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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的人 正文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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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送子记得德生说他大舅哥的布店在聊城路上,缝穷的时候跟人打听,知道聊城路都是日本人开的店,中国人在那儿不受待见。可金送子还是不死心,有天收摊早,特意绕过去看,发现聊城路真的和别的街道不一样,门面干净整齐,不管是走在街上的男女还是门面,都透着日本味。走在街上的男人昂首阔步的,像刚刚打过鸣的公鸡,女人迈着小碎步,颔首垂面,像戏文里的青衣走台。金送子东张西望,不小心差点儿迎面撞到一个日本女人怀里,日本女人闪了一下,金送子也闪了一下,道歉说对不起,和日本女人一起的男人粗声大气地说了句“八格牙路!”

    金送子打小胆大,虽不懂八格牙路是什么意思,可看日本男人脸上的表情,知不是句好话,在心里回骂了一句,匆忙走了。

    聊城路上一共三家布店,有家专门卖东洋丝绸的,金送子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因为德生说过,老板是去进土布的路上救的他,那么,他舅子哥的店,肯定也卖中国土布。还有一家专门卖杭州丝绸。第三家卖各种各样的棉布,有东洋棉布、中国土布,老板虽会说中国话,但语调怪怪的,说中国话的时候,总有在努力拐弯拐不过来的感觉,估计就是这家了。后来,她又打着买布头的名义进去逛了几趟,店面挺大,格局跟葛家酱铺差不多。前面是店,有后门,后门出去是院子,院子再往里是住家。在店里能听见后院里有孩子玩耍和大人说话的声音,叽里呱啦的,都是日本话。有一次,金送子还看见德生的老婆孩子了,他儿子背了个小书包,他老婆领着儿子,送他上学的样子。晚上回家和葛晋颂说,葛晋颂问:“你跟他们说话了?”金送子说:“没有,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葛晋颂很不高兴,说:“能听懂也不许说!”

    金送子知道他因为在峡山湖看见德生了,把德生当成了日本人的帮凶,更加硌硬他,她就一边给他捶背一边小声说:“不说不说,看把你气的。”

    葛晋颂又道:“以后不许去聊城路!”

    金送子不想惹他动气,连忙答应,让他放心,以后她保准不再踏上聊城路半步。

    这年秋天,金送子想开间缝补铺子的钱,终于攒够了,铺面是早就看好的,很小,是门洞里的楼梯间,只能放下一张缝补的案台和一把杌子,但从此不用再风吹日晒了,还能接价格高的精细活儿,金送子心满意足。

    有一天,她正架着撑子织补真丝旗袍,听外面噼里啪啦的,好多人在跑,像发生了啥了不得的大事,也忙放下撑子跑出去看。

    大街上,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的胡同里、店铺里跑出来,像听到号令一齐出洞的老鼠,往大庙山跑。

    金送子让他们跑得莫名其妙,拽住一个人问:“这是要干啥呢?”

    那人边跑边说大庙山上的日本神社拆了,让金送子赶紧锁门去,看有没有家里能用得上的。

    金送子愣了,大庙山上的神社怎么会拆?日本人宝贝得要命,还派人守着,跟过去有钱人家请人守祖坟似的,神社门口的大台阶中国人都不能靠前,现在居然拆了!

    金送子锁了门,跟着人群往大庙山跑。

    人还没到,就见大庙山上尘土飞扬,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倒塌声,还有人拿着斧头在砍路边的樱花树,说是砍回家烧火。

    金送子瞠目结舌,拼命想:大家是不是吃熊心豹子胆了?大庙山以前不叫大庙山,日本人在山上盖神社供奉他们的战神祖宗。在中国老百姓眼里,神社就是庙,又很大,就把这山叫大庙山了,意思是山上有座庙。神社门前是用长石条铺了108级大台阶,台阶下面是条长约半里路的宽阔马路,路的两边栽着樱花树,春天一来,就开成了一树一树粉色的轻盈的云,金送子觉得好看。可葛晋颂却不这么认为,说樱花再好看也是日本人抹在中国人脸上的灰,就像一个姑娘让人糟蹋了,怀孕生下的孩子,再聪明漂亮他也只能象征着耻辱。

