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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的人 正文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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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可能,这一辈子葛晋颂都不愿跟人提起他是怎么从峡山湖逃出来的。

    是因为鬼子。

    有天晚上,鬼子突然袭击了峡山湖湖心岛。当时,葛晋颂蜷在棉袍里睡着了,突然,一枚炮弹落在外面,震得柴房晃了几晃,火光冲天而起,周围的树木被点燃了,发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浓烟四溢,呛得他喘不上气,岛上的土匪也被炮弹炸醒了,吆吆喝喝地跑出来,抱着枪往码头跑,稀里哗啦的拉枪栓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他听有人喊:“是鬼子,鬼子的炮!”

    枪声大作中,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燃烧,整个岛都烧红了,熊熊的火光中,人影穿梭、跳跃,有的人跑着跑着一跟头栽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柴房顶烧了起来,噼噼啪啪的,檩条烧成一条火龙掉下来,搭在笼子上,炙烤着他的皮肤,他再也不冷了,燥热得满头大汗,他拿脚拼命地踹木笼子,脚都踹痛了麻木了,笼子还是纹丝不动,他绝望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想到家里的老婆孩子,求生本能迫使他一边大喊救命一边继续踹笼子。

    土匪们自顾不暇,没人管他这阶下囚。

    他看见柴房外的土匪边打枪边喊都往北码头撤退了,正当葛晋颂觉得自己死定了时,六子拿着一把斧子冲进来,他躲闪着房顶上掉下来的火跳到笼子前,让葛晋颂别怕,挥斧就砍木笼子。

    葛晋颂说,他这辈子,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也从没像那一刻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信任过一个人。

    六子砍开木笼子上的两根木头,葛晋颂身上已经开始着火,六子把他拖出来,拖到门外,抱着他就地打了几个滚,压灭了身上的火,又拉起他往外跑,跑出去不到十步,柴房就塌了。葛晋颂说看着燃烧得红彤彤的坍塌下去的柴房,腿都软了,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无边无际的树林在燃烧和拉着他奔跑的六子。当他们跑到北码头,魏世瑶他们撤离的船只已划出去好远,荷枪实弹的鬼子正在陆续登岸。葛晋颂既绝望又愧疚,愧疚六子为了救他失去了逃跑的机会,正当他捶胸顿足地懊悔不已时,六子折了两根芦苇,把两头折去,自己叼一根,给他一根,拉着他跳进了湖里。

    魏世瑶他们驾船逃走的时候,把湖里的薄冰撞开了,北风**漾着湖水,冰块在水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湖心岛码头,其实是几棵倒在水面上的柳树,六子拽着葛晋颂潜到横在湖面的树干底下,把芦苇管伸到湖面,收声屏息地挨着。

    天渐渐亮了,一百多号鬼子端着枪,把十几亩大的湖心岛梳了一遍,受伤没来得及逃走的土匪,被发现后都补了刺刀。

    整个上午,岛上惨叫声此起彼伏,虽浸在水里,可冷加上惊恐,葛晋颂的头皮都是麻的,能感觉到头发一根根站着,坚硬如铁,犹如刺猬。隔着水,他看见六子一次次把脸露出水面,张大了嘴巴,发出无声的悲吼,冰冷的湖水温柔地**漾着,涌进他的嘴里,又被悲伤推出来,泪也不停地往外涌,无声无息,汇入峡山湖。怕六子忍不住冲出水面,葛晋颂攥住他的手,像要把六子的手骨攥碎一样地攥了又攥,唯恐他冲出水面送死。

    搜完岛的鬼子在码头集合。一个看上去像长官的鬼子,清点完人数,突然环顾左右,用生硬的中国话喊道:“德生君!德生君!”

