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秋天,高密一滴雨也没下,起风镇围墙外的护城河干了,横穿镇子的龙须河也干了,树上的叶子早早落了,偶尔,饥饿的野兔从高密大平原上跑过,扬起一片了无生机的黄尘。葛晋颂站在自家地头上,望着干渴成光秃秃一片的土地,心里一片惆怅。
唐立成赶着马车过来,在和葛晋颂家相邻的自家地头停下,抓起一把土看了看,扔回去,装上一袋烟,抽了两口,说:“今年的麦子,怕是种下去也发不了芽。”
葛晋颂望了一眼湛蓝的天,说:“难不成老天要渴死高密?”
唐立成问他今年的麦子还想不想种了。葛晋颂说种吧,地也不能老歇着,去年歇了一季了,老是歇着就歇荒了,说不准老天发了慈悲,种下去就下雨了。
唐立成也望了一眼天,说:“要是不下雨,白瞎种子。”
葛晋颂说:“白瞎就白瞎吧,种了,至少还有点儿指望,不种,连这点儿指望都没有。”
第二天,葛晋颂让许仙牵着牛下田种麦子。许仙担心不下雨白瞎麦种,劝葛晋颂别找雇工,就这破时节,他俩能种几亩是几亩,比花钱雇人种下去也白搭还能少糟蹋点儿。
葛晋颂说成,主仆两个在地里忙活,一边种一边盼乌云。老天像故意气他们,种到第五天,天还是又高又蓝,连一丝风都没有。许仙去头一天种下的地里扒出种子看了看,地太干了,麦粒种下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拿给葛晋颂看,葛晋颂打量了一会儿,怅然说:“叔,咱不糟蹋种子了。”
又过了十几天,还是一滴雨也没下。有一天,野鹊拎着几只田鼠从酱铺前跑过去,把葛晋颂吓了一跳,问哪儿来这么多田鼠。野鹊说:“你家地里的。”葛晋颂一时没反应过来,许仙已明白了,说:“怕是咱撒到地里的麦种都喂老鼠了。”
野鹊说:“对,就你家地里,遍地老鼠,大家都在抓呢。”说完撒丫子跑了,说要回家拿铁锨和筐子。
葛晋颂和许仙一人拎了一把铁锨往地里跑。
果然,离地还老远呢,就见十几个人,挥着铁锨跳来跳去地拍,等走近了才看清,遍地都是老鼠,好像一夜之间,地里长出了会跑的灰蘑菇,乌压压地蠕动着,让葛晋颂脊梁上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白毛汗。
老鼠扒拉着土找麦种吃,对即将拍上来的铁锨不管不顾。
俗话说胆小如鼠,说的就是老鼠胆小,有点儿风吹草动,就逃之夭夭。可如今这遍地的老鼠不仅胆大包天,且如痴似迷,想必也是饿惨了,葛晋颂心下大骇,竟不知如何是好。许仙挥锨就拍,见他呆站着不动,以为他被遍地的老鼠的异象吓傻了,解释说:“晋颂,这遍地老鼠不是邪行,天旱,野地里也没得吃,就咱家种了麦子,它们是闻着味来盗麦种吃的。”
葛晋颂把铁锨放地上,坐在锨柄上抽了两袋烟,起身说:“知道了,回吧。”
许仙拎着几只拍死的老鼠:“不抓两只?”
葛晋颂说“不了”,心里灰扑扑的,明年春天来不来无所谓了,他的田里,已经没有等待春天的庄稼了。
高密的深秋,在干渴中一步步向着冬天挺进,买酱和酱菜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人恨不能找根绳把脖子扎死,不吃不喝也能活下去,怎么会买让人胃口大开的酱菜和酱呢?
