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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三章 活着

所属书籍: 大风暴

1

“五一”节前,老吴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带着身份证到位于海城市中心的高新大厦十五层去找他。我本还想多问几句,但鉴于老吴那天的仗义之举,就没多犹豫,出了门。在路上,我几乎都猜到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老吴肯定是成立了一个皮包公司,然后想让我去代持股份或充当法定代表人,说白了和马林当时干的事儿一样。但没想到一进门,事情却并非如我所想。那是个名叫“新起点”的贸易公司,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老吴把我介绍给了副总经理陈铭。他直截了当地告诉陈铭,我是他的狱友。我没想到老吴会这么直接,但陈铭并未有什么抵触情绪,而是表现得很热情。老吴告诉我,陈铭是他的合作者,如果愿意在他这儿干,就先从最基层的司机干起,也算是个新开始。我自然求之不得,就答应下来。于是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找到了工作,成了一个月薪三千元的司机。

这钱虽不算多,但毕竟能养家糊口、安身立命了。我立马在外面租了房,搬离了父母家,开始了新的生活。我表现得很积极,对陈铭可谓是鞍前马后。每天天不亮就开车到他家,先送他女儿到幼儿园,再送他上班。下班后无论他有没有局,应酬到多晚,我都会将他安全送回。他对我很满意,在自己权限范围内给我连涨了两级工资。在日常的交往中,我从他嘴里听到了一些关于老吴的信息。按他的话说,老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出狱之后,不但没受到排挤和冷遇,反而收到了不少公司的邀请。特别是海城宏远达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几乎是三顾茅庐请他出山。老吴当年在位时,没少帮他筹谋,现在人虽不在其位了,但人品还在,能力还在。这就叫德位相配。他这么说,更印证了我此前对老吴的判断。

这期间,有次老吴带我去了一个游船上的餐厅。天色近晚,远处轮渡呜咽,我看着蒙蒙夜色中的点点灯火,问他为什么会选择我。

那天老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风衣,一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显得深邃难测:“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危险人物。”

“危险?我?”我瞠目结舌。

“你的外表和内心截然不同。从外表上看,你低调、隐忍、谦恭、仗义,做事一丝不苟,遇事一丝不乱,言谈举止彬彬有礼,懂得把衬衣掖在裤子里。在桌面上冠冕堂皇,有甲方姿态,能把蝇营狗苟说成大义凛然,年纪轻轻就能老道地待人处事,这可能与你的经历有关。”

“那内心呢?”

“内心?呵呵,这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我想,你一定不是那种能按部就班、画地为牢地生活,一辈子只愿低头做事的平庸之辈。你的心里,有头野兽。”

我笑了,他也笑了。

“但你要知道,这头野兽能成就你,也能毁灭你。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最终都会换来孤独和毁灭。”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记住,商场是战场,但更是江湖。江湖拼的不仅是做事,更是为人处世。为人处世不能太直接,要懂得润物细无声、曲径通幽,为人处世不能拖泥带水,要当机立断。人最大的弱点是感情,凡事只要从感情入手,就能事半功倍。攀关系、交朋友,最终要将你的目标变成他们的目标,懂吗?”

“懂。”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不用马上懂,但要按照这个方式去体会。”

“你是我的老师,我愿意跟你去学。”

“扯淡,任何人都不会成为你的老师,因为他们讲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生体验。”老吴撇嘴,“生活才是你最好的老师,失败才是你最好的老师。要自己去体会,明白吗?”

