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金送子在家,何桂枝恨不能一天絮叨十遍:“鸿飞娘,锦绣在家那会儿,和你最要好,你咋就这么狠心?”葛晋颂奇怪何桂枝怎么会没完没了地说葛锦绣。金送子说咱婶非说白丽丽就是葛锦绣。
葛晋颂恍然大悟:“你跟我打听白丽丽就是因为这?”
金送子点点头。
何桂枝就哭了起来,说怪不得自古以来小姑就和嫂子合不来,看看金送子就知道了,有了葛锦绣的信这么大的事,她愣是没跟葛晋颂说!
一听白丽丽就是葛锦绣,葛晋颂的脸就变成了黑铁板,他看看金送子又看看装腔作势哭着逼他表态的何桂枝,转身就往外走。何桂枝追在身后呜呜哭,说:“晋颂啊,我知道锦绣害你害得不轻,可不管咋说,她也是你妹,人这辈子,谁还没个做错了的时候?”
葛晋颂不想把自家事说到院子里去,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着何桂枝,说:“婶子,她千错万错我都能原谅,可就一条,我原谅不了。”
何桂枝以为葛晋颂不想找葛锦绣是怕添吃饭的嘴害他受累,忙说:“我看锦绣穿着绸缎棉袍,不像过穷了的样子。”
葛晋颂脑子乱哄哄的,想起工友们扎堆交流嫖白丽丽时的满脸**邪,想起他们因为共同嫖过白丽丽而彼此戏称是连襟,到时候还不得没脸没皮地按着他叫公共舅子头?这么一想,心头的怒火犹如放在风口上的火盆,把一张脸烧得火热通红,转身回来,拿了个马扎坐下,一声不响地抽烟。
何桂枝拖了个小板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一脸讨好地道:“锦绣要是个有良心的,知道咱家因为她败落了,咱也到青岛了,能不帮衬帮衬咱?”
葛晋颂说:“我饿死也用不着她帮衬。”
“你还生她气啊?”何桂枝坐在小板凳上,腿脚收拢,两手抱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葛晋颂的样子,像饿极了的小孩看着手里有馒头的长辈,卑微极了,可怜极了。葛晋颂不好把话说得太狠,叹气说:“她都把咱家祸害成啥样了,我能不生气吗?”
何桂枝说:“不想找?”
葛晋颂看了金送子一眼,问:“咱婶不知道?”
金送子知道他是问白丽丽的事,就摇头,说:“不知道。”
葛晋颂起身,说:“婶,您早点儿睡吧,找还是不找,等我想想再告诉您。”
何桂枝说“好”,却不动身,眼巴巴看了他和金送子一会儿,才又说:“想想你叔,你要不把她找回来,你叔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了眼。”
葛晋颂抬脚回屋,金送子让何桂枝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葛晋颂去码头干活儿了,何桂枝又来问金送子,葛晋颂是咋打算的。金送子说别指望他了,他啥也没说,等她托人打听打听。
之后的几天,何桂枝天天问有信了没,金送子搪塞,何桂枝看出葛晋颂两口子不愿找白丽丽,自己跑出去打听,逢人就问知不知道白丽丽。有一天,金送子收工回来,看见何桂枝坐在门口,像尊木雕一样,两眼发直,就叫她:“婶,门口一片大太阳地,您不嫌热啊?”
何桂枝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说:“鸿飞娘,你啥都知道是不是?”
金送子不知她说的是什么,问:“知道啥?”
何桂枝说:“白丽丽是窑姐儿。”
金送子一愣,到底她还是打听出来了,就短短地“啊”了一声,表示知道。何桂枝说:“你就是因为这才不去找她的是不是?”
金送子说:“您说呢?婶子,就白丽丽的名声,您觉得合适往家找吗?”
何桂枝就上上下下地摸索着门框哭,哭葛佑安,说他命不好,儿女双全,可临死之前却没一个在眼前的,他死了,丢下她一个妇人家,谁都没放在眼里……哭够了,呜呜咽咽地回屋睡了,晚饭怎么叫也不起来吃。
何桂枝满世界找白丽丽,人生地不熟,她又不识字,金送子怕她万一出事,就想打消她找白丽丽的念头,说:“婶,您知道锦绣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吗?”