    葛晋颂曾说过,大庙山上的神社就是日本人的祖坟,现在竟给拆了,树也给砍了!金送子觉得这世道要变,问旁边一个拉黄包车的,这到底是咋回事。拉黄包车的兴高采烈地说:“日本人投降了。”

    金送子就想起了德生,不知他会不会跟着老婆去日本,有天去送活儿,路过聊城路,她顺脚拐过去看了一眼,如果有可能的话,想打听打听德生的消息,因为她一直有个不能与人道的心结:到底是不是因为她求他,他才带鬼子去围剿峡山湖的?

    聊城路上的店铺都关着门,有的橱窗被砸破了,牌匾也被拽下来了,在风中一**一**的,流露出末路的凄凉。德生大舅哥的布店,门被刨开一个破洞。金送子趴在洞口往里看,昔日琳琅满目的柜台已空了,因为经常拖拽布料,木头柜台的棱角,已在天长日久的摩擦中包浆了,在幽暗中散发着木器的微光。

    铺面后面的院子,也安静如深山之谷,风刮开了店铺的后门,能看见店铺后的院子落了一地活蹦乱跳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金送子趴在洞口上看了一会儿,晚上,跟葛晋颂说起德生,问:“你说德生会不会也去日本?”

    葛晋颂仿佛懒得提这个名字,装了一袋烟,才说:“他爱去不去。”

    金送子又问:“他娶了个日本老婆,算不算日本人?”

    葛晋颂吧嗒了一口烟,悠悠地说:“算汉奸。”

    金送子喃喃地说:“汉奸啊……”眼神虚虚的,几乎不敢看葛晋颂,说,“汉奸的话,如果不去日本能怎么着他?”

    葛晋颂“哼”了两声,说:“吃里爬外的东西,肯定得枪毙。”

    金送子吓得半天合不拢嘴:“他又没杀人放火,咋就得枪毙了?”

    葛晋颂“哼”了一声,说:“单他带着鬼子围剿峡山湖,就够他死五十七次!”

    金送子的心跳得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结结巴巴地说:“要不是鬼子围剿峡山湖,你这会儿还能不能活在世上都不好说。”

    葛晋颂拿烟袋把痰盂敲得咚咚响,大声说:“我宁肯死在峡山湖!”

    金送子吓得就不敢说话了。

    果然,那年冬天,全国开始清理汉奸,根据罪行大小,有的被送去坐牢了,有的被枪毙了。大沽河滩上,没人收的尸体都是汉奸,家里人怕受牵连,不敢去收尸,也不敢埋进祖坟,怕祖宗脸上无光。

    那段时间,金送子听到的,全是谁家谁谁谁,前几年投靠了日本人风光无限,现在去坐牢了,再要么谁谁谁被枪毙在大沽河滩上喂野狗了。每每听到这些,金送子都会双手合十,祈祷德生已跟老婆去了日本。有时候,葛晋颂见她神神道道地在那儿烧香,就问她又拜哪一路神仙呢,她都胡乱支吾,绝不敢提德生半个字,唯恐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让葛晋颂知道了他是被日本鬼子救出来的。

    转年清明,葛晋颂回高密,去峡山湖起葛佑安的尸骨,遇到六子,他穿一身国民党军装,正在给死在峡山湖上的五十七个土匪烧纸,听见脚步,飞快拔枪回头瞄准。葛晋颂说:“六子,是我。”

    六子收起枪,凝重地看着他,叫了声“葛掌柜”。

    葛晋颂走过去,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和六子一起烧纸。三年过去,湖心岛的树又长起来了,郁郁葱葱地冒出了新芽,被烧塌的房子残垣断壁地横着,新芽密布,破败中透着生机盎然。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火苗跳跃着,像温存的老狗,舔着他们的手和脸。

    一阵风从湖面上跑过来,扬起刚刚熄灭的纸灰,黑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六子和葛晋颂情不自禁仰天去看,看它们摇摇晃晃地飞起又摇摇晃晃地坠落。葛晋颂问:“你找到魏世瑶了?”