“嗯。”我点头。

“还有,要学会原谅。与自己和解,与敌人和解。”老吴放缓语速,观察着我的表情。

“嗯。”我再次点头。

“哎,今天来,是有个人托我约你。”老吴突然转换了话题。

他停顿了几秒,冲船舱的方向招了招手。不一会儿,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子走了过来。我一看就火了,来人正是马林。

“王八蛋!你丫这么多年跑哪儿去了?!”我终究绷不住火,跑过去揪住他的衣领。

“老路,我也是迫不得已,没有办法。老路……”马林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跟我呈角力状态。

“忘了我说的话了?与自己和解,与敌人和解。”老吴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语气冷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松开手,看着老吴,又看着马林。我突然懂了,老吴不是老师,他不是在教学生,而是在驯兽。

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价值,同时也没参透他说过的道理。

“他现在不叫马林了,叫张伟,在和我一个朋友合作做事。他知道你出来了,一直想表示表示。怎么样,给我个面子,冤家宜解不宜结。”老吴用甲方的姿态对我说。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很难看,站立的姿势也一定显得愚蠢。我低下头,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想把这些年的无助和愤恨都埋藏起来,起码在此刻能有所掩饰。

“怎么表示?”我抬头看着马林。

马林笑了一下,那德行和每次用餐过后将喝完的饮料瓶子夹走时一样。

“老路,之前的事儿抱歉了。现在吴总帮我解决了问题,我是自由之身了。”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进我手里,“一点儿意思,算是对你的补偿。”

我没问金额。但无论多少,都弥补不了我失去的时光。

我没有犹豫,将卡揣进裤兜。

“好,上道。”老吴笑着拍了拍手。

马林也笑了,过来佯装亲热地搂住我,却不料我突然用力,一把抄起他的胯部,猛地将他扔到了河里。

这下老吴惊了:“你干吗?!”

周围的顾客也围了上来,有一个描眉画眼的女人甚至大叫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孙子,你丫也有今天!记住,你欠我三年,欠我一条命。快游啊,我等你上岸。”我大笑着,涕泪横流,心里却有着断腕之痛,仿佛在同自己的昨天告别。

老吴看着我,表情冷静,但内心也一定有所触动。我要以此告诉他,我路海峰,不会再成为傀儡。

2

一晃数月,我都过着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日子,开车,接人,迎来送往,简单又单纯。我开始适应这种生活,觉得也挺好,老吴曾说我不是那种只愿低头做事的平庸之辈,我想那大概是忽悠我的说辞。哼,危险人物?扯淡吧,除非是交通肇事,其他哪有让我去制造危险的机会?陈铭对我不错,越来越信任我,从刚开始的每天一上车就闭目养神、缄口不语,到时不时地跟我开些小玩笑,分享点儿小秘密。我能看出来,每天在车上是他最放松,最惬意的时间。商人只要出了家门,披上西装就像披上了铠甲,无论在光鲜耀眼的办公室还是觥筹交错的社交场,都要紧绷着神经,维持着人设。而每次上车,才能短暂地喘口气,所以在这个时间段的他也是最像个“人”的。

于是我便知道了他有个小三儿,叫艾米,是个美容院的小店主,长得不如原配好看,学历也只是初中水平,但能让陈铭放松。每周三的下午,他会提前离开公司,去位于城西区药厂街的一个地址,我想那个美容院肯定就在附近。我还知道他偶尔会去一个“嗨局”,那是个隐秘的圈子,都是商人老板在玩儿。每次他去那种局就不会用我了,毕竟是违法的勾当。只有一次他玩儿“嗨”了,可能是忘了不让我接送的规矩,在凌晨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到一个临海的别墅区去接他。我到的时候狂风大作,找了半天才看到陈铭的身影。他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冲我大呼小叫,怪我来得太晚。我本以为要帮他开房,结果他让我把车开到临海的堤岸就将我支下车。我在狂风中吸了半包烟,那辆车才停止了抖动。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他拍给我一万元的红包,说是近期的分红。呵呵,一个司机有什么分红,那不过是用来堵我的嘴的。

到了六月初,天暖和起来了,我到市中心的华贸商城给自己置办了一身新衣服。登喜路的衬衣、BOSS的西装、梦特娇的皮鞋,花了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我觉得现在自己有个“人样”了,不能再那么灰头土脸了。但还没到家,我就接到了陈铭的电话,他让我马上到燕朝汇找他。我问用不用回公司开车,他说不用,人来就行,之后就挂了电话。我琢磨了一下,估摸着大概是想约我赴局,于是便返回商城,在卫生间撕掉了新衣服的标签,披挂上身。我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用自来水梳了一个背头的发型,然后随手就将旧衣服丢在垃圾箱里。

