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
这是陶旎踏进门里,将门带上,看到妈妈表情后的第一反应。
已经晚了。
当她远眺卧室,发现卧室门开着,书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和策划合同都被整理成一大摞,秩序井然而形态严肃的时候,她就知道,已经完蛋了。
“妈”
“谁是你妈!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给你当妈!”
陶旎刚刚才努力压下去的眼泪,因为这一句话去而复返,瞬间决堤。
她早预计到会有东窗事发的这一天,或许是人有逃避危险的本能,所以未敢去设想具体场景,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就知道,再丰富的想象力也无法预料到此刻的心情复杂——紧张,恐惧,最重要的是,惭愧。
“我早就看你不对劲了,从你要搬出来自己住我就发现不对了!”砰砰砰,是妈妈的手掌大力敲打着细细的椅子扶手,那是一把上了年纪的老旧木头椅子,一直摆在客厅角落,像是快要随着敲击散了架,但陶旎此刻目光聚焦在妈妈的手掌,因为知道那一定很疼。
“你什么时候辞职的?”
【陶旎。】
陶旎轻轻摇了摇头。
是给吴嘉淼示意,让他先不要说话。
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事,只关乎她自己。
“一年前”
“一年前!你骗了我整整一年!”妈妈又敲了两下那桌子,忽然开始流泪,“陶旎,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人家那种无话不谈的母女,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本来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可是你呢?编瞎话骗我,瞒我,绞尽脑汁就想着每天怎么对付你妈我!小的时候多听话的一个孩子,怎么长大了越来越逆反?到底是我哪一步做错了,把你给教坏了?”
陶旎的眼泪也在不停流,外面是寒冬,可这小小的房间好似一个熔炉,让她整个脊背都是汗,快要把她挺着的骨头烧断。
“妈,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我就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不,陶旎,你不是没想好怎么跟我说,你就是根本不想告诉我。为什么呢?因为你知道你做的是错的,你没脸告诉我。”
手腕忽然被抓住。
陶旎震惊抬头,鞋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腾腾腾,妈妈拽着她,三步两步走到卧室,随便掀起一摞图纸,啪啪啪,敲击桌面。
“你瞒着我辞职,之后呢?换了个什么工作?从小我就一步一步陪着你,陪你考学,陪你补习,我甚至考虑放弃一切,不管你爸了,到你读大学的城市租个房子,伺候你四年衣食住行,只要你好好学习,别分心,出来找个好工作,成家之后我就算功德圆满了,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去给别人搭台子,吹气球,端茶倒水的吗?!”
陶旎的手腕被攥疼,却不敢上前一步,只站在原地,低着头。
地板木纹的缝隙在眼泪的浸泡里变得扭曲弯折。
还有刚踩过泥水的鞋尖,此刻在房间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陶旎!说话!!”
陶旎深深呼吸,却发现肺叶边缘有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痛觉,即便竭力阻止,泪水还是滂沱,那种从小到大只要偏离妈妈预设的轨道,就会瞬间涌上来的窒息感,像极了整个人被拖入浑浊的泥水。
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喉咙像泥水堵住,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纸页和书本扬了满地。
盖住了那些泥印。
妈妈气急,随便捡了一张,巧得很,上面恰好就有陶旎的名字:“婚礼策划,说得好听,高级服务员呗?你要是做得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岗位也行,至少有点含金量,你是会几门外语啊?还是会主持?还是会画画设计啊?你大学学的国际金融能在贵行业有什么用武之地啊?啊?陶大小姐?”
“我都能想到,无非是做点事务性的工作,跑腿打杂,遇到难缠的客户,你还得低三下四。陶旎,你是没有自尊呢?还是没有上进心?还是好日子过够了?你知不知道我出去说你在大企业,别人都有多羡慕,就业大环境差成什么样,别人努力往里挤,你呢?往外跑?”
“你是嫌我活得长啊!!”
