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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四章 闻香识女人

所属书籍: 大风暴

1

海城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林楠复盘着现场的调查情况,主管刑侦的副局长郭俭认真地听着,不断在笔记本上记着重点。

“经过现场勘查,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案件。我们从以下几个方面开展了工作,第一,确定死者身份。死者的姓名叫张伟,年龄四十五岁,名下注册有三家公司,户籍地为孟州市,在海城城中区的晶茂府有一栋三百平方米的房产,被害地点为东郊区双桥镇西马村15号财富方舟小区4B栋,是他的暂住地。”

“晶茂府?就是万达广场旁边的高档小区?”郭局问。

“是。朝南的三百平方米四居室,算是咱们海城最好的房子了。”林楠回答。

“那租赁的别墅呢?”

“九十年代的别墅,很老旧了,一百五十五平方米,一个月租金也就不到一万吧。”

“家里有现成的好房子,却要到郊区去住。为什么?是在躲着谁呢?”郭局皱眉。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林楠说,“第二,我们围绕他的通信工具做了工作。在现场,我们发现了两部通信工具,一部是尾号8888的苹果手机,另一部则是尾号为7654的三星手机。我们分别调取了两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并对被害人死亡前二十四小时的位置轨迹进行了还原。发现他在被害前的三个小时,曾到海城市商业银行城中区分理处办理过临柜业务。”

“什么业务?”

“一张今天到期的大额存单转存业务。”林楠说,“我们经过查证发现,一年前,曾有人以张伟的名义办理了一张金额为三百万的大额存单,年利率是3.15%,今天是到期日,必须到开户网点临柜办理提现或者转存。张伟将这笔钱转到了其名下的另一张卡里。我们调取了银行的监控,对他的身份进行了确认。”

“那笔钱还在他的卡里吗?”

“在。所以我们排除了凶手谋财的可能。”林楠说。

“这张大额存单不是他办的?”

“不是,是一年前有人用他的身份证进行的代办。”

“必须今天去银行吗?这笔钱不能提前转存或提取?”郭局不解。

“不能。如果他提前转存或提取,年利率就不是3.15%了,而会按照活期的0.35%去算。”

“三百万,也就是……会损失不到十万?”

“也就那样吧。”林楠点头,“还有,就是最重要的一点,经过对死者张伟的人像对比,我们发现了他的另一个身份,叫马林。”

“马林?”郭局惊讶,“就是路海峰说的那个用帆布诈骗的人?”

“对,就是他。他曾于2003年因为涉嫌诈骗被上网追逃,但一直没有到案。”林楠说,“该人在2005年左右利用非法手段将身份‘漂白’成了张伟,至今一直以这个面目示人。”

“凶手的情况呢?”郭局问。

“这个凶手很老练,在现场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我们从监控中获取了他的体貌特征,正在全面进行排查追踪。”

“会不会是路海峰雇用的凶手?”

“不排除这种可能。在记者魏卓采访路海峰的过程中,他曾透露马林最大的毛病就是抠门儿、吝啬,就连外出吃饭也要把喝完的饮料瓶子带走。路海峰很有可能利用了他的这个弱点。”

“哼,为了这么点儿钱,就送了自己的命……”郭局摇头,“好,我听懂了!所有参加专案的人员,下一步要继续加大力度、加快速度、提升进度地开展工作。第一,要继续围绕死者的通信工具做文章,看马林在东郊躲藏的这一年,到底去过哪里,跟谁有过交集,同开房、同乘机、同乘车的记录有没有疑点,务必细致全面;第二,排查马林的社会关系,跟谁有矛盾、有恩怨,跟谁有合作、有利益关系,跟谁交往密切,然后落地查人,如果人手不够,我给你们调派力量;第三,要细化现场勘查,提取微量物证,让视频侦查部门广泛搜索杀人者的去向,一定要尽快将其绳之以法;第四,加大对路海峰的审讯力度,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撬开他的嘴,查清这件事儿到底是谁做的!”郭局用拳砸响了桌面。

“明白。”大家齐声回答。

“还有,能找到他所说的那个老吴吗?真实身份是什么?还有陈铭、蒋伟达等人。”郭局问林楠。

“查了,都是假名。他说话半真半假。”

“嗯……”郭局默默点头,合上了笔记本。

在会议结束时,林楠又走到郭局面前。“郭局,还有一件事儿……”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郭局皱眉。

林楠笑笑,看了看郭局身边的秘书谭彦。

“小谭,你们先走,我再聊两句。”郭局说。

等众人纷纷散去,林楠才说:“那个魏卓,还让他继续采访吗?”

