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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晨雾散去之前 正文 第12章 [Day 5]

所属书籍: 在晨雾散去之前

    陈旧的天花板,镶刻一颗暖色节能灯,洒下来的光好像稠厚蜂蜜溢出蜡纸。

    “我刚刚看了一圈,这老房子要修的地方太多了,你是真能糊弄,就这样也能凑合住,”陶妈抬头,“哪天让你爸过来给你换个灯,这不伤眼睛吗?还有那卫生间吊顶我看都发霉了,也换换吧,对身体不好。”

    陶旎仍蹲在妈妈身前,难得撒娇,用脑袋拱啊拱。

    “起来,腻歪死了,我就受不了这个。”铁血陶妈表示生理不适,“我得回去了,一会儿没公交了。”

    “没公交就打车啊,干嘛总这么省?”陶旎颇有些显摆的意思,“妈妈,你别看不起婚礼策划,我现在赚得可比之前多得多。我给你和爸爸买辆车代步吧?这样爸爸出去钓鱼也方便。”

    “你干点好事吧,越不让他出去钓鱼,你越起哄。”陶妈站起来,拍拍裤腿,“不用,我现在省的每一分钱都是你以后的首付。”

    陶旎愕然:“我没打算买房子啊?”

    陶妈冷哼一声:“我怕你这工作干不长,就算失业了,也得有个窝吧?回头把这老房子卖了,给你买个新的,作为你婚前财产,我得好好研究”

    眼看话题又要偏离轨道,陶旎赶忙打断:“妈妈,我送你吧。”

    “催什么催!放心!我不在这碍你眼!马上就走!你就过好你的小日子吧!我但愿你过得好,不要到时候过不下去了,回来找我和你爸哭天抹泪。你呀,不听话呀”

    陶旎侧过脸去,疯狂活动面部表情。

    被发现了,就尴尬笑笑。

    “没皮没脸,刚还哭呢,这又笑”陶妈穿上鞋子,顺便把垃圾捎上了。

    陶旎也穿鞋子拎上外套。

    “你干嘛去?”

    “我送你下楼呀,楼道灯坏了。”

    陶妈一瘪嘴:“这破楼”

    陶旎倒不觉得这里破,破也只是外观,家里依然温馨,而且因为承载了很多记忆而更为珍重。

    母女一前一后下楼。

    陶旎打开手机照亮。

    “我刚还看你冰箱了,还买了菜?你最近在学做饭吗?”

    陶旎一愣,随口答是。

    陶妈继续叮咛:

    “要是方便就回家吃,又不远,家里都是现成的。”

    “你爸前几天还说给你卤牛肉。”

    “别天天熬夜,总熬夜不好。”

    “门锁也换一换吧,换个那种按指纹的,省得你出门丢三落四不带钥匙。”

    “哎?”

    昏暗楼道里,铛一声响,吓陶旎一跳。

    “哎哎哎!!!”

    是楼道里堆在高处的杂物被陶妈不小心撞倒。

    幸好是个几个叠在一块的纸壳箱,轻飘飘,可陶妈为了躲避,一个闪身,反倒脚下踩空。

    眼看就要摔下楼梯。

    “妈!”

    陶旎刚在分神,大脑未能及时上线,等看到妈妈身形倾倒,除了尖叫再来不及有其他反应。

    头皮发炸的一瞬,身体却突然不受控制了,仿佛自己的神识在这一秒飘忽起来,身体的操控权被夺走。

    她眼见自己的四肢反应极速,令她陌生,几乎是一跃迈下了剩余几层楼梯,恰恰好拉住了妈妈的手臂。

    使得妈妈只是扭了下腰背,膝盖没有磕在台阶上。

    “你看!我就说!这破房子没法住,连个物业也没有,没人管,明天我让你爸过来把楼道灯也换了!”

    陶妈惊魂未定,于拐角处站定,揉揉腰后,问陶旎:“你没事吧?”

