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辆肇事汽车被抓获之后,发现司机并不是酒驾而是毒驾。不仅如此,在后备厢里还搜出了两个行李箱。里面竟装着一百多万现金和二十公斤毒品。好家伙!这可是大案,震惊全省的大案。案情惊动了省厅,市局立即成立专案组进行侦查,在历经一个多月、多个外省公安机关的配合下,破获了一个特大的贩毒团伙。此事迅速上了新闻和热搜,被撞伤的太阳自然成了勇敢擒贼的英雄。
说实话,当那晚太阳扑向嫌疑车辆的时候,带队设卡的副所长首先想到的词是“事故”。但在发现毒品和赃款后,“事故”就变成了“故事”。于是在海城市公安局郭副局长到医院慰问的时候,太阳便被描述成了一个发现嫌疑、无所畏惧的英雄。而当郭副局长问太阳有什么要求时,太阳斩钉截铁地说:我想当警察!
想当警察?这个要求简单、朴素、直接,但要在未通过入警考试的情况下跨越“楚河汉界”完成身份转变,这可难了。但老话说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有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实际上也能曲径通幽。好在陪同郭局慰问的有市局政治部的副主任楚冬阳和科长谭彦,又好在他俩精通政策、熟悉业务,且省厅近期又颁布了辅警转为正式民警的试行规定。这几个因素加起来就有谱了!规定里说,获得辅警个人二等功的,符合单位文职类工作录用条件的可以转为文职;获得辅警个人一等功的,符合公务员录用条件,经市人社局批准后,可以直接转为正式在编警察。这不万事俱备,只差立功吗?有了政策依据就好办了,更何况太阳拦住的是海城多年不遇的贩毒大案,还为此光荣负伤。于是在郭局的主导下,太阳荣立了个人一等功,被特批转为了正式在编的人民警察,完成了从小到大的梦想。这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外国作家莫泊桑说过,生活永远不可能像你想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糟。中国老话儿说,峰回路转、否极泰来。太阳被撞得不轻,在医院整整躺了两个月,但却被所有辅警狠狠羡慕着,认为撞飞他的不是英菲尼迪,而是“幸运”。在这期间,他接受了无数次的采访,无数人问他为什么要当警察,他始终是一样的回答:“我答应过我爸,要成为一个好警察。”这个回答显然没头没尾,但太阳却并未说出这背后的故事。
在出院之后,他如愿以偿地头顶国徽,穿着笔挺的警服在国旗下庄严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一切仿佛像做梦一样。
这时,花开了、柳绿了,严冬已经过去,而太阳也开启了他新的人生。
一辆警车在一条蜿蜒的道路上行驶着。立春了,冰雪消融,四处显露着勃勃生机。远处就是海河,波光粼粼,浩浩荡荡,一直流向远方。道路两边的景色截然不同,一边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林立,一边是杂乱拥挤的低矮民房。太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不停地四处张望,对即将到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警察,圆脸盘、薄嘴唇,头发向后背着,肩头挂着一督警衔。
“咱们所一共有22个民警,分成四个警区,每个警区由一名副所长负责。在警务改革之后,副所长兼任社区警务队和打击办案队的队长,承担不同的工作任务。哦,还有一个综合指挥室,跟你以前所在的阳光路派出所一个样……”开车的人叫白勇伟,是小满派出所的所长。他嗓音挺浑厚,说起话来善用体态语,动不动就抬起手臂。据说以前曾是分局的外宣科长,因为太能忽悠,被起了个“白大忽悠”的外号。近两年他肠胃不好,总闹胃胀气,说话间会时不时地干呕打嗝,发出“啊(四声)……”的声音,不了解的还以为是在咏叹。
“啊……”白所咏叹了一下,用手朝外指了指,“咱们这个所儿啊,地处城南和城北两区交界,北边是高楼林立的商业区,南边是成片的老旧居民区,地形地貌决定了居住人群的不同,也决定了发案类型的不同。这点你到了打击队会有深入的体会。”
“这么说我是分在打击队了?”太阳问。