郭局停顿了一下:“你的意见呢?”

“我建议继续让他采访,以获取更多的线索。路海峰从被采取强制措施以来,虽然承认自己的故意杀人行为,却始终对关键问题缄口不言。但经过上一次记者魏卓对他的采访,他似乎有意愿吐露一些真相,我想顺势而为,让记者引他说出更多的情况。哪怕是假的,也有去伪存真的机会。您知道,移送检察院的时间就快到了,一旦他被换押,人就不归咱们管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郭局没说话,思索着:“但你要知道,这么做是存在巨大风险的。一旦那个记者跑风漏气,出了什么问题,咱们会落到非常被动的局面。”

“我明白,一定做到万无一失。”

“但一失……可就万无了。”郭局强调,“这个案子拖了这么久,无论是市局还是省厅都很有压力。今早江副厅长又给我打电话了,问案件进展,要求尽快结案,移送起诉。”

“明白,我尽力。”林楠点头。

2

清晨,“蒙斯特”台风依然在持续着,海城的部分单位和学校已经停工停课。人们都蜷伏在家里躲避着危险。在《海城都市报》的报社食堂里,雾气布满了窗户。魏卓和钱宽坐在角落里,各自吃面。

魏卓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哎,想什么呢?”钱宽推了他一把。

魏卓这才收回眼神。

“那个‘粉红组合’的经纪人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就算我痛陈利害也不为所动,口口声声说给咱们包个红包就算了。”钱宽边说边吸溜米粉。

“钱不能要,一分都不行。”魏卓心不在焉地说。

“哎哟,你以为他真给呢?狗屁!他就直接在微信里给我发了个红包,1666.66。哼,拿咱们当要饭的呢。”钱宽摇头。

“你没提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啊,这事儿那小明星应该心里有数啊。”魏卓说。

“当然说了,但那经纪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我估计是那个Aiya的‘花事儿’太多了,经纪人都来不及灭火了。”钱宽撇嘴,“要我说啊,咱们得给他加点儿码儿,把视频发一段过去,震慑一下!”

“你疯了?那可不是在室外光明正大的拍摄,那是偷拍,上着‘设备’呢。”魏卓皱眉,“再说了,一发就露底了,‘头悬利剑’,忘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扯淡!什么‘头悬利剑’啊。这种事儿就得直给,我把视频处理一下不就得了,说是网友投稿。”钱宽大大咧咧地说。

“打住打住,咱们就算再缺钱,也不能触碰红线,风险太大了。”魏卓摇头。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这么就算了吧?白忙活半天了?”

“放心,不会白忙活的,我自有办法。”魏卓低头吃面。

“哎,还有那个匿名投稿啊。还记得吗?俩男的递皮箱的那个。我查了一下那个戴眼镜的,好像是咱们市里的一个领导。”钱宽又说。

“领导?”魏卓抬起头。

“但我也不确定啊,我就是把他的截图放在网上‘滚’了一下,被识别成了一个叫彭博发的人。”钱宽说着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送到魏卓面前。

魏卓看去,是网上的一张图片,画面里有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在视察。为首的那个留着分头,戴着黑框眼镜,挺富态的样子。“要真是这个人,这事儿可别沾。”魏卓说。

“是啊,也没油水。哼,这帮网友,拿咱们当反贪局了。”钱宽撇嘴。

“我让你查的那个叫吴永伟的,有信儿了吗?”魏卓问。

“我托人查了,吴永伟、吴勇伟、吴咏伟……这同音的、同名同姓的太多了。你得有个准谱儿啊。还有,他现在在干什么啊?是党政干部、企业老板,还是平民百姓啊?”

“是路海峰的狱友,年龄比他大不少。”

“我看你是真掉进他挖的坑儿里了。他能跟你说实话吗?要真是实话,那警察是吃闲饭的吗?不早就给他抓了?”

