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样?那得您来。我呀,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顶多给人家树立个反面榜样。”老洪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地走到太阳面前,“小兄弟,以后多跟‘大卞’队长学习,有鞍前马后、跑跑颠颠、沏茶倒水的活儿,您知会我。”
太阳有些尴尬,愣在原地。
“哎,杨威呢?”白所岔开了话题。
“带辅警出去设卡了。”卞队回答。
“几点设卡啊?还没回来?赶紧给他打个电话,一会儿早点名都给我到啊,别吊儿郎当的。”他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但到了早点名的时候,杨威却还没回来。白所也没深究,就在全所民警面前,大肆夸奖了太阳和打击队的成员一番。什么太阳是年轻警察之光、从辅警转为警察在全局是史无前例;什么打击队是派出所的尖刀和拳头,几位同志未来定能攻坚克难无往不胜……太阳在台下听着,觉得心潮澎湃,但众民警的掌声却稀稀拉拉。后来太阳才知道,白所是典型的有一说十,每次开会,政委都让他搂着点说,但他还是搂不住。久而久之,所里民警对他的讲话就难免三七开地听了。也有人诋毁他,说凭他的演讲能力,当个某省市的宣传部部长也不为过。
早点名快要结束的时候,杨威才巡逻回来。人还没到,车声先传进了屋。只听一阵“轰轰”的油门声,太阳透过窗户望去,看见一个黑大个儿正从一辆黑色的大吉普里走出来。那人四十出头,走路生风,腰间的八大件哗哗作响,一身的警察气。
那辆车也很唬人,是2012款的大切诺基,3.6升的排量、286的马力、V6的发动机,绝对是匹“大黑马”。据说当年局里引进这批车的目的,是提升刑侦支队整体的作战能力,为此还特意召开了购车的专题会议。但时过境迁,这家伙早已辉煌不再,各项指标再无法与同级车型比拼,于是便在几年前被列入公务用车拍卖的范围。杨威干刑警时曾开着它四处办案,不舍得这个老伙计退役,于是心一狠,花了几年的积蓄,参与竞拍将它买下。但没想到这匹“大黑马”却不争气,一到手就大小毛病一块儿犯,修修整整又让他白干了两三个月。
杨威迎着散会的民警径直走到白所面前,目不斜视地问:“找我有事?”
“什么意思?嫌所儿里的早点不好吃?又绕道儿去‘缪阿婆’了?”白所一语点破。
“所里今天吃油饼,油太大,我刚做完胆摘除的手术,吃不了。”杨威轻描淡写。
“不至于,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儿。”白所不愿深究,“哎,这是新分来的民警,叫邰晓阳,参与侦破局里涉毒大案的那个小伙子。”他介绍。
“哦。”杨威微微点头,看着太阳。
“杨师傅好。”太阳有些激动,“我早就知道您了,不,是仰慕您了。特别是您破获的那个绑架案,一个人夺过了嫌疑人的军用手雷,太棒了,真的……”他有些语无伦次。
杨威没说话,俯视着太阳。他比太阳整高出一头,像个铁塔一样,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笼罩在阴影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提它干吗……”他敷衍了一句,“白所,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走了。”
“小孙呢?没跟你回来?”
