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不亮,葛佑安就从家里走了,到县警备队,已快中午了,推开唐华山的门。
唐华山正在打电话,听见门响,扭头一看是他,很漠然,指了指一把离他办公桌挺远的椅子,示意他坐,就继续打电话。
葛佑安知道不好,过去坐下,耐心等唐华山打完电话,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唐华山说:“别提了,白瞎我五块现大洋。”
原来,唐华山抓了魏世瑶的娘,带到峡山湖边,划小船划到距离湖心岛一半路程的时候,用喇叭给魏世瑶喊话,让他率部出来投降,以前偷袭皇军据点和仓库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不投降,就把他娘给按到峡山湖里去喂鱼虾,攻上湖心岛把他的人杀光。魏世瑶气得要死,但亲娘在县警备队手上,也不敢造次,急得团团转,就是不投降。冬天的峡山湖开始结薄冰了,小船停在冰水里,县警备队的人冻得受不了,警告魏世瑶,再不投降,就真把他娘按到湖里喂鱼虾了。魏世瑶没说投降也没说不投降,就大声问他娘,警备队的人打她了没有,为难她了没有。魏世瑶娘跟警备队的人要喇叭,说要劝魏世瑶投降。警备队的人信以为真,把喇叭给她了。结果魏世瑶娘拿到喇叭,先是说县警备队的人好吃好喝招待着她,没打她也没难为她,又说有魏世瑶这个儿子她这辈子知足了,让魏世瑶千万别投降,要不然她死了都没脸见祖宗。说完这句话,一头扎进了峡山湖,警备队的人七手八脚去捞,捞上来就没气了,就又给丢回了湖里。魏世瑶有望远镜,在湖心岛上看得清清楚楚,破口大骂,说早晚有一天他要杀出湖心岛,挖县警备队每一个人的祖坟!
葛佑安说:“你们就回来了?”
唐华山说:“不回来怎么办?在湖边打枪没用,想打炮警备队又没有,划船往湖心岛冲?以前又不是没冲过,湖面上一览无余,没掩体,冲不上去。”
葛佑安突然仰起头,问唐华山:“魏世瑶知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他娘的?”
唐华山有点儿尴尬,愣了一会儿,说:“魏世瑶狡猾,一开始说大部队好久没出岛,船都坏了,等手下修好船就投降,然后问怎么知道是他占了岛,又是怎么找到他娘的。我琢磨着他投降以后要收编在县警备队的,在我手下,反不了他,就告诉他,再不投降就天怒人怨了,连曾经觉得亏欠他的前岳父都出来揭发他了。”
葛佑安点点头,说:“怪不得。”
唐华山也觉得把葛佑安卖了有点儿不好意思,说:“中午了,葛叔,我请你吃顿饭。”
葛佑安没接茬,眯着眼,定定看着他,突然啐了一口,说:“唐华山,你果然是小老婆养的!”说着,捣着手杖走了。要不是正好有人进来,唐华山都想追出去把葛佑安踹死。
从县警备队出来,葛佑安心如死灰,孤魂野鬼似的在城里走走逛逛,晃了一天,傍晚,把刚穿了三天的大褂脱下来又去当了,找了家小店,要了壶烧酒、一盘猪头肉。吃完了,到旁边澡堂子里睡到天亮,开始往峡山湖走。
葛佑安老了,高密城离峡山湖五十多里地,一路走走歇歇,走了三天,到了峡山湖边,一家一家敲门,不得不拿出身上仅有的一个值钱物件,翡翠烟嘴烟袋,从一户人家手里租了一条独木船,硬着头皮上船。可不管他怎么划,船都在原地打转,折腾了好一阵,船终于往前走了,走到一半水路的时候,就听岛上土匪喊话,问他是干啥的。
葛佑安想了想,说:“你去告诉你们大当家,说他老岳父葛佑安,打算找他聊聊。”
土匪骂了他一顿,说谁不知道大当家没老婆,让他掉转船头回去,要不然开枪打死他。葛佑安说:“你们开枪吧,今天我就是死也要见我那女婿,我得跟他好好唠唠。”说着,拼命往前划,土匪见喊不听,就朝他开了一枪,子弹落在湖面上,打穿刚凝结的薄冰,哗的一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往湖底钻。葛佑安吓得直愣神,小船在湖面上晃悠着往前走,土匪瞄不准,索性也不浪费子弹了,继续喊话让他回去,葛佑安也不争辩,奋力划船,一路嘎嘣嘎嘣地撞碎薄冰,往湖心岛去。
回去报信的另一个土匪跑回来,冲他喊:“大当家的说了,他要是你,早就臊得一头扎到湖底喂王八算了。”
葛佑安把着探到水里的树枝,哆哆嗦嗦爬上岸,张着两条胳膊让放哨的土匪搜身,说他啥害人的武器都没带。土匪就笑:“就他妈你这瘟鸡样,给你门大炮扛着老子都不怕你!”
