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堂笔录做完,已经快到了晚饭的时间。卞队回到所里,已经完成了搜查,但却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但一听这话,郝莎莎却不干了。
“为什么搜查我们宿舍?怀疑我们是贼吗?我们每天辛苦地工作,自食其力,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你们凭什么怀疑我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让人听了心生酸楚。
“姑娘,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按照法律程序做事,查明事实的目的也是还你们清白啊。”王姐赶忙过来解释。
但郝莎莎不听,擦着眼泪奔出了派出所。
太阳怕她出事,也跟了出去。
郝莎莎站在街边,望着远处平静的海河,默默地流泪。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们?为什么?”她回头冲太阳大喊,“我们不是弱势群体,能解决自己的问题,从不期待别人的怜悯和帮助。但是我们不希望被别人诋毁和亵渎,你明白吗?”她声音颤抖。
“我明白。”太阳点头,“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破案,抓到真凶,还我们清白。”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案子折腾到半夜才有了眉目,经过对按摩店的监控进行分析,发现在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趁店主外出吃饭,一名戴墨镜的男子潜入到店里,依次盗走了几名失主的手机和钱包,随后逃之夭夭。这个结果洗脱了按摩师们的嫌疑,但随后的工作却变得复杂起来。嫌疑人在离开按摩店之后,并未沿大路逃走,而是消失在一处没有监控的老旧小区里,显然提前探过道。卞队带着猴子一直工作到清晨,也没能从其他监控中发现嫌疑人的踪迹。
第二天早点名时,派出所的民警都熬了一夜,无精打采地坐在会议室里,气氛有些低沉。打击队的人不齐,只有卞队、猴子和太阳到了。在向白所汇报案件的时候,卞队提议将昨天的盗窃案件移交给分局刑侦大队处理。听他这么一说,太阳坐不住了。
“卞队,咱们的案子为什么要移给别人啊?”
卞队有些尴尬,“因为咱们人手不够。”
“咱们有五个人呢?怎么不够啊?”
“刑侦大队专业,人手也多。就算交给了他们,破了案也能算咱们一半儿的数。”猴子赶忙给卞队打圆场。
“咱们不专业吗?”太阳话赶话,较上劲了。
“哎哎哎,案子的事儿会后再说,咱们先传达文件。”白所抹稀泥。一直等点名结束,他才将打击队的三个人叫到办公室。
“太阳,你什么意思?想自己破?”白所问。
“是。”太阳点头。
“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自己办?”
“因为这是咱们辖区的案子,要是别人给破了,咱们丢脸。”太阳一字一句地说。
“嘿嘿嘿,你这轴劲儿又上来了是吧?”猴子皱眉。
“大卞,你怎么看?”白所转头问。
“都行,听领导安排。”卞队做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把“皮球”踢了回去。
“那行,就听太阳的。案子你们自己搞,实在不行了再送刑侦大队。”白所留了个活话。
回到办公室之后,卞队和猴子一言不发,似乎在和太阳打着冷战。太阳想叫上猴子再去按摩店搜集点证据,但猴子却找了个刷车的理由,自顾自地走了,临了还冲太阳伸出大拇指,狠狠地说了句:“真有你的。”太阳看出了两人对自己的不满,却依然搞不懂,对案子认真,有错吗?
