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天花板,镶刻一颗暖色节能灯,洒下来的光好像稠厚蜂蜜溢出蜡纸。
“我刚刚看了一圈,这老房子要修的地方太多了,你是真能糊弄,就这样也能凑合住,”陶妈抬头,“哪天让你爸过来给你换个灯,这不伤眼睛吗?还有那卫生间吊顶我看都发霉了,也换换吧,对身体不好。”
陶旎仍蹲在妈妈身前,难得撒娇,用脑袋拱啊拱。
“起来,腻歪死了,我就受不了这个。”铁血陶妈表示生理不适,“我得回去了,一会儿没公交了。”
“没公交就打车啊,干嘛总这么省?”陶旎颇有些显摆的意思,“妈妈,你别看不起婚礼策划,我现在赚得可比之前多得多。我给你和爸爸买辆车代步吧?这样爸爸出去钓鱼也方便。”
“你干点好事吧,越不让他出去钓鱼,你越起哄。”陶妈站起来,拍拍裤腿,“不用,我现在省的每一分钱都是你以后的首付。”
陶旎愕然:“我没打算买房子啊?”
陶妈冷哼一声:“我怕你这工作干不长,就算失业了,也得有个窝吧?回头把这老房子卖了,给你买个新的,作为你婚前财产,我得好好研究”
眼看话题又要偏离轨道,陶旎赶忙打断:“妈妈,我送你吧。”
“催什么催!放心!我不在这碍你眼!马上就走!你就过好你的小日子吧!我但愿你过得好,不要到时候过不下去了,回来找我和你爸哭天抹泪。你呀,不听话呀”
陶旎侧过脸去,疯狂活动面部表情。
被发现了,就尴尬笑笑。
“没皮没脸,刚还哭呢,这又笑”陶妈穿上鞋子,顺便把垃圾捎上了。
陶旎也穿鞋子拎上外套。
“你干嘛去?”
“我送你下楼呀,楼道灯坏了。”
陶妈一瘪嘴:“这破楼”
陶旎倒不觉得这里破,破也只是外观,家里依然温馨,而且因为承载了很多记忆而更为珍重。
母女一前一后下楼。
陶旎打开手机照亮。
“我刚还看你冰箱了,还买了菜?你最近在学做饭吗?”
陶旎一愣,随口答是。
陶妈继续叮咛:
“要是方便就回家吃,又不远,家里都是现成的。”
“你爸前几天还说给你卤牛肉。”
“别天天熬夜,总熬夜不好。”
“门锁也换一换吧,换个那种按指纹的,省得你出门丢三落四不带钥匙。”
“哎?”
昏暗楼道里,铛一声响,吓陶旎一跳。
“哎哎哎!!!”
是楼道里堆在高处的杂物被陶妈不小心撞倒。
幸好是个几个叠在一块的纸壳箱,轻飘飘,可陶妈为了躲避,一个闪身,反倒脚下踩空。
眼看就要摔下楼梯。
“妈!”
陶旎刚在分神,大脑未能及时上线,等看到妈妈身形倾倒,除了尖叫再来不及有其他反应。
头皮发炸的一瞬,身体却突然不受控制了,仿佛自己的神识在这一秒飘忽起来,身体的操控权被夺走。
她眼见自己的四肢反应极速,令她陌生,几乎是一跃迈下了剩余几层楼梯,恰恰好拉住了妈妈的手臂。
使得妈妈只是扭了下腰背,膝盖没有磕在台阶上。
“你看!我就说!这破房子没法住,连个物业也没有,没人管,明天我让你爸过来把楼道灯也换了!”
陶妈惊魂未定,于拐角处站定,揉揉腰后,问陶旎:“你没事吧?”
