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鹊娘儿俩在葛家酱铺门前耍赖,熬了将近一个月的光阴,不少碎嘴男女没事就往酱铺门前的树下一坐,瞧戏文一样瞧野鹊娘儿俩演戏。
有天中午,人们在树下昏昏欲睡,金送子提着一只黑陶罐,拿着一只碗出来,跟野鹊娘说:“这么热的天,喝口糖水解解暑热吧。”
一连好几天了,每到中午,金送子就会送糖水给野鹊娘喝。开始时野鹊娘喝得警惕,唯恐糖水里有蹊跷,可几天喝下来,也没见着啥幺蛾子,就不那么防备了,甚至感激金送子,接过碗时说:“跟葛家沾边的,就你一个好人。”
金送子笑,等野鹊娘喝完,她摸出一条手绢,看看野鹊,说天够热的,说着,用手绢蘸糖水往野鹊嘴里溜点儿,脸上擦擦,说去去暑气,末了,又把剩下的糖水给他擦脚底板,野鹊娘本想拒绝,可又见野鹊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就没吭声。
金送子擦完了,就冲铺子里喊:“许仙大哥,把咱家羊牵到树底下凉快一会儿吧,我看它热得直吐舌头。”
许仙就牵着羊出来了。
葛家人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野鹊娘就“哼”了一声,心想:难不成我还能把你们家羊生吞活剥了?
许仙牵着羊到了树下,就见羊东嗅嗅西嗅嗅,嗅到野鹊的脚底板那儿停住了,伸出舌头就舔,只一下,野鹊的身子就抽搐着抖了一下。
野鹊娘觉出来不对,厉声喊:“许仙!你干啥呢?你咋牵羊咬我儿子?”
想扑过去推开许仙,金送子见状,忙拦着野鹊娘,说:“你看,野鹊动了一下!”又跟许仙道,“许大哥,你让羊好好舔舔,说不准就把野鹊给治好了!”
野鹊脚底板上有甜味,羊舔得津津有味,野鹊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着从独轮车上滚下来,可身上也有糖水,羊追着他舔。金送子拍着手笑,说:“瞧见没?羊把野鹊给治好了。”
那个中午,一头矫健的山羊追着野鹊,跑遍了起风镇的大街小巷,成了街头奇景。
在独轮车上烂泥一样瘫了一个月的野鹊,让金送子一碗糖水、一只山羊给治好了,在起风镇成为奇谈,话传到余天恩那儿,余天恩就笑,说:“老浦家的是个有见识的人。”
有人问这话怎么说。余天恩说他早就看出来野鹊瘫在独轮车上不能动是装的了,反正就是躺着不动嘛,不用手艺不用道法,谁都能装,且人要成心想装,谁也没办法。可金送子就能想出让山羊去舔他的脚这个办法,这不是一般的高。
听的人就一脸好奇。
余天恩说,古代有种酷刑叫笑刑,就是把犯人绑在那儿,在他脚底板上涂上盐水或是糖水,让山羊舔,快舔没了,继续往脚底板上刷盐水或糖水。山羊舔脚底板,奇痒无比,犯人会发出一阵阵神经质的大笑,两个时辰,人就会笑得精疲力竭死过去。金送子用了糖水而不是盐水,因为糖水可以先盛一碗给野鹊娘喝,让野鹊娘误以为是金送子起了恻隐之心,给他们送糖水解暑,放下心头戒备,然后,许仙牵着山羊上场,山羊重口味,喜食甜或咸,闻到野鹊脚上有甜味,必定去舔,就把野鹊的装人事不省的局给破了。
“所以,你们说,老浦家的是不是个有见识的人?”