“是啊,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白所煞有介事地开始忽悠,“刚才我也介绍了,咱们所是有光荣历史的,立过一等功、二等功的好几位,争先创优的荣誉也没少得。你来之前,郭局特意叮嘱过,要多给年轻人施展能力的机会,特别是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所以所班子经过研究,才把你分配到了打击队……哎,别看咱们打击队人不多啊,但可是所里的尖刀和拳头,侦查破案都指着这支队伍呢。知道原来市局重案队的杨威吗?就在打击队。”
杨威。太阳抽冷子听到了这个名字,眼里立马泛了光。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在海城市公安局素有“刑警之刃”之称。
“他是打击队的队长吗?”太阳问。
“不是……”白所摇头,“就是个打击队的普通民警。”他一副扫地僧的表情,那样子仿佛在说,这么大的英雄在咱们这也不过如此,“哦,也不算普通民警,算是骨干吧,骨干……”他补充道。
太阳顿时肃然起敬,心潮澎湃。
“咱们单位叫小满。哎,知道什么是小满吗?”白所问太阳。
太阳配合地摇摇头。
“啊……”白所又发出一声咏叹,“人生难得如意,平常就是馈赠,小满即是圆满。你看,多好的寓意。别看咱们所级别不高,但责任重大,肩负着保一方平安的使命。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要戒骄戒躁,做事不要冒进,团结好其他同志,多向老同志学习,特别是要加强向所领导的请示汇报,做事不要急,慢慢来、好好干,有的是机会。”他推心置腹,同时也是在点拨太阳,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虽然你小子是郭局派来的,但注意点儿,别‘翘尾巴’,我老白才是这儿的一把手”。
“明白了。”太阳懵懂地点头,“所长,我一定好好干。”
不一会儿,警车停在了小满派出所的门前,那是条十分逼仄的胡同,周围都是老旧居民区,要想把车开进去,技术不好弄不好就得剐蹭。派出所门前的一个小饭馆生意挺好,门前排着长队。上面挂着“宝珠面馆”的招牌。
白所带着太阳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木门,那门一看就有年头了,上面的油漆破损了一大片,形成了一片南半球的地图。要不是挂着“打击队”的招牌,说是库房也有人信。
屋里摆着几个工位,墙上挂着一面红色的锦旗,上面写着“打击破案,一心为民”,但一看落款却是几年前的日期。一个制服警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机,一看白所进来,立马迎了过来。他四十出头的样子,细眼睛,满脸憨厚,头顶微谢,表情十分局促。
“白所。”他赔着笑脸。
“小邰,这是打击队的队长,卞国强。他可是咱们所的老人儿了,来所的时间比我和政委都长,跟着他好好学、好好干!”白所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手,“大卞,这位是邰晓阳,局里特批转警的第一人,几个月前那个涉毒大案就是他破的。”
“不是不是,不是我破的。”太阳赶忙解释。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卞队与太阳握手。
“哎哎哎,老洪,你干吗呢?新同志来了也不欢迎,怎么‘没里没面儿’啊?”白所皱眉。
那人在五十岁上下,正坐在工位的小茶台前,颇有仪式感地自斟自饮。他抬头瞄了白所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所长好,新同志好,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然后继续操作起茶具。
“这位,老洪,洪东风。哼,乍一听还以为是导弹名儿呢吧?”白所笑,“他可是全能型人才啊。预审、技术、政工都干过,业务好,材料也行。他去年从市局前置到咱们所,是来支持基层工作的。”
“洪师傅好。”太阳赶忙打招呼。
“嘿嘿嘿,白大所长,骂人是吧?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大早清儿的你怎么专找人不爱听的说啊?”老洪放下茶具,站了起来,压根没理太阳,“是,我是身体不好,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哪个部门都不愿意要,但这也是革命工作累的啊。怎么茬儿?还真养小不养老了?”
“嘿,你这话怎么老是横着出来啊,老洪,你得给年轻人树立榜样。”白所皱眉,觉得有点儿没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