一晃年就过了,春天的高密,旱得遍地焦土,人们抬着龙王的塑像东奔西跑,烧香拜佛,到处求雨,就差献祭活人了,可老天像睡着了一样,理都不理,莫说雨星儿,连片云彩都不往高密地界上派。渐渐地,人们绝望了,连种子都不往地里撒了,反正撒下去也是浪费,还不如留着填肚子。
葛佑安一次次去茶馆,又一次次满脸萧瑟地回来,人连饭都吃不饱,哪儿还敢去喝茶涮肠子?没人喝茶,就没人听他说古道今,剩他和茶馆老板长吁短叹。
整个1942年,高密平原上,饥饿的人面面相觑,相互看着看着,就生出怕,一言不发地转身快走了。镇上的人,走得动的,都逃荒去了,闯关东或是走南闯北找活路,留下的不是大户就是走不动和走不了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风在空空****的巷子里跑来跑去,像撒了野,欺负着每一个因为吃不饱而走路打晃的人。
夜里,饿得睡不着的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把起风镇的夜撕成了碎片。
据说炮楼里的鬼子也缺粮,乡公所的两个当差的,天天敲着锣在街上喊日本皇军为了“大东亚共荣圈”撇家舍业,在中国这片土地上鞠躬尽瘁,所以,各家各户要积极纳粮,支持“大东亚共荣圈”建设,拒不交粮,县警备队上门搜,一旦搜出谁家有粮不交,全部没收,人还要被打一顿。
起风镇上挨打的人不少,因为太饿了,挨了打都没力气喊叫,竹条抽上去,噗噗的,像抽在麻袋上。
葛家说没粮,酱和酱菜被抬走了好几缸,说是顶粮。
人没得吃,藏粮食比藏金子还严实,老鼠也饿坏了,大白天就出洞找吃的。那些连逃荒的力气都没有了的人,拿树皮和草根填满肚子之后,坐龙须河的桥上,说着记忆里的酒足饭饱,有气无力地笑,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了。
总之,在这个冬天,高密大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想方设法不吃、少吃,还能活下去。
作为一家主母,金送子一天要打发无数遍乞丐,一开始给玉米饼子,后来,玉米饼子给不起了,给菜窝头,有的乞丐刁,说他们葛家大买卖做着,这菜窝头是做了喂狗的吧。金送子知道,但凡能舍下脸皮上门乞讨的,都是能豁上脸皮的主儿,跟他们没道理可讲,就沉着脸说:“嗯,没办法,我们也是全家吃狗粮呢。”乞丐就悻悻,说:“真有你的,为了蒙我个要饭的,连全家都咒上了。”金送子说:“你们来要,我们家吃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嫌糙以后别来!”说完,砰地关上门。
何桂枝说她:“都说宁得罪十个君子别得罪一个小人,尤其要饭的,别得罪,得罪了他们会半夜往门上抹屎。”
这天夜里,金送子就听院子里有砰砰声,想,坏了,乞丐真给往门上抹屎了!忙推推葛晋颂。
葛晋颂睡得迷迷糊糊,问怎么了。金送子说:“我听有动静。”话音未落,房门就被撞开了,金送子一个骨碌坐起来:“谁?”