清晨的阳光透过嫩绿的树叶散落在地面上,老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大号缸子泡着浓茶。杨威无精打采地看着一张过了期的报纸,不时拿出一支香烟,放在鼻下闻闻。卞队开着电脑,时不时地操作一下。而猴子则站在三人面前,手舞足蹈地边说边比画。
“太阳这小子啊,就是狗揽八泡屎,什么事都想管,功利心太强。在‘阳光路’就没有人愿意跟他一个班,也就是我,忍辱负重,没辙了才陪着他。”
“你为什么陪着他呀?”老洪睁开眼,抿了口茶。
猴子停顿了一下,“我……也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他找了个理由。
老洪拿眼瞄着猴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轻挑。猴子这点小伎俩自然是瞒不过他的,就凭猴子刚才说的只言片语,老洪就能判断,如果在阳光路派出所有两个人不招人待见,一个自然是太阳,而另一个就肯定是猴子了。在单位里混,大多数人都处于中游,不争不抢、明哲保身,而最差的和最好的往往都不合群。猴子接近太阳的目的无非有二,凸显自己和抱团取暖,这小子聪明,但却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老洪不想去揭穿他,话说一半、点到为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可是个老油条,不想掺和这些乱事儿。而对太阳,老洪也是心存戒备的,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相信太阳会无缘无故地由辅警转成民警。郭局、楚冬阳、谭彦……这小子肯定有猫腻。
“你老说他狗揽八泡屎,有没有具体的事例啊?”老洪引导猴子。
“怎么没有?多了去了。我们当时三班儿倒,各警区只负责自己的案子。但太阳看见别的警区忙不过来,就主动往上凑,弄得我们也得跟他一块儿加班。哦,还有抓人,人家警区的逃犯轮得着他蹲守吗?哼……他啊,还真以为自己能阳光普照呢。”猴子像个受害者似的摇头。
“这么说他不是一活雷锋吗?”老洪笑。
“什么活雷锋,还不是为了自我表现。”
“听说他爸是个英雄?”
“什么英雄啊?就是个联防,听说平时胆儿特小,出去抓捕都闪在后边。后来遇到一个突发事件没跑了,就成英雄了。”猴子不屑。
“嘿嘿嘿,说归说,提人家‘老家儿’干吗?”杨威有些听不下去了,“我听你们刚才说,那案子又不移送刑警了?”
“对,咱们自己干吧。”沉默许久的卞队说话了。
“自己干?怎么干?要干你干啊,我可不行。”杨威摇头。
“哎,老杨,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行啊?打击队就咱们几个人,都往后闪,那案子还办不办了?”
“我可从没想过来你的打击队。”杨威把报纸拍在了桌上,“我从市局下来的时候,要求的是到派出所巡逻,最不济看岗亭也行啊。搞案子,哼,我戒了!”他摊开双手,一副大撒把的模样。
卞队心里有气,但嘴上却不敢说。他虽然名义上是队长,但无论是资历还是阅历都远不及杨威。没辙了,他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老洪,你没戒吧?”
老洪笑了笑,不会像杨威那么硬刚,“我啊,确实是想好好干。”他这么说,明显是在给自己的后半句话做铺垫,“但理想信念还在,这身体却不行了啊。高血压、糖尿病、胸闷、气短……别说搞案子了,就是有时去食堂打饭,稍微跑两步都感觉眼花。唉,年轻时为党和人民奉献得太多了,如今不服老不行啊……但作为一名老同志啊,你说这办案抓人吧,也是本职工作,说句难听的,就是倒下也得倒在冲锋的路上啊。但有时候我也想啊,尽量别给领导添麻烦,就说你,大卞,辛辛苦苦多少年啊,才混了个副科级,多不容易啊。这万一我要出了点儿什么事儿,到头来不还得记在你头上?当领导不易啊,我这是心疼你啊……所以,我看这样,案子你们该办办,我给你们当后勤,肯定万无一失。你别忘了,我可还在市局办公室干过呢,这鞍前马后的事儿手到擒来。”
“老洪,你……”卞队嘴本来就笨,被他这么一通连珠炮地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行,你们都有理由。你们不办,我自己办。”他这话说着都心虚,“那个案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肯定有问题。都什么年代了,谁会揣着五千块现金去按摩啊?”
“怀疑是怀疑,有证据吗?光凭怀疑能立案吗?能抓人吗?能审讯吗?”老洪连连发问,“再说了,这孙子报完案之后电话也关了,人也‘匿’了。你说这案子还能怎么办?”
