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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五章 雨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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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年多雨,街上总是湿漉漉的。在一个下午,老吴带我去了一家位于闹市区的拍卖行。我按他的要求,穿得西装革履,煞有介事。拍卖行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老吴从工作人员的手里接过一个牌子,交给了我,让我坐到后面第四排的位置,并戴上耳机,随时听他的指令。我看了看手中的牌子,上面的号码很吉利——“66”。

拍卖很快就开始了,这是一次艺术品的专项拍卖。拍品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出曼妙的身姿。但我始终看不懂,一个破旧的花瓶怎么能起拍价就几十万?一幅普通的水墨画,怎么就能叫价到上百万?但我知道,我不需要看懂,只要按照老吴的指令举起手中的号牌就算完成任务。我只是他的傀儡。

这是我第一次当老吴的傀儡,因为我向他纳了投名状。

在那次局之后,老吴曾单独跟我喝过一顿酒。他借着酒劲儿问我是否相信他,我自然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呵呵,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他指着我笑,“你是个聪明人,说话懂得节制。要换作别人,他们肯定会说些矫情造作、溜须拍马的话。但你不会。”

“但我觉得,你并不相信我。”我也借着酒劲儿说。

“信任是相对的,利益是永恒的。有个贬义词叫狼狈为奸,你听过吗?”他醉眼惺忪地问我。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其实并不是个坏词,他讲的是狼和狈的合作关系。没有狼,狈就跑不快,无法成功捕猎,甚至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而没有狈呢,狼就会方向不清,捕猎的效率就会下降。所以狼狈如果能恰当地结合,互不争抢,就能形成互补的关系,达成双赢,一荣俱荣;但如果各怀鬼胎,就会互为拖累,一损俱损。”

“你的意思是,我是狼,你是狈?”

“呵呵……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他摆摆手,“但现在在社会上,想当狈的人太多了,他们自以为聪明,能指挥别人干事,自己则稳坐钓鱼台,指点江山。咱俩都是狼,也都是狈。咱们是一样的人。”他认真地说。

我和他碰杯,满饮一杯白酒。我觉得自己听明白了。

“老吴,前几天我本来想辞职来着,但后来又改了主意。”我开门见山。

“我知道,就是陪王局吃饭那天。”

“你怎么知道?”我一愣。

“哼……那天你跟平时不同,跟我说话总吞吞吐吐的,一看就是憋着事儿呢。”他笑。

“之所以想离开,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重用我,后来之所以没离开,是因为我觉得你总会重用我。”我不失时机地说。

“为什么想被重用?要地位,要财富?”他问。

“当然,你说过我不是按部就班,一辈子只愿低头做事的平庸之辈。”

“嗯。”老吴点头,“但你要知道,你越深入,就越危险。”

“要想赚大钱,风险与收益永远是成正比的。我既然跟着你干,就没什么可怕的。我已经进去一回了,出来后不会再那么冒失了。”我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吴笑着,也干了杯中酒。

拍卖会还在进行,台上正竞拍着一件明清家具。在投影的展示中,拍卖师介绍,这是一件黄花梨大料制作的家具,起拍价50万元。台下纷纷举牌,我不敢怠慢,紧张地听着耳机中的动静,生怕错过了老吴的指令。几轮过后,家具以67万的价格落锤定音,被别人拍走。之后的拍品是一块汉代的古玉,竞拍随即开始。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拍卖会,没想到原以为枯燥无聊的举牌落牌,竟这么刺激。在一次次叫价中,钱变成了数字,供竞拍者好勇斗狠、孤注一掷。这里看似文明,实则充满了血腥的味道,与其说是场竞赛,不如说是场豪赌,令人上瘾,令人着迷。甚至在某些时刻,连我都跃跃欲试,期待能从耳机中得到老吴的指令,也能高举手臂,拔得头筹。但耳机始终保持着静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转眼间,拍卖会过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件拍品——一些名人字画。拍卖师照例将拍品的介绍打在投影上,字画的作者从未听过,画作也看似平淡无奇,底价却令人惊讶——66万,和我手中的号码一样。拍卖随即开始,身后有人举牌,价格提升了1万。拍卖师随后询问,还有出高价者吗?现场一片静默,似乎都对此拍品兴趣不大。这时我的耳机却有了动静。老吴言简意赅:“举牌。”我果断操作,抬起了沉寂已久、几乎僵硬的手臂,将价格抬到了68万。但没想到,身后的人继续加价,又将价格抬到了69万。现场哗然,竞拍者重新对拍品进行审视,生怕走了眼,不识庐山真面目。我和对手接连举牌,其他几个竞拍者也加入了“战团”。经过几轮的博弈,字画的价格被抬到了百万以上。我觉得不可思议,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想看看那个竞拍者到底是何方神圣。却不料刚一回头,就看见了蒋澜。她正面不改色地看着我,表情毫无波澜,眼神却像一片大海。我下意识地笑了,彻底懂了。哼!这就是个局。