一个冰凉的家伙就抵到了脖子上:“别出声。”
接着,有人擦洋火点着火把,屋子顿时被照得锃亮,五六个端着枪的大汉站在炕前,整间屋子显得挨挨挤挤的。
葛晋颂彻底醒了,定了定神,坐起来,看见土匪的大刀片子搁在金送子脖子上。金送子倒没怕,眨着眼,好像正想这是怎么回事。葛晋颂知道她胆大,但怕她说话冒失吃亏,就反手把她往炕里一推:“老爷们儿的事,妇道人家靠后站。”说着,给几个壮汉作揖,“各位好汉,我女人不懂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尽管吩咐。”
一个看上去是头目的麻脸说:“葛掌柜,咱明人不说暗话,高密大旱,兄弟们没得吃了,大当家让我找你借点儿粮食。”
葛晋颂明白,遇上土匪了。
高密一马平川,并不适宜匪帮生存,奇怪的是,自古以来,高密不缺土匪。废弃的庙宇、河边的芦苇**、茂密的树林,都是土匪的乐园,人口不多的村庄,也可能驻扎着匪帮。因为小村容易受四周大村的欺负,也乐于匪帮住在村里,一旦发生和周围村争地、争水源的事,土匪会帮他们出头,但不暴露身份,多以亲戚朋友的名义,几场架打下来,周围村子就明白了,别看某个村小到一只瓢就能扣过来,但惹不起。起风镇大,成气候,还有护城河、围墙,晚上有巡更的,进来难,抢了东西绑了人往外走更难,所以这么多年以来,高密大地上虽然匪帮成患,起风镇却罕有匪迹。
葛晋颂听说土匪只要粮食,就松了口气,说“这好说”,问土匪带没带口袋。麻脸土匪横声横气地说没有!葛晋颂说“这好说”,他去找,下炕拱上鞋,让土匪跟他去厢房装粮食。麻脸土匪看看金送子,让一年轻小土匪在客厅长眼色。金送子估计是怕她跑出去搬救兵,就笑笑,说:“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过了一会儿,听葛鸿雁在那边怯生生地喊娘,就跟小土匪说,“孩子害怕,我过去看看,别吓哭了惊动街坊四邻。”
小土匪显然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摆头,示意她去。金送子端着灯到了客厅,就见葛佑安老两口瑟瑟发抖地坐在楼梯上,金送子叫了声“叔”。
葛佑安看看小土匪,问:“这咋了?”
金送子故意放松语气,说:“这帮兄弟的大当家找咱家借点儿粮食,叔,您和婶上去睡吧,有我和晋颂呢。”边说边使劲给葛佑安丢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多事,赶紧上楼。何桂枝看懂了,连拖带拉把葛佑安拉上去了。
院子里的酱菜缸被打开了,两个土匪正在往麻袋里捡酱菜,十几个身板壮实的土匪来回穿梭往外扛粮食,院墙外群马嘶鸣。
土匪扛了粮食的脚步声沉闷而又铿锵,在寂静的冬夜里分外响亮,他们来回跑了半个多时辰,院子突然暗了,也静了下来。
葛晋颂从外面进来,面沉似水,金送子问:“都走了?”
葛晋颂“嗯”了一声,说:“没事了,睡吧。”
金送子就觉得全身一松,像瘫掉了一样,连下炕的力气也没有了。
葛佑安两口子抱着手站在客厅里,满眼惊恐地看着他们。
葛晋颂说:“没事了,叔,你们睡吧。”
葛佑安摸着八仙桌角坐下,哆哆嗦嗦地说:“都遭土匪了,我睡得着吗我?”
葛佑安让葛晋颂这就去报官。葛晋颂问:“报哪个官?”
葛佑安说:“不管哪个官,都得报,要不然,土匪得手太容易,下回还得来。”
葛晋颂说:“再来也没的抢了。”
葛佑安吃惊地道:“你把粮食全挖给他们了?”
葛晋颂苦笑,说:“叔,人家是念书念斯文了,您是说书也能说斯文了,土匪来了二十几号人马,还用我动手?他们自己动手,还能给咱留?”
何桂枝一听就急了:“全挖走了,咱吃什么?”
葛晋颂没吭声。金送子说幸亏挖了个地窖,何桂枝才松了口气,葛佑安扭头看了她一眼,骂了一句:“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又问葛晋颂知不知道土匪的来路。葛晋颂说:“土匪就是土匪,哪儿能自报家门,我也没敢问,不过听口气好像和咱家有过节,挖粮食挖到最后我跟麻脸土匪说咱家上有老下有小的,让他给留点儿,麻脸土匪说了句:‘这是你们葛家欠我们大当家的!少他妈的废话。’”
葛佑安百思不得其解:“你得罪谁了?”