同样惊魂未定的陶旎,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只是低头看看自己,有些茫然。
动动手,再动动腿。
确实是她自己在操作
强硬把妈妈送上了出租车。
陶旎不肯说话,踩着雪往家走,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态度,漠视了脑海中吴嘉淼试图打破尴尬的发言。
【你刚刚是不是崴到脚了?】
陶旎绷紧了唇,拒绝回答。
直到回到家里,砰,门一关。
陶旎开始发作。
“吴嘉淼。”
【嗯?】
“刚刚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刚刚我妈摔倒,那一刻我的身体明明就不受我控制。是你在控制。”
吴嘉淼沉默。
“你不是告诉我,只有我同意,你才能操控身体吗?”
依然沉默。
陶旎将钥匙摔在鞋架上:“吴嘉淼!你大骗子!”
若不是紧急情况,他来不及跟她说什么需要你同意需要你“授权”之类的鬼话,直接把她的意识挤了出去,鸠占鹊巢,她怕是一直要被蒙在鼓里。
陶旎仔细回想之前吴嘉淼说过的话——只有你睡觉的时候,以及你同意的情况下,我才可以借用你的身体。
这些天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每次提前报备,征得同意。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所谓征得同意,只是一道无用的程序。
陶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诡异程度其实远超她的想象。
一身栖两客,一个外来者的灵魂,支配身体的权限竟比她更高,而她作为原主人,竟没有办法反抗。
那老头儿还念叨什么天道之公。
就离谱。
陶旎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吴嘉淼终于开口:【第一天。】
陶旎要昏倒:“那你不早告诉我!这有什么好说谎的?”
【你是女孩子,怕你心里不踏实。】
陶旎默了下,将那巨熊从地上提起来,放回椅子上坐好。
有那么一瞬,她想脱口而出,有什么可不踏实的?
除了我爸妈,我要是连你都不信任,这世界上就再没有我可以信任的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顿觉沉重,重到她难以开口。
于是变成了刻意的玩笑:“吴嘉淼。”
【嗯。】
“既然你也觉得不公平,拿点把柄跟我换吧。”
【行,】吴嘉淼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我现在连记忆都不是秘密了。】
陶旎倚靠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信口胡诌:“有诚心就银行卡密码吧!”
【我所有的数字密码都是我初中学号,你应该记得。】
【我的工作薪资还可以,加上补贴和奖金,存款应该够帮你买个你喜欢的房子,不用阿姨操心了。】
【至于其他网络账号,密码也是同一个,是你知道的那个。】
【你觉得好玩,想登录就拿去,反正没什么东西,我也用不上了。】
吴嘉淼的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话题。
陶旎先是被买房子的一句搞得愣住。
然后又疑惑:“什么密码?我怎么知道你密码?”
【你帮我设置的,我一直没换。】
陶旎仍然茫然。
吴嘉淼沉声叹了一下,提醒:【高三,我出国那年。】-
吴嘉淼没有在国内参加高考,高二下学期便已经开始准备留学材料。
陶旎记得那时候她羡慕不已,反倒是吴嘉淼,像是哪根神经错乱,或是犯了什么分离焦虑,在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抓着她去操场,解释了半小时,关于他为什么要出国。
陶旎不能理解:“你有想去的国家,想去的学校,有个做科研的梦想,想环游世界这很好啊!我现在对自己上了高三以后的生活一无所知,你已经有了目标了,喂,没必要故意来显摆吧!!”
夜晚操场,几盏射灯一打,亮如白昼。
几处稍暗的地方,有女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过,散步聊天,悄悄话落在校园四处,那是少时心事最好的归处。
陶旎不。
她觉得偌大操场,暗处太黑,有点吓人,她要站在那盏亮晃晃的大灯下面。
旁边就是篮球场,几个男生见缝插针,正争抢课间十分钟的篮球时间。呼朋唤友,很是吵闹。
“我争取每半年回来一次。”吴嘉淼说。
陶旎迷茫脸:“干嘛?你想家啊?”
应该不太可能。
吴嘉淼一直和他妈妈保持着礼貌疏远的母子关系,特别是同母异父的妹妹出生以后,吴嘉淼更是不愿在与家人有任何多余往来。
陶妈对此的评论是:“让嘉淼出国也好,他太压抑太孤独了,离开现在的环境,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反倒能开始新生活,心境会开阔,对他有好处。”
陶旎对于这种不破不立的想法持反对意见,至少吴嘉淼在这还有她这个朋友呢?怎么能说出国了反倒更好?