何桂枝说:“在起风镇,就唐立成家的女人才穿绸缎衣裳。”
金送子说:“青岛和起风镇不一样。”
何桂枝回头看她:“咋不一样?不还女人是女人,男人是男人。”
金送子说:“白丽丽干的那营生,不穿体面点儿没生意做。”
何桂枝瞪着她,没说话。
“我听人说白丽丽日子过得不宽裕,男人是个残废,就靠她卖皮肉养着呢。”金送子小心翼翼地说。
何桂枝抬脚出了屋子,一双小脚捣着地,噔噔往街上去了,好像金送子是在信口雌黄,打听到白丽丽住在小港一带,要去挨家挨户拍门,说她就锦绣这么一个亲人了,这辈子必须找到她不可。
金送子问葛晋颂,如果何桂枝真找到葛锦绣了,咋办。葛晋颂让她放心,找不到。金送子问他咋这么笃定。葛晋颂说他和葛锦绣虽多年不见,但他了解葛锦绣,肯定不会认何桂枝。金送子问为什么。葛晋颂说葛锦绣打小脾气犟,但要脸,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羞愧她也不会认何桂枝。
金送子觉得也是,如果葛锦绣想认她,在粮店那会儿就认了。
何桂枝从秋天找到冬天,有天该吃晚饭了,何桂枝还没回来,天阴沉沉的,乌云压顶,金送子担心会下雪,说:“咱婶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就她那小脚,这要下了雪,可够她挪腾的。”
葛晋颂叫葛鸿雁和葛鸿飞出去找,金送子在家做好饭,等了半天,人没等回来,雪来了,扶扶摇摇的,鹅毛一样满天飞,凉了的饭热了又热,爷儿仨才披一身雪回来。
看着爷儿三个身上抖下的雪落了一地,金送子的不安就更汹涌了。
葛晋颂扒拉两口饭就放下碗,说不行,还得找。金送子不放心,安顿俩孩子睡下后和他一起出门。大雪裹在风里,一坨一坨的,像硕大而冰冷的拳头,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金送子说就这风雪,年轻人都寸步难行,老眼昏花又小脚的何桂枝恐怕站都站不住,但愿她是被好心人家收留了。
两人找到栈桥,找到中山路,把沿路的门洞桥洞找了个遍,天蒙蒙亮,雪停了,整座城市被捂在白皑皑的雪里,安静地泛着蓝光,他们拖着沉甸甸的腿往家走,希望何桂枝早已回来,正睡在热炕头上。
何桂英没有回来。
炕上只有葛鸿雁和葛鸿飞姐弟俩。
金送子问葛晋颂怎么办,葛晋颂说继续找。
上午,两人把院子里的雪铲出去,继续出门找何桂枝,找到冠县路大桥洞子时,听有人说邱县路死了个老太太,挺可怜的,蜷在人家的门洞里。
葛晋颂拉着金送子就跑,老远看见一个门口围了一圈人,四周的雪被踩得黑乎乎的,金送子扒拉着钻进人群,泪就下来了,果然,是何桂枝。
何桂枝两手抄在袖管里,蜷腿蹲坐在大门口的墙角里,嘴角微微上翘地笑着,好像不是冻死了,而是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睡着了。
金送子摸了摸何桂枝的脸,像铺天盖地的雪一样凉。葛晋颂凑过来叫了声“婶”。围观的人说别叫了,早晨发现的时候就没气了。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何桂枝身后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打着哈欠出来,见门口围了这么多人,吓了一个趔趄,骂骂咧咧说了句:“干啥呢?”口气凶巴巴的,表情却怕怕的,一副随时拔腿要跑的样子。葛晋颂闻声扭头,叫了声“二驴”。
男人一愣,见是葛晋颂,像找到了救星,忙站到他身边,说:“葛秀才,是你啊,吓了老子一跳。”言罢,又环视周围的人,问道,“这是干啥呢?”
葛晋颂黯然说:“我婶没了。”
二驴这才注意到蜷缩在大门洞角落里的何桂枝,把一张骂骂咧咧的嘴扯端正了说:“她是你婶?”