    葛晋颂一愣,从树底下悄悄探出头看。

    鬼子长官跟几个鬼子兵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鬼子兵“嗨”一声转身往岛上跑。

    葛晋颂想应该是德生也来了,鬼子这是要集合撤离,却发现缺了德生。

    几个鬼子用中国话喊德生君的口音和他们的长官一样生硬,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挑开被炮火轰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东张西望,其他鬼子开始列队登船。六子见葛晋颂忍不住浮出水面,怕被登船的鬼子发现,忙在水底下往下扯他。

    登船的鬼子划船离开,无数根船桨搅在水里,搅起了水底的淤泥,码头上的水混浊了起来,葛晋颂眼前像隔了一层混浊的浓雾,看不清岸上的情况,听桨声渐远,两人壮着胆子把脸浮出水面,大队鬼子已离开了一段距离,码头上还有艘小船,岸上依然有生硬的德生君的呼喊声,葛晋颂猜小船是给去找德生的几个鬼子留的,就探出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从水底潜游过去,想爬出水面解小船的缆绳,被六子从背后一把拖住了。

    “你干什么?”六子从水里钻出来,满脸水,一说话嘴里就往外喷白汽。

    葛晋颂恨恨地说:“王八蛋!有本事他们游回去!”

    “你疯了?让王八蛋们赶紧滚,我还得上岛看看有没有幸存的兄弟。”

    正说着,突然听几个人吵吵嚷嚷走过来,是几个鬼子和德生。

    德生在岛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葛晋颂,担心他被日本人打死了,就一具具尸体翻看,确认没有葛晋颂后心里才略微踏实了些。几个鬼子见大部队的船走了,不高兴地冲德生嘟囔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个鬼子发现了小船,挥了一下手,自己先跑起来,跳上去,解开缆绳,招呼另外几个鬼子上来。德生没找到葛晋颂,心里没底,临上船了,还一眼又一眼地往岛上瞄。

    六子见葛晋颂盯着德生看得眼珠都不转,就小声问怎么了。等德生和几个鬼子划着船走远了,葛晋颂才从水里冒出半个身子,说:“那是个中国人,我认识。”

    六子说:“汉奸啊。”

    葛晋颂“嗯”了一声,说:“娶了个日本老婆,给鬼子当翻译,准料汉奸。”

    两人从湖里爬上来,水顺着衣服哗啦啦往下流,风一吹,六子冻得跳过来跳过去地骂娘。葛晋颂找了一棵倒下去却还在燃烧的大树,招呼六子过来烤衣服。

    六子站在熊熊燃烧的大树旁,被烤得全身冒着白烟似的水蒸气,渐渐暖和过来了,搓着手让葛晋颂讲讲汉奸德生的故事。葛晋颂没说德生和金送子的那段感情,只把他是送子娘家的地界邻居,后来去了青岛,在日本店里做学徒,娶了日本老婆,又被老婆逼着当了鬼子翻译的事大体说了一遍。六子啐了一口,说:“说啥老婆逼的?!

    就他娘的没骨头,日后别落老子手里,要不然老子要他好看。”

    他们偎着树干把衣服烤干,围着岛转了好几遍,找幸存的土匪,每找到一个,六子都扑上去,又拍又晃又吆喝,好像只要他使足了力气,就能把死去的土匪从阎王殿喊回来。葛晋颂看得难受,去拉他。

    六子不停地哭,哭得鼻涕老长,哭着历数他和死去的土匪的交集。

    是啊,想想这些土匪,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相依为命、苦乐与共里,这份交情不见得比同胞兄弟浅,葛晋颂陪着呜呜痛哭的六子找到了一具又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又一具具抬到一起,一共五十七具尸体,六子跪在那儿哭得像个孩子。虽然吃尽了土匪的苦头,可看他们死状如此惨烈,葛晋颂心里还是很难受,就默默去找了把铁锨,默不作声地挖坑。

    六子哭够了,也找了把铁锨,和他一起挖。

    挖到天黑,才把五十七个人的坑挖好,又一具具抬进去,掩埋好时已是下半夜。

    葛晋颂和六子围着岛转了一圈,找了些烧残的木板和树干,剥了些树皮当绳子,扎成个木筏,拿两块破木板当桨划出湖心岛,再回头去看,岛上火虽熄了,但依然狼烟阵阵,像只巨大的露天火盆。