“嗯,你这么说也有道理。”魏卓点头,“等等吧,我再套套他的话,争取憋个大的,放个卫星!”他信心满满。

“稿子报了吗?”钱宽问。

“报主编了,他说马上看。”

“乖乖,第一次采访就闹出一条人命,在号儿里还能知道外面的事儿。你可注意点儿啊,小心他在外面还有同伙儿。”钱宽提醒。

他这么一说,魏卓也沉默了。

“我觉得吧,这事儿你得悠着点儿,挣钱再重要,也得保证安全。”

“放心吧,这么多警察盯着呢,能有什么事儿啊。”魏卓摆摆手,故作轻松。

“等出事儿了就晚了。”钱宽端起碗,喝完剩下的面汤。他打了一个饱嗝,靠在椅背上:“还有啊,老曹那边你也得尽快‘打点’,据说名单快出来了,一下裁一半儿。咱们身边可都是豺狼虎豹,为了争口食儿,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可听说了,这两天他的后备箱天天满……”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都懂。”魏卓心不在焉,“哎,你待会儿给我拿点儿设备啊。”

“什么设备?”

“你说呢?”魏卓指了指胸口。

“干吗用啊?”钱宽皱眉,“哎哟喂,你不会是想带进去吧?哎,你开什么玩笑,警察允许吗?要被发现了怎么办?”

“别管了,我自有办法。”魏卓胸有成竹,“老钱,你记住,要想赚大钱,风险与收益永远是成正比的。”

“这是谁说的?”钱宽皱眉。

“这个是……”魏卓一时也没想起来,“嗐……”他摇摇头,没想到自己重复了路海峰说过的话。

3

雨渐渐小了,这场风暴似乎将要过去了。但穿着墨绿色裙子的天气预报主持人却说,“蒙斯特”远未结束,昨晚只是“前菜”而已,但仅仅这个“前菜”就造成了二十余架次航班停驶,百余家酒店停业,间接损失达上亿元。

魏卓来到看守所的时候,门前的路已被积水淹没,十多名市政人员正在用机器排水。在等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市政人员才取走了警示牌,盖上了井盖。

进入看守所大门之后,就面临着安检。魏卓背着一个墨绿色的帆布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安检员要求他把背包过一下安检机,魏卓配合地操作。按照相关规定,摄像器材未经报备是不能带入审讯区的,所以背包里的录音笔被暂时扣下。

“我不是提醒你了吗?怎么还带?”林楠在旁边叉着腰问。

“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啊,就跟你们腰里插着的手枪一样。”魏卓冲林楠笑,“哎,您可别给我丢了啊,里面的资料还没备份呢。”他边说边走向安检员。他拿着一个大号的钛金属水壶,故作轻松地张开双臂。

“对不起,请把外套脱了。”安检员拿着金属探测器说。

魏卓脱掉外套,放进了安检机,之后又走回到安检员面前。他打开水杯,里面冒着热气。“这个,是要喝一口吧?”他问。

安检员点点头。

魏卓煞有介事地喝了一口水,喝完后把水杯递给了林楠:“林警官,麻烦您。”

林楠接过水杯,站在旁边等待。魏卓不一会儿就通过了安检。他接过水杯,冲林楠点了点头,那个藏在夹层中的微型摄像机便被带了进去。

“纪律不用我再重复了吧?”林楠边走边说。

“不能录音录像,不能未经同意擅自发稿,不能对外透露采访信息,更不能为嫌疑人传递消息……”魏卓如数家珍,“哎,昨天死的那个人是谁啊?”他突然问。

林楠没有回答,继续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通道里。

“透露一下啊,林警官,做采访也得有‘抓手’啊,要不我怎么跟他聊,套他话啊?”魏卓凑过来与林楠并肩。

“按说,我是不应该告诉你的。”林楠停住脚步,环顾左右,看到这里并没有探头,“但考虑到你签署了保密协议,为了保证你采访的连贯性,我可以向你透露。死者叫张伟,但这并不是他的真实身份。他真实的身份是,马林。”他声音很轻,在魏卓的耳朵里却像响起了一个炸雷。