“你有多少朋友?你平时生活锣鼓齐鸣,百花齐放,热闹得跟什么似的,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嘉淼跟你一样吗?”
陶旎不服:“他朋友也不少。”
妈妈说她想事情想太浅:“当朋友和交心是两回事儿。”
陶旎烦了,太复杂了。
彼时的她并无意分出任何一点精力研究朋友的定义,能玩得到一块儿,聊得到一块儿,那就是朋友,除此之外就是吴嘉淼这种,一直以来的陪伴,或者说,习惯,也可以纳入朋友之列,并排到非常靠前的名次。
吴嘉淼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晚上,再次把陶旎约到了操场上。
这次并非下课时间,而是直接翘了晚自习。
查纪律的值班老师来回巡逻,吴嘉淼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都拽疼了,两个人冒着夜色狂奔,最后躲到了学校体育馆后侧的网球场。
这种高中生里的冷门运动,平时少有人来,陶旎背靠着墙,弯腰喘气,太紧张了,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在眼泪里晃啊晃,特别明亮。
还有远处教学楼横竖排列整齐的灯光,像极了被刻意铺设好的轨道,大家在那轨道里打转,期盼有一天冲破那条框,探得自由的方向。
吴嘉淼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起伏。
这是陶旎第一次认真打量吴嘉淼。
忽然发现,他怎么和她印象里的长相不太一样了?
高中男生的身形更加开阔些,肩胛舒展,脖颈立挺,好像羽翼渐丰的雏鸟,或是枝桠茂盛的雪松。
不过依然一张目中无人的拽脸就是了。
于夜色中站立,灯光混着月光,照得他皮肤白到十分惹眼,那张冷白洁净的脸,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让她讶异:
“陶旎,分一个晚上给我。”
“啊?”
陶旎懵着。
他知道她今天打算趁晚自习,和同桌偷偷看会儿综艺的事了?
手机都充好电,塞课桌里了。
“你要干嘛?”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你有话说?搞这么神秘?”
“没话说。”
“没话说你拉我过来?”
“就坐一会儿。”吴嘉淼说着,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扔到地上。
陶旎虽不解,但看吴嘉淼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是恶作剧,于是跟着坐下了
她已经记不清那究竟是哪一天,只记得是三月,初春的天气寒意未散,她有点冷,可是看到脱下校服只穿一件白T的吴嘉淼,又觉得,他或许更冷。
这样想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吴嘉淼的手臂。
意料之中,指腹传来触感,他的皮肤很凉。
“吴嘉淼,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我妈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但我觉得,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会紧张,会害怕,要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我不害怕。”吴嘉淼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并排坐着,他坐得稍微靠前一些,于是回头看她,“要说怕,我反倒怕这里的人,以后真的不认识我了。”
陶旎就是再傻也听懂了,于是改成轻轻捶吴嘉淼的胳膊:“放心吧,茍富贵,勿相忘,不是说你啊,我是说我自己,这是我对自己的警醒,就算有一天我飞黄腾达了,也不会忘了你的,安心吧。”
呲牙一笑,却被吴嘉淼捏住下巴。
陶旎登时闭嘴。
靠得有点近。
四目对视,笑容转移到了吴嘉淼的脸上,他好像很少有这么放松的笑容,笑得月白风清,笑得那层冷清的外壳都碎掉了,漆黑的眸子都颤动起来。
他微微倾身,离她再近了些,盯着她的眼:“Tony,你呲牙真丑,还是不做表情比较好看。”
“”
陶旎一巴掌就扇他手臂上了。
一声脆响。
吴嘉淼松开陶旎,转而捉住了她扇他的那只手,男生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拇指和食指做圈,轻而易举能把她的手拢在其中,晃了晃。
陶旎不明所以。
吴嘉淼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任何挣脱的冲动,只是看着他把她的手掌缓缓摊开,然后另一只手,叠放在她的手上
“给你吧。”
男生的手撤离,把东西留在她的掌心
一张校园卡。
班级,姓名。
吴嘉淼的校园卡。
“里面还有一千多块吧,不记得了,留给你用,不然也是浪费。”
陶旎肩膀陡塌,无语炸裂。
“你在期待什么?”