    六子说找到了,说完,掏出一盒烟,递给葛晋颂一支,点上。两人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六子变了,不像以前那么活络了,仔细看,眼里竟有了些暮气,葛晋颂想:是打仗打的吧?在战场上见过太多鲜活的生命惨烈地戛然而止,难免苍凉,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六子说:“当兵的,还能怎么样?还不就是打来打去?原以为和日本人打完了就可以过太平日子了,谁知道又跟共产党干上了。”

    葛晋颂说:“是啊,有啥意思。”问他当年是怎么找到魏世瑶的。

    六子说从峡山湖逃出去后,魏世瑶就剩了八十多人,走到寒亭那儿,遇上国民党73军李天霞的队伍,被李天霞收编了,以前打日本,现在跟共产党打。

    葛晋颂说:“真打啊?”

    六子说:“真打,你死我活的。”

    葛晋颂问他觉得谁胜算大。六子摇摇头,说过一天是一天吧,又问葛晋颂在青岛干什么。

    葛晋颂说在码头扛大包。

    六子吃惊得不行,抓过他的手打量,果然粗糙,手掌上的茧子有半个铜钱那么大。葛晋颂让他看得不好意思,抽回来,说:“兵荒马乱的,没当汉奸也能吃上饭,就是体面活法了。”

    六子说“也是”。两人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六子说魏世瑶的队伍有可能往青岛开拔。葛晋颂说好啊,到时候去家里坐坐,说完,跟六子说了住的地方。六子说魏世瑶领他去过青岛,太大了,路都上坡下坡,横七竖八,不好记。葛晋颂说:“你要记不住,就去码头找我。”

    六子说“成”。

    见天色已不早,葛晋颂起身,说还要起葛佑安的尸骨,再不干怕是天黑前出不了岛了。六子要帮忙,葛晋颂说又不是多好的活儿,晦气,还是算了吧。六子说,在葛家当了十多年伙计,和葛佑安也算朝夕相处,情分还是有的,哪儿有什么晦不晦气。说着,抄起三年前和葛晋颂挖坑的铁铲,找到埋葛佑安尸身的地方,没挖两锨,铁锨把就断了。

    葛晋颂说:“你看,这是我叔不好意思劳动你呢。”

    六子说:“啥不好意思劳动我,是铁锨把风吹日晒了三年朽掉了。”说着,把旁边一棵小树踹断,从腰里掏出匕首,削掉树枝,按在铁锨头上继续挖。

    六子做这一切的时候,利落而决断,仿佛变了个人,不再是过去那个六子了。

    六子感觉到了葛晋颂的目光,抬头,看着他笑,问他怎么了。

    葛晋颂笑笑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六子用鼻子笑了几声,说:“让你隔三岔五地端着枪朝活蹦乱跳的人打,你也会变。”

    葛晋颂点点头,问六子一共杀过多少个人。六子说不记得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

    葛晋颂想:大约,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吧?毕竟无冤无仇的,就因为阵营不同,就要了对方的性命。

    两人把葛佑安的尸骨起出来,装上船,六子突然说魏世瑶的部队还跟葛晋天的游击队打过一仗。金送子说过葛晋天在莱阳当共产党,为了救他,她还去莱阳找过。他没当真,觉得金送子是救夫心切,才听风就是雨的。现在,六子又说,葛晋颂就忙问在哪儿打的。六子说莱阳。

    竟然是真的!

