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送子给许仙办葬礼的时候,葛晋颂被带上了峡山湖湖心岛,关在柴房的一个硕大木笼子里。
木笼子是历任土匪关押人质的地方,已许久没用。
麻脸土匪往笼子里塞葛晋颂的时候骂了一句,说上岛这几年,他们从不图财害命也从不绑人质勒索钱财,都是葛晋颂逼得他们坏了规矩!
葛晋颂以为魏世瑶会见他,不管是痛斥也好快意恩仇也罢,只要能见上面,他就好好解释一下,县警备队围剿峡山湖,和他没半毛钱的关系,魏世瑶却没有来,倒是陆续来了几帮土匪打他。
县警备队围剿湖心岛时打死了两个土匪,他们的好兄弟们把葛晋颂拖出来,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几个受伤的土匪,因为岛上没药,痛得难受,也来打葛晋颂出气。
葛晋颂被打得奄奄一息,要见魏世瑶。魏世瑶不见,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见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葛家把钱拿来,他二话不说就放葛晋颂走,如果拿不来钱,对不起,说好半个月,他不会等到第十六天就喂他吃枪子。
葛家虽然开酱铺,但却是典型的农耕世家,一百多亩地,要养活一家老少,农忙时十几个雇工也要开销,一年下来剩不了几个钱,都在炕洞里藏着,攒了这么多年,不超过两百大洋。魏世瑶要一千大洋,除非卖地卖铺子,一想到祖宗攒了几辈子才攒下的家业就要因为赎他而灰飞烟灭,葛晋颂就不想活了,土匪再来打,也不躲闪,甚至把头和胸口往土匪拳脚底下凑,说:“你们打死我算了。”
土匪不傻,得给他把命留着,苦主送来赎金,活人交出去,这是江湖规矩,到谁那儿都不能塌边,不然贻笑大方。所以,他们每次打差不多了,就把葛晋颂塞回木笼子一锁,扬长而去。
有一次,土匪打完走了,他躺在笼子里迷糊,听见有人捏着嗓子喊葛掌柜,声音熟悉。他以为自己死了,魂回了酱铺,就没睁眼,想着金送子和孩子,泪落了下来,泪水流过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脸,好像往肉里撒了一把梅花针,疼得钻心。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胆怯,一直在耳边回旋,葛晋颂想死了不会疼,大概还活着,就使劲睁开被血水粘连在一起的眼,看见了六子。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挣扎着坐起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六子。
六子土匪打扮,比以前壮实了点儿。葛晋颂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六子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当年他从葛家辞工以后,去潍坊当了一阵伙计,后来,遇上国民党部队招人,就去了,打了几场仗,一个团的建制打没了,就编到另一个团,编来编去就编到魏世瑶团里了。
在土匪窝遇到昔日旧人,葛晋颂莫名就生出了一丝求生希望,也踏实了好多,问魏世瑶放着国民党正规军不干当起了土匪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六子说魏世瑶所在的师吃了败仗,师长要投降汪伪部队,魏世瑶不干,和师长吵了一架,差点儿拔枪互射,在兄弟们的劝说下,趁夜黑风高带着一个团的人马跑了。魏世瑶本想回高密投奔县长曹梦九,为保卫家乡出点儿力,结果人还没到高密,曹梦九弃高密城跑了,魏世瑶和县城里的日本人打了一仗,寡不敌众,就撤到峡山湖湖心岛做了土匪,但他们从来不绑票,没吃的了就在铁路沿线扒火车,抢鬼子的运送物资,偶尔也抢鬼子据点。这两年高密大旱,鬼子的火车押运比以前严了,据点也不好偷,岛上没吃的了,魏世瑶实在没辙,就打上了葛家的主意,画了进出起风镇的路线图和葛家位置,让二当家带着弟兄们去借粮食,说白了,就是抢,可没想到葛家事后报官让警备队来围剿。为了狙击警备队,他们打光了所有子弹,还死伤了人,魏世瑶恼羞成怒,决定开斋,绑了葛晋颂的票。
六子说:“掌柜的,听说大当家要一千大洋呢,拿得出来吗?”
葛晋颂说:“谁知道呢。”
六子说:“要不我偷偷把您放了吧。”
葛晋颂苦笑:“你放了我,我出得了岛吗?”