燕朝汇是海城最大的娱乐城,进门的时候,两排礼宾小姐冲我鞠躬问好,我随意地摆摆手,一点儿不觉得违和。走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我的新皮鞋嘎嘎作响,新西装笔挺合身,将我的精气神也拔了起来。走进包间之前,我还刻意整了整发型,想着该以什么口吻去说第一句话。但当我进去的时候,发现是另一番景象。

正对面的皮沙发中间坐着一个秃头男人。那人一脸横肉,对身旁的小姐左搂右抱。他身边还坐着十多个男青年,都是一脸凶相,一看就是些“社会人”。我没看到陈铭,以为走错了包间,刚要离开,却发现陈铭正蹲在角落里。我有点儿发蒙,愣在了原地。

“哎,你是干什么的啊?”那个秃头问。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

“东哥,这兄弟也是你们道上的,过来接我……”陈铭声音很弱,试探地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想走?没门!”那个秃头突然发作,一下拍响了桌子,吓得身边的小姐往后躲闪。

“道上的?哪个道上的?”秃头轻蔑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也没动地方,冷眼与他对视。也许他们看我的样子很厉害,也没敢轻举妄动。

“我告诉你啊,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要是今天凑不够这个数,谁来都没用。你要是觉得孤单,我就叫人把你家孩子带来。”秃子威胁道。

“别别别,千万别。”陈铭赶忙摆手,刚要站起来,又被身边的混混按下。

这下我明白是什么意思了。陈铭今天叫我来,就是让我跟这帮地痞流氓掰掰手腕。我心里一空,浑身的劲头一下就泄了。自己真是想多了,一个前科人员,穿上西装也不会改变。也许这就是我在他眼中可以利用的价值吧。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将衬衫的领口解开,然后顺时针地转了转脖子,将手机拿出来操作了几下又塞进裤兜,迈步走了过去。既然说要人尽其能,物尽其用,那我就当好这个工具吧。

我走到秃头面前,旁若无人地搬了把椅子坐下,然后抄起一瓶科罗娜起开,缓缓地喝了两口:“东哥是吧,陈总到底欠你多少钱?”我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拔闯:方言,指为他人出头,打抱不平。

“哼,过来‘拔闯’  的是吧?怎么称呼啊兄弟,从哪儿冒出来的?”秃头眯着眼睛问我。

“就叫我小路吧,海城监狱,故意伤害,刚出来半年。”我对自己的“履历”作了修改。

“哦……海城监狱,故意伤害,厉害厉害……”秃头点头,“但你问问在座的,哪个没进去过,哪个没故意伤害过啊?”他突然提高嗓音。

一听这话,几个混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包间里顿时剑拔弩张。陈铭被吓坏了,下意识地抱住头。

我不为所动地看着他们,撇嘴笑了:“怎么茬儿?吓我?”

“对,我就是吓你了。”秃头仰身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

“这五十万怎么算的?”

“怎么算的跟你有关系吗?你是要帮他付吗?”秃头瞥着我。

“陈总,本金是多少钱啊?”

“本金是十万。”陈铭垂头丧气地说。

“十万?你做梦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秃头又拍响了桌子。

“哎哎哎,打住打住。”我冲他抬抬手,“东哥,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您看这样行不行?先放他走,让他去筹钱,我押你这儿。”

“你押我这儿?哼,你丫值五十万吗?”

“我看他连一万都不值。”身边的混混哄笑。

秃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还故意伤害……你有那个血性吗?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别是个‘伺候’老娘们儿的吧。”他边说边用肥胖的手掌拍我的脸。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行啊。那这样,你卸他一个膀子,我们今天就放了他。”

“我要是不卸呢?”