卞队叹了口气,“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一个个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没劲。什么狗揽八泡屎啊,那是责任感!孙达胜,你小子以后别当我面再说太阳坏话。”他把气发在这儿了。
猴子一缩脖子,小脸憋得通红,没想到会适得其反。
大卞这边吃了瘪,太阳那边却一直没停。在“绕指柔”的休息区里,他正拿着一个小本,记录着莎莎说的细节。莎莎穿着一身工服,把头发拢成了一个马尾,脸上戴着一个夸张的大墨镜,身上有股好闻的洗发露味。
“你说肖小强曾经出去打过一个电话?”太阳问。
“是。在刚开始按摩的时候,他出去打过电话。但时间不长,一两分钟的样子。”
“说什么你听见了吗?”太阳在小本上记着。
“没有,我不会偷听客人的电话。”
“你怀疑这个客人有问题?”太阳皱眉。
“是啊,现在谁会随身携带五千元的现金啊,那得多‘鼓’的一个钱包啊。更何况他支付按摩费时用的还是微信扫码。”莎莎说。
“也是啊……他带这么多的现金干吗啊?”太阳点头。
“还有,他把钱包和手机都装在了一起,为什么只有钱包被偷走了呢?”莎莎又问。
“对呀,为什么只有钱包被偷走了呢?”太阳疑惑。
“如果他的手机丢了,还怎么报案啊?”莎莎循循善诱。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太阳开了窍。
“哎,你这个人是怎么当的警察呀,怎么还没我会破案呢?”莎莎诧异。
“我……”太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今天是第二天当警察。”
“第二天?你刚从警校毕业吗?”莎莎摘下那个夸张的大墨镜,眯眼看着他。
“不是,我以前是个辅警,前段时间刚转成了警察。”太阳挠头。
“哦……我说呢。”
“哎,我看你破案挺厉害的啊。”太阳笑了。
“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名侦探柯南,我是悬疑小说发烧友。”莎莎笑了。
“你……不是看不清吗?”太阳指了指她的眼睛。
“我以前没这个毛病,能看得清。”莎莎说着又戴上了墨镜。
“哦,对,我想起来了,你说过做手术需要花很多的钱。”
“是啊,要想恢复视力,先要切除颅内的肿瘤,这个手术具有一定风险性,我也没想好到底做还是不做。其实我已经攒了十多万了,但我想先把奶奶的病治好。”
“你一定很爱你奶奶吧。”
“是啊,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莎莎有些动容,“哎,不说这个了,你为什么要当警察啊?”
“如果我说,我答应过我爸,要成为一个好警察。你觉得假吗?”太阳不好意思地说。
“不会啊,如果我说我喜欢按摩这个工作,你觉得假吗?”莎莎反问。
“不会啊。”太阳摇头。
“其实我挺庆幸能干上这一行的。虽然辛苦,虽然累,有时晚上下班的时候双手都攥不紧,但它给了我尊严,让我能自食其力。”
“嗯,我当警察也是这种感觉。”太阳点头。
“其实我小时候学习成绩很好的,在班里能考前三名。但后来得了这个病,视力越来越差,眼睛慢慢看不清楚了,但我奶奶鼓励我说,做不好的事就一直做,做一百次就能赶上别人了。我就努力地学,看不清就趴在书本前仔细地看,慢慢就能跟上了。”
“和我爸说的一样。笨鸟先飞早入林,学海无涯苦作舟。”
“呵呵……这两句不是在一起的,好吧。”莎莎笑了,“看来你很爱你的父亲。”
“嗯,他是个英雄。”太阳正色。
日子一晃而过,但这个案子却一直没破。经过几天的观察,太阳发现,打击队其实并不是没活干,而是对手里的活要不就拖着,要不就不干,根本就不像白所描述的那样,是派出所的“尖刀和拳头”。卞队对杨威和老洪也没辙,仅能指使动猴子。白所怕他们太闲、无事生非,就布置了辖区巡逻的任务,还美其名曰是去打击街头犯罪。结果打击队的几位就成了整日开着“花车”逛街的巡逻警力。
和刑侦专业的抓人办案工作不同,派出所的工作繁而杂,日常处理的工作大都不是案件而是事件。打击队忙活了一上午,出的警都是诸如邻里纠纷、噪声扰民的小事,案子却没有一个。唯一跟案子沾边的,是有人举报辖区内的“正方圆”小区有人卖淫,但线索属于捕风捉影类,只是一个居民觉得有几名女子可疑,一没具体地址、二没犯罪事实、三没人员情况,卞队觉得很难追下去,就做了个记录了事。