葛晋颂说是。
二驴说:“这老太婆,也够犟的。”
葛晋颂没心思跟二驴讨论何桂枝犟不犟,只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望了大门一眼:“你家?”二驴挠了挠头,一副不知如何作答的样子。葛晋颂问:“你昨晚就知道她在你家门口?”
二驴觉出了葛晋颂口中的怨气,知道他误会了,怪他昨晚明知道有个老人在门口避风雪却没发善心让到家里收留一晚,忙辩解说:“我怎么能住这儿。”说完,又嘿嘿笑,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葛晋颂就听后边围观的人说:“他是来嫖窑姐儿的。”
葛晋颂一愣,往门里看了一眼,猜到了八九分,猜想是何桂枝找到了葛锦绣,可已是白丽丽的葛锦绣不仅死活不认,还把她关在了门外,让她冻死在漫天风雪里,就一股怒气从心中升腾而起,一把抓住二驴的胳膊,问到底怎么回事。
见葛晋颂把怒火撒到自己身上,二驴觉得冤得慌,忙开脱自己说:“葛秀才,这事你不能往我头上怪。”说着,回身指指院子,“又不是我家,是这老太太自己个儿魔怔了,一路追着白丽丽要认人家当闺女,白丽丽不干,她就缠着不放,把白丽丽缠烦了,就把她关门外了,谁会想到她能在这儿坐一夜。”
葛晋颂朝大门一脚踹过去,大门哐当一声朝里掉在院子里,少顷,有人嚷嚷着干啥呢跑出来,是油条王,他脸膛儿黧黑,晃着两只如同摆设的残手,瞪着葛晋颂。
葛晋颂二话没说,抱起何桂枝就要走,油条王却跳过来,拦住葛晋颂的去路,让他说道说道,好好的,为啥要踹掉他家大门。
葛晋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和我说道,你也配吗?”说完,从他身边绕过去就走,油条王追在身后嚷嚷,让葛晋颂说句人话。二驴踹了他一脚,说:“就你?!还想听人话,配吗?!”
说完,一路跺着厚厚的积雪去追葛晋颂:“葛秀才,这地离你家可不近,你一个人行吗?”
葛晋颂头也不回地往家走,一路上,泪水唰唰往下掉,觉得自己虚伪,是个浑蛋,就因为白丽丽是臭名昭著的娼妇,他为了面子不认她,结果何桂枝就搭上了性命。一路上,金送子一溜儿小跑追着他,见他满脸泪,知他懊悔,懊悔就是和自己怄气,伤身子,劝他别太自责,何桂枝的死,固然有他拒绝和白丽丽认亲的原因,但如果何桂枝没高估母女之情在白丽丽心里的分量,就不会在风雪之夜蹲在白丽丽家门外试图打动她,结果送了命。
葛晋颂了解何桂枝,一个在有限的生活条件下都那么懂得享受生活的老太太,断然想不到自己会被冻死。
事后,二驴问葛晋颂,何桂枝为什么非要认白丽丽做闺女,葛晋颂淡淡地说:“我婶年轻时走失过一个女儿,老糊涂以后见着年龄和她女儿相仿的女人就当人家是她闺女。”
二驴信,很多人老了以后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孩子,随便塞只狗跟他说那是他孩子都会信。
送何桂枝回老家安葬的那天早晨,金送子看见白丽丽穿了一身缟素,站在脏乎乎的街上,目送葛晋颂赶着灵车沿铁路线一路向西,就确凿地知道了,白丽丽就是葛锦绣。
葛晋颂也看见了,他赶着车从白丽丽身边经过时,表情肃穆,目不斜视,好像整条街上空无一人。
灵车轮子碾起的泥水,无力地跳起来又坠落,湿漉漉的街道让整座城市看上去脏乎乎的。白丽丽远远地跟着灵车走了一会儿,突然跪倒在街道中间,身子缩成一团,好像这世界冷极了,冷得她无法遏制身体的颤抖。
腊八那天,金送子刚开门,白丽丽就进来了,拿了件獭兔皮坎肩,问金送子能不能补。金送子看了看,很简单,开缝了,依她对葛锦绣针线活儿的了解,她完全可以自己缝得天衣无缝,可见,缝补坎肩不过是个幌子。
金送子把杌子放在门口,说:“坐吧。”
白丽丽说“谢谢”,像怕金送子嫌弃,把杌子往外拖了拖,杌子腿擦着地,发出粗重的拖拉声。她偷眼看金送子,生怕这响声会惹金送子不高兴。
金送子抬头,打量她。
白丽丽穿一身黑,脚上的布棉鞋,鞋面拿白布裱过了,这是传统的重孝。金送子盯着她棉鞋看了一会儿,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就浅浅地笑了一下,低头缝补坎肩。
白丽丽说:“前阵……前阵……”
她不停地说着这俩字,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像座悲伤的大山,压在心头,她根本就没有力气往外说。
既然葛晋颂这辈子都不想和白丽丽认亲,金送子就不想让她**身份和心迹,以免彼此尴尬,就淡淡截断了她的话,说:“你是想说我婶子的事吧?”