“那我们就卸了你的!而且还会绑了他的孩子。”

我笑了,也学着他仰身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们卸了我的膀子,算是故意伤害,根据法律规定,起码得蹲几年大牢。绑架儿童更是要从重处理,没准儿这辈子都牢底坐穿。”

秃头一听这话,猛地起身,抄起一个酒瓶子就给砸碎了,然后用尖头指着我的脸:“我们就是在放高利贷,怎么了?我们就是黑社会,就是想要你们的命,怎么了?”

“行,那你来吧。”我靠在凳子上,等着他动手。

这下倒弄得对方骑虎难下了。

“干他!”秃头终于绷不住了,一招手,那些混混就蹿上来对我拳打脚踢。

我没有还手,任他们的拳头如雨点般地砸到我脸上、身上。我蜷缩在地上护住要害部位,忍受着接踵而来的袭击。说实话,这帮孙子没下狠手,大多是出工不出力地意思意思,他们也不想真把我打出毛病。告一段落后,我躺在地上,满脸是血。

“怎么着,还叫号儿吗?海城监狱,故意伤害,没看出来啊。”秃头撇嘴。

我爬起来,摸过桌上的一盒“摩尔”,自顾自地点燃、吸吮,然后整了整布满污渍的新西装,拢了拢头发,招呼也不打地蹒跚着出了包间,身后爆发出一片哄笑。

十分钟后,我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警察。

“就是他们,涉嫌放高利贷、敲诈勒索,还准备绑架儿童。”我指着皮沙发的方向。

秃头愣住了,没想到我会这么干。但警察一哄而上,将这帮人控制起来。

“警官,这是误会,我们是经济纠纷,不归你们公安局管。”秃头忙解释。

“经济纠纷?”我笑了,拿出手机,播放出录音。

“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们卸了我的膀子,算是故意伤害,根据法律规定,起码得蹲几年大牢。绑架儿童更是要从重处理,没准儿这辈子都牢底坐穿……我们就是在放高利贷,怎么了?我们就是黑社会,就是想要你们的命,怎么了?”

警察皱眉:“这是你说的?”他问秃头。

秃头愣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当然,我不会天真到认为仅凭这段录音就能让秃头牢底坐穿,他们只是一帮收账的,算不上什么黑社会,说白了就跟我今天扮演的角色一样,是给人“拔闯”的工具罢了。但这件事儿在我的运作下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在派出所,我向东哥提出,陈铭还款十五万,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之后我会主动提出撤案。东哥打了一通电话,最后与我达成了协议。我找到警察,说这是个玩笑,如果追究,我愿承担责任。警察早就从系统摸出了我的底细,批评教育一番也就没再深究。也许正像那句话说的,江湖事江湖了。陈铭感恩戴德,承诺给我升职加薪,以后别做司机了,当他的助理。但我直接向他提出了辞职,离开了那家公司。

3

“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血性的。”魏卓看着路海峰笑。

“算是一时冲动吧。当时还拿自己当人。但辞职以后就后悔了,这几千块钱可不是谁都能给的。”路海峰摇头。

“后来呢,又去了哪儿?”

“唉……”路海峰叹了口气,“你喜欢坐过山车吗?飞升的时候觉得爽啊,整个天空都是自己的,可以将一切踩在脚下。但下降的一瞬间呢,你会觉得眩晕、害怕,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平安落地。但这……不就是人生吗?”

