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山湖浩浩****,方圆两百多里,湖中央有片湖心岛,十几亩地大,岛上曾住着一户人家,被土匪相中以后赶走了,土匪从此霸岛为王,作威作福。再后来,有更厉害的土匪,把之前的土匪赶尽杀绝,自己当土皇帝,你来我往,湖心岛每过几年就换一批土匪,前几年,实力彪悍的老鹞子听说了这片风水宝地,仗着人多势众手里有家伙,一举抢下了湖心岛,盘踞了下来。
县警备队围剿湖心岛,攻了整整七天,喊话土匪出岛投降,县警备队收编,被土匪骂了个狗血喷头。唐华山恼羞成怒,下令强攻,可湖边离湖心岛太远,开枪不在射程范围内,就从周边村子征用了民船强攻。
湖面空空****,一览无余,船一开出来就成了靶子,警备队死伤惨重,攻不上去,折腾到第七天,唐华山就泄气作罢了。
警备队撤走的第三天,土匪就卷土重来绑走了葛晋颂。
那天晚上,葛晋颂在地窖里,像国王检阅军队一样检阅他的粮食,发现有的粮食已因地窖潮湿而开始霉变,就让金送子在炕上铺开晒席,炕炉子烧旺,把返潮粮食烘干后再密封放回地窖。
两人忙活到下半夜还没忙完,葛晋颂让金送子守着炉子歇会儿,剩下的他自己来。
坐在暖烘烘的炕炉子前,温热的火苗舔在脸上,一会儿工夫,金送子就困成磕头虫了,迷迷糊糊中,听见扑通扑通的脚步声,以为是葛晋颂又扛来了受潮的粮食,连眼也没睁,起身去接,却被狠狠搡了一把,一屁股坐在了烧得通红的炕炉子上,坐下的瞬间,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地,撑在烧红了的炕炉边上,她大叫一声跳起来,人也清醒了,刚要责怪葛晋颂毛手毛脚,才发现站在眼前的是土匪,就抢粮那拨。
金送子当他们又来抢粮食,急了,顾不上害怕,说:“诸位爷,你们来我家拉过粮食了,我们家上有老下有小,各位爷大慈大悲,给留条活路。”
为首的麻脸土匪扬手就是一马鞭:“你他娘的也配跟老子说大慈大悲!”
这一鞭抽在金送子肩上,棉袄当即开花,剧痛顺着肩膀往下蔓延,金送子疼得满眼泪花,又不敢让眼泪掉出来,捂着肩膀说:“诸位爷,如果还要粮食您就装走,家里就这些了,还受了潮。”
葛晋颂把没受潮的粮食归置好,从地窖里上来,一露头被院子里的灯火通明刺了个趔趄,差点儿跌回去,揉眼在梯子上站定了,见几只火把下面站了几个人,心说:坏了,难不成又来抢粮食?他僵在地窖口,斟酌到底要不要出来。出来,怕土匪发现藏粮食的地窖;不出来,又怕老婆孩子有闪失。他思量再三,觉得粮食再要紧也不如老婆孩子要紧,就硬着头皮上来了,故作镇静地咳嗽了两声,说:“诸位爷,又来了?”
院子里的几个土匪听见动静,扑过来把他按倒,五花大绑地扎了个结实,冲屋子里喊:“二当家,拿了个正着。”
葛晋颂被抽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金送子扑上来护他,说他们确实不知哪儿做错了,让土匪们明说,有错他们改,有账他们还。
麻脸土匪一马鞭一马鞭地往两人身上抽,说:“你们葛家欠我们大当家一条人命,来拿你们点儿粮食,你们竟然让县警备队去围剿我们,打光了我们的子弹,还死伤了好几个兄弟,你说!这笔血债怎么还?”
金送子问葛晋颂:“当家的,是这么回事?”
葛晋颂这才知道土匪被围剿了,忙分辩道:“这位爷,你们的宝地让县警备队剿了?”
麻脸土匪又是一鞭子,骂葛晋颂装痴卖傻。
金送子也听明白了,说:“镇上的人知道你们抢了我们家的粮,可我连你们是哪一路英雄都不知道,咋会让县警备队去打搅爷的宝地?”
麻脸土匪又过来抽葛晋颂,骂他孬种,竟然让老婆替他狡辩。
金送子气坏了,扑上就抢麻脸土匪的马鞭:“这位爷!有事说事,想要啥您直说,您没完没了地打算怎么回事?”
麻脸土匪被金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给震了一下,旋即又笑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才说:“成,你一娘儿们家,看上去倒是个有担当的。我大当家的说了,这次围剿,打光了我们的子弹,死了俩兄弟,还有几个受伤的,补充弹药,抚恤家属,给受伤的兄弟买药治伤都他娘的需要钱。”
金送子怕他们再打葛晋颂,说:“要多少钱您说!我们筹!”
麻脸土匪说:“成,就冲你一妇道人家,还算通情达理,废话我不多说,准备一千大洋赎你男人吧。”说完,扭头看看敞着口的地窖,说,“粮食,我们也要了。”
金送子知道坏了,土匪这是要绑票,忙说:“这位爷,一千大洋不是个小数,你们把我男人带走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出去筹钱,谁给?”
麻脸土匪又骂了句:“爱他妈的谁给谁给,关我什么事?”