六子哑然。湖心岛离湖边二十几里,明镜似的,毫无遮掩,人一出岛就会被放哨的土匪发现,根本没得逃。
六子要替葛晋颂求魏世瑶,就算不减少赎金,至少也别让土匪们折腾葛晋颂了。葛晋颂说:“算了,土匪大都生性多疑,别饶没求成,把你也搭进来。”
六子只好作罢,事后编了个理由,跟二当家要了个差事,专门看守葛晋颂,如果远远看见土匪有要来打葛晋颂的架势,就给葛晋颂递个暗号,让他躺在笼底装死,为了赎金,土匪也不想打死葛晋颂,就算了。
湖心岛上的葛晋颂勉强过上了不挨打的日子,金送子一边给许仙办丧事一边张罗卖地,家虽然是葛晋颂撑着,家业却是祖上留下来的,也有葛佑安的份,想卖,就得跟葛佑安商量。葛佑安打量着一家老小,说:“卖了地,吃啥?”
葛佑安说的也是实情,就算卖了地还有酱菜铺,可酱菜铺卖的,都是自家地里产的,没有地了,原料就要从市面上采买,成本高,利薄,一年忙到头怕是也挣不了几个钱。
葛晋颂被绑以后,余天恩几乎天天来,叮嘱葛家上下,即便知道葛晋颂是魏世瑶绑的,也不能张扬,土匪也是人,忌讳兜老底,主要是怕牵累亲朋好友,怕张扬出去,事情失控,激怒魏世瑶,对葛晋颂下狠手。
葛家可以三缄其口,但葛晋颂怎么赎,到底怎么跟葛佑安开口卖地,让金送子进退维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余天恩看出来了,说:“葛掌柜家的,人命关天,有些话,你该说就说吧,憋在肚子里,事过不了自己的槛。”
金送子就狠下了心,吃完晚饭,葛佑安两口子要上楼,金送子说:“叔,我有话要跟您和婶商量。”
葛佑安看看何桂枝。何桂枝很警惕,说:“啥事非要晚上商量?这不成心让人睡不着觉吗?”
金送子心里一寒,说:“婶,晋颂在土匪窝里等钱赎呢。”
何桂枝说:“我和你叔,在这个家,有口饱饭吃就行,可没攒下钱。”
金送子说:“我知道,婶,您也知道,魏世瑶要一千大洋,我一个妇道人家,杀破天也弄不出一千现大洋。可晋颂是我孩子的爹,我也不能因为这就眼睁睁看着他让魏世瑶撕了票。”说着,泪就忍不住了,滚滚地往下流。
其实,自从葛晋颂让魏世瑶绑了去,葛佑安和何桂枝的心也没安生过。没钱赎葛晋颂,主动让金送子卖家业?就算把葛晋颂赎回来了,家业没了,日子得有多凄惨?看看天天扛着锄头蹲工夫市等主顾的人吧!饭都吃不上了,他葛佑安还有脸泡茶馆混铺子扯大天?何桂枝哪儿还有钱买零食串门子?所以,纵然他们也想把葛晋颂赎回来,可一想代价,就怯得万鼓齐擂。
金送子虽也怨他们薄情,但也能体谅,哪儿有心甘情愿倾家**产的人呀?事虽然因葛锦绣而起,葛锦绣是葛佑安的女儿,可毕竟土匪就认准葛晋颂了,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事,她擦干泪,说:“叔,婶,咱分家吧。”
葛佑安两口子原以为她要商量的是卖地赎葛晋颂,没想到竟是分家。葛佑安吃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日子风调雨顺的时候没分家,大难临头了,我和你分家算哪一出呢?”
金送子说:“叔,分吧,我要赎晋颂,不能连您那份家业也卖了。”
葛佑安仿佛被将了军,脸涨得通红,拍了楼梯栏杆一把:“侄媳妇!你说这话,分明是要把我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说着,他又拍着自己的瘦脸,“还让不让我葛佑安要这张老脸了!”
金送子一下子就给葛佑安两口子跪倒在地:“叔,婶,我不能为了赎晋颂连累得二老倾家**产。”
葛佑安定定看着金送子:“非得要卖地?”