葛晋颂说:“我连个叫花子都不得罪,我能得罪谁?”
何桂枝从背后搡了葛佑安一把:“肯定是你!”
葛佑安说:“放你娘的屁!我集倒是四处赶,可我一介书生,走路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我能去得罪谁?”
叔侄两个都没睡意,把这几年和葛家有来往的人掐指数了一遍,也没琢磨出到底得罪了哪个,末了,葛佑安说:“该不是因为那个日本翻译是你舅子哥吧?”
葛佑安的意思是,因为大家知道德生是葛晋颂的舅子哥,葛家可能被抗日游击队报复了。葛晋颂说:“不能!我和他没来往,街上见了都不打招呼。”
葛佑安说:“不打招呼人家就不知道他是你舅子哥了?”
葛晋颂生气了,说:“叔,您要我说多少遍?”
葛佑安说:“啥?”
葛晋颂说:“他不是我舅子哥!”
葛佑安把两手往袖口里抄了抄,说:“可全镇的人都晓得鸿飞在街上喊那个日本翻译舅舅,他就给他买了一口袋糖!”
葛晋颂气得恨不能再把葛鸿飞拎起来打一顿。
葛佑安又道,外面有不少抗日游击队,专门偷袭日本人,也杀汉奸,搞不好这次弄粮食就是把他当汉奸亲属收拾了。
葛晋颂不服气,说:“要论汉奸,谁也比不过唐立成,唐立成自己是伪镇长,儿子是县警备队队长,唐家才是货真价实的一家子汉奸,且家大业大,土匪为啥不抢唐家?”
葛佑安歪着鼻子哼哼冷笑,说:“老太太拣柿子,专挑软的捏呗!
人家唐家养着看家护院的家丁,还都配了土枪,咱家有啥?就一条黑狗!屁用不顶!土匪来了,连哼一声都没哼,白瞎粮食,还不如杀了炖肉吃!”
葛佑安一说,金送子才想起家里还有条黑狗,也纳闷,平时来叫花子,它叫得能惊动半条街,来土匪了,它倒一声不吭了,便提灯笼去院子里看。
狗没在窝里,院子里也没有。
金送子出去找,门口没有,铺子里也没有,站在大门口唤了几声,没回应,这要往日,听到她唤,黑狗早就颠颠来了。街上寒风刺骨,金送子打了个哆嗦,转身回家,路过许仙住的厢房时,听屋里呜噜呜噜的,忙推门去看,就见许仙让人捆得像个肉粽子,脸朝下趴在炕前,嘴里塞了块破布,吭吭地大喘气。金送子忙一边喊葛晋颂一边给许仙松绑。
许仙坐在地上,张嘴大喘了几口气,让金送子别找黑狗了,土匪打劫前都踩点,如果被打劫的人家有狗,就把腌咸菜的辣菜疙瘩煮到半生不熟,捞出来用棉被包着,入户前,扔给狗。狗不知是计,以为是吃的,一口咬上去,牙就陷在滚烫的辣菜疙瘩里拔不出来了。这时候的狗,叫不出声,只会呜咽着拼命甩脑袋,土匪扑上去勒狗,就算狗把辣菜疙瘩甩掉也不怕,因为滚烫的辣菜疙瘩已把狗的牙床烫熟了,狗甩掉辣菜疙瘩的同时也会甩掉牙齿。土匪把狗勒死,开始打家劫舍,走的时候会把死狗带走,扒皮下锅,煮一锅香喷喷的狗肉犒劳自己。
许仙说他就是被狗的呜咽声弄醒,出去看究竟,和土匪撞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喊就给绑成粽子丢在炕前了。
许仙也觉得别报官,不声张,土匪有土匪的道义,抢过一茬的人家,一般不会抢第二遍,如果报官,官家又剿不灭土匪,后患无穷。
可第二天,葛家被土匪抢了的事,镇上的人还是知道了。
因为有一袋黄豆漏了,从葛家门口一路漏到干涸的龙须河底,一直穿过因河水干枯而悬空的木栅栏,上岸后一路逶迤往西北而去,早起拾粪的人看见了,纳闷,循着豆子找到葛家门口,发现了更多的豆子和各色粮食,一打听,左邻右舍有听见动静的,说可能昨夜里葛家来土匪了。