    同样惊魂未定的陶旎,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只是低头看看自己,有些茫然。

    动动手,再动动腿。

    确实是她自己在操作

    强硬把妈妈送上了出租车。

    陶旎不肯说话,踩着雪往家走,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态度,漠视了脑海中吴嘉淼试图打破尴尬的发言。

    【你刚刚是不是崴到脚了?】

    陶旎绷紧了唇,拒绝回答。

    直到回到家里,砰,门一关。

    陶旎开始发作。

    “吴嘉淼。”

    【嗯?】

    “刚刚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刚刚我妈摔倒,那一刻我的身体明明就不受我控制。是你在控制。”

    吴嘉淼沉默。

    “你不是告诉我,只有我同意,你才能操控身体吗?”

    依然沉默。

    陶旎将钥匙摔在鞋架上:“吴嘉淼!你大骗子!”

    若不是紧急情况,他来不及跟她说什么需要你同意需要你“授权”之类的鬼话,直接把她的意识挤了出去,鸠占鹊巢,她怕是一直要被蒙在鼓里。

    陶旎仔细回想之前吴嘉淼说过的话——只有你睡觉的时候,以及你同意的情况下,我才可以借用你的身体。

    这些天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每次提前报备,征得同意。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所谓征得同意,只是一道无用的程序。

    陶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诡异程度其实远超她的想象。

    一身栖两客,一个外来者的灵魂,支配身体的权限竟比她更高,而她作为原主人,竟没有办法反抗。

    那老头儿还念叨什么天道之公。

    就离谱。

    陶旎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吴嘉淼终于开口:【第一天。】

    陶旎要昏倒:“那你不早告诉我!这有什么好说谎的?”

    【你是女孩子,怕你心里不踏实。】

    陶旎默了下,将那巨熊从地上提起来,放回椅子上坐好。

    有那么一瞬,她想脱口而出,有什么可不踏实的?

    除了我爸妈,我要是连你都不信任,这世界上就再没有我可以信任的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顿觉沉重,重到她难以开口。

    于是变成了刻意的玩笑:“吴嘉淼。”

    【嗯。】

    “既然你也觉得不公平,拿点把柄跟我换吧。”

    【行,】吴嘉淼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我现在连记忆都不是秘密了。】

    陶旎倚靠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信口胡诌:“有诚心就银行卡密码吧!”

    【我所有的数字密码都是我初中学号,你应该记得。】

    【我的工作薪资还可以,加上补贴和奖金,存款应该够帮你买个你喜欢的房子,不用阿姨操心了。】

    【至于其他网络账号,密码也是同一个,是你知道的那个。】

    【你觉得好玩,想登录就拿去,反正没什么东西,我也用不上了。】

    吴嘉淼的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话题。

    陶旎先是被买房子的一句搞得愣住。

    然后又疑惑:“什么密码?我怎么知道你密码?”

    【你帮我设置的,我一直没换。】

    陶旎仍然茫然。

    吴嘉淼沉声叹了一下,提醒:【高三,我出国那年。】-

    吴嘉淼没有在国内参加高考,高二下学期便已经开始准备留学材料。

    陶旎记得那时候她羡慕不已,反倒是吴嘉淼,像是哪根神经错乱,或是犯了什么分离焦虑,在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抓着她去操场,解释了半小时,关于他为什么要出国。

    陶旎不能理解:“你有想去的国家,想去的学校,有个做科研的梦想,想环游世界这很好啊!我现在对自己上了高三以后的生活一无所知,你已经有了目标了,喂,没必要故意来显摆吧!!”

    夜晚操场,几盏射灯一打,亮如白昼。

    几处稍暗的地方,有女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过,散步聊天,悄悄话落在校园四处,那是少时心事最好的归处。

    陶旎不。

    她觉得偌大操场,暗处太黑,有点吓人,她要站在那盏亮晃晃的大灯下面。

    旁边就是篮球场,几个男生见缝插针,正争抢课间十分钟的篮球时间。呼朋唤友,很是吵闹。

    “我争取每半年回来一次。”吴嘉淼说。

    陶旎迷茫脸:“干嘛?你想家啊?”

    应该不太可能。

    吴嘉淼一直和他妈妈保持着礼貌疏远的母子关系,特别是同母异父的妹妹出生以后,吴嘉淼更是不愿在与家人有任何多余往来。

    陶妈对此的评论是:“让嘉淼出国也好,他太压抑太孤独了,离开现在的环境,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反倒能开始新生活,心境会开阔,对他有好处。”

    陶旎对于这种不破不立的想法持反对意见,至少吴嘉淼在这还有她这个朋友呢?怎么能说出国了反倒更好?