临近傍晚,拍卖会结束了。最后的三幅字画都收入了号码为“88”的蒋澜名下。我做出一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样子,离开了拍卖场。我、老吴和蒋澜没有走到一起,也没有约在哪里相聚。按说那天的故事就该这么结束了,但走在细雨里,我却想起了那个她写在我手上的电话号码。我有点儿魂不守舍,有点儿跃跃欲试,我知道心里那个铁笼子里的小野兽急迫地想要出去散散心了。我犹豫良久,拨打了那个号码,问她有没有空。她竟然说有空,问我想约在什么地点。于是我就挑了个豪华考究的西餐厅,把地址发给了她。我隐隐地觉着,她也一直在等着我的电话。

2

西餐厅的环境很好,面朝大海,背靠山谷,开窗就能闻见泥土的香味儿。是个幽会的绝佳场所。蒋澜似乎重新补了妆,显得很有气质。她没穿外套,就穿着一身紫色的连衣裙,坐在我对面。

我们相视无语,她突然笑了:“作为手下败将,你有何感想?”

“看得出你是字画方面的行家,能看懂那副野猫叫春和小鸡啄米,我是自愧不如。”我说着反话,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猛虎下山和飞鹰掠食好吗?”蒋澜又笑了,表情如沐春风。

我这才发现,她笑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即使在阴雨的天气下,也让人感到温暖。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不会涉及钱款的来源和字画作者的姓名。我们知道这就是一场戏,具体为什么演,演给谁看,这些都不是自己分内的事儿。我们只是演员,为雇主达到目的,就算完成了使命。

“喝酒吗?”我问。

“喝啊。”蒋澜说。

“喝什么酒?”

“莫吉托吧。”

于是我要了两杯莫吉托。当然,那在我眼里根本就不算是酒。

我平时只喝烈酒,度数越高的越喜欢,鸡尾酒是不碰的。但不知怎么的,今天和蒋澜一起喝却别有一番味道。我们从莫吉托开始,到玫瑰娇人、天使之吻,几乎尝遍了餐厅的所有鸡尾酒。我给她讲了一个蹩脚的笑话,她被逗得哈哈大笑,引得邻桌的客人不禁注目。我们却旁若无人,毫不在意他们的感受。我们在生活中都是占领主场的人。

“哎,老吴没少带你出去耍吧?”她媚笑着问。

“何以见得?”

“看你的举止老练啊,对那些花花草草一点儿不为所动。”

“我是司机啊,司机不能越界啊。”

“哼,司机还到拍卖会举牌呢?”

“那还不是为了陪衬你?”

我们心照不宣地说出了秘密。

“哎,你觉得冷吗?”我问。

“冷?不觉得啊。”蒋澜说,“嘿,你是在挖苦我?说我冷?”

“你那不叫冷,叫气质。没听说过吗?漂亮的女人爱答不理才能叫冷,丑女人绷着脸那是不给报销的会计。”我不失时机地恭维她。

蒋澜又笑了,没再让人觉得冷,那样子像个邻家女孩。我们借着酒劲儿逐渐褪去了伪装,跳过敏感的话题,开始小心地相互接近。她聊了很多,比如哲学、诗歌与音乐。我对答如流,几乎是照搬那个护士的说辞。她显得很惊讶,没想到我与她志趣相同。我们又聊到了房子、车子和票子,我没有破罐破摔地说自己一无所有,而是说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随缘。我们见解相同,都有着复杂的经历。当她问我为什么喜欢艺术时,我反问她,如果没有艺术,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呢?