“我以为你要提前把明年的新年礼物给我呢。”陶旎用那张校园卡轻“砍”吴嘉淼的肩膀。
“早着呢,”吴嘉淼说,“新年我会回来的,着什么急。”
他们在网球场坐着,一直到晚自习下课,到教学楼那排列整齐的一颗颗四四方方的灯光,接连灭掉,乌央乌央的校服从楼里涌出,再朝宿舍楼漫去。
吴嘉淼才起身,把她拉起来。
她不明其意的回视他。
“走吧。”
“?”
这就走了?
陶旎实在是不明白,翘了个晚自习,就为了在这坐着吹两个小时的冷风?吹完就走了?
“送你回宿舍,”吴嘉淼拎起校服,走在她前面,“总一起吃早饭,从来没在下晚自习的时候送过你,我想试试。”
陶旎跟在吴嘉淼身后。
看着男生清拓背影,更是迷惑了。
大批同学早已经争抢着回宿舍洗漱去了。剩下不紧不慢的,要么是好朋友并排走,有说有笑,要么就是男生和女生若即若离,以极其依依不舍的步速往前,唯恐被神出鬼没的教务主任当成典型抓到。
陶旎是第一次,落在回宿舍大队伍的末尾。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晚上的校园,回宿舍的这一段路这么好看。
夜色里的池塘是有波光的。
吴嘉淼陪她走到女生宿舍门口,舍管阿姨已经催促要关寝了。
陶旎忽然觉得心里空出一块,当她意识到,明天开始,吴嘉淼将不会再来学校,无人陪她去抢蛋挞了。
“去吧。”吴嘉淼对她抬抬下巴。
“那我上去了?”
“嗯。”
陶旎又多看了吴嘉淼好几眼。
好奇怪,这时候的吴嘉淼偏偏又不笑了,平日里谁也瞧不上的高冷也同步收了起来,此时她看到的,好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他看她的眼神,是夜里泛光的安静池水。
陶旎忽然不敢再看,心里空的那一块被不知名的东西填满了,莫名的饱胀感推着她迅速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陶旎失眠了。
躺在床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微微抬手,手指触到的温度好像和吴嘉淼的手臂一样凉。
缩回手。
开始焦虑地咬指甲。
下铺有动静,是同桌轻轻起床,敲了敲她的床边,探出一颗脑袋,轻声:“旎旎!你和吴嘉淼今晚去哪啦?我怕值班老师发现,吓死我了。”
陶旎不知怎么回答,难不成说,我们去网球场,对月打坐了?
“来我床上看综艺吗?据说这期特别搞笑。”同桌晃了晃耳机线。
“不了,我有点困,你看吧,别看太晚,明早有英语小考。”
同桌摆了个ok的手势,影子悄悄落回下铺。
陶旎翻了个身,眼睛却睁得很亮。
她其实一点都不困。
今晚她和吴嘉淼究竟聊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完全了,似乎就只是些没意义没营养的碎碎念,和平时日复一日的斗嘴没什么两样。
可吴嘉淼为什么偏要拉她跑出去呢?
难道就真的只是像他说的,因为从来没有在晚上送她回过宿舍,所以不想留遗憾?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有这个遗憾?
为什么要把这个当成遗憾?