白丽丽一愣,看着她,半天才“嗯”了一声,说:“你婶子的事,是我不好,我以为关上门她就走了。”说完,弓着身子泣不成声。
金送子叹气,说:“她呀,老糊涂了,从今年夏天在粮店里见着你,就非说你是她闺女,要找你,说找着你就不回家了,我和我男人怎么也拦不住。”
白丽丽哭得更凶,说:“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有娘?”
金送子擎着针,平心静气地端详她,鼻子上有两道疤,左边脸上也两道,猛一打眼,脸上好像趴了四条暗红色的蜈蚣,挺骇人,就想起刚和葛晋颂成亲那会儿,葛锦绣切菜切破了手,何桂枝骂她,嫌她干活儿不上心,说:“就你那身皮子,不知道吗?蚊子咬一口都得留个疤!这幸亏没切到脸上!”没想到,一语成谶,多少年以后,伤疤终是上了脸。金送子心里酸,见她把眼搓红了,从怀里抽出手绢,递过去,说:“走在这世上的人,哪个不是当娘的带来的。”
白丽丽接过手绢,擦完泪,想把手绢还给金送子,递到一半,手又缩了回去,说:“我给用脏了,改天还你条新的吧。”
金送子接过来,说:“都是人,脏什么脏。”
白丽丽怔怔看着她,泪飞快地流,也觉出了金送子对她没恶意,说:“你真好。”
金送子怕把她看尴尬了,飞针走线地忙着,说:“好啥好,兵荒马乱的,能活着都不容易。”
白丽丽说:“干我们这行的,良家妇女都不拿正眼看,不往脸上吐唾沫就是宽宏大量了。”
金送子说:“那是怕你勾引她们男人。”
白丽丽说:“我没主动勾引过男人。”过了一会儿,又问,“听口音你不是青岛人。”金送子说不是。白丽丽就怯怯问:“老家不好吗?”
金送子抬头,定定看着她:“想听实话?”
白丽丽“嗯”了一声。
金送子就把魏世瑶当土匪后把葛家整没落了的事说了一遍。白丽丽又哭了。
金送子淡淡说:“我和我男人说了,谁也别怪,这都是命。”又看着白丽丽,说,“我看你眉眼挺端庄的,怎么就当了窑姐儿?”
白丽丽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掉,哽咽得话都说不成句。金送子倒了碗水递给她,白丽丽接过去,放在一边,说:“别脏了你碗。”金送子一阵心疼,想起了她初在起风镇做寡妇那阵,不也这样吗,小心翼翼,唯恐落人口实、赚人白眼,不由得就对她多了几分爱怜。
白丽丽理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儿,才说当年她听人说她要嫁的男人在外面学会了巫术,能把人囚禁在两尺见方的木头盒子里给他唱歌唱戏,怕得不行,就在男家来迎亲的头天晚上逃婚了,听人说青岛棉纺厂多,专门招女工,就到了青岛,本想到棉纺厂干几年挣了钱就回老家求父母的原谅,可没想到让人给拐卖到窑子里,她不从,跑了三次,都被抓回来,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那次跑,被抓回来后,老鸨子让大茶壶把她拎到屋里去拧大腿,她见老鸨子也有个木头盒子,里面有人咿咿呀呀地唱歌,就想起了她未婚的丈夫,别人说的,他也有这么一盒子,上面有几个按钮,他想让里面的人唱戏的时候,就扭一下按钮,不想听了,也扭一下按钮,里面的人就把嘴闭上了,难道老鸨子也会巫术?她怕了,怕被老鸨子摄到木头盒子里囚着,就不敢跑了。窑姐儿这行,干上了,也就那么回事。再后来,在窑子里熟了,和别的窑姐儿说起老鸨子的木头盒子,窑姐儿们笑得满炕打滚,说那是个收音机!听说上海和北平还有电视机呢,不光有声音,插上电,还有人,难不成是把各色的人摄到电视机里锁起来啊?白丽丽这才知道,她的未婚夫根本就不是会巫术,而是带了个收音机回家!乡下人没见识,觉得稀罕,问是不是里面锁着人,他说是,那纯是逗着乡巴佬玩儿!