吃过早饭,葛晋颂让葛佑安像往常一样去茶馆闲聊,自己开门招呼生意。
葛佑安虽也想若无其事,可想想被抢劫一空的粮食囤子,还是愤懑。在茶馆坐定没一会儿,就有人问昨天晚上葛家是不是出事了。
葛佑安装没听见,没接茬,觉得在这饥荒年间,自家还有粮食让土匪打劫也不接济忍饥挨饿的街坊邻居,显得不仁义,如果是因为街上传说日本翻译是葛晋颂的舅子哥,让锄奸队报复性地抢了,也不光荣,遂不管别人咋问,都三缄其口。后来,唐立成来了,要了壶好茶,给葛佑安倒上,啥也不问,只说压压惊。唐立成虽是伪镇长,可也是镇长,是起风镇上现管的官员,葛佑安心头积郁着的憋闷和冤屈正无处安放,见他一脸关切,就仿佛找到了去处,重重咳了一声。唐立成问怎么回事,葛佑安就道:“还不是因为我那好侄子的老婆,勤不着懒不着,认了个汉奸亲戚,让锄奸队给盯上了!”
唐立成倒吸一口冷气,说:“不会吧?”
葛佑安说:“咋不会?要是纯土匪,肯定挑大户抢,轮不到我们葛家,要说有仇家,晋颂脾气我知道,就算生气了都没大声说话的时候,而我,就说古道今这点儿爱好,人没得罪半个!人家偏偏抢到我家头上,不是锄奸队是啥?”
唐立成又七七八八地聊了一会儿,茶一口也没喝就走了,没几天,镇上就传开了,葛家是因为金送子认了门八竿子打不着的汉奸亲戚被锄奸队抢了。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德生的关系家里才被抢的,金送子说不清楚,心里窝囊,也愧疚。也有人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有跑买卖的人在莱阳一带看见过葛晋天,听说他加入了共产党,在莱阳那边抗日打游击,也锄奸。
话传到葛佑安这儿,他又喜又惊又害怕,喜的是葛晋天有下落了,还活着,惊的是他竟然成了共产党,怕的是万一日本人知道了,全家受牵连。所以,心里有一万个惦念,也不敢跟传话的人详细打听,只回家跟葛晋颂和金送子说:“也不知真假,这要真的,托他去把咱家粮食要回来。”
葛晋颂说:“抢咱家粮食的未必是锄奸队。”
葛佑安问为什么。
葛晋颂说锄奸队他也听说过,听说纪律严明,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葛佑安就嗤之以鼻,说:“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他们喝西北风活着?”
葛晋颂无言以对。
葛家因为粮食被抢,仿佛坐实了是汉奸亲戚这回事,葛鸿雁和葛鸿飞上街玩,孩子们都躲着,好像他俩身上有骇人的瘟疫。葛鸿飞贪玩,脾气大,孩子们不跟他玩,气坏了,追着问为啥,被问的孩子就说葛家有汉奸亲戚。葛鸿飞虽然才五岁,也知道汉奸不好,就和人打起来了,奈何脾气大年龄小,被大孩子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气得不吃饭,站在院子里号啕大哭,问金送子为什么要有个汉奸亲戚,德生那么好的舅舅,为啥要去当汉奸。金送子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气得脸色发白,抓过来又打一顿。
后来,唐立成来了,在铺子里溜达两圈,问葛掌柜呢。
金送子去喊,葛晋颂拖拖拉拉过来,手里还拿着书,见是唐立成,抱了一下拳,寒暄了两句,问有什么事。唐立成凑到葛晋颂跟前,小声问:“葛掌柜,这事就这么过了?”