经过逐步的探寻,我掌握了她的一些信息。她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有过澳洲留学的经历,上学时还获得过全国性的奥数大奖,会解那种我最不擅长的在池子里一边注水一边放水的谜题。她留学后选择回国创业,现在正在经营一家不大的公司,与老吴是合作关系。那天的局是老吴帮她组的,目的是介绍王局给她认识,所以她才到燕朝汇埋的单。我看她这么坦诚,也有节制地说了一些自己的情况。

不一会儿,西餐厅的音乐响起,几个舞者来到了台上开始表演探戈。蒋澜的脸已经红了,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味道。她站起身来,拉住我的手。

“来啊。”她说。

“我不会。”我有些扭捏。

“我教你。”她又说。

我没再拒绝。

她在台上和几个舞者一起挑起了探戈,那样子虽不能说专业,却也八九不离十。而我只能照猫画虎地胡乱舞蹈,那样子肯定特别可笑。

“知道吗?我在澳洲留学的时候,见过一种野犬。”她大声地对我说。

“野狗?”我听不太清楚。

“是野犬,澳洲野犬。”她重复着,“它们奔跑起来,就是你这个样子。”她说完大笑起来。

我听她这么一说,不但不收敛舞姿,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狂舞起来。餐厅的客人们都笑了,还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一曲奏罢,我们回席的时候,已经成为这里的焦点。

我看她额头微微出汗,就拿起她的外衣为她披上。她扭头看我,眼神很特别。而就在我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皮肤时,一种化学反应在细微中产生。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她似乎并不反感,默默地转回了头。

夜深了,餐厅打烊了,我们成了最后一桌客人,似乎再也没有留下去的理由。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不远处的大海在退潮。浪拍在海城港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蒋澜开着车,执意要送我回家。我拗不过她,便坐上了副驾。我们似乎都有点儿心照不宣,预感到将会发生点儿什么。外面很冷,车里更冷,蒋澜打开暖风,但手还在不住地颤抖。从西餐厅驶向大路,要经过一段狭长的山路。周围一片漆黑,静谧得像世界末日一样。蒋澜打开收音机,广播里竟是那首歌: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当我发现自己深陷困境)

Mother Mary comes to me(玛利亚来到我身边)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let it be(述说着智慧的话语,顺其自然)

And in my hour of darkness(在我最黑暗的时刻)

She is standing right in front of me(她就站在我的面前)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let it be(述说着智慧的话语,顺其自然)

Let it be,let it be,Let it be,let it be(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Whisper words of wisdom,let it be...(述说着智慧的话语,顺其自然……)

车行到半路,不知怎么突然熄了火。她怎么打也打不着,我见状便下了车。我打开了机器盖子寻找原因,大雨瓢泼,立马就把我淋透了。蒋澜也下了车,用她的外套替我挡雨。她的身体靠在我的后背上,湿湿的、滑滑的,我能感觉出那精致的曲线和柔软的丰茂。一种冲动立即被点燃,我猛地转身一把将她抱住,狠狠地吻了上去。她毫不躲闪,迅速做出反击。我们欲望爆棚,像两个战士一样,相互攻击着,毫不心慈手软。暴雨将我们淋透,却燃起了我们心中的火焰。我们从雨中到车里,数次发起冲锋,两败俱伤却越战越勇。我们有分歧,却又能在妥协中达到统一;我们步调不同,却都在极力拉长驶向终点的过程。我一直自认为能把灵魂和肉体分得很清楚,在蒋澜面前却失去了判断。我觉得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个奇迹,她满足了我对性和爱的一切幻想。和她在一起的那夜,我第一次觉得时间稍纵即逝。我极力地想用好每分每秒,甚至希望这个夜永远不要过去,雨也永远不要停。