    葛晋颂又惊又喜,可六子和葛晋天是冤家对头,接下来的话,就不知该怎么讲了。六子看出他的尴尬,打哈哈说没事没事,各论各的。

    可葛晋颂还是伤感,所谓国共两党,说白了,都是中国人,如果不是葛锦绣逃了婚,葛晋天和魏世瑶就是舅子哥和姐夫动了刀子,他这做堂哥的,真不知道该拉哪个劝哪个,就问那一仗谁打赢了。

    六子说:“半斤八两,谁也没输谁也没赢。魏世瑶听说对方是葛晋天,当年抗日的锄奸队队长,就说这仗打得没意思,撤了。”

    葛晋颂心下欣慰,回去把葛佑安葬了,又回镇上看望了余天恩。

    余天恩说唐立成的儿子唐华山因为干过县警备队队长,是汉奸,日本人一走,就被抓起来了,被判死刑枪毙了。唐立成是伪镇长,也是汉奸,但罪比较轻,被判三年徒刑,现在在大牢里,剩下的两个儿子和三个老婆,为了争家产打成了一锅粥。

    葛晋颂又去看了看葛家老宅,现在改成了凤祥酒楼。唐立成在大牢里蹲着,酒楼没人管,关门了,迎街面的窗户都换成了彩玻璃窗,色彩艳丽,在起风镇灰蒙蒙的街上,像灰烬里开出的花朵,分外扎眼,其中两扇窗的玻璃已经被砸破了。葛晋颂趴在破洞上往里张望,桌子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椅子东倒西歪了一地,不由得心疼这座宅子,好好的就成了弃儿。

    回青岛,葛晋颂和金送子说起风镇上的种种。金送子唏嘘,说人活在这世界上,还是要凭良心,要不然老天早晚给他好看。葛晋颂说对,拿不准要不要把葛晋天的事告诉何桂枝。金送子认为应该告诉,她是当娘的,肯定牵挂葛晋天。

    第二天一早,金送子打发葛鸿雁姐弟俩上学,家里就剩三个大人,葛晋颂故作闲聊似的说起葛晋天,说夜里梦见他了。何桂枝没好气,说她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葛晋天和葛锦绣的,这辈子他们来讨债,让她含辛茹苦拉扯大就一翅膀飞没了影!金送子说怎么会没影了,现在是兵荒马乱他们不方便找回来,等太平了就好了。

    何桂枝说:“太平?”自从她十几岁皇帝被轰下龙椅,这天下就没太平过。说完就哭,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葛晋颂安慰她说“快了快了”。何桂枝抽抽搭搭地说:“好像你说了算似的。”说完,抹了泪,继续吃饭。葛晋颂说:“真的,等国共两党打出个胜负来,差不多就太平了。”

    何桂枝说:“太平了他们就能回来?”

    葛晋颂说:“葛锦绣不好说,但葛晋天肯定回来。”

    何桂枝抱着稀饭碗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眨巴一眨巴的,这也是葛晋颂第一次发觉何桂枝老了。曾经的何桂枝虽好吃懒做,但眼神明亮有力,好像随时能把人瞅个扒皮抽筋,就连葛晋天这个浑不懔,跟何桂枝较起劲儿来,都是娘儿俩互瞪一会儿,葛晋天就摆出一副不和乡下妇女一般见识的姿态梗着脖子走了,其实,葛晋颂知道男人的那点儿小伎俩,在女人面前的那些不屑,大部分是来自自知不敌。现在的何桂枝,虽然保持了当年一样咄咄逼人的看人姿态,但两眼已暗淡无神,她努力瞪大眼睛的样子,像虚弱到皮包骨头的老虎,靠奓起一身毛来威慑敌人。葛晋颂心里不是滋味,放缓语气说有人见过葛晋天。

    何桂枝还是一动不动看着他,好像要看穿他究竟是不是在诓她。葛晋颂就又重复了一遍,说“真的”。何桂枝的嘴瘪瘪的,就歪了,要哭的样子,稀饭顺着碗沿溜出来,洒到饭桌上,金送子忙给她扶正了,叫了声“婶”,说:“真的,晋颂跟我说过了。”何桂枝推开她的手,把稀饭碗放到桌上,起身问:“在哪儿?”好像抬脚出门就能找到。

    葛晋颂说:“在莱阳,听说都干上团长了。”

    何桂枝怅然地倚在门上,说:“莱阳啊,很远是不是?”