这时,葛佑安从楼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冲麻脸土匪打躬作揖说:“这位好汉爷,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带我走,让晋颂在家筹钱赎我。”
麻脸土匪上下打量着葛佑安,问:“你算哪根葱?”
葛佑安说:“我是葛晋颂的亲叔,也算这个家的家长,葛佑安。”
麻脸土匪劈头盖脸一马鞭就抽在了葛佑安脸上,葛佑安被抽得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右边脸被抽开了花,鲜血顺着衣领往下流。
金送子忙扶起葛佑安,扭头对麻脸土匪说:“不管咋说,大家还称你们一声绿林好汉,你咋能连老人都打?”
麻脸土匪道:“打的就是他!老王八蛋,要不是你闺女跑了,我们大当家的爹也不会吊死在自家门框上!”又指着葛晋颂和金送子说,“别他妈的把我们当土匪,我们是正牌国民党军,要不是曹梦九这蛋跑了,我们也不至于落草为寇!为点儿鸟粮食搭上俩兄弟的性命!”
葛晋颂心头一阵电闪雷鸣,说:“你们大当家的是魏世瑶?”
麻脸土匪又抽了他一马鞭:“去你妈的,就你!也配直呼我们大当家的名字?!”
正说着,突然街上响起了敲脸盆的声音,在黑漆漆的午夜里,敲击脸盆的声音像铜锣一样响亮,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喊:“闹土匪了!
葛家酱铺闹土匪了,大家伙赶紧起来打土匪呀!”
一个望风的小土匪跑进来问麻脸土匪咋办。麻脸土匪抬手,做了个砍的动作。葛晋颂听出那是许仙的声音,忙说:“一个老人家,老糊涂了,我跟你们走就是。”见麻脸土匪犹疑不决,又说,“放心吧,现在兵荒马乱的,人人自危,不会有人管闲事的。”
果然,在黑漆漆的夜里,许仙敲着脸盆呼号的声音渐渐远去,街上,依然静得空旷,让人心寒。
麻脸土匪一摆头,两个土匪架起葛晋颂往外拖。葛晋颂唯恐金送子扑上来拦,再闹出险情,就大声说:“你放心,世瑶兄弟是个讲道理的人,我去跟他好好说说。”
金送子知道自己打不过十几号土匪,扑上去也是徒劳,气得直哭,追出去,见土匪把葛晋颂横在马背上,半拉身子搭在马鞍上,怕他硌得慌,忙跑回屋,找了一条葛鸿飞小时候的棉被,给他掖在身子底下,把镯子撸下来,塞在骑马的土匪手里,求他路上关照葛晋颂,别让他遭太多罪。
麻脸土匪指挥土匪们把粮食装好,搭在马背上,一行十几个人,沿着干涸的龙须河床策马远去,整个起风镇静得只有马蹄沉闷地叩击着河床和许仙的铜盆声,撞击在千家万户的山墙上、院墙上,来来回回地**漾着。
寒夜里的起风镇,像死掉了一样寂静、萧条。
再后来,一些人家的门陆陆续续地开了,陆陆续续有灯笼亮在街上,有胆大的跑到金送子身边,羞愧地看着她,他们羞愧于听到了许仙的呼救,却没有勇气挺身而出。
金送子不想怪罪任何人见死不救,毕竟乱世,人人自危。就像葛晋颂说的,在人人保命第一的世道里,热血英雄们都上前线打日本了,像他一样留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不是孬种就是没血性的绵羊。
金送子淡淡说了句没事了,转身往家走,听见据点那儿传来一阵枪声。她一愣,莫名一喜,以为据点里的鬼子听见动静,跑出来把土匪截下了。
她撒腿就往枪响的方向跑。灯笼们在枪响之后快速隐没在各家门洞里。
金送子跑着跑着,枪就不响了,她放慢脚步,聆听四周,安静的冬夜,连虫子的鸣叫都没有,这寂静让人觉得不对劲,她拼命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突然就想起来了,是铜盆声,许仙敲铜盆的声音没有了,他并不知道土匪已离开了葛家。
她喃喃叫了声“许大哥”,又大声喊“许大哥”。
回答她的,是一片被寒风卷来的落叶,匍匐在脚边。
不祥的浓雾笼罩了她,她走得跌跌撞撞,朝着响枪的方向,走过两条街,就看见了许仙,在离炮楼不远的地方,脸朝下趴在铜盆上,身下流了一汪血,在星光暗淡的夜里模糊不清,散发出凛冽而又刺鼻的血腥味。金送子喊他,许仙没回应,她弯下腰,摸他的脸,已没了气息。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却没敢哭出声,因为离鬼子的炮楼很近,一定是许仙敲着铜盆跑到这里,惊动了炮楼里的鬼子,鬼子不知道他呼号什么,觉得危险,就开枪了。
金送子知道,和鬼子永远没道理可讲,许仙就这么平白无故死了,她连冤都没地方给他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背回家,和白娘子合葬。
许仙两口子在葛家做了一辈子长工,兢兢业业,给过她无尽的温暖,尽管土匪要的一千大洋还不知道该上哪儿凑,她还是给许仙办了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像安葬自己的父亲一样安葬他。
好人的一辈子,应该有一个体面的收梢,这样才配得起他体面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