金送子点头,起身抱出葛晋颂统下的账本,让葛佑安自己看,账上葛家有多少钱,炕洞里就藏了两百,其中一百是葛佑安这边的,葛晋颂怕二老手松,攒不住钱,就一直放炕洞里替他们攒着。
葛佑安草草看了一遍,前几年挣的钱都买了地,后来又翻盖了后面这栋二层小楼,基本没剩下钱,外面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欠账没收回来,也就二十几大洋,相比魏世瑶要的一千大洋,也是杯水车薪。
葛佑安合上账本,叹了口气,说:“侄媳妇,这家,我不能分。”
金送子一听就急了,说:“叔,您不分,我没法卖地。”
葛佑安说:“我葛佑安活了大半辈子,不能这时候让人戳脊梁骨,卖吧!都卖了吧!分了家,就这年景,五十亩地,你也卖不了四百大洋。”
金送子扶着楼梯栏杆,给葛佑安两口子鞠了个躬:“我替孩子谢谢二老了。”
人,最难的,就是利益关己时的取舍,一旦决心已定,也就那样了,现在的葛佑安就是豪情万丈,他说:“侄媳妇,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只要能把晋颂赎出来,魏世瑶把我这条老命拿去都行,莫说卖田产,田产卖了不够,咱卖铺子!咱把身家性命都豁上了,老天怎么着也得给条活路吧!”
葛家卖地的风放出去两天了,连打听价的都没有。金送子心如油煎,去余天恩家问了几次,说不行就降价。余天恩说不是降价不降价的事,是没人问。金送子说:“要不我去挨家问问,看谁家想买地。”
余天恩说,一下能拿出上百大洋的,起风镇找不出几家,能一下拿出五百大洋的,除了唐立成没旁人,可现在是灾年,地买回去种不了也是荒着,老话说,有钱不买半年闲,谁知道老天要旱到什么时候?见金送子愁得人都瘦了一圈,余天恩不忍,说他去唐立成家问问,让金送子回家等信。
晚上,余天恩来,说他去唐立成家了,唐立成也叫苦连天,说唐家是看上去家大业大,可人口也多,开销大,再就是这年景、这世道,谁还有心思置办田产?
金送子泪就下来了。
余天恩说考虑到赎葛晋颂要紧,他主动给降了价,从一千降到八百,唐立成还是没要买的意思。金送子说再降就凑不齐一千大洋了。余天恩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葛家的院子说:“人比家业要紧,人没了,要家业有什么用?”
金送子就明白了,余天恩这是让她连铺子带住宅一起卖,就看看葛佑安。
葛佑安打量着院子,说了句没脸见祖宗了,就上楼了。
余天恩说:“晋颂家的,你也知道,唐立成看好你家这铺子和家宅不是一天两天了。”
金送子说:“他说的?”
余天恩点头,说他去找唐立成的时候,唐立成虽叫了半天苦,但最后说,他对买地不感兴趣,如果带着葛家铺子一起卖,哪怕借钱他也要买。
金送子说:“我们家铺子是连着家宅的,卖了铺子和家宅,一家老小住哪儿?”
余天恩看看后面的二层小楼,说:“你叔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祖上留下了家和田产,这都人过半百了,突然又要成过眼云烟,也够难为他的。”
金送子含着泪点头,送走余天恩,她呆呆坐着,饭也没做,葛鸿雁和葛鸿飞也知道事关重大,饿了也不敢吭声,眼巴巴看着她。
虽然葛晋颂被绑架的起因是葛锦绣逃婚,可让金送子跟葛佑安说卖房产,她张不开口。傍晚,葛佑安从外面回来,何桂枝就把余天恩的话告诉他了。葛佑安气得山羊胡子发抖,一扬手,把烟袋锅子撇进了鱼缸,跳着脚骂唐立成:“我×你姥姥!”骂他乘人之危,骂他欺人太甚,啥难听骂什么,全然是撒了泼的何桂枝,而不是乡镇秀才葛佑安。
要不是何桂枝把他拖上楼,大有要骂个天长地久的架势。
金送子愁肠百结,坐在黑洞洞的铺子里抹眼泪。半夜,葛佑安过来,说了俩字:“卖吧。”
金送子说:“叔,苦了您和婶婶了。”