过了凌晨,车奇迹般地打着了火。我们稍做整理,开车进了城,随意找了个宾馆,一直激情到清晨才沉沉睡去。那是我到老吴公司之后,第一次请假。我知道自己在这个女人身上栽了跟头,自己失控了,任由心中那头野兽破笼而出。但我舍不得那迷人的肉体和神秘的灵魂,甚至任由自己被这个女人欺骗,就比如那辆车的神奇熄火。

3

在监控室里,老黄有些不耐烦了:“他这么东拉西扯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艳遇,跟案件有什么关系?”他一甩手,把材料拍在了桌上。

“别着急,再听听。你知道的,这个蒋澜可不一般。”林楠说。

“哼,最后还不是让他给弄死了。”老黄撇嘴,“这个姓路的就是个禽兽。我看什么肉体啊,灵魂啊,都是扯淡!他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为了自己可以出卖一切,毁灭一切。”

“哎,听说那个陈铭查到了?马林是在他的公司任过职吗?”林楠问。

“查到了,陈铭的真名叫陈明,明确的明,一字之差。那个新起点公司实际上是海城启程贸易公司,但早就注销了。这个陈明于五年前移民澳洲了,至于马林是否在公司任过职,很难查到,起码在公司的注册登记上没有体现。”老黄说。

“嗯,云里雾里,半真半假。”林楠点头,“这样,我在这儿继续盯着,你继续带人梳理马林这些年的生活轨迹,一定要查出与路海峰的交集。还有,再追追那个所谓的吴永伟,看他到底是谁。”林楠补充道。

“明白。”老黄说着站了起来。

在审讯室里,路海峰抽着魏卓的一支烟,缓缓地吞吐着。魏卓调整着自己的坐姿,尽量让伪装成纽扣的摄像头拍得更清晰一些。

“看得出来,你很爱那个女人。”魏卓说。

“爱?不知道。但起码算是相互吸引吧。”路海峰似笑非笑地摇头,“我们在一起干了许多疯狂的事儿,有时会在深夜开车一个多小时,去一个海潮拍岸的地方,一直聊到天明;有时在周末突发奇想,订最近的航班飞到很远的城市,连续几天腻在一起。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起码算是彻头彻尾地不顾一切。我觉得她和我很像,做事不循规蹈矩,有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与其说我们是在表面上相互吸引,不如说是我们心中的野兽在惺惺相惜。”

“但你们依然在老吴的掌控之中。”魏卓不失时机地说。

“对,你说对了。我们都是工具人。”

“为什么这么说?”

“你别跟我这儿明知故问。我不就是老吴的傀儡吗?”路海峰叹了口气,“哎,想听后面的故事吗?呵呵,有点儿刺激啊。”他挑衅似的对魏卓笑了一下。

“当然,求之不得。”魏卓回以笑容。

“好,那你就好好听着。”他边说边看似无意地用手指了一下魏卓的胸口。

魏卓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侧身。路海峰笑了,又开始了讲述。

那段时间,我通过老吴认识了许多人,生意场的、官场的,各个领域的,我也从老吴的司机摇身一变成了“路总”。老吴的生意越做越大,涉及的领域也越来越多,他似乎什么都干,只要是有缝隙的地方,就有他大展身手的机会。他和南方的几家公司过从甚密,开始经营起电脑的生意。但并不经营电脑整机,而是经营CPU等零配件。这是个高科技的买卖,算是当年的“风口”,按说应该成为公司的主业,但他没将这项业务放在公司里,而是在南方和别人合伙了多家公司进行经营。我曾在一次传真中看过一些材料,有报关单、外销核销单等材料,应该是做的进出口贸易,但具体的事宜我没多问,这项业务他也没让我参与。

我和蒋澜的主要工作还是在外场上。我负责联络、招待,蒋澜负责具体事宜的确定和签约,而老吴则身居幕后,把控全局。而这个时期,我也借此建立了许多日后用得上的社会关系,就比如“招财猫”。