白丽丽说,那天她哭得天昏地暗,哭自己的任性、倔强把自己毁了,她不敢奢望得到家人的宽恕和原谅,也没脸回去和家人相认,只希望老天保佑他们平安。
金送子说:“好好活着吧,人年轻的时候,谁不做几件糊涂事。”
说完叹气,“我猜,当初如果你知道你走了会给家里带来这么多麻烦,你也不会走,是不是?”
白丽丽哽咽着“嗯”了好几声,说要知道自己走了会给家里招这么大祸,她死也不会走。
“他们要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金送子把补完的坎肩递给她。
白丽丽要给钱,金送子不要,说:“今天你能来跟我说心里话,就是咱俩有缘分,你要有空,就过来坐。”
白丽丽不敢相信,说:“真的?”
金送子说:“啥真的假的?”
白丽丽说:“你不嫌弃我?”
金送子笑:“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人,谁能嫌弃着谁?”
白丽丽笑着擦了满脸的泪,对金送子谢了又谢,抱着坎肩走了。
回想着自己和白丽丽彼此揣着明白却要装着糊涂说交心话,金送子不是滋味,觉得白丽丽苦。可一想到她人皆不齿的窑姐儿身份,确实不能往家领,也只有在心里叹气的份儿。
从那以后,白丽丽常来,拿条坏了的裤子、破了的上衣,放下也不走,坐那儿,陪金送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候金送子实在忙不过来,让她等会儿来拿。她不,说白天有的是时间,喜欢看她做针线活儿,觉得这才是女人应该过的日子,一针一线一草一木地过,虽然朴素,可心里安然,这曾是她想要的日子,这辈子怕是过不上了,看看别人也好。
在做针线的间隙里,金送子偶尔会扫一眼白丽丽。她坐在门口的马扎子上,倚着门,眼望着门外街道,与起风镇上的居家妇女并无二致,闲适里有种难以与人言表的哀怨、低眉顺眼的顺从,好像认了命,再也不会有丝毫的抗争。
完全向命运投了降的白丽丽,会让金送子想起风镇上的葛锦绣,伶牙俐齿,像狂风中的蝴蝶,努力扇动翅膀,只为不让风带走,而今的白丽丽却已成了风中的落叶,风往哪里带,她往哪里走。大约这就是被命运俘虏的样子吧。人啊,活在这世上,早晚是要放下挣扎,认命,睡回土里,可白丽丽认得太早了。就像现在,她们明明知道对方是谁,却要装成刚刚认识的样子,她佯装不知她就是葛锦绣,完全是出于保全颜面的自私,白丽丽佯装金送子不知道自己就是葛锦绣,是卑微的羞愧和知分寸。
为这,金送子常常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和这个世界联手欺负白丽丽这个苦人儿。回家和葛晋颂说,葛晋颂很生气,让把白丽丽的破衣服扔大街上。金送子就不再说衣服的事,说白丽丽坐在门口,揣着明白装糊涂跟她说话的样子,说她为什么要逃婚,说她逃婚后的遭遇,渐渐地,把白丽丽的衣服扔出去这样的话,葛晋颂就不说了。
白丽丽很想光明正大地喊葛晋颂一声“哥”,喊金送子一声“嫂子”,一个女人飘零在陌生城市,举目无亲的孤冷,得有多凄惨啊。金送子明白,所以,就试探葛晋颂,试探了不止一次,葛晋颂就一句话:“别得寸进尺啊。”意思是我不阻挠你俩交往就不错了,你别蹬鼻子上脸。
别把白丽丽领回家,是葛晋颂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