葛佑安叹口气,摆摆手:“一家人,别说见外话。”说完,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好像还有千万句话,不知从何说起。是啊,葛晋颂被土匪绑了,说到家,祸根还是在自家闺女身上。“早知如此,葛锦绣一出生我就该给按尿罐里淹死。”葛佑安恨恨地说。
第二天一早,金送子去找余天恩,托他给唐立成捎话,葛家酱铺和地一起卖,八百大洋,一分也不能少了。
家宅和地的买卖文书,葛佑安去签字画押。按下指印的瞬间,葛佑安老泪纵横。唐立成见状,说不想落个乘人之危的说辞,不买了。
金送子就急了,说:“怎么会呢?您这是救我们葛家于水深火热。”
唐立成搓搓手,看看葛佑安。葛佑安忙拿袖子抹掉眼泪,说:“唐镇长,我家晋颂能不能活命,就靠您了。”
唐立成这才冲余天恩和几个中间人打拱说:“今天的事,大家做个见证,葛家的家宅和田产,虽是卖给了我,但三年之内,葛家若能翻身,可原价赎回田产和家宅,我唐某人没半句怨言。”
众人七嘴八舌地赞唐立成仁义,唐立成这才签字画押,把八百大洋交给了葛佑安。
金送子救葛晋颂心切,顾不上给唐立成腾房子,请余天恩陪她一起去峡山湖赎人。
山高路远,怕有歹人见财起意,余天恩让金送子围条被子坐在车上,看上去像是生了病,要外出求医,赶到峡山湖是中午了,余天恩去湖边村庄找人租了条小船,和金送子划着往湖心岛去。
离岸才两里路,湖心岛放哨的土匪就看见了,划着一叶小舟飞一样地过来,老远就有人两手抄成喇叭,大声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余天恩抱拳,让土匪回去禀报大当家,说起风镇葛家来赎人了。土匪让他们原地等着,划着小舟飞一样回去,没一会儿,两条稍微大点儿的船从湖心岛划过来,船上十几个土匪,个个膀大腰圆,麻脸土匪也在,他看了看金送子,又看看余天恩,问他是什么人。金送子说是郎中,是葛家的世交,陪她来赎葛晋颂。
麻脸土匪接过装大洋的口袋,晃了晃,又打开看几眼,一摆头,一土匪就把抓钩搭到金送子他们的船沿上,拖着往湖心岛去。
四面环水,岛上湿气重,到处湿漉漉的,好像攥一把空气都能拧出水来似的。
上岸后,土匪分成两帮,麻脸土匪和几个土匪带金送子他们去见魏世瑶,剩下的,留在岸边放哨。
除了湿气重,岛上和外面没什么不同,连房子也是,盖得歪七扭八,像临时想到哪儿盖到哪儿,没章法,也没有想象中土匪窝的霸气和富丽堂皇。
魏世瑶的房子在这些盖得横七竖八的房子中间,东头一铺炕,炕上铺着狗皮褥子,一道齐腰高的矮墙把炕和外面隔开,外面是三间没有山墙隔断的房子,摆着七八条长板凳和一张木板条胡乱拼起来的桌子。桌面没抛光,也没上漆,屋子里的陈设简陋而又粗糙,唯独魏世瑶坐的红木太师椅做工考究,显得格格不入,应该是从外面抢来的。
魏世瑶正在卷纸烟,听见人进来,动也没动,继续卷烟,对进来的人视若无物。
金送子往前走了几步,刚要说话,被余天恩从后面拽了一下,金送子回头看的时候,余天恩向前迈了一步,抱拳说:“大当家,久仰。”
魏世瑶斜眼瞥了他们一眼,说:“还久仰,挺会说话啊,你谁呀?”
余天恩说:“葛家世交,起风镇郎中余天恩。”
金送子说:“我们是来赎人的。”
魏世瑶说:“知道,干别的,你也上不了岛。”说着,又瞥了金送子一眼。
五六年过去了,魏世瑶留起了浓密的络腮胡子,眼神犀利,像随时准备俯冲下来抓鸡的老鹰。金送子心想:怪不得江湖人称老鹞子呢,大概就是因为他这凶神恶煞的眼神吧。魏世瑶见金送子盯着自己看,不自在起来,大概碍于金送子是女流,他压制了火气,冷冷地说:“坐吧。”
金送子说:“不了,我想见我们当家的,接上就走。”
魏世瑶卷好纸烟,点上,眯起眼睛,穿过他吐出来的烟雾望着金送子:“行啊,你们葛家可以,一千大洋,轻轻松松就拿出来了。”
金送子说:“不轻松,我为了让孩子有个爹,卖了房子卖了地。”
魏世瑶不为所动,依然冷酷地“嗯”了一声,斜着眼,挑衅地看着她:“怪我?”