“招财猫”当然是个外号,他姓彭,是政府部门的一个科长,当时刚刚三十出头,算是个“潜力股”。可能是碍于他的级别,在宴请他的时候老吴就没亲自出马,而是让我和蒋澜代劳。我想他在那段时间,应该正忙着和南方公司合作CPU的进出口业务。

我选择了一家较为高档的酒楼,点了菌菇汤、乳鸽和几样时令菜,上的是五粮液。老吴指点过我,钓鱼下饵要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胃口养大了就很难收回。所以我不会一上来就带他去燕朝汇那样的地方。这个小科长看着还算实在,起码不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桌就瞄着蒋澜的腿看,但他的表情始终紧绷着。

“彭科长,以后有劳了。”我看第一道位菜上了,就举起酒杯,做着开场。

“路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不饮酒,就只能以茶代酒了。”他没接招,客气地端起茶杯。

我有些尴尬:“哦,那您吃菜。”我谦恭地抬抬手。

“呵呵,不好意思,我蘑菇过敏。”他又冲我摆摆手。

我和蒋澜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他廉洁吧,他今天能来赴约就说明有接近我们的意思。而此时的举动又令人费解。

“路总,你别误会啊,我不是挑你的菜点得不好,而是真的过敏。其实按照规定,我是不应该私下跟你们吃饭的,但你们的吴总找到了我的处长,处长让我来,我也不得不从。所以……”他举起茶杯,“这杯茶算是我替我们处长敬你们的,祝你们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他说着官话。

这下我们听明白了,他是挑理了。“哎,彭科长,您可千万别误会,我们吴总本来今天是要来的,但公司有个突发的紧急事件,他得马上处理,就分身乏术了,所以特意吩咐我和蒋总要陪好您。还有啊,吴总跟我说了,他和你们处长是点头之交,没什么深入的联系,以后在工作中主要得仰仗彭科长多多关照呢。”我解着他心中的扣儿,“我们做生意的当然求的是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但基础上得有您这样的领导支持啊。您要是不给我们指明大方向,我们今后怎么有效地开展工作啊?那不是两眼一抹黑吗?”我笑了起来。

我一笑,他也笑了,连连摆手:“哎,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你们服务。把你们服务好了,生意兴隆了,海城的经济也就好了。这才是良性循环嘛。”

“您说得对,我们要的就是良性循环。”我不失时机地说。

趁着这个机会,蒋澜叫来服务员,让他收走了菌菇汤等山珍菜品,换上了黄焖鱼翅和一些海鲜。彭科长这才动了筷子,我的心也放了下来。

我知道这人不是个善茬,便直入主题:“彭科长,我们那个项目还得麻烦您尽快报上去,需要做什么,我们随时配合。”

“哦,那个好说。”他喝着鱼翅点着头,“哎,你们吴总和我们处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上次看他推门就进。”他看着我问。

“据我所知,也没什么深入的关系,就是通过朋友找到的处长。”我打着马虎眼。

“哦……”他微微点头,“那什么,上报的事儿好说,明天一早我就办。”他答应得挺痛快。

我赶紧端起茶杯敬他。

“哎,有个小事儿,你看看能不能帮帮忙。”他放下茶杯问,“我们厅主管商贸的白副厅长你知道吗?”

“白厅?哦,您说。”我赶忙点头。

“他有个侄子,刚从外地来海城,想找个工作,你们看……”

“哦,这事儿好办,我明天就找人安排。”

“别别别,这个可不要为难。”他摆摆手,“他那侄子的学历一般,不是‘985’‘211’毕业的,但年轻人心气还挺高,想找个待遇好一些的活儿。你说这事儿,唉……”他摇摇头。

“放心,这事儿我肯定办好。第一,他不会在我们公司任职。我们公司庙小,不利于年轻人的发展。第二,他所任职的公司一定发展前景好,而且收入可观,不但让他满意,还会让白厅满意。”我打着包票。

“哦,那就最好了。”彭科长笑点着头,“那……我就借花献佛,敬二位一杯。”

