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天恩是在葛佑安之前去峡山湖的,他赶着马车,走得快,连来带去,一共两天。上岛的时候,也是船到一半水路,放哨土匪问他干啥的,他说郎中,之前给岛上受伤的兄弟们看过病。放哨土匪让他证明自己,余天恩就把当时几个土匪的伤情说了。放哨土匪见对得上号,就问了名字,去报魏世瑶。
魏世瑶晓得他是为葛晋颂来,但装傻不提,吩咐几个人去湖边钓鱼捉鳖,自己去码头接了余天恩,一见面,就说余天恩是及时雨,他要好鱼好酒好好招待。
余天恩也看出了魏世瑶是在打太极,就说自己又不是宋江,算哪门子及时雨。魏世瑶说湖心岛这个地方好是好,但湿气太重,好几个兄弟长了毛病,正愁着咋出岛看病呢,余天恩就来了,不是及时雨是什么。余天恩就笑,说这是他和岛上兄弟有缘分,也是老天恩赐,给他机会治病救人、积德行善,让魏世瑶领他去看几个兄弟。
饭菜还在灶上准备着,魏世瑶带他去土匪们的营房。走在路上,余天恩扫了柴房一眼,看见有个土匪背着枪在站岗,就知道葛晋颂没事,还在柴房关着。
得病的土匪躺在大通铺上扯天,听说大夫来了,跟见了救星似的,两眼放光。余天恩挨个号脉,查看病灶,都是湿气太重引发的毛病,逐一给开了药,叮嘱了注意事项就出来了。
魏世瑶对湖心岛这个易守难攻的小王国很满意,带余天恩围着岛子转了一圈,问怎么样。余天恩说不错,是个世外桃源。魏世瑶动员余天恩留下。余天恩说不行啊,老婆孩子都在起风镇,再说了,万一他当土匪的事传出去,老婆孩子会受牵连。
魏世瑶就说他们不是土匪,是国民党军。
余天恩说他就觉得魏世瑶的属下不像打家劫舍的土匪,问怎么回事。魏世瑶就把当初他怎么反对师长投靠汪伪起了内讧,率部跑回高密投奔曹梦九不成才上岛做土匪的过程说了一遍。
余天恩不由心生敬意,把话题往葛晋颂身上扯,说葛晋颂虽然没拉队伍抗日,但也是个有骨气的人。
余天恩一路说,魏世瑶不动声色地听,走到院子门口,才开口说:“余大夫,我知道你来这趟的目的。”
余天恩就抱了抱拳,说:“国难当头,都是自己人,就别难为自己人了。”
魏世瑶说他和葛家的恩怨,跟国难扯不上关系,是家仇。因为葛家,他搭上了父母两条人命,如果他还当自己是个男人,这口恶气就非出不行。
余天恩理解魏世瑶的心情,也敬佩他的孝心和血性,可冤有头债有主,这事真不能硬按到葛晋颂的头上,事情的源头在葛锦绣那儿。
魏世瑶说:“错!虽然事情的源头在葛锦绣那儿,但是葛家自古以来就是长房长子长孙当家做主,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葛晋颂没当好这个家,抓他一点儿也不冤!”
余天恩说不动魏世瑶,就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葛晋颂。
魏世瑶说:“不知道,先关着。”
余天恩问:“关到什么时候?”
魏世瑶说:“关到我看着他就够了那天,拖出去砍了!”
余天恩吓得不成,说:“后来的祸是葛佑安闯的,你砍葛晋颂的脑袋,这是张仇李报啊。”
魏世瑶一脸浑不懔的土匪气,说:“余大夫,你跟我摆大道理不是?”
余天恩辩解道:“我就觉得,不管什么事情,都要一码归一码。”
魏世瑶冷笑,说:“一码归一码?迎亲没迎来老婆是我没能耐,我爹上啥吊?警备队要抓的是我,拿我娘逼我算怎么回事?”