“厕所呢,一会儿就来。”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跑了过来,太阳一看就惊了,没想到来人正是孙达胜。
孙达胜就是太阳口中的猴子,那个总站在队列第一个、长得像泰国动作明星的优秀辅警。当然,他和太阳描述的略有不同,一看就是个精明人,眼里都是故事。他显然对太阳的到来早有准备,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他过来的第一件事是给白所递烟。但白所却摆手拒绝。
“戒了戒了。哎,你也少抽这种细支的,烟草不多,抽的都是烟纸。”
“哦……是这样啊……”猴子做恍然大悟状。
太阳笑了,觉得猴子一点没变。他上前拉住猴子的手,“猴子,没想到咱俩又在一块儿了。”
“嘿,你俩认识啊?”白所诧异,“哦,对对,小孙以前也是城北分局的。”
听白所介绍,太阳才得知,猴子是应市局辅警交流的政策来到小满派出所的,时间也不长,刚刚一个月。
猴子满脸阳光,却还是遮不住尴尬。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该表现得大度,对太阳笑脸相迎,不该这样扭扭捏捏。但没辙,他还是无法接受当下的现实,一个比自己差很多的人转正成了警察,而自己却还是个辅警。那个不懂把活干在明面上的、连夜里都站得笔管条直的傻子,竟然蹿到了自己的上边。如果说羡慕嫉妒恨是三个层次,猴子觉得已经快达到最高层次了。但这么想,他又觉得自己格局低、肚量小,甚至有些卑鄙。
精明的白所怎会看不出猴子的小心思,就煞有介事地拍着他的肩膀,“小孙,你和小邰以后就要并肩作战了啊。好好努力,支持配合他的工作,让打击队更上一层楼。”他这么一说,算是给俩人的关系定了调。
“您放心吧,我一定配合好邰警官的工作。”猴子多聪明啊,怎会听不出白所话里的意思。
白所又叮嘱了几句,就夹着包和综合指挥室的王姐一起去分局开会了。
来到办公室,太阳放下了个人物品就忙活起来。扫地、擦桌子、打水,忙出了一头汗。但其他几位却并不搭手,喝茶的喝茶,刷手机的刷手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但不一会儿就来了活儿,卞队张罗着大家出警。太阳开始准备设备,手套、手铐、执法记录仪、手电、喷罐、甩棍、证物袋……老洪见状,拎着个大号保温杯凑了过来:“怎么茬儿,哥们儿,这是准备跟嫌疑人开战啊?”他这么一说,猴子就笑了。
“根据执法规范化的要求,出警应该带齐装备啊。”太阳抬头说。
“哦,对,执法规范化……嘿,你瞧我这素质跟不上了吧。”老洪煞有介事地点头,“别忘了把警用盾牌也带上啊。”他说完就背着手出了门。
但没想到一上“花车”(蓝白道警车的简称),太阳还真把警用盾牌给带上了。
车开得不急不缓,十五分钟到现场的出警时间已经过半。开车的是卞队,他总是沉默着,像个闷罐子。杨威和老洪坐在后面,一位跷着二郎腿刷手机,一位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猴子则一如既往,拿着复习资料在阅读。太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腰间挂着八大件,手里持着警用盾牌,像个奔赴沙场的战士。
车开得不快,老洪眯眼打量着太阳,有一搭无一搭地问:“家里有干警察的吗?”
“没有。”太阳摇头。
“跟郭局什么关系?远房亲戚吗?”
“跟郭局?”太阳挠挠头,“没关系啊。”
“哦。”老洪点头,“那就是跟政治部的冬阳主任有关系?”他在探太阳的底。
“冬阳主任?”太阳愣住了,“我不认识啊。”
“嘿,装!跟我这儿装!”老洪撇嘴,“帮你办转警手续的人都不认识啊?你这一等功是大风刮来的?”
“哦,您说的是楚主任啊,我见过几次,但具体手续都是谭科长办的。”太阳忙说。
“哼,行,嘴够严。”老洪点头,“哎,你把盾牌戳这儿是什么意思?寒碜我?”
“这……不是您让我拿的吗?”太阳说。
“那我让你带‘海马斯多管火箭炮’你也带吗?较劲是吗?”老洪冷下脸。
太阳听出了这话里的火药味,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
“得,都是我的错。咳……我也是,跟您这位‘年轻警察之光’逗什么咳嗽啊……”老洪探底完毕,移开了视线。
他这么一开场,车上的气氛就不那么和谐了。卞队赶忙圆场。
“小邰,咱们出的是盗窃现场,就不用带警用盾牌了。老洪,你也是,有话好好说,别总夹枪带棒的。”
“嘿,你这是什么话啊?我这是按照白所要求,在关心年轻同志啊。得,好心当驴肝肺,我闭嘴,闭嘴行了吧。”他一闭眼,靠在了座椅上。
杨威放下手机,抬头问:“听说你破了涉毒大案?”
“我?我只是拦住了一辆车。”太阳有些紧张。
“为什么拦那辆车?看出什么问题了?”
“什么都没看出来,就因为它闯卡了。”
“闯卡了就那么玩命追?还往车上扑?”
“刚开始也没想追,但一跑起来就不敢停了。”
“为什么?刹不住了?”老洪插话。
“不是,我师傅说过,只要追就不能停。”
“你师傅是谁啊?”杨威问。
“是阳光路派出所的警长秦岭。”太阳郑重其事地说。
一听这话,杨威和老洪都笑了起来。猴子也把书放下了。
“不就是秦三儿吗?原来巡逻队的。他还能当你师傅?”杨威不屑地摇头。
众所周知,秦岭是城北分局出了名的指点江山型选手,一干活儿就露馅。去年救助跳河男子反将其推到河里的事一出,更是声名远扬。几位一听太阳是他的徒弟,心里就有了谱儿。
“哎,我问你,为什么想当警察啊?”老洪问。
“我答应过我爸,要成为一个好警察。”太阳还是那句话。
“用自己的生命完成别人的理想?值得吗?”老洪转了句文的。
“什么?”太阳没听懂。
“别扯,说真话。户口?铁饭碗?还是为了有点儿小权力?”
