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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的人 正文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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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鹊家穷得可以挂起锅来当钟敲,大门都被野鹊卸下来换酒喝了。唐立成是个体面人,没门也不会贸然进别人家,就咳嗽了两声。

    野鹊娘听见,迎出来,见是他,骨子里的刁气争先恐后往外跑,使劲挤眼,好不容易榨出两滴老泪,两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唐镇长,您可来了。”

    唐立成知道野鹊娘这种乡野泼妇,一旦让她坐到地上,下一步就是撒泼,忙扶她站稳,说:“有话慢慢说。”

    野鹊娘指着穷得光溜溜的院子说:“唐镇长您也看见了,我们家比不了葛家,人家仗着财势欺负到头上了。您说,打狗还看主人面呢,葛家二小子当着您面就把我家野鹊骑在身子下打,这要不是人多眼杂地看着,野鹊的命怕是早就没了。”

    野鹊娘虽不是个有城府的,但也晓得人的七寸在哪儿,比如唐立成,作为男人、作为镇长,当然憎恶被无视威严,葛晋天当着唐立成的面打野鹊,就是没把唐立成放在眼里!野鹊娘像点眼药水,一下点准痛处,让他想装傻都装不过去。

    唐立成心里不是味,但不想让野鹊娘看出来,遂没听见一样,问:“野鹊怎么样了?”

    野鹊娘扯着嗓子说:“还人事不省呢,喂药都是顺着牙缝往里溜。”

    野鹊在炕上听见了,明白是暗示自己,忙挺尸似的躺好了。

    唐立成踱进屋,看了野鹊几眼,说:“这个葛晋天,下手也忒没个轻重了。”

    野鹊娘就放声哭,仿佛是对唐立成这句话的配合。

    唐立成耐着性子,等她哭得没力气了,才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打成这样以后咋出去扛活儿?他不扛活儿,你们娘儿俩吃什么?”

    一句话戳到野鹊娘的伤心处,又是一顿哭,说要去告官。唐立成拿鼻子“哼”了一声,说:“告官?县官不如现管,你先跟我这现管说清楚!你儿子说葛晋颂扒墙头,葛晋颂说你儿子扒墙头,你说我该信谁?”

    野鹊娘白眼一翻:“信我家野鹊!”

    “葛家也这么说!”唐立成生气,“野鹊娘,你捂着胸口好好想想,你家野鹊和葛晋颂都是咱起风镇上的人,大家知根知底,搁你身上,你是信得着你家野鹊还是信得着葛晋颂?”

    野鹊娘使浑道:“葛家有钱就要比我们家有人品?”

    唐立成又轻轻“哼”了一声:“不是我不向着野鹊,他平时没少祸害人,出了这档子事,谁向着他说话?何况两人又伤了个半斤对八两。”

    说完,唐立成就背着手往外走,野鹊娘追到院子里:“唐镇长,您来,就为跟我说野鹊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活该倒霉?”

    唐立成站住,回头直挺挺看着她:“我来看他小命还在不在,不在了,就是人命官司,我这个镇长断不了案子,得往上报!”

    野鹊娘一屁股坐地上哭:“我总不能为了出口气把野鹊掐死吧?”说着,抱住唐立成的腿不让走,说现如今野鹊人事不省,家里连熬一碗粥的米都找不出来,如果唐立成不给主持个公道,她就借辆独轮车推着野鹊去唐立成家门口吊死算了。

    唐立成让她说得哭笑不得,说:“冤有头债有主,你到我家门口吊死算怎么回事?”说完,轻轻一笑,就走了。

    野鹊娘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拍着自己大腿“哎呀”了一声。

    野鹊娘回屋,喜滋滋地跟野鹊说:“咱娘儿俩算是有饭碗了。”第二天,野鹊娘借了辆独轮车,蹒跚着推野鹊去了葛家铺子,长一声短一声地哭,说野鹊让葛晋天打得至今不省人事,她没法活了。

    野鹊娘天天推着野鹊在铺子门口闹,把葛晋颂气得血脉贲张,让许仙把野鹊娘喊进来,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许仙虽然没念过书,可活了五十多岁,世道人心还是见过一些的,跟葛晋颂说:“像野鹊娘这种泼皮,你既不能谦逊也不能礼贤下士,要不然她就当你理亏气短。”于是许仙说,“掌柜的这事你不能自己出面,他们配不上。”说着,就出去了,问野鹊娘到底想干什么。

    野鹊娘知道许仙不主事,就是个传声筒,但也不能得罪,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着,说自从野鹊爹死了,她就靠野鹊养活,现在野鹊让葛晋天打得说死不死说活不活,她没法活了。

    许仙说没法活了她也不能拖到葛家门口等死啊。野鹊娘听许仙话里连讽带刺的,就恼了,说是葛家老二给打成这样的,她就是要让野鹊死在葛家门口好去告官。

    许仙说:“那也是她推到我们家门口熬死的,不是我们家二少掌柜打死的。”

    野鹊娘就带着哭腔说:“许仙!你好狠的心啊,你咋就不想想,你前脚走,后脚白娘子就死在自家炕上,弄不好就是哪个不要脸的谋算老浦家寡妇,嫌你老婆碍眼给掐死的!”