我辞职之后,就回到自己租住的小房子里,又恢复了无所事事的状态。那段时间,我没再去找工作,也不想再跟任何人接触。可能是被那件事儿刺激到了,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别人的看法。又过了几天,老吴找到我,对我嘘寒问暖。我们在那个游船上的餐厅喝酒,他漫无边际地聊了许多事儿,最后将话题落到了陈铭身上。他问我陈铭的小三儿住在哪里,陈铭的“嗨局”每周几次,还问我陈铭经常拿茅台给谁送去。我没有隐瞒,如数家珍地告诉了他。我观察着,虽然老吴问得事无巨细,但他唯独没问陈铭欠赌债的情况。我在心里琢磨着,他会不会就是秃头东哥的幕后。

哈!他介绍我到陈铭的公司,竟然是让我去做卧底。

喝完酒,老吴递给我一张名片,让我明天到这个公司报到。我摆手拒绝,说想自己去应聘试试。老吴笑了,说,兄弟,这是咱们自己的买卖。我仔细看去,公司的名字叫“险峰国际”,老吴名字下的职位是总经理。

我明白了,在陈铭的这件事儿上,我已经通过了他的考试,纳了投名状,现在可以正式成为他的手下。我没再纠结,接过了那张名片。

我两手空空地去了“险峰国际”,没想到办公地点也在高新大厦。公司位于大厦的顶层,二十三层。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一览海城风貌。老吴给我找了个朝阳靠窗的工位,让我先别着急,适应一下公司的节奏。我问他该怎样尽快学习业务,他笑了,说业务是那帮戴眼镜的员工要学的,你要学的是一些别的。

“你知道为什么叫‘险峰’吗?无限风光在险峰。要想赚大钱,风险与收益永远是成正比的。”老吴说。

其他员工也许是知道我的底细,或者碍于我和老吴的关系,总之都对我敬而远之,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之外,几乎不与我做私下沟通。这里的工资比我当司机的时候少,我又恢复了在写字楼里将衬衣掖进裤子的生活。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暗中观察陈铭的动向。因为同在高新大厦办公,每天午餐时,我们几乎都能在地下一层的餐厅遇见。陈铭见到我,还是操着那个熟悉的笑容,彬彬有礼,但我知道他肯定蹦跶不了几天了。老吴做事目标明确,陈铭落马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令我意外的是,没过几天,我又在食堂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马林,他成了陈铭的司机。我百思不得其解,尝试用自己的认知去勾画老吴的设计,却依旧没能找到答案。半个月后,陈铭所在的新起点公司出事儿了,老板蒋伟达被警察带走,据说涉嫌多宗经济犯罪。树倒猢狲散,没多久公司就散了摊子,陈铭和马林也再未出现在地下一层的餐厅。这时,我觉得自己明白一些了。老吴的目标并不是陈铭,他只不过是个有价值的工具而已。我闲来无事,在A4纸上画了张草图,上面有老吴、陈铭、蒋伟达、我和马林的名字,我用虚线和实线来标注几人间的关系,画着画着就笑了,不由得对老吴伸出大拇指。

“老吴,你不会有一天也坑了我吧?”我笑着问他。

“我有必要去坑你吗?”他用手扶了扶金丝眼镜反问。

“跟着你干,有天被你卖了,还得帮着你数钱。”我半开玩笑地说。

“一个人在社会上混,身上会存在两种价值。一个是自己所认为的价值,一个是可以被别人利用的价值。你觉得哪个更准?”老吴问。

我没说话,冲着他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能总绷着,得松弛。松弛,才是迷惑敌人的武器,松弛了才能更好地博得他们的信任。”

我想我懂了。

监控室里,老黄听得有些着急:“这姓路的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半天,对杀人的事儿却只字不提。这明显就是耍咱们呢!”

“先别急。”林楠劝住老黄,“从批捕之后,很少见路海峰这么放松,这记者有两下子,懂得循循善诱,引他说了不少细节。没准儿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是吗?我怎么没觉出来呢?”老黄皱眉。

“没听他说吗?不能总绷着,得松弛。松弛才是迷惑敌人的武器,松弛了才能更好地博得他们的信任。”林楠笑着重复路海峰的话。

他伸手调大监控器的声音,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哎,是不是觉得没劲了,我说的并不是你想要的吧?”路海峰看着魏卓。

“那倒不是,我就是想听点儿刺激的。”魏卓引导他。

“刺激的?哼……”路海峰摇头,“人生百味得一一尝试,上来就是辣的,你受不了。”他坐正了身体,“现在几点了?”他问。

魏卓看看表:“现在是……五点四十了。”

“哎,你快下班了吧?得回家陪媳妇了。”路海峰说。

“没事儿。”魏卓摇头。

“那就是没媳妇,离了。”

魏卓避开他的眼神,并不回答。

“你还有个女儿啊,岁数不小了。”

“什么?”魏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路海峰并不回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调查过我?”魏卓警觉起来。

“哎哎哎,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是随意这么一说,害怕什么?”路海峰面带不屑。

“不对,绝不是那么简单,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找到我,让我采访你?”