野鹊娘儿俩灰溜溜滚回自己家去了,葛家的日子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虽然有金送子帮忙做家务何桂枝轻松了不少,可毕竟金送子是切酱菜的,她想帮何桂枝也要先把柜上的酱菜忙出来,她帮不上忙的时候,还得何桂枝自己忙活。
何桂枝天天片刻不得闲,她最喜欢的瓜子没时间嗑,也返潮了,就气得慌,骂葛锦绣,嫌她手脚慢,说她这样的等出了嫁得天天挨婆婆的打骂。
对她诅咒一样的恐吓,葛锦绣根本就不当事,说魏世瑶说了,结婚就接她去省城,用不着在家和婆婆一个锅里摸勺子。
葛锦绣十二岁就和魏世瑶定了亲,那会儿魏世瑶还没去广州黄埔军校读书,年年夏天来,虎头虎脑的,就是个很莽撞也很憨直的少年郎。
一想到魏世瑶用不了多久就毕业了,毕业回来就要把葛锦绣娶走,她更没帮手了,何桂枝就慌得手脚发麻,催葛晋颂别管剩下的守孝期了,赶紧托媒人找个差不多的就娶进门帮帮她,要不然她这条老命就要搭在锅台上了。
何桂枝每次催,葛晋颂都说好,却没行动,她就跟葛佑安抱怨。
葛佑安说她围着灶台转愚了,托人保媒拉纤这种事,年轻人哪有自己张罗的,不都长辈出面?
何桂枝这才恍然大悟,打发六子去把乔大嘴找来。
乔大嘴和何桂枝掰着指头数起风镇上待字闺中的女孩子,说了一圈,何桂枝不是嫌这个娇生惯养就是嫌那个身子板薄吃不了苦。把乔大嘴给挑毛了,问她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侄媳妇。何桂枝看看拄着手杖在给主顾称咸菜的葛晋颂,说:“丑俊不讲究,泼实能干就行。”
酱铺里,除了乔大嘴和何桂枝的高声低语,就是金送子咯噔咯噔的切酱菜声,葛晋颂看了六子一眼,目光就大胆而又恣意地落在金送子乌黑的头发上。金送子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颊火辣辣的,却不敢多想也不敢抬眼去看他,只是当何桂枝和乔大嘴的你一言我一语进了耳朵,心里就特别难受,不知为什么鼻子就酸了。
最后,乔大嘴数起风镇上的姑娘数累了,把两手一摊,说:“葛二奶奶,起风镇上能谈婚论嫁的闺女我都给你数遍了,要是还没合适的,我就去镇外踅摸踅摸。”
这时,暖拿着许仙给她的一粒冰糖,走到葛晋颂跟前,摸着他打着夹板的腿,问他疼不疼。葛晋颂抱起她,说不疼了。暖还是把冰糖举到他嘴边,说:“吃吧,吃了冰糖就不疼了。”葛晋颂接过冰糖,却填回暖的嘴里,抬头看金送子。金送子听到暖和葛晋颂说话,也抬头往这边看,见葛晋颂抱着暖,一副父慈子乖的景象,莫名就想掉泪,又怕葛晋颂看见,忙低下头。
乔大嘴和何桂枝也听见了,两人歪着头,愣愣地看着葛晋颂。葛晋颂也微笑着迎了两人的目光,说:“眼前有合适的,你们就别费劲了。”
何桂枝和乔大嘴都一愣,乔大嘴就笑了,说:“你看,咱俩还在这儿瞎忙活个什么劲儿?葛少掌柜心里已经有合适的了。”
何桂枝没转过弯,一脸迷瞪,问:“晋颂都两三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哪儿看上合适的了?”
金送子突然心跳加快,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刀也乱了分寸,一不小心切在了手指上,顿时,血吧嗒吧嗒地往酱菜板上滴。暖看着,吓哭了,说:“娘,你手破了,淌血了。”
何桂枝闻声扭头,从杌子上起身,冲到金送子身边,一把抢过她的手指,拽到酱菜板外,嫌弃地“哎呀”了两声,说:“好好一板酱菜,你还让不让卖了!”