眼看到了中午,又该回去喂肚子了,卞队就启动“花车”,掉转车头。太阳闷了好几天,觉得浑身酸软,有种劲使不出的感觉。但当“花车”行至城北区晨光路的时候,卞队却突然一个急刹,将车停住。
“嘿嘿嘿!快看!”他突然大喊。
太阳一拉车门,训练有素地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老洪被吓了一跳,盖在脸上的报纸掉在了地上。
“抓人啊!快!”卞队来不及多讲,也推开车门蹿了出去。
说实话,这场抓捕太过突然。但此时此刻,太阳已经迈开了双腿,像只猎豹一样地冲向了猎物。那架势和追逐红色英菲尼迪时一模一样。其实阳光路派出所的秦岭不算是他师傅,也从未口传心授地教他本领,但太阳却非常珍视每次和他一起出警的学习机会,对他说的话也深信不疑。此时此刻,就在距离他五十米开外的前方,一个人也在狂奔着。那人三十多岁,秃顶,很瘦,下巴留着一撮小胡子,正是按摩店盗窃案的报案人肖小强。
晨光路位于闹市,人群熙攘,太阳一追,人群立即炸了锅。
随后下车的杨威和老洪也看出了端倪。卞队边追边喊:“分开追!”他冲猴子招了招手。猴子不敢怠慢,迈步跟了上去。杨威也从另一方向包抄。老洪有点犹豫,但也不想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就挽了挽袖口,随后跑去。打击队兵分两路,一路追捕一路包抄,按说以五比一的力量,抓捕应该是手到擒来,更何况还有杨威这样的“刑警之刃”,堪称是杀鸡用了宰牛刀。
先说卞队,虽然紧随太阳其后,但无奈疏于锻炼,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刚追出去几百米,就落在了猴子后面。在另一路,老洪也大腿抽筋儿跌倒在路旁。太阳已是强弩之末,小脸儿通红,速度渐慢。此时距离肖小强最近的是猴子。
猴子是个典型的聪明人,之所以说典型,意思是他浑身上下明摆着聪明人的优点和缺点。他懂得以巧取胜,也知道趋利避害;凡事能留三分心眼,关键时候也豁得出去。他自然没把辅警当成终身的职业,而是以此为跳板谋求更好的发展。或通过入警考试成为正式编制,或另寻他路再做打算。他在寻觅着一个机会,一个像太阳那样能另辟蹊径一蹴而就的机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傻子才去等待机会,聪明人都是自己创造机会。此刻,眼前的肖小强没准就是个机会,先不说他能不能像太阳一样立个一等功,就算能立个二等功,也能依据新颁布的规定转成个文职,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在一线受累了。
猴子训练有素,三步两步就冲到了前头,与肖小强的距离越来越近。
“停下!警察!”他大喊着,那声音激动得有些变形。
此时他距肖小强仅有两三米之遥,他随时可以像太阳那次一样,猛扑过去,将对方压倒在地。但突然,他犹豫了、退缩了,他看到了肖小强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
那把刀明晃晃的,反射着冷光。肖小强边跑边回头,用夸张的姿势甩着那把刀,警告追逐者。
猴子觉得头脑发木,胸膛里的那股火焰渐渐熄灭。他自觉可耻,但趋利避害的天性却依然在阻挡着他的步伐。他越跑越慢,与肖小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又被太阳超越。
这时,肖小强已经跑过了两个路口,再往前就是城南区一片密集的城中村,里面地形复杂,抓捕难度更大。太阳已经使尽了全力,感觉双腿酸软,再也提不起速度,眼看肖小强就要逃出生天,但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
杨威!正是横刀立马的“刑警之刃”!他大吼一声:“站住!”如黄钟大吕、铮铮作响。