我将茶满饮,摸清了他的套路。我知道,彭科长在借此说明,他不仅是处长的人,更和上层的白副厅长有关系,我们日后要高看他一眼。

茶喝完了一壶,饭局便在他的提议下结束了。送他出门的时候,他从口袋掏出了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停在餐厅门口的自行车。

我在冲他挥手道别的时候,心生感慨,不禁想起当年自己酒局后骑车回家的情景。但他显然在我之上,不仅深谙潜规则,敢说话、会办事,而且对自己的现状毫无自卑感。这可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笃信自己未来能成。这是个狠人,我想过不了多久就能超过他的处长。于是我便暗下决心,趁这个“潜力股”还不太贵的时候傍上他,以后为自己所用。

4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给白厅侄子安排工作的事儿报给了老吴,老吴对这个彭科长有点儿“不感冒”,觉得他位微言轻,做事还有点儿装,但碍于白厅,就让我在几个下属公司随便找一个,看着办。我琢磨了一下,就以老吴的名义联络了一家关联公司,让他们协助予以解决。彭科长对此很满意,还特意组局答谢了对方公司的老板。在席间,我见到了那个白厅的侄子,长得倒跟彭科长有几分相似。后来我探了一下那人的底细,籍贯和彭科长是一个地方。我明白了,这孙子这大概率是借着领导的名义在为自己家人办事。哼,这是条狼崽子啊,刚长齐牙齿就要和人争食。但做事,是需要与狼共舞的。

那个项目很快便被批准,不但批准了,而且相关部门还给予了很大的支持。老吴对此很满意,特意给了我一笔奖金。但我拒绝了奖金,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他琢磨了一下,点头同意了。我从司机班领了钥匙,开着公司的一辆新车去了趟海城的渔港,找渔民批了两箱海货,大约就是些螃蟹鱼虾那样的东西。我把海货打包好,装在后备箱里,驱车到了彭科长的楼下,约他下来。天已经很晚了,他下楼的时候穿得很随意。一来二去,我俩算是熟人了,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我说自己刚从海城港回来,给他带了些海鲜,就把车钥匙递给了他。

“什么意思啊?”他的脸有点儿红,显然刚喝了酒。

“你一个大科长,不能总骑着自行车满处跑啊。”我笑。

“自行车怎么了?锻炼身体还环保,你们资本家就是歧视劳动人民。”他也笑。

“放心开,油票我放手扣儿里了。车需要维修、年检什么的,给我打电话。”我说着上前一步,把钥匙塞进了他的口袋。

“哎,这是你们吴总让办的吧?”他问。

“跟他没关系。别忘了,我在公司也是‘总’。”

他笑了:“行,路总,那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别,是我跟你混才对。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我损。”

“啊?怎么讲?”

“哈,听过臧天朔唱的那首《朋友》吗?就是那意思。”

“扯淡。”他摆摆手,“老路,就冲你这么仗义,我认你这个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就随时说,我能办的,肯定一路绿灯。”

“得嘞,那我就仰仗你了。”我拱拱手。

“哎,有句话我想提醒你,凭你的能力没必要总窝在那个姓吴的手下啊。其实在他们眼里……”他抬手往上指了指,“对姓吴的并不是很‘感冒’。”

我一愣,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他能做的,你也能做。你单挑了,我才能更好地帮助你。”他挑明了意思。

我这下明白了:“好,那我努力。”我笑着回答。

“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其实‘水’才珍贵。和酒不同,水是必需品,相互融合、成为一体才是交往的前提。所以如果咱们成了朋友,就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要在一条船上经历风浪,智慧、财富、关系都要共享,而且要携手共进,奔着更高层次努力。”他循循善诱。

“呵呵……”我笑了,“这么说,咱们已经是朋友了?”