葛佑安说:“我要见你们大当家的。”
土匪又骂,说:“你当我们大当家的是你爹啊,你想见就见。”
葛佑安说:“我拼了这条老命上岛,就是为了给他赔个礼认个错的,求你们了。”说着,就往地上蹲,好像要下跪的样子,其实不是,他只是冷,冷得站不住想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取暖。
土匪看他确实可怜,就一摆下巴,让另一个土匪带他过去。
魏世瑶正就着花生米喝酒,听说葛佑安硬闯上岛了,气不打一处来,说让他进来。
魏世瑶房里生着火,葛佑安在湖面上冻了一两个时辰,冷得骨头缝里都结冰了,一进来热浪扑面,暖得身子都要化掉了,一种无边无际的幸福感涌上心头,莫名就想哭,看着坐在大红酸枝太师椅上的魏世瑶,打了一下拱,说:“贤婿。”
魏世瑶瞄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换个称呼!再他妈说贤婿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葛佑安点点头,说:“大当家说得对,我没脸叫你贤婿。”说着,扑通跪在地上,“大当家的,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魏世瑶继续喝酒,一副理都懒得理他的样子。
葛佑安给他磕了一个头:“大当家的,我葛佑安这辈子,虽是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假秀才,可除了父母祖上神灵,我没为钱财没给权贵下过跪,今天这是头一回,我求你别和我一般见识,咱两家的渊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为难晋颂,让他代我受过,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先人。”
魏世瑶拖长了腔调说:“你哪儿错了?”
葛佑安说:“你说我哪儿错了我就是哪儿错了。”
魏世瑶扬起酒杯摔到葛佑安脸上:“放你娘的狗臭屁!我说哪儿错了你就哪儿错了?你他娘的当我是地痞无赖啊?我告诉你葛佑安!
你欠我两条人命,咱两家这血海深仇算是结下了!”
葛佑安说:“仇都是我种下的,就该我来受,大当家的,你把我关起来,放了晋颂,算我求你了。”说着,葛佑安又给魏世瑶磕头。
“把你关在这儿,把葛晋颂放回去?”
“是,你要嫌把我关在这儿浪费粮食,你就给条绳,我把自己个儿勒死,不麻烦你们。”
魏世瑶就哈哈大笑,说:“葛佑安,你他娘想得挺美啊,活得哼哼不动了,打着还我魏家人命债的幌子跑来寻短见,让我魏世瑶落个专杀妇孺老弱的恶名,我呸!我告诉你吧,要好,你赶紧划着你的破船滚回去,要不然,惹火了我,我他娘把葛晋颂一刀一刀卸了!”
葛佑安老泪纵横:“大当家的,你这是何苦?”
魏世瑶说:“你们葛家欠下了我家两条人命,此仇不报,我魏世瑶枉为人子!”
葛佑安大惊失色:“晋颂呢?你把晋颂怎么着了?”
魏世瑶不耐烦地说:“砍头祭我爹娘的在天之灵了!”
其实,葛晋颂还在木头笼子里关着,但魏世瑶懒得和葛佑安絮叨,想早点儿打发他滚蛋,索性说葛晋颂死了,让他少在他跟前磨嘴皮子烦人。
葛佑安愣愣地看着魏世瑶:“当真?”
魏世瑶捏着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嘎嘣嘎嘣地嚼,满屋子炒花生的香味,香得格外狰狞。
葛佑安一把鼻涕一把泪,兀自哭着说:“晋颂啊,叔来晚了,是叔的自作聪明害了你。”唏唏嘘嘘地哭了一会儿,问葛晋颂的尸首在哪儿。魏世瑶说扔湖里喂鱼虾了。
葛佑安就站起来,魔怔了似的,直挺挺地往外走。门口放哨的小土匪问魏世瑶:“大当家的?”
意思是要不要把葛佑安关起来。
魏世瑶“哼”了一声,说:“老棺材瓤子,反不了他!”
没一会儿,他听见外面沉闷地嘭了一声,放哨的小土匪提着枪跑出去,片刻跑回来,说葛佑安撞死在大门外的拴马石上了。
魏世瑶骂道:“王八蛋!他是非把这赃栽到我身上不可!”小土匪问咋办。魏世瑶说等天亮挖个坑埋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