时间仿佛停止了,所有的声音也消失了。太阳凝视着杨威,仿佛从他的身后看到了万丈光芒。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刑警之刃,那个抓获无数嫌疑人空手夺手雷的警界英雄,终于回来了!太阳想象在下一秒,杨威应该用一个非常标准且漂亮的擒拿动作,将嫌疑人制服,可能是一个空手夺白刃的“掏裆砍脖”,或者是一个略显浮夸的“踹腿锁喉”,最不济也得来个“抱膝顶摔”。而在对方倒地之后,杨威就会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夺过他的凶器将其制服,而自己和猴子也会像电影里的配角那样,上来给他戴上背铐。一切都那么令人血脉偾张!太阳在那一刻甚至觉得,之前杨威做出的种种表现,只不过是一种低调的伪装罢了,像他这么高深莫测的人,是不屑于鹤立鸡群的。他是那种有大本领、大智慧的精英警察,做出的事也要平地起惊雷、一鸣惊人。但不料也就过了几秒,太阳就被现实打脸,他的幻想破灭了,眼睁睁地看着肖小强将杨威撞倒。
一个大英雄,竟然呆若木鸡地让嫌疑人撞倒。为什么?太阳惊呆了。
其实那一刹那杨威为什么没有出手,甚至被肖小强撞倒,连他自己都闹不清楚。他只觉得一腔热血没能充分燃烧,想出手的时候却没了动力,眼前突然发黑,许多场景像盗版光碟的模糊影像一般浮现出来:抓住绑匪时险些爆炸的手雷;嫌疑人冲他刺来的尖刀;在KTV身边的小姐和冲进来的纪委干部;以及离开刑侦支队时满墙的红彤彤的锦旗……一切都成了过去,浮光掠影。按说十多年的刑警经验,抓捕嫌疑人应该是一种手到擒来的肌肉记忆,但不知怎么的,在肖小强冲向他的那一刻,他的手脚却似乎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让他动弹不得,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而他放过的那个嫌疑人,是那么瘦弱、那么不堪一击,连那把弹簧刀也像是个笑话。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高下立见!本应到来的胜利变为失败和耻辱,杨威伫立在原地,陷入了沉沉的自卑和自责之中。等太阳等人追过来的时候,肖小强已经逃进了城中村,三绕两绕不见了踪迹。打击队的五个人气喘吁吁,相互对视着,亲历并见证着这场教科书级别的失败案例。
如果以前说小满派出所的打击队无能,是因为这帮人有劲不使、消极怠工,但此时此刻,他们仿佛都现出了原形,能力已被盖棺论定,手拿把攥地可以被称为废物了。
“嘿!五比一的力量啊,还让人跑了。丢人,丢人啊!”卞队气得拍响了大腿。
派出所门口的“宝珠面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一桌客人。卞队和太阳都换上了便服,坐在桌子的两头。
卞队叼着半截儿香烟,用手“嘭”的一下,拧开了一瓶白酒,规规整整地倒满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太阳面前。
“队长,咱们喝酒需要报备吧?”太阳傻傻地问。
“喝你的,出了问题我负责。”卞队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你也来了好几天了,说说吧,什么感觉?”他自顾自地吃了一口花生米。
“很失望,很丢脸。”太阳不会拐弯抹角。
“是啊……丢脸,丢到家了!是我该向你道歉啊,不该把你要到这个队伍。”卞队叹气。
“为什么杨师傅不去阻拦?为什么不进城中村去搜索?我不明白。”太阳并不喝酒,直勾勾地看着卞队。
“为什么?哼,我也想问为什么。但既然你问到这儿了,我也不嫌寒碜,咱俩就直来直去。你呀,别听白所在那忽悠,什么尖刀和拳头,扯淡!咱们这个打击队,不夸张地说,要不是海城市公安局倒数第一,也差不多了。分到这儿的民警,哼……都是在市局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哎,这不包括你啊。”他说着又抿了一口酒,“你也是,来哪个所儿不好啊?来小满干吗啊?来哪个警队不好啊?来打击队干吗啊?这儿啊,是个坑,是个泥潭,一沉下去就浮不上来。什么叫温水煮青蛙啊?这儿就是温水,咱们就是青蛙。”
太阳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
