是瞎说,哆哆嗦嗦去扶葛晋颂,问他感觉咋样。
葛晋颂说身上有千斤重,没有力气。
葛佑安就问余天恩,人都醒过来了,怎么还会反复。
余天恩说这种蛇他也是第一次见,伤口里挤出来的血是黑的,看来毒性不小,建议把葛晋颂拉到县城找名医看看。
葛佑安就焦躁了起来,说:“高密方圆百八十里,谁不知道你余天恩的大名?你要说治不了的,谁敢接手?”
余天恩说:“话不能这么说,老话说得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万一遇上个能的,就是晋颂掌柜的福气。”
说话间,金送子也到了,见葛晋颂身上发红,摸上去烫手,知道不好,晓得哭也没用,就听了余天恩的,让许仙赶紧回家套马车,这就往高密城去。
许仙赶着马车,拉着葛晋颂、葛佑安和金送子转遍了高密城,中医和新开的洋人医院都去遍了,没一个有办法的。
从高密回起风镇的路上,葛晋颂开始说胡话,等到家,身上开始变紫,脸也发黑了,皮肤滚烫滚烫的。
金送子记得奶奶曾说过,人要是脸发乌了,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她束手无策地看着葛晋颂,问他哪里疼,要怎么着才能舒适点儿。葛晋颂被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只会看着她傻笑。
金送子张着两手,想抚摸他,又不敢碰,唯恐手落下去,他的皮就破了,血肉就会流出来。是的,葛晋颂身上渐渐变黑、肿胀,整个身体好像一只庞大的紫黑色水泡,触手可破。
见她掉泪,葛晋颂还安慰她,说没事,躺两天就好了。
葛晋颂从没想过自己会死,才二十二岁,对死没概念。可金送子是经历过死亡的人。德生不就是吗?如果德生知道蹚过河找她就会死,德生还会蹚过那条河吗?
以前,她经常想这件事,想得夜里睡不着,德生是爱她,可是连命都没有了,拿什么爱?德生的命都没有了,她跟谁私奔?她觉得德生要蹚过河来找她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自己会死,而现在的葛晋颂,和当年的德生一样,都站在鬼门关了,还没想过自己会和死有瓜葛。
从德生死了,金送子就彻底懂了“黄泉路上无老少”,像人不吃饭会死一样确凿无疑,她握着葛晋颂的手,小心翼翼,如同抚摸,让他哪儿不舒服都要告诉她。
葛晋颂微微点头,眼皮垂下来,好像睡过去了,金送子怎么叫,都没反应,就知他是昏过去了。
很快,起风镇上的人都知道了,葛晋颂结婚第二天就让毒蛇咬了,生命垂危,就有人说果然啊,怪不得以前有人说老浦家寡妇命硬,现在看来,是真的了;听说嫁过来之前克死俩了,老浦不信邪娶回来,才一年多就送了命;葛家少掌柜的贪恋美色不要命,结果怎么着?更快,才一天就出事了。
葛佑安从街上回来,脑子里灌满了闲言碎语,把金送子叫到铺子,问她嫁给老浦之前是不是克死过两个男人了。葛晋颂危在旦夕,金送子的心,脆弱得像块嫩豆腐,听不得“死”字,只是唰唰流眼泪。
葛佑安就拿烟袋锅敲着柜台,说:“你无话可说了?”
金送子还是流泪。
何桂枝就过来帮腔,说:“你命硬你自己不知道?”
金送子还是流泪。
何桂枝就说:“你知道自己命硬还往外嫁,你这不成心害人吗?!”说着,去葛晋颂的睡房卷起金送子结婚时带过来的东西,一股脑扔到大门外。
路过的人不明就里停下看,也有人去捡,暖认得是自家东西,跑过去抱着不让,说:“你别拿我家东西。”
人就讪讪走了。
还有的人知道是葛晋颂命在旦夕,葛家这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驱灾星,希望赶走金送子就能保住葛晋颂的命。
葛佑安吆喝六子铺纸研墨,写了一纸休书,找出葛晋颂的印盖上,往金送子跟前一扔,仿佛只有这样,驱逐金送子这颗灾星的程序才算完整合程序。
金送子捡起休书,叠好,揣进怀里,说如果这样葛晋颂就能活下来,她无怨无悔,说着,给葛佑安两口子鞠了个躬,领着暖,收拾门外的东西,回她才离开两天的家。炕上、家具上,还没来得及落灰尘,金送子知道哭救不了葛晋颂的命,含着眼泪拼命想,怎么才能从阎王爷手里把葛晋颂抢回来。
想啊想啊,就想起离娘家村不远,有座尼姑庵,尼姑庵师太医术高明,有些郎中治不了的病,她能治,有的人眼瞅着不行了,就剩一口气吊着,家里人奔着死马权当活马医的想法抬到庵里,师太几服药下去,人就活过来了。
事不宜迟,金送子抱起暖就跑去找许仙,让许仙赶马车把她送到尼姑庵,求着药就回来,要不然路这么远,她带着孩子,拿脚量回去,再量回来,紧赶慢赶也得两三天,怕来不及。
许仙觉得也是,说都这半天了,咱死马当活马医也得试试,可是,现在在葛家人眼里,金送子就是害了葛晋颂的灾星,听说是她的主意,怕是不会答应。
金送子急得都要哭了,说:“你就不能说是你听说的偏方。”
许仙说行,让她回家收拾收拾,到镇外路口等着,他豁出去了,无论如何也把马车赶出来。金送子没啥好收拾的,这就出镇等着。
金送子在路口等了半个时辰,许仙赶着马车出来了,金送子上了车。马拉着三个老小奔跑在路上。葛家丢过一次马车,打那以后,轻易不让下人赶着马车外出,金送子问许仙,他是怎么把马车赶出来的。
许仙说葛佑安听说能救葛晋颂的命,很痛快就答应了,还帮他套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