    葛晋颂唏嘘,原以为要死在岛上无疑了,阴错阳差,竟被鬼子救了出来。

    六子要去找魏世瑶,依着魏世瑶的脾气,兄弟们五十七条性命的血海深仇他不可能不报,他去也算添把手。

    葛晋颂跟金送子讲这段时,已经走到胶州境内了,何桂枝听得惊恐,问葛晋颂知不知道葛佑安被埋在什么地方。葛晋颂说知道,六子告诉他了。何桂枝说:“等天下太平了,去把你叔的骨殖移到祖坟里去,不能让他在外面当孤魂野鬼。”

    葛晋颂说:“肯定。”

    金送子一直没说话,葛晋颂当她吓着了,问她想什么呢,金送子恍惚说:“在想人这辈子。”葛晋颂问:“人这辈子的啥?”金送子说:“人只有大难临头的时候才颠沛流离,富足的安稳日子过着时谁挪窝儿?”

    葛晋颂也“嗯”了一声,继续拉着车往前走。

    其实金送子在想:德生去峡山湖干什么?鬼子为什么会突然去打峡山湖?难道是因为她求德生帮忙救葛晋颂,德生就说服鬼子去峡山湖剿匪了?

    金送子越想越害怕,不管德生用什么理由说服鬼子去峡山湖剿匪,目的肯定是为了救葛晋颂。以葛晋颂的脾气,虽然他恨土匪,可因为土匪抗日,就不再是一般的土匪,是有血性的热血男儿。如果他知道鬼子去峡山湖剿匪,是因他而起,他一定宁肯自己死在湖心岛,也不愿意那五十七个抗日土匪因此而殒命。

    金送子心里忐忑,又不敢跟葛晋颂说,只能一声不吭地帮着推车。

    沿铁路线走了十几天,走到大港,何桂枝说闻到鲜鱼味了,说完,站在街边的风里,使劲儿喘气,好像刚出锅的鲜鱼会随着呼吸进到她嘴里。

    葛晋颂找户人家敲门借碗热水喝,顺道问路,知道再走就到栈桥、到海里了,怎么办?

    青岛的冬天和高密的冬天不一样,高密是干冷干冷的,寒风吹到脸上,像撒了一把冰冻的梅花针。青岛的冷,潮乎乎的,无边无际,冷雾浸润,一点点往骨头里渗,何桂枝和孩子们受不了,瑟缩在板车上的被窝里不敢露头。葛晋颂决定就地安家,没房子,就在大港火车站的桥洞子里凑合了几晚上。

    逃荒要饭的太多了,桥洞子里天天晚上打得头破血流,就为了抢一溜儿能躺下去的地方。葛晋颂扶老携幼,桥洞子不是省心地方,就把板车拖到劈柴院卖了,在小鲍岛租了两间厢房,又上街捡了几块木板和方砖,就地支起来当吃饭桌,算是安下家了。

    初来乍到,一家五口大眼瞪小眼,寅吃卯粮,卯粮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日子恓惶,金送子像热锅上的蚂蚁,每一粒米、每一撮面都要精打细算着吃,葛晋颂要出去找事干。金送子愁,说:“人生地不熟的,你能找啥差事?”

    葛晋颂说:“我识字,会算账,青岛满大街的店铺,就算当不了掌柜的,当个伙计也好。”

    葛晋颂花了四五天的时间,从辽宁路走到中山路,铺子走了不下五十家,倒是有要打杂的,可工钱少得刚够一家五口人喝粥的,一天两天行,如果天天喝粥,长此以往,人就虚脱了,到时候,怕是连煮碗粥的钱也挣不来了,他只好打个转身出来,兜兜转转地就走到了临清路。

    临清路的门面比中山路和辽宁路上的门面气派,铺子招牌上的字半生不熟的,葛晋颂一边纳闷这是哪国语言一边进了卖瓷器的铺子,问要不要伙计。

    老板穿着宽大的衣裳,像戏文里的人,抬眼看了葛晋颂一眼,阴着脸咕噜了一句。葛晋颂虽然听不懂,但起风镇上住着鬼子,他听出来是日本话,心里一咯噔,转身走了,回家问邻居:“临清路上的铺子咋是日本人开的?”