陶旎依然没有反驳。
二十多年培养出的防御机制坚固不动摇——闭嘴,只要闭嘴就好,不要往心里去,只要挨过这顿骂,风暴就过去了。
好在她如今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她能养得起自己,不需要依赖父母,因此即便没有话语权,她依然可以在风暴过去之后,继续暗度陈仓,继续快乐地在轨道之外,自由的天地里狂奔。
就这样。
就这样。
陶旎幻想自己是个没有情绪,却能接纳他人情绪并将其迅速从体内过渡走的空心人。
就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我懒得跟你多讲了,你也别想这事能轻易过去。”妈妈抹了一把脸,“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陶旎猛地抬头,后撤一步。
湿泞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声响。
“我不,我要一个人住。”
“你再顶我一句试试!”愤怒的指尖险些触到陶旎的下巴,“明天把工作辞了,回家,报个班去,趁现在还年轻,我看着你考公,明年说什么也得考上。你得有个稳定的工作,旎旎,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我不。”陶旎继续后退。
直到身后已经是墙壁。
“妈,我不。”
陶旎第一次体会到,嘴比脑子快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那些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过的话早已经存在心里,一个一个小房间,存满了一个,就存下一个,直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把钥匙哐啷哐啷,将所有的门锁都打开。
陶旎原以为,这时机还要再过几年。
至少等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做出一些成就,说话底气才能足一些。
可是今天,那些锁头已经被挣开了,扔到了地上。
“妈,我不回去,我二十六岁,明年二十七岁了,我很爱你和爸爸,但我不想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了,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哪怕只是一个破旧小区的老房子。”陶旎连连摇头,“但这里只属于我,能装得下一张床,还有我的几个小小的愿望,就够了。”
陶妈难以置信。
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些原本止不住的眼泪忽然就干涸了。
陶旎弯腰,先捡起落了满地的纸页。
当流泪的欲望消退,表达欲便迎风生长。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我的第一个愿望,妈妈,我不想再过你替我安排的人生了。是的,我从小到大都听话,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让我争取什么我就争取什么,课外班,特长班,当班干部,选城市,选大学,选专业即便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只要你想,我就去做,因为我想让你高兴,想让你满意。”
“但是妈妈,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永远令你满意,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完全合乎另外一个人的期待,在模具中生长。”
“之前的那份工作,我做了三年,熬了三年,我在卫生间的每一个隔间里哭过,整夜失眠,掉头发,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千头万绪的杂事,让我焦头烂额。几乎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躺在床上发呆十分钟,那十分钟我只想一个问题——我会在多大年纪时死去?如果在我死去之前我一直以这样的生活状态,一天天,一夜夜,我是愿意继续如此,还是宁愿此时此刻,马上死去?”
陶旎很平静,微微抬头,看到妈妈额前的几根碎发。
紧接着便对上妈妈震惊的眼。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什么失眠?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讲过啊。”
那些碎发和妈妈的声音保持同频的颤抖。
有碎莹莹的底色,同时出现在这对母女的眸子里。
陶旎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的第二个愿望,妈妈,我想做我喜欢的工作,即便这是一份在如今的社会评判共识中不那么体面安稳的工作,但,我想。”
“说起来奇怪,或许是我忍耐力超强,或是迟钝,我竟然是在一份消耗我的工作里煎熬两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要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也不是每个人都要过成家立业按部就班的安稳生活,这世界总要有人不安稳,总要有人冒险,总要有人孤注一掷,为了喜欢的东西抛家舍业我虽然远没到这种程度,但我也是被选中的人。”
妈妈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悬于半空、完全没有落点的疑惑:“什么被选中?”
“被一场人生实验选中,”陶旎垂下眼,倏而再抬起,和妈妈不同,她的视线和大脑反倒越来越清明了,“这场实验的主题很简单,人一生好短,不过几十年,我想,和正确,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陶旎抿唇:“妈妈,我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了,这场人生的实验的结果,会在我垂垂老矣,人生走到尽头之时公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够接受,因为我已经走完了过程,已经体验到了这场实验最精彩的环节,我完全尊重、遵循、忠诚于自己的心。”
“第三个愿望。”
陶旎缓缓将刚捡起来的几个硕大笔记本摊开,放到桌前。
随便摊开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
“妈妈,进入任何一个行业都要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没有例外,但我不会一直只站在边缘。我用了半年的时间,从助理做到主策划,这是我用很多个昼夜连轴转的工作和熬夜补课的夜晚换来的,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我特别高兴,真的。”
摊开的笔记本,是陶旎之前自学的舞台视听语言和动态预算。
没写完的那几个本子,是正在学的灯光逻辑、色彩心理和3D建模。
“不是婚礼策划吗?学这些干什么?”
