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方吹过来,一天比一天暖,把整个起风镇都暖绿了。
绿了的起风镇,一天天热闹着,浩浩****的龙须河,日夜不停息地向东流,肥鸭拽着胖屁股在蒲草层里钻来钻去,街上的气息腥乎乎、湿漉漉的,好像随便往空气里插一根柳枝都能立地扎根发芽。一转眼,夏天也花红柳绿地来了,暖已会跑了,跟到葛家切酱菜,小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谁都喜欢。六子对金送子还是不死心,千方百计地笼络暖,说:“暖,我知道你叫暖,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暖说:“不知道。”六子说:“我叫爹,你以后叫我名字就行了。”
暖不知是计,说:“好。”
柜上没活儿,六子就故意喊:“暖,我叫什么来着?”
暖就脆生生地说:“爹!”
六子也脆生生地答应着,说:“暖真是好孩子,管我叫爹,走,爹给你买糖吃。”说着抱起暖就走。被金送子一把夺回来,搂在怀里,把暖凶了一顿。
许仙也觉得六子占孤儿寡母便宜,把他数落了一顿。六子自觉没脸,嚷着要辞工,葛晋颂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说他欺负人欺负出理来了,让白娘子帮他打听打听,看谁家姑娘合适给说合一个。
六子满眼怨气,瞥了金送子一眼,恨声恨气地说:“不要!”
天热起来,起风镇上的家家户户就把后窗扒了,这样,前后窗相互呼应,家里有穿堂风,就凉快起来,金送子也扒了,但扒了两天,又垒上了,因为夏天人穿得少,镇子上的地痞流氓又晓得她新寡,来扒她后窗偷窥。
金送子重新把后窗垒上以后,家里闷得像蒸笼,暖热起了一身痱子,白娘子看着心疼,逼金送子又把后窗扒开,让许仙扛把铁锨在金送子后院蹲着,看见有不要脸的来扒后窗就铁锨伺候,还真拍着一个。太平了没几天,许仙的叔伯哥在胶州去世了,他去奔丧,来回得几天,白娘子不放心金送子娘儿俩,夜里睡不着时转到金送子后院去看,没想到不要脸的又来了,而且不要脸的不怕白娘子,还拿土坷垃把白娘子的头给打了。
白娘子气得哭,葛晋颂起夜听见了,转出去问,让白娘子回家,说这事交给他了。第二天,叫着六子在金送子家后院墙上摞石头。六子纳闷,问摞石头有啥用。葛晋颂说爬墙上屋这种事,体面人干不出来,咱摞上石头以后,想上墙就得有梯子,不体面的人一般日子也过不体面,家里不会置办梯子,因为梯子在乡下是个常年闲,只有有闲钱的人家,才会打架梯子以备不时之需,街坊四邻有需要的,也会去借,但半夜爬寡妇墙不是件体面事,想必也不敢明目张胆去借梯子。
不借梯子还想爬后墙,就得把石头捅下来,石头落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就会惊动左邻右舍,扒后窗的,通常是又又不老实的地痞小流氓,考虑考虑后果就不敢了。六子听得恍然大悟,去铺子里学给金送子听。金送子不由得佩服,葛晋颂果然是个有智慧的。
可能因为墙上有石头,一连两天,葛晋颂去金送子家后院墙外看,傍晚撒的草木灰好好的,没人踩,就知没混混来过,心下也松了口气。
每次下意识松口气,葛晋颂自己也会纳闷: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为一个不相干的寡妇揪起心来了?