“我不是说过吗?你有野心,敢于破坏规矩,适合听我的故事。”

“不可能!”魏卓打断路海峰,“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女儿?还知道我离婚了?”他一激动,站了起来。

路海峰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水,深不见底、难以预测。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气氛非常压抑。过了好久,路海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大声地笑着,旁若无人,歇斯底里,“我是猜的,猜的……”他指着魏卓背包上一个粉色的美羊羊毛绒钥匙链。

魏卓下意识地拿起背包,茫然地看着,看了许久又转头看路海峰。

“像你这么一个务实的人,估计是没时间看动画片的吧。那这个钥匙链,大概率就是你女儿送的。如果你和女儿能朝夕相处,那大概率是不会把这么个毛绒钥匙链挂在背包上的。如果她不在你身边,那就是被判给你前妻喽……”路海峰不急不缓地分析着。

魏卓听着他的分析,额头不禁冒出了冷汗。

“你女儿多大了?”路海峰问。

“这个跟你没关系。”魏卓回避着。

“呵呵……”他又笑了,一副胜利的表情。

魏卓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沉浸在路海峰的故事里了,接受了路海峰的自我评价甚至一部分价值观。在故事里,路海峰是低调的、隐忍的、谦恭的、仗义的,做事一丝不苟,遇事一丝不乱,平时有甲方姿态,关键时刻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和老吴评价的一样。但此时此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一种可以将自己吞噬,干扰自己判断的危险。他不能让这次采访的主动权落于路海峰之手,那样就失去价值,毫无意义了。想到这里,魏卓稳了稳情绪,再次与路海峰对视。

路海峰微笑着,似乎早就看透了魏卓所想,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你是个特别的记者,所以才选中你。想跟你掏掏心窝子,把这些年的经历都说出来。没想到你跟别人一样,心浮气躁。如果是这样,你就不要采访我了,我不想被断章取义,被写成一个脸谱化的罪犯。但我也为你可惜啊,错过了这么好的故事……知道什么才是好故事吗?不光要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还得突如其来。就像人生一样,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唰!转眼就不属于你了。这才是人生的魅力啊!”

魏卓没接话,看着路海峰表演。但他知道,这次采访肯定是自己记者生涯中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昔日前呼后拥的明星企业家,如今恶贯满盈的连环杀人犯,当这两个有天壤之别的名词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迸发出极高的新闻关注度了。而现在,自己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没准儿就能度过报社裁员的“三十五岁危机”。

“现在几点了?”路海峰问。

“现在……”魏卓看了看表,“六点零五分了。”

“哦……”路海峰点头,“魏记者,再给我支烟呗?”他抬抬右手。

魏卓没吝惜香烟,把一整包都递了过去,并帮他点燃。他没有吸吮,而是和刚开始接受采访时一样,将香烟立在桌面上,看着它慢慢燃烧。

“你在祭拜谁?”魏卓问。

“一个要死的人。”

“谁?”

他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又扬起脸,闭上双眼,唱出一段难听的旋律。声音诡异而悠长,飘荡在审讯室里:

“哆,西,来,西,咪,咪,索,西,拉,索,发。”

“你唱的是什么?”魏卓不解。

“记住了吗?”路海峰呼了一口气,睁开双眼。

“哆,西,来,西,咪,咪,索,西,拉,索,发。”他又唱了一遍,“好了,看你采访得这么辛苦,送你条新闻吧。”

“什么新闻?”魏卓问。

“有个人应该刚刚被杀。这个消息,能登上你们报纸的头条吗?”他凝视着魏卓的眼睛。

“什么?”魏卓惊讶,“是谁?谁被杀了?”