本子很厚,很重,有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墨水印记,似乎更重了。陶妈掂了掂,又随意翻了两页,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女儿,好像陌生得好久未见,也好像是仅仅只用几个太阳月亮的轮换,女儿就唰一下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妈妈,策划师不是只要讨好客户就行,你可以把婚礼当成作品,而优秀的作品总会被人赏识,被传播,被赋予行业地位,这些不是端茶倒水就能得到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邻居家那个当化妆师的哥哥?”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彼时陶旎还很小,邻居家是非常和善的夫妻俩,在市场开着一个牛羊肉摊子,儿子常年不在家,四处奔波求师上课,学美妆。
在那个普遍认为男孩子学护理和化妆是标新立异的年代,夫妻俩顶住了一众闲言碎语的压力,一直支持儿子专精这一条路。
等到后来,陶旎家搬走时听说,隔壁那哥哥,已经是圈子里非常有名气的化妆师了。
当时陶妈感叹:这孩子,真有出息啊。
原来当化妆师也会有出息。
陶旎想的东西却不同。
在那之前,默默无闻暗自下苦功的十数年时光呢?
不被看到吗?
那些时光里,他就不配被称作一个“有出息”的人吗?
“你记性倒是好,我早忘了,”陶妈拉开椅子坐下。
巨熊倒向一边,被妈妈拉起,像给孩子梳头发那样,以手指拢了拢巨熊的脑袋。
“你偏要把这熊带过来干嘛?占地方”
陶旎鼻腔再次涌上酸意。
她向前挪了一步,在妈妈面前蹲下,握住妈妈的双手,温热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
熟悉的掌心温度使她脸上最后一颗眼泪也蒸发掉了。
那些眼泪重新变回了眼睛里的星星。
“妈妈,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陶旎揉着妈妈的手,笑了,“我想说的,我的第三个愿望。”
“我知道,”妈妈抽几张纸擤鼻子,打断她,“你是想说,你要当个厉害的婚礼策划,给我看看,是吧?打我的脸你就高兴了。”
陶旎轻摇头。
第三个愿望,其实只许给她自己,与任何人无关。
“我的第三个愿望是,即便我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不到最后,亦或是走到最后,我仍旧平凡,毫无建树,我仍能坦然地夸夸我自己,陶旎,很好,特别特别好。”
这世界似乎总是夜深露重。
如果自己都不能为自己掌一盏灯,你怎会认清自己是在与黑夜共沦,还是在锦衣夜行?
即便所有人都说我不行,我不聪明,我很差劲,我注定在庸常的人生里碌碌无为。
但我永远不会否定我。
我很好。
我值得世上所有美妙好听的夸赞。
我认可我自己。
我已然尽了全力
陶旎吸了吸鼻子,又是一颗眼泪掉下来,滑进妈妈的掌心:“妈妈,你女儿可厉害了。”
陶妈长久不言,只是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母女对视了很久。
“这些话你憋了多久?”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年轻的脸颊,“我总觉得你凡事懒得动脑子,想得浅,但现在看看,你不是不想,而是把想得东西都憋在心里。”
“不是的,我也是最近才开始认识到,我应该肯定我自己。”
“肯定你自己,然后气你妈。”
嗖。
陶妈收回手。
胳膊肘碰掉了笔记。
“旎旎,宝贝啊,”陶妈弯腰拾起,一页一页,细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更改,“你说你何必吃这些苦”
陶旎再次落泪。
侧脸贴在妈妈腿上。
“走哪条路不会吃苦呢?”陶旎的视线落在那巨熊,和熊对视,然后闷笑一声:“妈妈,我从小就喜欢张罗热闹,给老师办送别仪式,我都冲在第一个。”
“嗯,记着呢,没忘。你就是这样。可能是我一直以来都没认清,我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陶旎抬手,点了点那熊的鼻尖。
“妈,之前没敢和你说实话,是因为我不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虚。现在想想,少的应该是支持。当我有了支持,就有力气了。”
“谁啊?谁给你支持了?支持你和你妈作对?我宰了他去。”
陶旎轻咳了一声
【阿姨,对不起,我干的。】
脑海里幽幽浮起男声。
虽然知道除了自己无人听得到,陶旎还是忍不住偷笑。
埋首,在妈妈身上抿去眼泪。
吴嘉淼的声音却没停。
平静但沉笃,确保她听得见每一个字。
【陶旎,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
【不论你要做的是什么决定,不论那时候我还在不在,你看不看得见我,我先跟一票,不会让你单打独斗。】
【吴嘉淼给你的支持永久有效。】
【我保证。】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妈妈缓缓翻着纸页的窸窣声响。
陶旎在笑,眼泪却不停,也不敢应声,只是轻轻拽了拽那巨熊。
把毛茸茸的柔软手掌,轻合进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