“马林!”魏卓感到震惊,“就是……路海峰给我讲的那个马林吗?”他张大了嘴。

“是的。”林楠点头,“哎,我可提醒你啊。你不是在单纯地采访,而是在配合我们办案。你有责任引导他说出更多的情况,明白吗?”他一字一句地说,似乎生怕魏卓听不懂。

“明……明白。”魏卓下意识地点点头。

到审讯室的时候,路海峰已经被铐在铁椅子上了。他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见魏卓来了,他下意识地抬抬手,手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昨天睡得怎么样?”魏卓做着开场白。

“哼,你这纯粹是没话找话。”路海峰微微一笑,“但我想,你们都没睡好吧?”他话里有话。

“你不是和马林分道扬镳了吗?”魏卓边放背包边问,想打他个猝不及防。

“那是早先的事情了。”路海峰做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魏卓坐在审讯台后,双手伏案。

“我怎么知道他死了?”路海峰反问。

两人都不说话了,但沉默了几秒,路海峰又问:“这么说,他真的死了?”

魏卓并没回答。

“哎,这是个好新闻吧?”路海峰抬抬下巴,换了话题。

“是。”魏卓点头,“路海峰,我问你呢,你是怎么知道马林要死的?”

“哎,你不是在审问我吧?”路海峰打断他的话,“忘了?我说,你听。”他用手比画了一下。

“好,没问题。”魏卓点头,摊开双手。

“其实,答案都在故事里。”路海峰笑了,眼神里竟没有忧郁,“哎,你有爱的女人吗?”他问。

“嘿,你拿我寻开心是吧?知道我离婚了,故意这么说。”魏卓配合着他的轻松的状态。

“你太敏感了。”路海峰摇头,“我不关心你的故事,但听你的回答,往事一定不堪回首。老吴跟我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要把灵魂和肉体分清楚,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欲。如果分不清,就难免会在这上面栽跟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会被哪个女人迷住,但在遇到她之后,哼,彻底沦陷了。”

“她?是谁?”

“别急,听我慢慢讲。今天,咱们就聊聊女人吧。”路海峰缓缓地说。

4

在那个阶段,我百无聊赖,在父母的催促下见了几个女孩。

记得第一个是个幼儿园老师,个子不高,长相还可以,属于那种不难看的。见面的时候是初秋,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并不合体,看不出身材。那时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跟着老吴工作心里也不是很有底,所谓的相亲实际不过是种消遣。我请她吃了麦当劳,周围的环境很嘈杂,没有理查德·克莱德曼的轻音乐,也没有披头士的“Let It Be”(《顺其自然》),只有快节奏的歌曲,似乎是在催促食客赶紧用餐,然后滚蛋。女孩说话的时候很拘谨,显得不太舒适。其实我也不太舒适,因为对她根本提不起兴趣。我虽然好几年都没碰女人了,但看着对方,想象着此时此刻哪怕是在那个灯红酒绿的燕朝汇,我可能也不想对她动手动脚。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关得太久了,有点儿性冷淡了,失去了男人的能力。于是就耐着性子,铁杵磨针般地跟她拉扯。我们尴尬地聊着,一杯接一杯地续着饮料,最后那女孩终于绷不住了,起身去厕所。那一刻,她脱掉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露出了原本的身材。与她小巧的脸庞相比,那身躯简直就是个庞然大物——胸大腰粗,像个中年妇女。哦,我不是歧视这种身材啊,只是不喜欢而已。我心目中理想的女人,应该是那种眼里有光,会昂着头走路,有些小傲娇的姑娘。身材不一定呈S形,但腿一定要长,要有干净的脚踝和小腿,要有白净纤细的手指。我承认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从小到大对别人的要求比对自己要高很多,所以生活中的期望和失望总是结伴而行。当那女孩如厕归来,我已经走了,我结了账单,用番茄酱在汉堡盒子上写了一个“88”。我想那女孩应该也不会沮丧,而是会披上那件深灰色的战袍,拿出手机去预约下一个“面试”的对象。

之后我又见了两个女孩,一个是事业单位的职员,一个是医院的护士。职员很现实,上来就问车子、房子和票子;护士很理想主义,问的是哲学、诗歌和音乐。我回答职员说自己没车、没房、没票子,但有前科;回答护士我讨厌哲学,不懂诗歌,不听音乐,看见酸文假醋的文艺青年就想吐。职员直接被我劝退,借故接个电话就撤了;而护士似乎还想说服我,问如果没有艺术,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呢?我竟被问得哑口无言。是啊,我是如何面对漫漫长夜的呢?