金送子说:“我家男人呢?我要见他。”
魏世瑶还是冷冷地笑,说:“放心,我魏世瑶是个说话算话的人。”麻脸土匪看了余天恩一眼,说:“大当家,这现成的郎中,是不是可以用用?”
魏世瑶恍然想起来一样,坐端正了,冲余天恩抱了个拳:“余先生,岛上有几个受伤的弟兄,可否劳烦先生瞅两眼?开个药方,我也好派弟兄出岛去买药。”
和余天恩说话的魏世瑶跟和金送子说话的魏世瑶判若两人。跟金送子说话,是标准土匪嘴脸;和余天恩,是知书达理的乡绅。
余天恩说行。
魏世瑶起身,带余天恩往受伤土匪那儿去。
土匪们住的平房,大多五六间一排,大概十几排的样子,团团围着魏世瑶住的屋。每栋之间,隔个四五十米,都是简陋的土坯房,房顶用破席子和树枝层层叠叠地搭起来,很不像样。余天恩心里感慨,土匪也有穷的有富的,魏世瑶应该是穷土匪,土匪的日子过得紧巴,不外是不为非作歹,不抢东西,才把日子过寒酸了,对魏世瑶的恶感,就少了很多,特意把话题往葛家身上扯,说葛家已经让他给绑败了,希望他抬抬手,以后别为难葛晋颂了。
魏世瑶很不高兴,说这一趟绑架,原本就是葛晋颂自己找的!他的打算本来就是抢一次粮食就完了,可葛家不知好歹,报官让警备队围剿峡山湖,害得他损兵折将,如果不把葛晋颂绑来,他没法服众。
余天恩说葛家被抢以后,他去过,就报官的事,还问过葛晋颂,他说不报,信不过日本人。魏世瑶说:“狗屁!警备队围剿峡山湖的时候,整天擎着大喇叭在湖边喊,说是苦主报官了,作为维持一方治安的县警备队,他们已经接到上司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把湖心岛的土匪窝端了,所以,如果我们识相,就赶紧出来投降,县警备队还给我们留有一席之地,否则,等着被剿灭了扔到峡山湖里喂王八。”
见魏世瑶愤愤的,恨不能手刃葛晋颂才解气,余天恩怕惹恼他,再生变故,就不再说了,去看了受伤的土匪,开了药方,问魏世瑶是不是这就放他们出岛。葛家房产田产都没了,一家老小,惶恐着呢,葛晋颂早点儿回去,也好早做打算。
魏世瑶说成,给了余天恩一块大洋出诊费。余天恩不要,魏世瑶跟他急,他只好收下。
魏世瑶让土匪把他们送到码头,上船等着,他让人把葛晋颂送到船上。
金送子在船上等得心如焦土,半天,两个土匪才把一团破棉絮似的葛晋颂扔到船上,见他浑身上下给打得没一点儿好地方,金送子抱着就哭。余天恩号了号葛晋颂的脉,说不碍事,都是皮肉伤。
葛晋颂回家的当晚,唐立成拎着点心来了,嘘寒问暖,打听峡山湖里土匪的底细。葛晋颂虽然被打得死去活来了多少次,但敬魏世瑶是宁肯落草为寇也不愿向汪精卫的皇协军投降,是条汉子,在回来的路上就已嘱咐过余天恩和金送子,关于峡山湖里的土匪的底细,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
之后几天,唐立成天天来,葛晋颂不是野鹊,做不到天天装昏迷不醒,逢唐立成问岛上的事,就说上岛就被蒙着眼,关在木头笼子里,对笼子以外的事,一无所知。说起被绑架的缘由,葛晋颂就看着唐立成,一脸纳闷地问:“唐镇长,您说,到底谁报的官?”
唐立成张着嘴,短促地“啊”了一声,说:“这个嘛……怕是有人看你家被打劫了,气不过,就去报官了吧?”
葛晋颂依然盯着唐立成不放:“能是谁呢?”
唐立成到底老奸巨猾,心平气和地摇了摇头:“这还真不好猜,乱世嘛,人人自危,可以理解,苦了葛少掌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