“我……真没说假话。”
“哎哎哎,你,看着我的眼睛。”老洪说着从后面拍了拍太阳的肩膀,“我告诉你啊,既然到了打击队,干事儿就别藏着掖着,别以为能蒙过我们这些‘老家雀儿’。”他紧盯着太阳的眼睛。两人足足瞪了有半分钟,老洪放弃了,“行,你还真行。”
“怎么茬儿?看出什么来了?”杨威问。
“说谎话的人,看人会犹豫躲闪,怕自己露馅。说真话的人,有时也会犹豫,因为怕别人露馅。但这位……要不就是隐藏得深,滴水不漏;要不就是……缺心眼儿,真傻。”
他这么一说,猴子随声附和地笑了。
“小子,你是觉得我们傻吗?”杨威的语气不那么客气了。
“杨师傅。我没觉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聪明、特牛╳啊?”杨威的语速不快,但语气却渐渐变硬。
“我……”
“拦车想立功就直说,为了更好的发展转警也无可厚非,唱什么高调啊,装什么孙子啊?我告诉你,我们虽然都是被市局‘沉’到派出所的,但做事问心无愧,没什么歪的斜的,外面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也都是扯淡。你要是觉得跟我们在一块儿憋屈,大可直接向白所反映,社区警务队、综合指挥室,更利于你的发展,也犯不着跟我们这儿耍心眼儿、逗咳嗽。”杨威不知发的哪门子邪火。
太阳被吓了一跳,什么也不敢说了。卞队张了张嘴,但又把嘴闭上了。
车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但突然,猴子就跳了起来,指着窗外大喊:“嘿嘿嘿!快看!”
众人皆惊,卞队一个急刹车就停在了路旁。太阳果然训练有素,一拉车门,嗖的一下冲了出去。
“怎么了?”卞队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老几位,洪师傅没说错,他是真傻。”猴子坏笑。
“哼……哼哼……”老洪憋不住笑了,“哎,我说老杨,你丫跟个傻子生什么气啊?至于吗?”
杨威没说话,看着车下太阳茫然的身影。
“这哥们儿是辅警圈儿的一个笑话。这儿,有点儿不灵。”猴子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记得在阳光路派出所的时候,有一次警长带我们出去办案,是个偷电动自行车的事儿,现场在一处公交站附近。警长觉得没有蹲守条件,就让太阳蹲在一棵树上,只要发现了情况,就给我们打电话。后来您猜怎么着?都到晚上了,我们回所发现人数不对,一打电话才发现,这哥们儿还蹲在树上呢。”
他这么一说,俩人都笑了。
“他外号叫‘太阳’?”杨威问。
“是,我们都这么叫他,灿烂得一塌糊涂。”猴子撇着嘴说,“还有一次也是蹲守抓人,警长让我们分别找地儿藏着。后来等嫌疑人都抓着了,我们也没找着太阳,您猜他藏哪儿了?垃圾桶里。哼……”猴子摇了摇头,“这哥们儿啊,一言难尽。”
他见缝插针地爆太阳的“黑料”,本以为大家会高看他一眼,却不料杨威和老洪都不说话,也随即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了。
“这么说,这小子是个实在人。”老洪点头。
“傻没事儿,没坏心眼儿就行。咳,跟着秦三儿,能不废吗?”杨威摇头。
“行了行了,以后有话当面说,别在背后嚼舌头根子。”卞队发了话,“哎,太阳,赶紧上车。”他摇开车窗大喊。
案件发生在临近城南区的老旧居民区里,是一个名叫“绕指柔”的盲人按摩店。店面不大,有四个隔间。按摩师一共有六位,四男两女。报案人是前来按摩的客人,说在按摩的时候丢了东西,统计起来一共有三部手机和一个钱包。卞队觉得棘手,就给所里的综合指挥室打了电话,又派来两辆警车,将涉案人带回了所。
店主、按摩师、丢失财物的事主,加起来有十多个人。派出所一下就热闹起来。打击队只有五个人,警力不足,白所就从其他的社区警务队调来了民警,两人一组分别对失主和按摩师进行询问,而卞队则带着猴子在店主的配合下到现场调查。报案人叫肖小强,三十出头,秃顶、很瘦、下巴留着一撮小胡子,他指认小偷就是店里的一个女按摩师,说自己的钱包肯定就是她偷的。
那个按摩师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一双眼睛半眯着,看样子视力不好。她一听这话就急了,两人争吵起来。白所见状,拍了拍老洪,让他带着太阳尽快做讯问笔录。
在讯问室里,老洪和太阳坐在女按摩师的对面。
太阳听白所介绍过,老洪干过预审。在他的想象中,预审员应该思路清晰、发问凌厉,但此刻他身边的老洪却打着哈欠、眼神涣散,毫无风范。
老洪把笔记本电脑推到太阳面前。“你来吧。”他大大咧咧地说。
太阳一愣,显然毫无准备,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他停顿了一下,回忆着书本上的那些内容。
“我们是小满派出所的民警,请你如实回答问题……”太阳的语气透着一股不自信。
“嘿嘿嘿,不对不对。”老洪摇头,用手敲着桌子,他说着起身,在讯问室里找了一会儿,将一本《办案手册》丢到太阳面前,“照着这个问。”
太阳觉得有点丢脸,但还是翻开了手册,“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的工作人员,根据《刑诉法》的相关规定对你进行询问,你今天为什么要报案?”