“其实从本质来讲,老杨和老洪都不是什么坏人,特别是老杨。但有时候啊,人就是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儿。你别看我是个打击队的队长,但要比起老杨可差远了,人家可曾是市局刑侦支队重案队的队长啊,那平时过手的都是什么案子,杀人、抢劫、强奸、纵火,八类重特大刑事犯罪,谁能想到这么个警界英雄会窝到咱们这个小庙里啊……你知道老杨原来的外号吗?叫‘石头’,为什么起这个外号呢?就是说他敢于碰硬,迎难而上,遇到案子死磕,什么急难险重、疑难杂症,他都能给磕开!但是啊,就因为一年多前出的那个事儿,让他跌落谷底、武功全废,甚至有点破罐破摔了。又加上今年做了个胆摘除的手术,他对外宣称,自己‘没胆了’。哎……你说这人有时候也挺怪的,干什么都讲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泄了,人就趴下了。”
“那口气是什么?是信仰吗?”太阳问。
“哎哎哎,你呀,别跟我扯这些‘高大上’的词儿。我整天听白所扯着嗓子唱高调,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卞队摆手。
“杨师傅出的是什么事儿?”太阳不解。
“你要是不知道,我也就不细说了。反正那事儿挺恶心,查也查不清,说也说不明,最后没查实也没查否,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不了了之。但老杨的命运却因此改变,从刑侦支队下沉到派出所了,理由是没有基层工作经验。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的?拿个烂肉打脑袋,不疼恶心人啊。”
“所以他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太阳明白了一些。
“是啊,他现在别说是石头了,有时候连他妈的棉花都不如。有人开玩笑,说他这块石头被从中间给爆破了,成了个溏心儿蛋。所以有时候我也不想说他,换位思考想想,明哲保身地趴着,没准也是他最好的选择。”
卞队云里雾里地说了半天,太阳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觉得杨威身上似乎背着什么冤屈,让这个昔日的英雄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成了如今的闷罐子。
“还有那个老洪。洪东风,听着跟个导弹名儿似的,但实际上啊,根本发射不出去。”卞队苦笑,“知道他在市局时被人起了个什么外号吗?‘弯弯绕儿’。凡事都不直来直去,一肚子的小账本儿。他跟老杨不同啊,来派出所是自己主动要求下来的。为什么呢?有两种说法,一个是说他混不下去,得罪了不少人,被迫离开;一个是说他为了能尽早解决非领导职务,占分局指标来了。你想啊,咱们分局哪个人能有他任职年限长啊。其实他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解决孩子的上学问题,咱们分局领导曾经对民警承诺过,只要户口在片区内,就能给子女安排比较好的学校。但这老洪也是‘点儿背’,刚下来政策就取消了……”
太阳很少听人跟自己讲这些负面的东西,觉得如坐针毡。他既不喝酒也不吃菜,像个泥塑一样坐在卞队对面。
“你对那个猴子怎么看啊?”卞队又问。
“猴子?哦,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太阳真诚地回答。
卞队刚张开嘴又合上,没再往下说。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没劲,自己干不好还往别人身上推?是啊,其实我也好不到哪儿去,都四十大几了,还是个副科级的队长,可着咱们分局找,也找不出来几个喽。抓人不行,办案不灵,说话还没分量。身体力行地把这个打击队变成了个‘筐’。哎,你知道分局刑侦大队的那帮孙子怎么叫我吗?‘大便’,说只要案子落到小满所的打击队,就跟掉茅坑里没两样。耻辱啊,耻辱!”他借着酒劲顿足捶胸。
“卞队,您别这么说。”太阳劝慰。
“他们说得没错,我是打击队的队长啊,第一责任人,一切问题都出在我身上。不瞒你说,我已经准备辞去现职了,这队长谁爱干谁干,我是不扛了。”他说着一仰脖,将杯中酒喝尽。
“您为什么当警察啊?”太阳突然问。
“我……”卞队一时语塞,不知怎样回答。
“我之前没说假话,我想当警察就是受我爸的影响。他虽然不是警察,但却一直在配合警察工作。我从小就想像他那样,能做一个维护正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