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的人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可是很快，镇上就在传说据点里的日本翻译是葛晋颂的大舅哥。
传说的出处来自葛鸿飞，五岁的孩子，记吃不记打的年龄。有一次德生到街上买东西，葛鸿飞正和小伙伴玩游戏，看见了。虽然德生穿着军装，和穿长衫的样子差别很大，可德生的那包糖果，让葛鸿飞对他印象太深刻了。
葛鸿飞悄悄跑过去，跟在德生身后叫了声“舅舅”。虽然都是孩子，可也众目睽睽的，德生怕人多嘴杂，张扬出去，葛晋颂一家不好解释，就假装听不见。葛鸿飞不甘心，追着他喊，声音高多了。和葛鸿飞一起玩的孩子们听见他喊鬼子翻译舅舅，既纳闷又好奇，就齐刷刷地看他俩。
德生知道孩子没深浅，如果继续装听不见，葛鸿飞还会追着叫，就不冷不热地看了葛鸿飞一眼，说忙着呢，让他一边玩去。
他突然的冷淡，把葛鸿飞弄愣了，站在原地，呆呆的。跟他玩的孩子就起哄，说葛鸿飞没脸皮，冲着鬼子翻译叫舅舅，就是拿自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还有人说，要去告诉他爸，看不揍他屁股。
葛鸿飞也是个犟种，被小伙伴们嘲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梗着脖子犟，说德生就是他舅舅，还去他家吃过饭，给过他一大包糖果。
孩子们起哄得更来劲了，说葛鸿飞吹牛，德生是鬼子的人，就是坏人，不抢你家东西打破你头就算对你好了，还给你糖吃？鬼才信！
葛鸿飞急得跺脚，让他们等着，说完，就跑进百货铺子。
德生让老板拿了几块香皂，逐一闻味道。葛鸿飞跑过去，大声叫舅舅。叫得百货铺子老板也愣了，看看德生又看看葛鸿飞，问他叫谁舅舅呢。在外面被小伙伴质疑，在这里又被老板质疑，葛鸿飞不高兴了，也不解释，故意演给人看似的，冲德生大声说：“舅舅，你要买什么？”
德生知道，铺子老板不是外面的小孩，不好糊弄，就模棱两可地摸摸葛鸿飞的头，说这孩子，嘴真甜，咋满大街喊舅舅。
其实，这句话，本是解释给铺子老板听，意思是葛鸿飞是信口胡叫的，让他别当真，然后跟葛鸿飞说：“买洗脸的香皂。”
葛鸿飞问：“什么是香皂？”
德生拿了块香皂，给葛鸿飞看。
葛鸿飞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说：“我娘说这叫香胰子。”德生就笑，说：“咱高密土话就叫香胰子。”见葛鸿飞还拿眼看着他，没走的意思，就让老板称了半斤水果硬糖，给葛鸿飞把口袋塞满满的，拍拍他脑袋笑着说，“别让你枉喊了一顿舅舅。”
葛鸿飞望着满口袋的糖，乐得合不上嘴。德生让他回家，别在大街上疯了，再就是别在大街上随便见了谁都喊舅舅，回家会挨揍的！
葛鸿飞不干了，一梗脖子，说：“我从不喊别人舅舅，只喊你，我娘说的，你是我舅舅。”
德生本意是怕铺子老板听葛鸿飞叫自己舅舅出去瞎传，想说这么一句，算是把葛鸿飞喊他舅舅这个事给掩饰过去，没承想葛鸿飞不仅犟，还伶牙俐齿，不仅把他的局破了，还把他欲盖弥彰的真相给彻底托出了水面，心下懊丧，又说了句让他回家，就大步流星走了，好像根本就不认识那个还在望着满口袋糖傻乐的葛鸿飞。
葛鸿飞的口袋里装满了糖，像刚刚学会了打鸣的小公鸡，雄赳赳的，仿佛为刚才的被辱没找到了翻身证据，想马上炫耀一番，就夸张地捂着被糖撑得鼓鼓囊囊的口袋，晃着小肩膀从百货铺子出来。
等小伙伴们探头探脑地围过来，才掀开口袋，说：“看！舅舅给我买的糖！”小伙伴们将信将疑：“鬼子翻译真是你舅舅？”
葛鸿飞一仰小脑袋：“那是！不是我舅舅能给我买糖吗？”
小伙伴们眼馋葛鸿飞有个给他买糖吃的舅舅，回家和父母学。