金送子小声说:“从我工钱里扣。”
何桂枝说:“就你们孤儿寡母的,扣了你工钱够街坊四邻说道的!”说着,忙把滴上了血的几块酱菜挪到一边。
葛晋颂拄着拐过来,用牙叼起衣襟,刺啦就撕下一条布,抓过金送子的手,一声不响地往手指上缠。
何桂枝就更急了,张皇着手冲葛晋颂嚷嚷道:“锦绣春天刚给你缝的褂子!”
乔大嘴吃的就是**这碗饭,看出了端倪,拍着巴掌笑了起来,说:“你说你说,葛二奶奶,你说咱这些灯下黑的,眼前就守着一个好看能干又合适的,咋就没往这上面想呢?”
何桂枝一个激灵就醒悟了过来,愣愣地盯着葛晋颂和金送子看了一会儿,直扑扑地看着葛晋颂:“你乔婶说中了?”
葛晋颂看了金送子一眼。
金送子的脸红得像烙铁,低着头,从葛晋颂手里抽回手指,背过身去,自己细细地缠好,拿牙齿打了个结。
何桂枝像看天方夜谭一样看着葛晋颂。
葛晋颂低低地“嗯”了一声,说:“还要看送子的意思。”
六子也看得瞠目结舌,半天才明白过来,结结巴巴说:“葛掌柜,你……你看好送子了?”葛晋颂大大方方看了他一眼,“啊”了一声。六子生气,把手里的酱勺往柜上一扔:“掌柜的!你……你明明知道!”
葛晋颂明白六子的感受,抱歉地笑了笑,说:“六子,婚嫁这事,得看两人意思,我知道你喜欢送子,可她没应下你,她就还是她自个儿的,只要她愿意,我就有娶她的可能。”
六子说:“你!葛掌柜,你欺负人!你家大业大,你要和我抢,谁会选我?”
葛晋颂说:“话还真不能这么说,照你的标准,唐家三小姐和送子,我得选唐家三小姐。”
六子脸通红,像刚蒸熟的虾米,连蹦带跳蹿出酱铺。何桂枝也一巴掌拍在柜上,天爷天爷地哭了起来,说:“造孽啊,你一个有家有业没娶过媳妇的大好青年啊,起风镇里外多少黄花闺女等着你娶你不要,你看上了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你让我和你叔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啊……”
金送子知道会这样,抱起暖往外走,葛晋颂红着脸追出来,说:“你等我信儿。”金送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泪一下子跳了出来,低头匆匆走了。何桂枝拍着柜台,说:“看看!看看!街上闲言碎语那么多,她还跑我们家干活儿!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她心思不在活儿上,是来勾搭我们家晋颂的。”然后又冲葛晋颂道,“晋颂,你给婶说实话,她有没有给你使媚子?”
葛晋颂说:“婶,娶回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您这么说,好听吗?”
葛锦绣听铺子里吵起来了,跑过来看,听了几耳朵,听出了端倪,给葛晋颂帮腔说:“都什么年代了,现在是民国,婚姻自由,我哥说城里的年轻人都自由恋爱!”
何桂枝问:“啥叫自由恋爱?”
葛锦绣说:“男人和女人之间彼此喜欢就能结婚,不用媒人从中说合。”
何桂枝呸了一口,说:“潘金莲和西门庆还相互喜欢呢,那叫自由恋爱?那叫勾搭成奸!”
葛锦绣也生气了,说:“我哥是西门庆吗?金送子是潘金莲吗?真是的,明明就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戏文何桂枝没听过,问司马相如是什么人。
葛锦绣说一个斯文书生,卓文君是个寡妇,两个人好上以后私奔了。何桂枝吓了一跳,自古以来,寡妇勾引男人比黄花大闺女有手段,万一葛晋颂真跟金送子私奔了,葛家酱铺、葛家的田产谁操持?
就抹眼泪,跟乔大嘴说:“这要传出去,人家还不得说我这当婶子的拿侄子的婚姻当破箩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