    “你有多少朋友?你平时生活锣鼓齐鸣,百花齐放,热闹得跟什么似的,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嘉淼跟你一样吗?”

    陶旎不服:“他朋友也不少。”

    妈妈说她想事情想太浅:“当朋友和交心是两回事儿。”

    陶旎烦了,太复杂了。

    彼时的她并无意分出任何一点精力研究朋友的定义,能玩得到一块儿,聊得到一块儿,那就是朋友,除此之外就是吴嘉淼这种,一直以来的陪伴,或者说,习惯,也可以纳入朋友之列,并排到非常靠前的名次。

    吴嘉淼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晚上,再次把陶旎约到了操场上。

    这次并非下课时间,而是直接翘了晚自习。

    查纪律的值班老师来回巡逻,吴嘉淼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都拽疼了,两个人冒着夜色狂奔,最后躲到了学校体育馆后侧的网球场。

    这种高中生里的冷门运动,平时少有人来,陶旎背靠着墙,弯腰喘气,太紧张了,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在眼泪里晃啊晃,特别明亮。

    还有远处教学楼横竖排列整齐的灯光,像极了被刻意铺设好的轨道,大家在那轨道里打转,期盼有一天冲破那条框,探得自由的方向。

    吴嘉淼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起伏。

    这是陶旎第一次认真打量吴嘉淼。

    忽然发现,他怎么和她印象里的长相不太一样了?

    高中男生的身形更加开阔些,肩胛舒展,脖颈立挺,好像羽翼渐丰的雏鸟,或是枝桠茂盛的雪松。

    不过依然一张目中无人的拽脸就是了。

    于夜色中站立,灯光混着月光,照得他皮肤白到十分惹眼,那张冷白洁净的脸,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让她讶异:

    “陶旎,分一个晚上给我。”

    “啊?”

    陶旎懵着。

    他知道她今天打算趁晚自习,和同桌偷偷看会儿综艺的事了?

    手机都充好电,塞课桌里了。

    “你要干嘛?”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你有话说?搞这么神秘?”

    “没话说。”

    “没话说你拉我过来?”

    “就坐一会儿。”吴嘉淼说着,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扔到地上。

    陶旎虽不解,但看吴嘉淼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是恶作剧,于是跟着坐下了

    她已经记不清那究竟是哪一天,只记得是三月,初春的天气寒意未散,她有点冷,可是看到脱下校服只穿一件白T的吴嘉淼,又觉得,他或许更冷。

    这样想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吴嘉淼的手臂。

    意料之中,指腹传来触感,他的皮肤很凉。

    “吴嘉淼,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我妈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但我觉得,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会紧张,会害怕,要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我不害怕。”吴嘉淼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并排坐着,他坐得稍微靠前一些,于是回头看她,“要说怕,我反倒怕这里的人,以后真的不认识我了。”

    陶旎就是再傻也听懂了,于是改成轻轻捶吴嘉淼的胳膊:“放心吧,茍富贵,勿相忘,不是说你啊,我是说我自己,这是我对自己的警醒,就算有一天我飞黄腾达了,也不会忘了你的,安心吧。”

    呲牙一笑,却被吴嘉淼捏住下巴。

    陶旎登时闭嘴。

    靠得有点近。

    四目对视,笑容转移到了吴嘉淼的脸上,他好像很少有这么放松的笑容,笑得月白风清,笑得那层冷清的外壳都碎掉了,漆黑的眸子都颤动起来。

    他微微倾身,离她再近了些,盯着她的眼:“Tony,你呲牙真丑,还是不做表情比较好看。”

    “”

    陶旎一巴掌就扇他手臂上了。

    一声脆响。

    吴嘉淼松开陶旎,转而捉住了她扇他的那只手,男生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拇指和食指做圈,轻而易举能把她的手拢在其中,晃了晃。

    陶旎不明所以。

    吴嘉淼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任何挣脱的冲动,只是看着他把她的手掌缓缓摊开,然后另一只手,叠放在她的手上

    “给你吧。”

    男生的手撤离,把东西留在她的掌心

    一张校园卡。

    班级,姓名。

    吴嘉淼的校园卡。

    “里面还有一千多块吧,不记得了,留给你用,不然也是浪费。”

    陶旎肩膀陡塌,无语炸裂。

    “你在期待什么?”