    许仙当然不信,骂野鹊娘是疯狗,转身走了,没再理她。

    金送子还是日日来切酱菜。

    白娘子活着的时候,葛家无论是洗衣做饭,何桂枝也就动动嘴的份,白娘子都替她干了,白娘子忙不过来的时候,最多让葛锦绣搭把手。何桂枝的活儿,是以一家主母的身份,评价白娘子的菜烧得好不好吃,家务干得利不利索。现在,白娘子冷不丁没了,家务事像一捆不重但体积庞大的草,泰山压顶在何桂枝头上,她哪儿吃得下这份辛苦?于是她就指使葛锦绣。葛锦绣之前做家务仅限于给白娘子打下手,担主力也吃不消,就跟何桂枝吵。常常做着做着饭,娘儿俩就吵起来了,菜刀铲子叮当响;或是做饭攒了一肚子火,攒到饭桌上互喷,娘儿俩针尖对麦芒,没一个示弱的。总之,自从白娘子走了,葛家就没一天安宁日子。用葛晋天的话说,吃的是猪狗不如的饭食,生的是开天辟地的气。饭食猪狗不如不是食材差,而是葛锦绣和何桂枝都不会做,多好的东西,也给做出了猪食的模样和味道。

    葛佑安让她们吵得心烦,又自知一旦插嘴,难免沦为众矢之的,索性转移视线,一遍遍唠叨葛晋颂,让他赶紧相看个合适的娶回来,要不然,这个家早晚得让何桂枝和葛锦绣娘儿俩给点上一把火烧了。

    葛晋颂虽也吃厌了何桂枝娘儿俩做的饭,可让他本着娶老妈子的原则娶老婆,还真不情愿,就推说等等吧,三年守孝期还不满呢。

    葛佑安拿烟袋一下一下地磕桌沿上,指着自己耳朵,说:“我的贤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三年的孝期。让她们吵的,我这耳朵茧子都磨两尺厚了!”

    何桂枝没好气儿,说葛佑安豆腐高的身子板长了个饭桌高的耳朵眼儿,活脱就是天上地下都找不出来第二个的怪物。把葛佑安骂火了,从椅子上跳起来,说不为别的,为了有碗舒服饭吃,他也得娶房小。

    何桂枝跑到牲口棚把铡刀拖出来,当院子咔嚓咔嚓地空铡几下,指着寒光闪闪的铡刀刃说:“有胆你给我娶回来试试,我他娘给你铡成一小块一小块按到酱缸里去!”

    葛佑安的脸都给吓白了,娶小的事,没敢提第二次。

    许仙、六子和金送子在灶房吃饭的时候,六子学何桂枝学得绘声绘色。金送子笑得不行,再到快做饭时,主动去厨房帮何桂枝,说白娘子没了,做饭需要人帮忙喊她一声就行。

    何桂芝本就习惯了享清闲,听她这么说,索性和从前一样,把厨房和家务都撂给了金送子。

    虽然有金送子帮忙,何桂枝轻松了不少,可看金送子在厨房忙活,不知为什么,何桂枝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她跟葛锦绣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大哥跟她有勾搭,她怎么就能脸不红心不跳呢?还天天到咱家忙活。”

    葛锦绣看不惯她既要享金送子帮忙打理家务的轻松又自作高尚地戳人家脊梁骨,就说她:“你要真觉得她是那种人,就撵出去啊,不让她进咱家门不就得了?”

    何桂枝瞪眼,仿佛看穿了葛锦绣是在瞧她笑话,把腰一叉,说:“你以为我不敢呢?”

    葛锦绣说:“敢,这大天底下,哪儿有您老人家不敢干的事,可你得想好了,把金送子撵走了,你自己干活儿,别吩咐我。”

    何桂枝说:“你不在这家吃,还是不在这家喝?我凭什么不吩咐你?”

    葛锦绣说:“就凭老话说‘做一天闺女为一天官’,别人家闺女没出阁,在娘家都是作威作福的姑奶奶,凭什么我要给你当丫头?”

    野鹊娘虽然天天在酱铺外面哭天抢地,但碍于葛晋天这个横霸王,还真不敢踏进酱铺半步。起风镇的人都知道野鹊娘天天来闹,是想逼葛家破财消灾。金送子说:“葛家没对不起他们,凭什么把财破在他们身上?”

    何桂枝说:“还不是因为你!”让金送子给个不破财也能免灾的办法。金送子说这两天她留意了,野鹊十有八九是没事,他泥巴似的躺在独轮车上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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