    葛晋颂“嗯”了一声,说:“两百多里路呢。”

    何桂枝瞭望着门外的天,揉了揉眼,好像总算熬出头了,说:“这混账东西,当官了咋就连自己的老娘都不记得了?”

    葛晋颂说:“他当的是共产党的官,不方便。”

    何桂枝吓得一下子倚在门框,小步挪着往里屋躲,好像院子里有妖魔鬼怪,只要她声音动作稍微大点儿,就会一嘴把她叼了去。她说:“晋颂,你两口子是不是嫌我吃饭多?”

    葛晋颂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么句话,问:“婶,您咋冒出这么句话?”

    何桂枝说她听街上老太太说了,举报共产党的家属有奖赏,葛晋天都当官了,她这个共产党军官的娘是不是更值钱?葛晋颂笑得不行,说:“婶,您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何桂枝这才坐回到饭桌前,说:“人过穷了,卖儿卖女的都有,卖个婶子才到哪儿。”

    葛晋颂一番好心赚了个没趣,就不再说了。

    从那以后,何桂枝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在街上露面,说是怕别人看出来她是共产党军官的娘。金送子就笑,说:“共产党军官的娘脸上又没记号,咋能看出来?”

    何桂枝说:“你不懂,听说抽大烟的人上街,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人也抽大烟,家里有人干共产党的,肯定也能看出来。”

    金送子问咋看出来的。何桂枝说不上所以然,说抽大烟的,脸上也没记号,可其他抽大烟的在街上见着了,一眼就能认出来,准准的,跟谁说理去?

    后来,天气渐热,葛晋颂租的厢房是东西向,没有南北窗,青岛的夏天又潮又闷,她在家待不住,又不敢满大街跑,就去找金送子,坐在铺子门口看光景。

    有一天,金送子正忙着修补衣服,何桂枝匆匆来了,站在门口,扶着门板大喘着气,一眼又一眼地看她,仿佛满腹心事又不知该从何说起。金送子问她怎么了,何桂枝说她遇上一个人。

    金送子说:“您在青岛人生地不熟,能遇上谁?”

    何桂枝说:“我遇到锦绣了。”说完怔怔地望着她,像陷入了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金送子也让她说愣了,问在哪儿。

    何桂枝答非所问,说:“可她说她不姓葛也不叫锦绣,叫白丽丽,可我怎么看她都是锦绣。”

    金送子放下针线,让她把来龙去脉好好说一遍。

    何桂枝说来铺子的路上,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粮店门口翻钱包,越看越觉得像葛锦绣,想上前问,女人进粮店了,她跟进去,站在身后,看女人买玉米面,等伙计算好账,她付了钱,把玉米面抱在手里,何桂枝才走上前说锦绣啊,娘可找到你了。