在快乐的时候,时间是个稍纵即逝、欢蹦乱跳的小兔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溜走了。但在郁闷的时候,时间就是个拄着拐棍、步履蹒跚的老太婆,它的每一步都能让你觉得艰辛难熬。有一次,老吴带我去夜店潇洒,我喝了半打“嘉士伯”就醉了,躺在歌厅的长沙发上,做了一个特别真实的梦。在梦里,我蜷缩在高新大厦顶层的小工位里直到终老,成了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醒来之后,我就不那么淡定了,心中的那头野兽似乎又掉进了囚笼之中。我开始有了离职的打算。就在这个阶段,我认识了蒋澜。

在一次例行公事的局上,我陪着老吴应酬。桌旁坐满了社会上的三教九流,有商人、官员、掮客,也有凑数的“会儿”。我对这种局早已见怪不怪,参加这些也算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我自然明白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寒暄,暖场,迎来送往,按照饭桌上的规矩,沏茶倒酒,见机行事。在老吴说笑时“捧哏”,在他嘴瓢时兜底。我没有喝酒,因为完事儿之后要送老吴回家。我一直表现得很得体,压抑着心里的那几句话。我都想好了,一会儿完事儿我就跟他提出辞职。我不想再这么继续耗费人生了,我不能让自己一辈子都窝在那个小隔断里。

酒过三巡,众人微醺,坐在主位上的王局有些高了,开始冲对面的一个女孩说黄段子。这次局是老吴为他组的,他自然决定整体的走向。我瞥见老吴冲那个女孩使了个眼色,她便主动过来敬酒。那女孩话不多,给人一种有点儿冷的感觉。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的样子,眼睛不大,也不是双眼皮儿,但里面充盈着一种东西,看人的时候,眼神像汪池水,又像一片大海。她的身材不算傲人,个子也不算高,但比例很好,特别是一双腿,修长、纤细、白嫩。我不自觉地盯着看了几眼,但没想到撞上了她的视线。

王局架子不小,举手投足都和他留着的大背头相配。他对老吴恰到好处的恭敬之词表现得既接受又谦虚,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手。面对女孩的敬酒,王局很痛快,自己满饮之后还劝对方要少喝,一下引起了众人的起哄。特别是老吴,说很少见领导这样怜香惜玉。王局很享受这种酒桌上的暧昧,哈哈大笑,女孩也表现得很得体,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就撤了回去。我拿眼瞄着那个女孩,觉得老吴今天叫她来一定有故事,大概率是在完事儿后要陪王局去风流。

一场大酒之后,众人散场,王局却意犹未尽,暗示老吴想练练嗓子。于是老吴开了“二场”,拽了几个人陪着王局一起到了燕朝汇。我没有喝酒,自然当起了司机。老吴有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帕萨特,2.0排量,中规中矩,平时自用;另一辆是辉腾,W12发动机,3.6升自然吸气,主要用于迎来送往。这车的外形跟帕萨特区别不大,一进车厢却别有洞天,价格更是相差数倍。老吴要的就是这种低调奢华。他公私分得很清,白天坐帕萨特,办公事,说人话;晚上坐辉腾,办私事,说鬼话。在跟了他一段之后,我发现,他之所以能成,就在于他能做别人不能之事。他是草根出身,见识过社会的残酷,经历过人情的冷暖,嘴严、心硬,懂得趋利避害,能通过各种方式广结良缘,编织出庞大的关系网。无论是此刻坐在后面的王局,还是之前的陈铭、马林,只要能对他有所帮助的,他都来者不拒,然后迅速与之结成利益共同体,让他们为自己所用。这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原因。想到这里,我又对老吴多了一份新的认识。