陶旎伸出手指,轻轻碰着墙壁,久久无法入眠。
她后悔了,后悔刚刚在楼下,应该跟吴嘉淼问个清楚的。
夜里凉风飕飕,吹进她的心里,一直就没停,好像把她的心脏吹得忽悠起来,至今未能落地。
这一夜太多煎熬。
一会儿是操场的灯,一会儿是月亮。
一会儿是男生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腕蔓延,一会儿又是吴嘉淼眼睛里的波光,晃得她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失眠常见。
为吴嘉淼失眠,倒是头一遭-
吴嘉淼不再来学校了。
在吴嘉淼出国前夕,陶旎把自己从小到大攒的钱全部取出,将这一年的新年礼物提前奉上——是一只今年新款的钢琴黑色iPhone7P。
想送些实用的,想来想去,没什么比新手机更好了。
她也给自己换了一只,玫瑰金色。
肉疼。
因为陶旎同学最近迷上选秀综艺,需要高强度微博冲浪,在威逼下,吴嘉淼也下载了微博,并由陶旎注册账号,关注了她。
陶旎对此的解释是,希望呜哇秒同学在大洋彼岸花花世界不忘初心,别嫌弃我们大眼,不要忘记关注祖国动态,特别是要关注陶旎同学最近的追星动向,最好也照着她的关注列表全点一遍,助其数据更上一层楼。
登录密码要求字母加数字。
陶旎转过头去,让吴嘉淼自己填。
吴嘉淼说:“随便。”
“那我可真的随便了。”陶旎敲着字,想到哪就敲到哪,最后的密码是:BewithTony2016
BewithTony.
陶旎为自己的创意叫绝,情比金坚的陪伴感,彰显我们固若金汤的友谊
吴嘉淼带着这份友谊远走了。
秋天过去了。
新年过去了。
春天也过去了。
转眼是夏天,这年高考,陶旎考得不错,可惜吴嘉淼实在学业缠身,未能回来帮她庆祝。
陶旎大学开学,染了个超亮眼的酒红色头发,只来得及给吴嘉淼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问:好看吗?
随即就被妈妈勒令去染回黑色。
吴嘉淼隔了好久才回复:还行吧。
初入大学,兴奋的陶旎同学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同时加了脱口秀、广播台和户外社团。
她把自己的户外装备给吴嘉淼看,顺便一问:你最近OK吗?
然后得到意料之中受到过无数次的回答:OK
虽然每天只是三言两语,要么是分享课表,要么是分享三餐,还隔着时差,但查找聊天记录日期时,陶旎发现,竟是一连几个月的全勤,顿感怅然——她和吴嘉淼,竟然每天都能有话聊?
以及,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2018年的新年,吴嘉淼也因为种种曲折,没能回国。
只是在国内零点时,发了条微博艾特陶旎——Tony,新年快乐。
陶旎不屑切了一声,回复他——收到。
然后盯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手机型号后缀,出神了很久。
虽然早知道每半年见一面的约定多半只是胡扯,可眼看时间无限累加,陶旎惆怅之外也信了妈妈的话。
吴嘉淼是奔向了新的生活,他会游刃有余地,去往新的地方,展开全新的人生。
新年礼物倒是送到了。
这礼物有点特别,是吴嘉淼发来一个文件安装包,让陶旎照他说的步骤来安装。
是他和几个室友一起搞的一个简单的白噪音app,用户可以自由上传录制的白噪音,有可能是来自时节任何一个角落的落雨声、燃木声、冰川融化的滴答声、沙漠深处的风声也有可能是游乐园音乐、雨夜行走时雨滴敲打伞面、或是盛夏天街头喁喁人声
因为国内不能在线使用,所以他发给陶旎的是离线版本,有非常多音源。
陶旎问:“哪一个是你的?你录的?”
吴嘉淼圈起一个。
“这是什么?”
无聊的年级大课,陶旎偷偷带上耳机。
吴嘉淼:“是课堂的声音。”
好神奇。
陶旎坐在教室里,听到的却是来自地球另一端,一万公里以外的课堂噪声。
似乎还夹杂着窗外啁啾鸟鸣,和树叶扫过窗台的窸窣。
陶旎:“好神奇,总感觉好像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你在教室最后一排,在我后面。”
吴嘉淼:“你上了大学还坐倒数第二排?”
陶旎:“”
听着出神。
她果真没忍住,回头看一眼。
身后那排是空的。
陶旎低头笑了,笑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所以这app叫什么名字?”