魏世瑶一脸恼怒之气,余天恩就不再说什么,等吃完饭,说想见葛晋颂一面,魏世瑶虽不情愿,但还是让一土匪带他去了。
柴房四面透风,葛晋颂只穿了一层棉衣,冻得脸色发乌,一见着余天恩,泪就掉了下来。余天恩看着心酸,但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让他放心,家里,他会帮着照应,让他再忍耐些日子。
这次被抓上岛的原因,葛晋颂已从六子那儿知道了,自觉生路渺茫,让余天恩不必在救他出岛上费心思,兵荒马乱又是饥荒年间,能帮他照拂一下家人就已感恩不尽。因为冷,他说话时,牙齿总打架,话哆嗦不成句,余天恩看着心酸,脱下棉袍,从木笼子缝里塞进去,让他披上,多少也能挡点儿风寒。
脱下棉袍的余天恩里面就剩了件薄棉袄,也冻得一个激灵。葛晋颂不要,从木笼缝往外塞,余天恩生气了,说:“我和你不一样,再冷,也就一天半天的事,也冻不出人命,你要在这儿熬着,你得有命熬到魏世瑶放你走的那天!”
葛晋颂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就没再坚持,把棉袍披在身上,马上就感到了被春天拥抱的温暖。
余天恩问葛晋颂有没有口信往家捎。葛晋颂让他告诉金送子,让她放心,在岛上有六子偷偷照应,他不遭罪,如果年除夕他还没回家,就别等了,带孩子去逃荒,等日后有机会,送孩子们去读书,不能当睁眼瞎。
葛晋颂说话的时候,表情平静而黯然,像自知将死交代后事。身为郎中,类似场景余天恩见多了,不由得辛酸,让他放心,话他一定捎到,但让他要有信心,他出得去,家也能回,只是魏世瑶还在气头上。
葛晋颂也这么希望,虽然人活在世有很多不易,但他还是想活着,把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承担到底。
余天恩说会的。
魏世瑶派人送余天恩出岛,余天恩不死心,又试探魏世瑶,可不可以让葛家出赎金,放葛晋颂一马。魏世瑶拒绝得斩钉截铁,问余天恩:“父母的命,是可以拿钱买卖的吗?”
余天恩知道不能再说了。
两天以后,葛佑安就划着一条破船上岛了,在与魏世瑶沟通未果后一头撞死在魏世瑶门前的拴马石上了。
葛佑安撞死的第二天上午,六子看见几个土匪拖着一具尸体往树林深处走,以为某个患病的土匪死了,跑过去看,却发现是葛佑安,问怎么回事。一土匪说这老糊涂,划条破船跑到岛上,要拿自己的老命换葛晋颂的性命,让大当家骂了一顿,就一头撞死了。
想想往日里那个喜欢扮秀才的葛佑安,总做连个西瓜都抱不起的文弱样,竟也能跑到岛上找土匪换侄子的命,换不成一头撞死,是何等的悲壮!六子心下大恸,跑去告诉葛晋颂。葛晋颂对葛佑安曾有的怨恨,像崩溃的雪山,稀里哗啦坍塌下来,大哭一场,托六子夜深人静的时候给葛佑安烧点儿纸钱。
葛佑安像只羞愤的老兔子撞死在魏世瑶门前的那天晚上,魏世瑶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因为死去而变得更加单薄的尸体,开始怀疑自己,到底算个好人,还是杀人不眨眼的乡间匪徒。
也正是这份自我怀疑,让他对葛晋颂下不了手。好几次,他站在柴房门口,一声不响地掏出手枪,瞄准葛晋颂的太阳穴。
阳光照在葛晋颂破碎的脸上,有种分外的温柔,葛晋颂定定地看着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也笑笑,无声的,没有半点儿怨怼情绪。魏世瑶的扳机就扣不下去了。
他一次次地来,一次次地拔枪,一次次地和葛晋颂对视之后,收枪而去。
很久很久的后来,当魏世瑶像温良的妹夫一样,把葛晋颂请到家里,泡上茶,说起往事,葛晋颂问:“当时你为什么不杀我?”他眯着眼睛,望着穿窗而过的阳光,说:“杀一个体面从容的人,比杀一个鬼哭狼嚎的人难多了。”
余天恩回来,先去了金送子家。他单衣薄衫地站在瑟瑟的寒风里,说:“鸿飞娘,我没本事。”其实,一看见他,金送子就知道余天恩这趟白去了,因为他的棉袍不见了,一定是留在岛上给葛晋颂御寒了,如果魏世瑶会松口放葛晋颂,他就不会如此。
金送子的绝望犹如万马奔腾,化作泪从眼里跳出来,坠落在被冻僵的土地上。
余天恩不忍雪上加霜,岛上的事,尽拣好的说,说六子把葛晋颂照顾得不错,现在是饥荒年间,葛晋颂在岛上的伙食比在家好多了,至少一天三顿能吃上窝窝头,没事的时候还有烟卷抽。金送子不信,说魏世瑶总不至于把葛晋颂抓到岛上当祖宗伺候着吧。
余天恩说魏世瑶是因为他娘投湖死了,心里有口恶气没发泄出来。
金送子生气,说又不是晋颂给按到湖里去淹死的!