    邻居说临清路和聊城路上的铺子都是日本人开的,除了给日本人做事的汉奸,中国人平时都不去。

    葛晋颂说:“怪不得呢。”邻居问:“怎么了?”葛晋颂说去临清路上找事做了。邻居大吃一惊,问日本人凶没凶他。葛晋颂回想了一下,虽然日本老板的话他听不懂,但从他沉着的脸上看,肯定不是好话,就说应该是凶了吧。

    邻居说被拿嘴凶一顿算他运气好,街上拉脚送货的,都不愿往这俩地方去,因为不知啥时候运气不好,碰上横的,挣不到钱不说,搞不好还得挨打,找警察,理不一定找回来,说不准还得再挨顿骂,警察见了日本人就跟见了祖宗似的,根本不给咱中国人撑腰。葛晋颂就想起了唐华山,气得不行,说:“这不没中国人的活路了?”邻居让他别愁,青岛是港口城市,运出运进的货,都堆在码头和火车站上,搬搬扛扛的都需要人力,让他去码头和火车站看看,只要身子骨壮实,肯下力,保准有饭吃。

    葛晋颂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靠出苦力吃饭,可一家人都指望着他,也只能如此,第二天跟邻居去了码头,工头见他壮实,二话没说就留下了。

    码头上的活儿,清一水的是扛大包,葛晋颂没觉得多难,葛家没败落的时候,一年收两茬,一茬麦子一茬豆子,都是他领着雇工一麻袋一麻袋扛上车拉回家的。可等他在码头干上活儿时,才知道这和在陆地上扛麻袋不是一回事,在陆地扛麻袋,每一脚都是踩在地上,踏实,有数,在码头上扛大包,不能使傻力气,因为船会晃,廊桥也会摇,比在陆地上扛大包,要多使两份的力气,一天大包扛下来,人累得就傻掉了,觉得自己都不是人了,像牲口。回家往炕上一躺,像散了捆的柴火。金送子看着心疼,让他别干了。葛晋颂说:“不干吃什么?”

    金送子闲不住,见有人端着针线笸箩在路边给人缝穷,觉得也是条路,就糊了个针线笸箩,买了各色的线和布头端到街边坐着,一天竟也能挣几毛。

    所谓缝穷,都是穷人的衣服,破得不能再破了,才抽点儿空闲,找个缝穷婆当街坐下来,衣服都不必脱,穿在身上让人给缝补好,所以,山东有个风俗,衣服破了、扣子掉了,要缝补,一定要脱下来,倒不是怕穿着缝真的会缝穷,是图个吉利,因为只有穷得没衣服替换才穿在身上缝补。

    但凡来缝穷的人,都奔在穷忙的路上,金送子勤快,从不拖活儿也不磨洋工,不耽误来缝穷的人干活儿,再就是手艺好,针脚细密,不糊弄人,金送子在辽宁路上缝了一年穷,就缝出名气来了。别的缝穷婆那儿没活儿干,她的摊前却有人排队,金送子得意得很,跟葛晋颂炫耀。

    葛晋颂就笑,说:“你再有名有啥用?就是贩夫走卒嘴里的名声,还能把你捧上天?”

    金送子想想也是,却并不泄气,说再干一阵,攒点儿钱,租个楼梯间,有门面了,外人看着也体面,要不然只能蹲在马路牙子上挣穷人的小钱。

    葛晋颂说:“志向不小,还开铺子呢,母鸡要打鸣啊?”

    金送子说“那是”。葛晋颂没再吭声。金送子就在被窝里絮叨,说有钱人家的衣服也缝补,尤其是好料子衣服,剐了、蹭了、磨破,都缝补,手工费高,但不会找蹲马路牙子的缝穷婆,其一他们瞧不上缝穷婆专门缝补穷汉衣服的粗枝大叶手艺,其二也觉得不体面,都送铺子里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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