她看到那每一段音源都有各自的场景名称,但文件夹的名字,是个很陌生的单词。
“epiphany.”吴嘉淼回答她。
epiphany,顿悟。
在某一刻世界的底噪中听见天启。
陶旎很惊讶:“你不是学地球科学吗?”
“课外项目。”吴嘉淼说,“而且地球本来就会说话。”
快放寒假前,陶旎参加户外社的活动,徒步露营三天,摔坏了自己的微单。
社长是大三的同院学长,当即表示要凑钱帮陶旎修,如若修不好,就由他来买个新的。毕竟是他拜托陶旎帮大家拍大合照的。
陶旎连连摆手,她不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可是心疼也是真的。
那是吴嘉淼高二那年送她的新年礼物,直到大学才拿出来用。
意外发生,的确只要修理一番就好了,可是陶旎忽然失落的心情,再三努力也无法修缮。
当晚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终于把她想问的问了出去:“吴嘉淼,我们是不是永远不会见面了?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陶旎数着时差,按理说这会儿该是吴嘉淼上课的时间,他应该有空回个消息才对。
但等了很久,一直没等来答复,直至后半夜昏昏欲睡之际,才看到吴嘉淼以问代答:
“你哪天放寒假?”
陶旎把这当成敷衍和转移话题的低劣招数。
“关你屁事。”
她重重敲字,点击发送,然后把吴嘉淼拖入黑名单。
后来陶旎反省过,她为什么如此应激?人家是去上学,怎么会有随时回来的自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大概是因为,她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吴嘉淼了,好像已经快要忘记身边有这号人是什么感觉了。再通俗一点说,是原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就这样从自己的生活中离开了。
而她无法把控。
被背叛,被抛弃。
大抵是这样的挫败感吧
可没想到,吴嘉淼出现,竟然就是几天后的事。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堂大课了,老师忙着划考试范围,陶旎为了能听清老师讲话,破天荒积极坐到了阶梯教室的前两排。
手机响起,是社长给她发消息:“旎旎,门口等你。”
陶旎虽不解,但还是回了一个,好的。
下课铃响,陶旎并不急站起,她还有问题要问老师,于是慢慢悠悠收拾。
人走得差不多了,陶旎看到教室前门,社长探进半个身子,对她摆摆手,笑得春风和煦:“旎旎。”
相熟的几个男生开起无聊的玩笑,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年纪,一石激起千层浪。
陶旎在心里狂翻白眼,好不容易把几道起哄声轰出去。
社长反倒比她坦然,竟径直走进教室。
“走吧,先去吃饭。”
陶旎歉意笑笑,指指讲台上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老师。
“没关系,你先忙。”
能当社长的人,未必有什么过人的闪光点,但人缘儿和眼力见没得说,自顾自将陶旎的帆布包背在身上。
“这个,我修好了。”
陶旎看一眼社长,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好轮到老师叫她,你要问什么?有哪里不明白?
只好走上前和老师讨论。
直到整个教室的人都走光。
社长走到陶旎身边,随手把她手里的书也接过来,陶旎颇有点不好意思,正犹豫一会儿是请对方吃点什么好,就听到老师远眺教室最后排,朗声问:“那个同学?你呢?你要问什么?”
只是随便一瞥,视线从教室最后一排轻飘飘划过,然后又不受控制地退回来。
磁石一般紧紧锁定。
陶旎硬是没敢动。
她发现她不敢认吴嘉淼了。
他瘦了好多,头发也剪短了,五官更为深刻了,就好像近两年时间未见,他彻底变了个模样,从男孩,变成了男人的轮廓。
最重要的事,他又开始拽起来了!
脸臭的要命!
陶旎看到就来气。
外面是寒冬,她看到吴嘉淼只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裤,一副回国留子水土不服的穿搭,从教室最后一排起身,迈着长腿朝她走过来。
却并不看她。
目光的落点是身边的人,社长手里拿着的,他送她的相机。
他看着那相机,许久,微哑的嗓音好似有锯齿一样的边缘,把三个人体面的三角形站位撕扯开来——
“Tony,你催我回来,是让我给你随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