余天恩这才想起来,魏世瑶再一次抓走葛晋颂,金送子至今不知为什么,踟蹰了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说了会加重金送子的绝望。因为这是杀母之仇,这份仇的轻重,是人就能掂量出来,心思围着魏世瑶母亲的死转了个圈,余天恩说不管怎么说,魏世瑶毕竟是土匪,是土匪就有常人难以理喻的地方。
金送子虽没读过书,可也是冰雪聪明的人,问:“魏世瑶的娘为什么要投湖自尽?难不成是儿子当了土匪,让他娘在人前抬不起头?”
余天恩还是不敢说实情,就说大概是吧。
何桂枝在一边听了,就骂,说葛锦绣当年逃魏世瑶的婚逃对了,就魏世瑶这么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嫁给他没好!他娘死了,该葛家什么事?他竟把一腔邪火撒到葛晋颂头上!骂完魏世瑶又骂葛佑安,说现在家里就剩他这么一个能拿主意的男人了,他却不知死到哪儿去了!金送子说,兵荒马乱的,人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喘口气就已不易了,让何桂枝别咒他。
金送子把葛佑安背回来的半口袋黄豆磨成豆面,掺在地瓜蔓粉里做窝窝头,眼瞅着就要见底了,虽然德生偶尔会往阳沟里塞点儿罐头和压缩饼干,但不经常,也不能指望。有一天余天恩出诊,路过门口,进来坐了一会儿,葛鸿飞是男孩子,顽皮,消耗快也饿得快,家里又没得吃,就没精打采地躺在炕上看窗棂。余天恩怕饿出人命,就把葛晋颂托他捎的话跟金送子说了。
何桂枝就哭了,说:“晋颂这是啥意思?觉得自己没指望了?”
金送子心如刀割,却没哭,怕眼泪一流下来就成了诅咒。她不信葛晋颂就这么没了,也不想让葛晋颂就这么没了,辗转思量一夜,决定去莱阳找葛晋天。
既然没人能说服魏世瑶,那么她就找人打服他!
她坚信,只要能找到葛晋天,依着他的火暴脾气,是绝不会让葛晋颂在峡山湖等死的!那天早晨,她蒸了一锅像驴粪蛋一样的窝窝头,晾好了装进口袋,背起袋子,说:“鸿雁鸿飞你们在家好好听奶奶的话,我去莱阳找你们晋天叔。”
葛鸿飞问找晋天叔干啥。金送子说:“找到你晋天叔你爹就有救了。”又跟何桂枝说,“婶,孩子就拜托您了,要是我过了小年还没回来,您就带着孩子逃荒吧。”说完,跪下给何桂枝磕了个头。何桂枝抱着她放声大哭,说:“侄媳妇啊,你婶没那么大能耐,还得你回来,我和孩子哪怕吃土也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