    女人让她叫愣了,瞪着眼看她,看了半天,才说她认错人了,她叫白丽丽。粮店的伙计也说何桂枝魔怔了,说白丽丽是粮店常客,不叫葛锦绣。

    金送子脑子轰地乱成一团,想起缝穷的时候,好多人跟她说过白丽丽。

    白丽丽是里院一枝花,里院是青岛的“八大胡同”,在黄岛路上,一个院挨着一个院,四四方方,围成院子的不是墙,是木质的二层小楼。每层楼朝着院里都是一圈木走廊,窑子里的姑娘们站在走廊迎着进来的男人打情骂俏,男人相中了姑娘就跟她回房。白丽丽长得秀气,皮肤白皙细腻,在炕上风情万种,深得嫖客们喜欢。有个开油条铺子的男人,外号“油条王”,特别痴迷她,把攒了多少年的家底拿出来给她赎身,白丽丽看不上他,让老鸨子把价开得高高的,油条王赎不起,就一趟趟来嫖她,如果来的时候白丽丽正在接客,他都会号啕大哭。后来窑姐儿间争风吃醋打架,白丽丽的脸被毁了。不管白丽丽炕上的活儿多好,身子多白,可嫖客花了钱,还是不愿嫖个满脸疤瘌的窑姐儿,渐渐地,白丽丽就没了生意,只能干点儿洗洗浆浆打扫卫生的活儿。白丽丽得势的时候嘴上不饶人,失势以后,窑姐儿们自然不会放过她,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日子过得猪狗不如。油条王听说后,又去窑子里赎,被老鸨子狠狠敲了一笔,把他亲娘都气死了,可他不为所动,给亲娘办完丧事,马上就把白丽丽娶回了家。婚后,白丽丽跟着油条王在台东摆摊儿卖油条,台东靠近仲家洼,仲家洼地痞多,听说油条王娶了著名的白丽丽,就经常打着买油条的幌子摸她手或是轻薄她,油条王就骂。因为白丽丽,油条王没少跟人打架,直到有天晚上收摊儿回家,走到半路,油条王被人从后面拿麻袋蒙头挑断了手筋。断了手筋的油条王不能炸油条了,和白丽丽就没了生计。大家都以为白丽丽肯定会抛弃油条王,本来嘛,婊子无情,本来她就看不上油条王,要不是被毁了容,她就算老死在窑子里都轮不到油条王赎身。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人们以为会发生的事情没发生,最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白丽丽重操旧业,卖身养着油条王。

    这就是金送子听到的关于白丽丽的传说,一个很仁义的卑贱窑姐儿,住邱县路,重操旧业后夜晚游**在码头附近,招揽浑身汗臭味的码头工人。

    金送子问:“婶,她是不是脸被毁了?”

    何桂枝怔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听说过她。”金送子犹豫怎么跟她说白丽丽是个窑姐儿这事。

    何桂枝满脑子都是葛锦绣,根本就没想金送子为什么会听说过白丽丽,嘟嘟哝哝地哭个没完,说:“就算脸毁了我也认得她!她手上有个疤,五岁的时候,被她舅舅抽烟时不小心烫的。”

    “您看见她手上的疤了?”

    何桂枝说:“看见了。她接玉米面的时候我看得真真儿的。”

    金送子知道,肯定是了,当娘的和孩子之间有根无形的线,认不错。如果白丽丽真是葛锦绣,她不认何桂枝,可能是出于对身份的羞愧。

    何桂枝说葛锦绣穿着绸子棉袍,看样子日子过得挺舒坦。

    金送子说:“她不脸被毁了吗?”

    何桂枝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有点儿不高兴了:“脸毁了就不能过好日子了?”

    金送子晓得她误会自己意思了,就笑笑,没说什么。

    何桂枝又“哼”了一声,说:“钟无艳丑得能吓死一群人,还不照样当皇后。”

    金送子说:“典故是典故,咱说的是锦绣。”

    何桂枝说:“钟无艳是爹娘养的,锦绣也是,钟无艳有皇后命,我锦绣也有大富大贵命。”

    金送子心想:还大富大贵呢,你要知道锦绣是个夜里站街卖身的,还不得羞得没脸见先人啊。但她又怕说出来太打何桂枝的脸,就说:“婶,穿绸缎袍子的,不见得都大富大贵。”

    何桂枝听出她话里有话,瞪着一双能甩出匕首的眼,说:“你啥意思?”

    再说,就到节骨眼儿上了,千言万语金送子都咽了回去,说:“唱戏的还穿龙袍戴霞帔呢。”

    何桂枝就“呸”了一声,站起来,说:“你咋就不巴望她点儿好啊,锦绣咋得罪你了?”说完,跺得地噔噔的,走了。

    金送子想起顾客说白丽丽在码头附近揽客,葛晋颂说不准听说过,晚上吃过饭,洗漱完毕上炕,金送子问他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白丽丽的女人。葛晋颂警觉一愣,看着金送子,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金送子知道他领会错了,以为她像多疑的妻子一样,怀疑自家男人和窑姐儿有一腿,在这儿敲山震虎呢,就笑,说:“顺口问问,听说她很有名。”

    葛晋颂端详她,见她眉眼温柔,不像怀疑男人在外面有女人的样子,就放松了下来,说:“是有名,不过不是什么好名。”

    金送子往葛晋颂身边蹭蹭,抱着他胳膊问:“她都怎么个有名法?”