    “我以为你要提前把明年的新年礼物给我呢。”陶旎用那张校园卡轻“砍”吴嘉淼的肩膀。

    “早着呢,”吴嘉淼说,“新年我会回来的,着什么急。”

    他们在网球场坐着,一直到晚自习下课,到教学楼那排列整齐的一颗颗四四方方的灯光,接连灭掉,乌央乌央的校服从楼里涌出,再朝宿舍楼漫去。

    吴嘉淼才起身,把她拉起来。

    她不明其意的回视他。

    “走吧。”

    “?”

    这就走了?

    陶旎实在是不明白,翘了个晚自习,就为了在这坐着吹两个小时的冷风?吹完就走了?

    “送你回宿舍,”吴嘉淼拎起校服,走在她前面,“总一起吃早饭,从来没在下晚自习的时候送过你,我想试试。”

    陶旎跟在吴嘉淼身后。

    看着男生清拓背影,更是迷惑了。

    大批同学早已经争抢着回宿舍洗漱去了。剩下不紧不慢的,要么是好朋友并排走,有说有笑,要么就是男生和女生若即若离,以极其依依不舍的步速往前,唯恐被神出鬼没的教务主任当成典型抓到。

    陶旎是第一次,落在回宿舍大队伍的末尾。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晚上的校园,回宿舍的这一段路这么好看。

    夜色里的池塘是有波光的。

    吴嘉淼陪她走到女生宿舍门口,舍管阿姨已经催促要关寝了。

    陶旎忽然觉得心里空出一块,当她意识到,明天开始,吴嘉淼将不会再来学校,无人陪她去抢蛋挞了。

    “去吧。”吴嘉淼对她抬抬下巴。

    “那我上去了?”

    “嗯。”

    陶旎又多看了吴嘉淼好几眼。

    好奇怪,这时候的吴嘉淼偏偏又不笑了,平日里谁也瞧不上的高冷也同步收了起来,此时她看到的,好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他看她的眼神,是夜里泛光的安静池水。

    陶旎忽然不敢再看,心里空的那一块被不知名的东西填满了,莫名的饱胀感推着她迅速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陶旎失眠了。

    躺在床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微微抬手,手指触到的温度好像和吴嘉淼的手臂一样凉。

    缩回手。

    开始焦虑地咬指甲。

    下铺有动静,是同桌轻轻起床,敲了敲她的床边,探出一颗脑袋,轻声:“旎旎!你和吴嘉淼今晚去哪啦?我怕值班老师发现,吓死我了。”

    陶旎不知怎么回答,难不成说,我们去网球场,对月打坐了?

    “来我床上看综艺吗?据说这期特别搞笑。”同桌晃了晃耳机线。

    “不了,我有点困,你看吧,别看太晚,明早有英语小考。”

    同桌摆了个ok的手势,影子悄悄落回下铺。

    陶旎翻了个身,眼睛却睁得很亮。

    她其实一点都不困。

    今晚她和吴嘉淼究竟聊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完全了,似乎就只是些没意义没营养的碎碎念,和平时日复一日的斗嘴没什么两样。

    可吴嘉淼为什么偏要拉她跑出去呢?

    难道就真的只是像他说的,因为从来没有在晚上送她回过宿舍,所以不想留遗憾?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有这个遗憾?

    为什么要把这个当成遗憾?