“嘿嘿嘿,不对不对。”老洪再次摇头,“这是报案笔录。她是嫌疑人,得用讯问笔录……”他用手点着桌子。
“凭什么说我是嫌疑人?我没偷东西!”女按摩师立马反驳。
“哦哦哦,那就先当证人去问。”老洪有些不耐烦,帮太阳翻开询问证人的一页。
太阳叹了口气,“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的工作人员,根据《刑诉法》的相关规定,现向你询问相关事实,做伪证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明白了吗?”
“我没偷东西,真的没偷。”女孩摇头,眼中带泪。
“你眼睛怎么了?”老洪问。
“医生说是颅内肿瘤压迫视神经,看不清东西。”女孩回答。
“为什么不赶紧手术呢?”
“这是个大手术,至少需要二十万。”女孩苦笑。
“哦……”老洪点点头,“所以……你需要钱?”
“我不会因为钱去偷东西的,我不是那种人。”女孩很敏感。
“哎,我可没这个意思啊。”老洪没再往下追。
“你的姓名?”太阳照本宣科。
“郝莎莎。”
“说一下事情的经过。”
她稳了稳情绪,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今天上午十点半,正是上客人的时候,那个小胡子就来到了按摩店,说肩膀痛,要做全身按摩。于是店主就指派郝莎莎服务,一共按摩两个“钟”。整个过程没发现异样,但在即将结束的时候,就有客人发现丢了手机,而小胡子一摸外衣,说自己的钱包也没了,就报了案。
“说一下‘小胡子’的体貌特征?”太阳问。
“问什么体貌特征啊?人不是在外面呢吗?”老洪皱眉,“他说钱包里有多少钱?”
“五千多块。”郝莎莎回答。
“你在按摩时看见过那个钱包吗?”老洪插话。
“没有。”郝莎莎摇头。
“在按摩过程中,他外衣放在了哪里?”老洪又问。
“就在按摩间里,挂在门口墙上的挂钩上。”
“有人进入过房间吗?”
“没有。”
一堂笔录下来,老洪问得事无巨细,太阳坐了冷板凳。综合指挥室的王姐将郝莎莎带了出去,又将报案人肖小强带进了讯问室。
老洪靠在椅背上,让太阳重起了一份笔录,“哎,这个是报案人,翻回到刚才的页码。”
“姓名、年龄、籍贯、报案事由”等常规性动作之后,老洪让太阳自由发挥。太阳憋了半天,才想出一句:“你是怎么发现钱包被偷的?”
“我听见别的客人说手机丢了,一摸外衣就发现自己的钱包也没了。”肖小强回答得挺利索。
“为什么怀疑是按摩师偷的?”老洪插话。
“屋里没进人,还能是谁偷的?”肖小强反问。
“她一直在给你按摩,腾得出手去偷钱包吗?”
“这……”肖小强犹豫了一下,“在按摩的过程中,我睡着了一会儿,没准她是那个时候动的手。”他这么说也算合理。
“哎,肖小强,以前进去过吧?”老洪没头没尾地问。
“进去?什么意思?”肖小强装傻。
“炮局门口的‘九转十八弯儿’,忘了?”老洪指的是海城市公安局看守所门前的道路。他摸了肖小强的底,这个人曾因盗窃被公安机关处理。
“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以前犯过事儿就不能丢东西了?”他不干了。
“哦,不是不是,我就随便一问。”老洪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