没几天，镇上的人就都知道了，据点里的鬼子翻译，是葛晋颂的大舅哥。
葛佑安在茶馆里扯古的时候，被人奚落，说：“葛秀才，咱起风镇骂日本人骂得最起劲儿的一个是你一个是野鹊，野鹊让日本人一个月五十斤麦子给收编了，连觉都不睡，提着灯笼整夜围着据点巡逻，成了鬼子的看家护院。你更狠，成了汉奸的亲戚，我看咱中国怕是要保不住了。”
葛佑安就跟人家翻了脸，说埋汰葛家名声，要不是鬼子当道，他这就上衙门递张状子！别人就把鸿飞在街上喊德生舅舅，德生给买了一口袋糖的事说了。说要不是真事，德生凭啥给葛鸿飞买糖吃？葛佑安就拄拐棍蹦起来，说：“小孩子的话，你也信？一定是德生这个汉奸不要脸，诱骗小孩子喊他舅舅占便宜，不信，你喊我舅舅试试，我也给你买糖！”
吆喝完，也不顾乡镇秀才的体面了，拄着拐棍，踉踉跄跄地往家走，因为知道这帮整天在茶馆打发日子的闲汉都不是要脸皮的，只要有好处，多不要脸的事都能干出来，喊他声舅舅才到哪儿？他可是半个铜板都不想花在这帮赖皮身上！
回家就跟葛晋颂和金送子火了，说满大街都知道炮楼里的日本鬼子是葛晋颂的舅子了。
把葛晋颂给说愣了，问怎么回事。原本拉着葛鸿雁的葛鸿飞突然撒了手，转身跑回自己屋去了。金送子想起德生来那夜，葛鸿飞起来撒尿叫德生舅舅，德生给了他一大把糖，莫不是问题出在这儿？就跟进屋里。
葛鸿飞跪在地上，拉开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把散在抽屉里的水果糖往里堆。金送子就拉起葛鸿飞，问哪儿来的。
葛鸿飞低着头，不看她，噘着嘴，一副随便你怎么问，我就不想告诉你的样子。葛晋颂闻声进来，扫了抽屉一眼，把葛鸿飞从金送子手里拉过来，盯着他眼珠问：“哪儿来的糖？”
葛鸿飞嗓门响亮地说：“我舅舅给的！”
葛晋颂强忍怒气：“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天！”
“在哪儿给你的？”
“街上！”
“你跟他要的？”
“我没要！他去百货铺子买香胰子，我叫他舅舅，他就给我买了糖！”
葛晋颂抓过葛鸿飞，朝着屁股就打了一巴掌：“谁让你叫他舅舅的？！”
“我娘！我娘说我得叫他舅舅！”
葛晋颂把他夹在腋下，屁股朝上，朝屁股上噼里啪啦打：“他不是你舅舅！听见没有？以后在街上见了，不许喊他舅舅！”
葛鸿飞一边挣扎一边哭：“我就要他做我的舅舅，舅舅才会给我买糖！”
“我让你犟！”葛晋颂又打了几巴掌，把葛鸿雁吓哭了。金送子也心疼，过来从他胳肢窝底下往外扒葛鸿飞：“也不能怪孩子，舅舅是咱让他叫的，他懂什么？”说着，把葛鸿飞抱在怀里，“当初又没说在外面不许喊他舅舅。”金送子给葛鸿飞擦擦泪，说，“鸿飞，你记着，以后在街上看见他，不许叫他舅舅。”
葛鸿飞觉得委屈，呜呜哭，问为什么。
金送子狠了狠心说：“因为他是坏人。”
葛鸿飞犟嘴：“他不是坏人！坏人不会给小孩儿买糖！”
想想以后遇见德生不能喊舅舅，再也吃不到他买的糖了，葛鸿飞就难过，哭得更厉害了。
偶尔地，唐立成会托着一把紫砂壶到酱铺坐会儿，让葛晋颂尝尝他托人从福建捎回来的茶。
对唐立成的经常眷顾，葛晋颂是憎恶的。因为唐立成的儿子唐华山是县警备队队长，听日本人的调遣，明白人都知道那是汉奸。唐立成民国的时候是镇长，日本人来了，他还是镇长，日本人让抓鸡他不敢吓狗，说白了，是伪政府的底层小吏，也是汉奸。如果唐华山、唐立成是汉奸，和鬼子吃喝拉撒在一起的德生就更是汉奸，现在，外界说德生是他葛晋颂的舅子哥，言下之意就是汉奸的亲戚，而唐立成经常往酱铺跑，让他有种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了个鳖亲家的一丘之貉感，倍觉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