    陶旎伸出手指,轻轻碰着墙壁,久久无法入眠。

    她后悔了,后悔刚刚在楼下,应该跟吴嘉淼问个清楚的。

    夜里凉风飕飕,吹进她的心里,一直就没停,好像把她的心脏吹得忽悠起来,至今未能落地。

    这一夜太多煎熬。

    一会儿是操场的灯,一会儿是月亮。

    一会儿是男生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腕蔓延,一会儿又是吴嘉淼眼睛里的波光,晃得她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失眠常见。

    为吴嘉淼失眠,倒是头一遭-

    吴嘉淼不再来学校了。

    在吴嘉淼出国前夕,陶旎把自己从小到大攒的钱全部取出,将这一年的新年礼物提前奉上——是一只今年新款的钢琴黑色iPhone7P。

    想送些实用的,想来想去,没什么比新手机更好了。

    她也给自己换了一只,玫瑰金色。

    肉疼。

    因为陶旎同学最近迷上选秀综艺,需要高强度微博冲浪,在威逼下,吴嘉淼也下载了微博,并由陶旎注册账号,关注了她。

    陶旎对此的解释是,希望呜哇秒同学在大洋彼岸花花世界不忘初心,别嫌弃我们大眼,不要忘记关注祖国动态,特别是要关注陶旎同学最近的追星动向,最好也照着她的关注列表全点一遍,助其数据更上一层楼。

    登录密码要求字母加数字。

    陶旎转过头去,让吴嘉淼自己填。

    吴嘉淼说:“随便。”

    “那我可真的随便了。”陶旎敲着字,想到哪就敲到哪,最后的密码是:BewithTony2016

    BewithTony.

    陶旎为自己的创意叫绝,情比金坚的陪伴感,彰显我们固若金汤的友谊

    吴嘉淼带着这份友谊远走了。

    秋天过去了。

    新年过去了。

    春天也过去了。

    转眼是夏天,这年高考,陶旎考得不错,可惜吴嘉淼实在学业缠身,未能回来帮她庆祝。

    陶旎大学开学,染了个超亮眼的酒红色头发,只来得及给吴嘉淼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问:好看吗?

    随即就被妈妈勒令去染回黑色。

    吴嘉淼隔了好久才回复:还行吧。

    初入大学,兴奋的陶旎同学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同时加了脱口秀、广播台和户外社团。

    她把自己的户外装备给吴嘉淼看,顺便一问:你最近OK吗?

    然后得到意料之中受到过无数次的回答:OK

    虽然每天只是三言两语,要么是分享课表,要么是分享三餐,还隔着时差,但查找聊天记录日期时,陶旎发现,竟是一连几个月的全勤,顿感怅然——她和吴嘉淼,竟然每天都能有话聊?

    以及,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2018年的新年,吴嘉淼也因为种种曲折,没能回国。

    只是在国内零点时,发了条微博艾特陶旎——Tony,新年快乐。

    陶旎不屑切了一声,回复他——收到。

    然后盯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手机型号后缀,出神了很久。

    虽然早知道每半年见一面的约定多半只是胡扯,可眼看时间无限累加,陶旎惆怅之外也信了妈妈的话。

    吴嘉淼是奔向了新的生活,他会游刃有余地,去往新的地方,展开全新的人生。

    新年礼物倒是送到了。

    这礼物有点特别,是吴嘉淼发来一个文件安装包,让陶旎照他说的步骤来安装。

    是他和几个室友一起搞的一个简单的白噪音app,用户可以自由上传录制的白噪音,有可能是来自时节任何一个角落的落雨声、燃木声、冰川融化的滴答声、沙漠深处的风声也有可能是游乐园音乐、雨夜行走时雨滴敲打伞面、或是盛夏天街头喁喁人声

    因为国内不能在线使用,所以他发给陶旎的是离线版本,有非常多音源。

    陶旎问:“哪一个是你的?你录的?”

    吴嘉淼圈起一个。

    “这是什么?”

    无聊的年级大课,陶旎偷偷带上耳机。

    吴嘉淼:“是课堂的声音。”

    好神奇。

    陶旎坐在教室里,听到的却是来自地球另一端,一万公里以外的课堂噪声。

    似乎还夹杂着窗外啁啾鸟鸣,和树叶扫过窗台的窸窣。

    陶旎:“好神奇,总感觉好像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你在教室最后一排,在我后面。”

    吴嘉淼:“你上了大学还坐倒数第二排?”

    陶旎:“”

    听着出神。

    她果真没忍住,回头看一眼。

    身后那排是空的。

    陶旎低头笑了,笑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所以这app叫什么名字?”