想着想着,就会暗自呸自己一口,觉得自己和街面上的混混没啥区别了,竟会惦记金送子这个年轻女人,让他很是为自己感到羞愧。
羞愧搅得葛晋颂睡不着,仿佛炕是面烧热的鏊子,躺不住,索性起来,上街溜达一圈。
夏夜的风,没了白天的溽热,带着潮湿的凉爽,让他觉得稍微好受点儿了,在街上踱了几步,隐约听到“扑通”一声,心里一惊,忙往金送子家房后跑。青白白的月光下,就见先前摞在墙上的石头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有个人影正扒着墙头,伸着脖子,使劲往金送子的卧房看。葛晋颂三步两步冲过去,扯着那人脚腕子就往下拽。墙上的歹货猝不及防,一个四仰八叉就倒了下来,正好砸在葛晋颂头上,劈头盖脸地,把他给砸倒了。这歹货挣着身子爬起来,想跑,可脚腕子被葛晋颂死死攥在手里,情急之下,从旁边搬起石头就砸在葛晋颂腿上。
葛晋颂痛得浑身一震,手就松了。歹货爬起来就跑,葛晋颂却已看清他面目,是后街上那个叫野鹊的闲汉。
葛晋颂想爬起来去追,右腿却使不上劲儿,低头一看,骨头竟断了,就大喝一声:“野鹊!你跑也没用,天亮了咱乡公所见!”
野鹊就站住了,站在青光光的月亮下,看着葛晋颂。葛晋颂坐在地上,看着断腿,再想想还有一百多亩地的活儿,怕是要干不成了,就气得要命,骂了他几句,让他别看了,赶紧去把六子叫来,抬他去余天恩家。
野鹊期期艾艾地走过来,嗫嚅道:“葛掌柜,非上乡公所?”
葛晋颂没好气:“你这会儿知道怕了?”
野鹊突然一个绊子就把原本就站不稳的葛晋颂撂倒在地,骑在胸膛上就大喊:“老少爷们儿快起来,有个下作的,扒寡妇后窗,让我拿了个正着!”
葛晋颂愣住,意识到要坏,野鹊这是要倒打一耙,就说:“野鹊你要干啥?”骑在他身上的野鹊扭头道:“干啥?你做下了上不了台面的事!让我拿着了手腕子,你还有脸问我干啥?”说完,又扯着脖子喊,像遇上了歹人,体力不敌,再不来人搭把手帮忙,他命就没了。
一扇又一扇的窗亮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笼奔过来。
灯笼们汇聚过来围着葛晋颂的脸,一看是他,人群就炸了锅。竟然是葛家少掌柜的!多好的人家,一表的人才,只要他想,多俊的闺女都娶得到手,咋会扒寡妇墙?
金送子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呆呆地看着葛晋颂,喃喃叫了声“少掌柜”。葛晋颂挣着坐起来,让大家别听野鹊胡说八道,扒墙的是野鹊,让他逮着了。
野鹊也不惧,抱着胳膊歪着头笑,说:“你逮着我?你逮着我怎么断了腿的是你?”
葛晋颂语塞。镇上巡更的人也闻声到了,也问:“是啊,葛掌柜,是你抓他,咋是你的腿断了?”
葛晋颂说:“我拽他下来的时候他把我坐倒了,我拽着他脚腕子,他想跑,没跑了,拿石头把我腿砸了。”
野鹊说:“老少爷们儿你们信?”
说真的,这要是平常,起风镇老少爷们儿肯定信得着葛晋颂,信不着野鹊,可在这个夜晚,人们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暧昧不清,葛晋颂和金送子是隔壁邻居,他未婚,金送子是寡妇,且天天在他家酱铺切酱菜,就算是他捉了野鹊的脚腕子,可深更半夜的,他出门溜达个甚?咋还溜达到了年轻寡妇的屋后?
葛晋颂解释,说许仙不在,他替白娘子过来看看。人群嗡嗡的,听不清他说了些啥。倒是有人说,怪不得乔大嘴给葛晋颂提唐家三小姐他不愿意呢,原来是搞上小寡妇了,还是俗话说得好,吃鸡吃脖子,玩嫚玩婆子!葛掌柜这是入了道了呀。
金送子晓得,就凭她和葛晋颂的两张嘴,说破天也没人信,就去葛家拍门找白娘子出来做证。拍了半天,开门的是葛晋天。他也被野鹊扯着脖子的喊声吵醒了,正要出去看,一开门看见金送子,问:“深更半夜的,外面吵嚷个啥?”