葛晋颂说:“不这么过还能怎么着?”
唐立成说:“你得报官,让官家剿匪,敢对咱起风镇下手的土匪我还没听说过。”
葛晋颂说:“算了算了。”他建议唐立成组织民夫把龙须河底的栅栏补起来,以前龙须河上是一趟高高的木栅栏连着两边的围子墙,龙须河里有水,浩浩****的,倒也算天然屏障,可这两年大旱,龙须河枯了,河床干得像条大马路,栅栏底下空了,都能跑马车,给土匪提供了进出起风镇的缺口。
“葛掌柜,你以为我不想修?”唐立成说完,把两手一摊,“就这年景,谁出钱?”
葛晋颂说:“镇上不每年都有经费吗?”
唐立成说那是往年,日本人来了以后,收多少他们拿走多少,一分都不给留,现如今,更夫们提的灯笼用油,都是从他家里倒的。意思是他对起风镇已仁至义尽了,剩下的都是老天的事,他伸不上手了,末了还是劝葛晋颂报官。
葛晋颂心想:你堂堂镇长,连修栅栏这么点儿事都不想伸手了,我让人抢了,报官顶个屁用,但没说出口,只说就当破财免灾吧。
唐立成说:“错!葛掌柜,你觉得是破财免灾,在别人看来你就是做贼心虚!”
葛晋颂不高兴了,说:“我堂堂正正的庄稼人,什么时候做贼了?”
唐立成指指据点方向,又指指自己鼻子:“葛掌柜,别发火,我没别的意思,咱俩是半斤对八两,你有个舅子哥给日本人干翻译,我家老大在县警备队干队长,我呢,自打日本人来了,这副卸不下来的镇长担子也成了罪证,咱啊,在大伙眼里,没一个好东西,这官你得报,你要不报,起风镇上万口子人等着瞧咱热闹。”
对唐立成一厢情愿把他拉到汉奸一伙里,葛晋颂心里的火苗子蹿两丈高,知道关于自家被锄奸队报复了的事,在起风镇已是众口铄金,不承认也没用,就说:“连土匪是哪山头的都不知道,我怎么报官?”
唐立成胸有成竹地道:“土匪山头我帮你找到了。”
葛晋颂大吃一惊,说:“您怎么找到的?”
唐立成微微一笑:“镇长是白当的吗?”说完,转身走了。
抢葛晋颂家的土匪,盘踞在五十里以外的峡山湖湖心岛上,土匪大当家江湖人称老鹞子,手下有一百多号人,人手一杆枪,实力强悍,是唐立成派管家沿着撒了一路的豆子找到的。其实,他找土匪,也不是为葛家出头,作为起风镇头号大户,唐立成知道,打劫葛家的,不管是土匪还是锄奸队,他都不能坐视不管。如果是土匪,敢动起风镇,就说明势力不小,他们打劫葛家打劫得太顺当,如果让他们认为打劫起风镇富户就像探囊取物,下次说不准就冲唐家来了;如果打劫葛家的不是土匪而是锄奸队,那么打劫葛家,就是个信号,他这个伪镇长兼伪警备队队长的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他必须在祸事落到自己头上之前,连根拔了。
从葛晋颂家出来,他就套上马车去城里找了县长,说再不剿匪,怕是起风镇不得安宁了,起风镇不得安宁,驻扎在起风镇的日本人就不会有好脸,日本人没好脸,有他们这些伪县长伪镇长啥好果子吃?
县长开了个会,就决定剿匪,觉得剿匪这事,一是老百姓想过安稳日子,也会觉得县政府总算做了点儿人事,二是把日本人怪罪下来的隐患从根上消灭了,就派县警备队连夜出动,去峡山湖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