    她看到那每一段音源都有各自的场景名称,但文件夹的名字,是个很陌生的单词。

    “epiphany.”吴嘉淼回答她。

    epiphany,顿悟。

    在某一刻世界的底噪中听见天启。

    陶旎很惊讶:“你不是学地球科学吗?”

    “课外项目。”吴嘉淼说,“而且地球本来就会说话。”

    快放寒假前,陶旎参加户外社的活动,徒步露营三天,摔坏了自己的微单。

    社长是大三的同院学长,当即表示要凑钱帮陶旎修,如若修不好,就由他来买个新的。毕竟是他拜托陶旎帮大家拍大合照的。

    陶旎连连摆手,她不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可是心疼也是真的。

    那是吴嘉淼高二那年送她的新年礼物,直到大学才拿出来用。

    意外发生,的确只要修理一番就好了,可是陶旎忽然失落的心情,再三努力也无法修缮。

    当晚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终于把她想问的问了出去:“吴嘉淼,我们是不是永远不会见面了?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陶旎数着时差,按理说这会儿该是吴嘉淼上课的时间,他应该有空回个消息才对。

    但等了很久,一直没等来答复,直至后半夜昏昏欲睡之际,才看到吴嘉淼以问代答:

    “你哪天放寒假?”

    陶旎把这当成敷衍和转移话题的低劣招数。

    “关你屁事。”

    她重重敲字,点击发送,然后把吴嘉淼拖入黑名单。

    后来陶旎反省过,她为什么如此应激?人家是去上学,怎么会有随时回来的自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大概是因为,她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吴嘉淼了,好像已经快要忘记身边有这号人是什么感觉了。再通俗一点说,是原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就这样从自己的生活中离开了。

    而她无法把控。

    被背叛,被抛弃。

    大抵是这样的挫败感吧

    可没想到,吴嘉淼出现,竟然就是几天后的事。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堂大课了,老师忙着划考试范围,陶旎为了能听清老师讲话,破天荒积极坐到了阶梯教室的前两排。

    手机响起,是社长给她发消息:“旎旎,门口等你。”

    陶旎虽不解,但还是回了一个,好的。

    下课铃响,陶旎并不急站起,她还有问题要问老师,于是慢慢悠悠收拾。

    人走得差不多了,陶旎看到教室前门,社长探进半个身子,对她摆摆手,笑得春风和煦:“旎旎。”

    相熟的几个男生开起无聊的玩笑,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年纪,一石激起千层浪。

    陶旎在心里狂翻白眼,好不容易把几道起哄声轰出去。

    社长反倒比她坦然,竟径直走进教室。

    “走吧,先去吃饭。”

    陶旎歉意笑笑,指指讲台上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老师。

    “没关系,你先忙。”

    能当社长的人,未必有什么过人的闪光点,但人缘儿和眼力见没得说,自顾自将陶旎的帆布包背在身上。

    “这个,我修好了。”

    陶旎看一眼社长,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好轮到老师叫她,你要问什么?有哪里不明白?

    只好走上前和老师讨论。

    直到整个教室的人都走光。

    社长走到陶旎身边,随手把她手里的书也接过来,陶旎颇有点不好意思,正犹豫一会儿是请对方吃点什么好,就听到老师远眺教室最后排,朗声问:“那个同学?你呢?你要问什么?”

    只是随便一瞥,视线从教室最后一排轻飘飘划过,然后又不受控制地退回来。

    磁石一般紧紧锁定。

    陶旎硬是没敢动。

    她发现她不敢认吴嘉淼了。

    他瘦了好多,头发也剪短了,五官更为深刻了,就好像近两年时间未见,他彻底变了个模样,从男孩,变成了男人的轮廓。

    最重要的事,他又开始拽起来了!

    脸臭的要命!

    陶旎看到就来气。

    外面是寒冬,她看到吴嘉淼只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裤,一副回国留子水土不服的穿搭,从教室最后一排起身,迈着长腿朝她走过来。

    却并不看她。

    目光的落点是身边的人,社长手里拿着的,他送她的相机。

    他看着那相机,许久,微哑的嗓音好似有锯齿一样的边缘,把三个人体面的三角形站位撕扯开来——

    “Tony,你催我回来,是让我给你随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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