“还记得我刚才唱的那段旋律吗?”路海峰问。

“旋律?记住了啊。”魏卓下意识地点头。

“那就好。”路海峰轻轻点头,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既然是游戏,就不能马上解谜,要你自己去寻找才有意思。哎,你们,也听到了吗?”他抬头冲着审讯室的监控器说。

4

不一会儿,林楠和老黄便闯进了审讯室。

“路海峰,我警告你!你要是想检举揭发、戴罪立功,就踏踏实实地供述。甭跟我们这儿装神弄鬼、捕风捉影!你要是做伪证,将承担法律责任。”老黄站到他面前说。

路海峰看着老黄,扑哧一下就笑了:“装神弄鬼?我都这个德行了,还有必要吗?”

“你说的人是谁?现在在哪儿?”林楠质问。

“林警官,这个人是死是活,跟我没一点儿关系。我只是把这个猜测说出来而已。我现在被你们关在这儿,既没能力去害他,也没能力去救他。但我想,他大概率是活不了了。”他说完便大笑起来,之后任凭林楠和老黄如何发问,都一言不发。

林楠无奈,只得结束采访,将路海峰押回了监室。

在看守所的监控室里,林楠问魏卓:“他刚才对你进行过什么暗示?”

“暗示?”魏卓有点儿慌,思索着。

“没提过哪个人的姓名,或是地址什么的?”

“你们不是一直看着监控器吗?别光问我啊。我不明白,他在这儿关着,怎么能知道外面的情况呢?”魏卓有些焦虑。

“你再想想,他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记得他唱歌来着?”林楠问。

“对对对,他刚才特别奇怪,唱了一段难听的旋律,还问我记没记住。”魏卓突然想了起来。

“怎么唱来着?”

“好像是……哆,西,来,西,咪,咪,索,西,拉,索,发。”魏卓试着还原。

林楠赶忙打开监控录像,调到路海峰哼唱的时间段。

“哆,西,来,西,咪,咪,唆,西,拉,唆,发。”林楠重复着这段旋律。

“这是什么音乐啊?前后不搭啊。会是……什么暗语吗?”魏卓皱眉。

“暗语……”林楠想了想,他拿起笔,在纸上画着,“哆——1,西——7,来——2,西——7,咪——3,咪——3,索——5,西——7,拉——6,索——5,发——4。然后将数字进行组合——17273357654。”

“是个电话号码!”魏卓震惊。

“老黄,马上让技术查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和落地位置,快!”林楠急切地说。

林楠将魏卓送出了看守所,拒绝了他继续跟进的请求,同时要求他履行保密约定,对今天的采访守口如瓶。

老黄已经查实,那确实是个电话号码,机主未实名登记且刚刚关机,最后的落地位置在海城东郊。林楠马上组织警力赶赴现场,数辆警车迅速出动。而与此同时,魏卓也驾车紧随其后,他要一探究竟,看看路海峰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车灯像利剑一样斩断着前方的黑暗。外面风雨交加,道路积水严重,前方迷雾重重。魏卓穿得不多,浑身颤抖,不禁打开空调供暖。一路无话。

当晚八时,数辆警车驶进了东郊“财富方舟”别墅区。这个别墅区已建成快二十年了,由于地段较偏,居住的人并不多,许多建筑年久失修,已显老旧。

林楠和老黄找到别墅区的物业,在技术人员的协助下,按照那个号码确定了位置。那是一栋标号为4B的独栋别墅。他们按动了门铃,却无人应答。据工作人员反映,这里的住户叫张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平时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

“张伟……”魏卓心里一震,他听路海峰说过这个名字。他有些紧张,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着大脑。他不相信这会是路海峰的胡乱猜测,也不认为路海峰能神到在看守所里运筹帷幄。生活就算高于故事,也不可能脱离常识。