    葛晋颂上炕躺下说:“放着好好的觉不睡,问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说完躺下了,一副我很累,你别拿这些无聊的话烦我的样子。

    “我好奇。”金送子趴在他胸口上。

    在码头上干活儿,都是出苦力的粗人,从早到晚扛着大包跳上跳下,累得像三伏天的老狗,只剩大喘气的份,歇工的时候卷支烟,什么脏话臭话都往外端,白丽丽就是最解乏的话题,不少人爱炫耀白丽丽是怎么勾引、怎么伺候自己,以及白丽丽在炕上怎么叫。总之,码头上的男人都感谢那个把白丽丽毁了容的窑姐儿,也感谢那个挑断了油条王手筋的混混。如果不是他们,他们这辈子休想睡到白丽丽。在嫖白丽丽这件事上,他们毫无廉耻。

    不管他们说得多声情并茂,葛晋颂都不吭声,其一,他没嫖过白丽丽;其二,也不想嫖,觉得脏。所以,当白丽丽像一块鲜美的肉,在工友们嘴里滚来滚去的时候,他总是倚着墙,默默地抽烟,从不发表言论。

    工友们就有自己花钱买肉被葛晋颂喝了肉汤的吃亏感,怂恿葛晋颂去试试白丽丽。葛晋颂问为啥要试。除了金送子,他这辈子不想睡别的女人,就兀自在嘴角挂起一抹笑,不说话。工友们起哄,说葛晋颂一定是偷偷睡过了,因为装惯了正经,在他们跟前不说。葛晋颂说没有。工友就指着他嘴角的笑,说:“那你笑什么笑?”

    葛晋颂说:“我想了想,觉得日子挺好。”

    工友就呸,说扛着大包在陆地和船上跳来跳去地卖命,好个屁!

    他一定是偷嫖过白丽丽,要不然,就不会嘴角流露出一抹偷吃得逞的窃笑。

    葛晋颂让他们逼得没辙,索性承认自己偷了,工友们这才起哄,说就是嘛,一起流臭汗的弟兄,装啥正经。

    可现在,金送子也来问白丽丽的事,他不敢详说,怕她听了瞧不起男人,觉得男人是牲口,就粗略说了两句,没敢往深里说。饶是这样,金送子还是挺震惊,说:“都扛了一天大包了,咋还有力气干这事?”话音未落,金送子脸红了,说,“有家有口的,还这样,真不要脸。”葛晋颂忙解释说:“他们好多是老婆在老家的。”

    金送子还是气得不行,把白丽丽的茬给忘了。葛晋颂生怕被她误会,就给她解释,说邱县路和宝山路一带暗娼多,是因为靠着码头,靠码头的远洋船在海上漂了好几个月,就是艘流动的牢房,所以船一靠岸,水手们就纷纷上岸醉死梦生。暗娼白丽丽们主要是招揽这些水手,他们一上岸就是人傻钱多,出手阔绰,不到万不得已,白丽丽她们不会揽码头工人,因为码头工人拼着血汗挣小钱,一分钱看得比磨盘大,又爱逞能,折腾起比自己更卑贱的窑姐儿来,鬼花样多,招人烦。

    金送子跟听天书似的。

    葛晋颂问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么个人。金送子不敢说白丽丽就是葛锦绣,支支吾吾说听主顾说的,她好奇。

    葛晋颂问主顾是男的还是女的。

    金送子说女的。

    葛晋颂“哦”了一声,他把金送子揽在怀里,说:“聊点儿什么不好,聊这些肮脏的。别让这些脏人脏事弄脏了你的耳朵。”

    金送子说“好”。在黑暗中,金送子眼瞪得圆溜溜的,她想,如果葛晋颂知道白丽丽就是葛锦绣,那还不得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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