显勤儿:方言,指献殷勤。

燕朝汇我是去过几次的,但进入顶层包间却是第一回。据说那里的费用不菲,可见王局对老吴的重要性。一个穿着暴露的领班跟老吴打情骂俏,不叫他吴总叫他伟哥,让人听了浮想联翩。一个精明的商人是要能白天做人,晚上做鬼的,老吴显然符合这样的标准。他收起了眼镜,拽掉了领带,把衬衫拽到了裤子外,陪王局走进了包间。我在门外等着,时刻准备听老吴差遣。只要他一招呼,我就立马到一楼结账。每次组局,老吴都会分若干次结账。第一次是在客人到来之前,那时已点好菜肴,醒好红酒,询问好是否能赠送果盘,依据基础的人数点好例份的菜品,然后结账,不开发票。这样既避免了被别人抢着买单,失去主动权,又能游刃有余地在局上周旋,中途不离席。而其他几次结账就要看宴请的进展了。总的来说,客人是不会在局中抢着埋单的,因为每个局都有一定的目的,或洽谈项目或拉拢关系,借着饭桌说一些在办公室不好挑明的话,借着酒劲儿探一下对方的底线,而一旦被人抢着埋单,不但这个局白组,而且丢了面子。所以我得时刻绷紧神经,别忘了,凭着王局的身份,抢着埋单的不在少数,万一燕朝汇的老板显起“勤儿”  来把账给免了,就更没意思了。

但没想到,当我来到前台准备结第一次账的时候,服务员告知我,账已经结完了。这下我急了,忙问是谁干的。服务员想息事宁人,就在那儿装糊涂、和稀泥、推太极,我却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正在这时,那个女孩出现了,就是那个穿着深蓝色风衣,单眼皮儿,大波浪,一双大长腿的姑娘。

“路总,我已经结了。”她说。

我直视她的眼睛,没有说话,猜测着她的身份。会是这里的“妈咪”吗?看样子不像。要知道,在这儿耍一次可不是个小数。

“别误会,我叫蒋澜,也是吴总的朋友。”蒋澜刻意加重了“吴总”二字,“我经常听他说你,有能力、懂规矩,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她客套着。

我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谦恭地笑笑,或者与她握手,但我没这么做,而是冷冷地说:“把发票给我,报销之后我打到你账户。”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蒋澜笑了:“我看没这个必要吧。”

我停顿了一下,审视着她:“草字头的蒋,兰花的兰?”

“波澜的澜。”蒋澜并没有被我的气势吓倒。

“波兰就是被德国‘闪电战’的那个波兰?”我表情不变。

蒋澜笑了,算是接受了这个冷笑话:“你跟别人说话也一直这样吗?带有威胁性和压迫感?像个第三帝国的军官。”

我挤出一丝笑容:“没有没有,我是怕老吴找我麻烦。”

我们一来一往地试探着虚实。蒋澜从坤包里拿出一支笔,走到我面前,用她的右手拽起了我的左手,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然后婀娜地转身,款款地走了。这下轮到我发愣了。我没想到这个女人做事这么干净利落又潇洒果断,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之中,像个谜一样地等待我去解答。

其实在入狱之前,我身边是没怎么缺过女人的。我在上学的时候就是个情种,大学时女朋友换了三个,每次分手我不会像哲学家、诗人或音乐家那样在雨中漫步,顾影自怜。我总是很决绝,说断就断,然后重新开始。我一直能把灵魂和肉体分得很清楚,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欲。所以即使在之前的事上栽过跟头,也自认为不会折在女人身上。但不知为什么,从那晚开始,蒋澜的身影总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像个未解的谜语,引人浮想联翩,令人魂不守舍。

我知道自己遇到对手了。

那天的局很成功,虽然老吴没有明说,但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达到了预定的目的。王局很尽兴,操着麦克风高唱着,在一通“Let it be,let it be”之后,才出了门。他走的时候,没坐老吴的辉腾,而是被一辆商务车接走了。车停在了地库的电梯门口,具体上了几个人,只有王局和老吴知道。

我在开着辉腾送老吴的时候,本想问他关于蒋澜的情况,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我不想让自己被动,以免在日后的接触中落于下风。但我直到目送他上楼,也没把辞职的事儿说出口。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不想走了,是不是因为蒋澜。我有预感,自己会和她发生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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