林楠让警员撬开门,率先走进了房间。魏卓见状也跟了进去。

林楠摸索着打开了房灯,突然发现一个人正躺在门厅里。魏卓惊呆了,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老黄赶忙跑过去,戴上乳胶手套,抚住那人的颈动脉。

“死了。”老黄表情严肃地说。

5

4B别墅门前闪烁着警灯,被拉上了警戒带。穿制服的民警、穿便装的刑警、穿勘查服的技术人员以及穿白大褂的法医,都在别墅里外忙碌着。虽然下着大雨,但门前还是挤满了围观的群众。

技术队的负责人是个女警察,叫车菲。她穿着一身勘查服,正蹲在被害人的尸体前,跟林楠说着情况。

“肩胛部位表皮剥脱,皮下肌层出血,头部损伤,颈部骨折,很明显是被勒死的。”车菲用手指着尸体的颈部。

“用的是什么凶器?”林楠问。

“跳绳或者闸线,就是那类不易折断的橡胶物。”她比画着,“林队,你们怎么发现的现场?”

“一个在押嫌疑人供述的。”林楠回答。

“在押嫌疑人?他怎么知道的?这可是现案,被害者刚死亡不久。”车菲皱眉。

“还没弄清楚,正在进一步讯问。”

“凶手是有备而来的,你看这儿、这儿……”车菲指着几个地方,“刚才我和技术核对了,门锁没有动,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可能是尾随作案或者是熟人作案。”

“也就是说,凶手是和被害人一起进的房间?”

“是。”车菲点头,“你们调监控了吗?”

“老黄去调了,但这个别墅区太老旧了,设备没有升级,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深色雨衣的身影,没有面部信息。”

“那得继续往下追啊,这是唯一的线索。”

“是,我们正在做这方面的工作。”林楠点头。

“凶手很老练,力气也大。你看,这儿几乎勒断了。”车菲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轻抚被害人的颈部,“还有,现场也经过了处理。足迹、指纹,什么都没有。门前的地疑似被擦过,凶手应该是自己带了清洁用具。”

林楠环顾现场,叹了口气。他叫来几个民警,布置着:“小吕、老崔、老徐、老潘,你们马上分组,做几步工作。第一,调监控,寻找凶手,我判断他应该还没逃出本市;第二,尽快确定死者的身份,围绕死者身份调查社会关系;第三,找到他的手机,调取通话记录,同时做一下死者今天的活动轨迹图。快,赶快!”

“林队。”车菲叫住林楠,“门口那人是干什么的?”她指着魏卓。

“哦,《海城都市报》的记者,临时跟过来的。”林楠答。

“外宣确认过吧?要是跑风漏气,可是你们的责任。”车菲不冷不热地提醒。

“放心,签了保密协议。”林楠冲她点头。

魏卓撑着伞,站在别墅的门外。他心里很乱,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明白路海峰为什么能清晰预测死者被害的时间,为什么要讲给自己听。他听到了那个女警察做出的判断,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五点前后,而那个时间,路海峰正在跟自己东拉西扯,什么是不是离婚了,有个女儿啊……现在来看,他是在拖延时间。魏卓望着眼前的重重雨雾,觉得深不见底,就像路海峰讲述的故事一样。一种恐惧油然而生。他知道,路海峰绝不像他自己形容的那样低调、隐忍、谦恭、仗义,他是个恶贯满盈的凶手、作恶多端的禽兽!

魏卓没再等待,驱车回到了报社,用一整晚的时间写好了第一篇采访路海峰的报道。他并没有按照保密协议的要求对案情守口如瓶,写好后直接将稿件发到了主编老曹的邮箱。他关灯出门,撑起伞走进黑暗的雨雾,但没有想到,就在此时此刻,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在报社对面的小巷里,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一个戴渔夫帽的人坐在驾驶室里,看不清面容。他看魏卓开车走了,也默默启动了车,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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