金送子匆忙说:“葛掌柜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说着就往白娘子睡房跑。
葛晋天和葛晋颂虽不是一类人,可打小一起玩乐一起闯祸,感情要好得很,听说他出事,撒腿就往外跑。
晓得许仙不在,金送子连门也没拍,就闯进了白娘子的屋。月光从西窗棂洒进来,洒在白娘子脸上。
白娘子歪在炕上,敞着怀,两只**像酵大了的馒头,往两肋边瘫着。金送子把孩子放炕上,边给她扣扣子边说:“白姐姐,你醒醒。”
白娘子睡得跟面口袋似的,怎么叫都不动。金送子就拉她,这一拉,才知道坏了,大热天,白娘子的手冰凉冰凉。金送子脑袋嗡地一下,像熄了火的灶底,眼前净是铺天盖地的黑。心神稍微定了定,又去摸白娘子的鼻息,然后哭得肝肠寸断。被金送子哭醒的葛佑安怎么也不相信才五十多岁的白娘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傍晚还有说有笑地给他们擀了豆面条呢,于是跌跌撞撞地往余天恩家跑,到了余家,余天恩老婆说已经和徒弟去了,怕是已经到了。
葛佑安云里雾里,问:“谁来叫的?”余天恩老婆说:“你家伙计啊。”
葛佑安满头云雾,咋也弄不明白,就睡了半个觉,这世界咋就乱了套!撒腿往回跑了几步,觉得还是不对,又折回去问,六子什么时候来的。余天恩老婆说快半个时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接好了。葛佑安就更蒙了,问:“接啥?”余天恩老婆也让他的蒙样给弄糊涂了,说:“你侄,葛掌柜的腿不让人砸断了吗,你大半夜跑过来,不是为这回事?”
葛佑安张大了嘴巴,说:“我家晋颂?”
余天恩老婆张着嘴,痴痴地“啊”了一声:“除了酱铺葛掌柜你还有别的侄?”
葛佑安就急了,说:“这又咋回事?”
余天恩老婆说:“谁知道呢,在乡公所。”
葛佑安顾不上回家就往乡公所跑。
大老远就听乡公所吵吵嚷嚷的,灯火通明,门里门外地围了不少人,葛佑安心下蹿火,扒拉开人群往里钻,说:“闪开,深更半夜的,这是咋了?”有嘴快的,说:“你侄扒人家寡妇墙头,腿让人砸断了。”
葛佑安就说:“我呸!你侄才扒寡妇墙头,你们全家扒寡妇墙头,我葛家的人,上得刀山下得火海,就是干不出这种下作事!”说着,扒拉开人群进去,就见唐立成坐在一把椅子上,咬着旱烟袋,眉头皱着,快拧成一团了。
葛晋颂依着乡公所办公的桌子腿坐在地上,一条腿棍子似的往外撇着,余天恩和他的徒弟正围着他的右腿忙活着绑夹板。葛晋天像怒目金刚,提着两只拳头站在一边。野鹊显然被打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眼又一眼地挖葛晋天,嘴里嘟囔:“扒寡妇墙头你们还扒出理来了?!”葛晋天就指了他的鼻子:“你他妈再给我喷一句试试?”
野鹊指着葛晋颂跳脚:“事实在这儿摆着!”
葛晋天上去就是一个绊子。野鹊倒在地上,抓着他脚腕子就咬了一口。
疼得葛晋天几拳头下去,野鹊的脸就给打成了一朵开得正盛的鸡冠花。
葛佑安闯进来时,被葛晋天骑在身下的野鹊已没了声息,葛佑安怕出人命,扑上来抱住葛晋天的拳头,骂了句:“臭小子,你要作死啊!”
葛晋天这才意犹未尽地晃着钵大的拳头站起来,说:“跟老子玩横的,也不先撒泡尿照照!”
乡公所公差踢了野鹊一脚,野鹊死了一样,躺那儿一动不动,鼻子嘴角都往下滴血,公差一脸后怕地说:“莫不是不行了吧?”
如果野鹊是当着镇长的面被打死,镇长也脱不了干系。唐立成晓得这点,忙让余天恩看看,还有没有救。
几年前,野鹊爹死的时候,野鹊去余天恩家使过横,说他爹吃了余天恩一冬天药,把他爹治死了,要跟余天恩没完。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野鹊讨公道是假,讹余天恩银子是真。余天恩行医多年,没遇上这么赖的,不搭理他。野鹊就天天在余天恩家门口号叫庸医治死了他爹,一到吃饭点,就往余天恩家饭桌前一坐,抓起筷子就吃。余天恩开门行医,不能关大门,晓得野鹊无赖,怕被讹上,进来也不能动粗往外轰,只能看着他像坨屎一样往饭桌前挤。最后余天恩的儿媳妇实在受不了和这么脏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偷偷拿了点儿私房钱送去,这才消停了。打那以后,余家人在街上看见野鹊都绕着走,野鹊和他娘偶有个头疼脑热来余家求药,余天恩眉都不皱一下地说没有。有年冬天野鹊下老鼠药偷了一只狗,剥皮煮了,吃得娘儿俩上吐下泻,连走路的劲儿都没了,爬到余家求药。医者父母心,余天恩不能见死不救,叫来左邻右舍,让野鹊和他娘当众立了字据才给药。
现在唐立成让他给野鹊看,余天恩不好驳他面子,就说:“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就看他还活不活,不包治。”
大家都晓得余天恩和野鹊的恩怨,表示支持。
余天恩扯过他手腕,号了一会儿脉,说:“就是受了点儿跌打伤,不碍事,抬回家将养几天就好了。”
一桩风化案断到这里,已进行不下去了,当差的问咋办。唐立成说:“还能怎么办?一个腿断了,一个就剩口气吊着了!抬回去,等双方好差不多了再说。”
就这样,葛晋颂和野鹊各自被抬回家,是非曲直,等日后再断。
随后,葛佑安让余天恩到家看看,晚上全家人还吃白娘子擀的面条呢,咋半夜就没了。
余天恩去了,掀开金送子给她搭在身上的被单,摸了摸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说十有八九是心症。
葛佑安问啥叫心症。余天恩说是心脏上的毛病,平时看不出来,可一旦发病,快且危险,命大的,躺平了,找个劲大的按胸口能按回来,但大多数肋骨按断了,人也救不回来。
白娘子走了,葛晋颂腿断了,葛家的天就塌了。
六月,正是荒草疯长的季节,隔几天就得锄地,虽然有雇工,但也得有人领着雇工干。许仙人老眼花,干不了细活儿,葛佑安又是个嘴货,让他带雇工干活儿,一天有大半天蹲在地头的树下给雇工们谈古论今。有故事听不用干活儿还有工钱拿,雇工们当然喜欢,可地里的庄稼就遭了殃,眼瞅着就被荒草吃了,许仙说这么下去不行,让葛晋天带雇工干活儿。
葛晋天虽生在乡下,可是,除了小时候跟着大人到田里追野兔抓蚂蚱,就没干过农活儿,突然让他和锄头打交道,就像把活在天堂的人扔进了地狱。半天工夫,手上磨起了花生仁大小的水泡,后背和脖子也晒破了皮,汗水流下来,又疼又痒,难受得想就地打滚。他这才明白,田园生活的诗情画意是建立在不亲自动手,一切都有人代劳的基础上,于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当什么饱读诗书的乡绅了。葛晋天给葛晋颂撂下话,别指望他回来继承老葛家的田产,他不稀罕。他要发愤图强,去北平去上海,在马桶上拉屎撒尿,娶一个念过书的洋学生做老婆。在他的人生中,起风镇只能作为故乡存在,永远不会成为他正在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