“当然,如水的朋友。”他正色道。

这小子显然是想摆脱主管处长的控制,所以才和我“单论”的。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敢攀附、敢要价,事儿上也能见真章。在他的帮助下,我和蒋澜逐渐打开了局面,在老吴忙于他进出口大业的同时,为公司开辟了一番新的天地,不但那个项目大有起色,而且又接连拿下了几个新项目。老吴对我刮目相看,在公司给予了我更大的权限。

记得有次摆局,在酒过三巡之后,老吴跟我说了许多商场的经验。当然,不是那些书本上的东西。

“知道什么是生意吗?”他问我。

“利益互换,各取所需。”我回答。

“不仅如此。”他摆摆手,“生意不仅在口头上、合同里,更在饭桌上、江湖上。要想获得更多的生意伙伴,搭建更牢固的合作基础,就要懂得诱惑别人的方法。”他卖了个关子,夹了口菜。

“诱惑别人?”我配合地问。

“低调入场,高调做事,消息互通,利益共享,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挟之以灾。最后……成为上帝。”

“成为上帝?”我不解。

“呵呵,扩大对方的舒适区,让他信任你、依赖你、托付你、不能没有你,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地位,都会成为你的奴隶。就算他站在台上,你也要明白,他的灵魂被你踩在脚下。”他得意地说。

“明白了。”我点着头。

“要想俘虏别人,信任是第一步。第一步走稳了,才有以后。水滴石穿,绳锯木断,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嗯。”我再次点头。

“而信任之后呢,就是打造人设。记住,人设才是真正的外衣。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相信自己是个成功者,或者一定会成为一个成功者。”他强调着。

“成功者?就像你一样?”我打趣道。

“呵呵……”他笑了,默默地喝了一口酒,“就算你一无所有、一事无成,也要逞强,也要欺骗自己。相信自己行,才能让他们觉得你行。憋住一口气,总能站起来,不然就会死得很惨。你我都落入过谷底,如今不也起来了吗?”他看着我说。

“对,我们不会被别人打倒。”我与他碰杯。

“成功者永远不缺追随者,披上成功者的外衣,才能成为他人眼中的焦点。你要时刻告诉自己,你与绝大多数人都不同。你要不惧强势,要结交强势;你要笃信自己的能力,你的能力才是自己的砝码,才是别人要结交你、利用你的价值;不要怕被别人利用,不要在意蝇头小利,失就是得,失就是赢;说话要笃定,无论真话假话,都要笃定。但不要傲慢,要傲慢地谦和,要真心去爱你的对手和残酷的世界。因为他们属于你,这是你的战场。芸芸众生永远是他们,他们是你的分母,才能让你踩着他们的尸体前行。”老吴一口气说完。

“懂了。”我点头。

“懂什么了?呵呵,我自己都不懂。这些所谓的道理要化于无形,要深入你的灵魂,在你平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体现。”他仰靠在椅背上,散着酒气,“咱们说白了,干的不是那些光明正大、脚踏实地的活儿,要想活下去,就得投机取巧,曲径通幽。财富是水,稍不留神就擦肩而过、一去不返。咱们得抓紧时间去挣钱啊。”

“也不至于像你说的这么不堪,不就是倒买倒卖吗?起码不是骗子吧。”我插嘴。

“骗子怎么了?骗成了就是成功人士。哎,知道怎么成为一名骗子吗?呵呵,三点:有一定专业知识,有一定心理素质,最重要的是要无耻。”

“哈哈,这个够直接。”我点头。

“无耻不是耍流氓,而是为了达到目的敢于破釜沉舟。真正做大事的人都是勇士,无惧牺牲才能奋力一搏。牺牲,就包括自己以及所有妨碍前行的人。”他叹了口气,若有所思,“说白了,商人和骗子是有相同之处的。只不过商人为了继续发展,不能一把一结,要更深入地欺骗自己,扩大梦境,同时拉别人下水,成为同路人,才能扩大商业版图。海峰,你要能做到低调、冷静和专业,就能获得小成;你要能做到自信、冷漠和无耻,就能大获成功。新公司开了,我帮你三个月,为你搭建所有客户的关系网。之后的三个月,你要完成一百万的纯利。你行吗?”他看着我的眼睛。

“行,我肯定能提前完成。”我自信地回答。

“不要,千万不要提前完成。记住,事缓则圆。稳定的、长期的关系才能让你获得更持久的利益。咱们不是骗子,是商人,不杀鸡取卵、一把一结。”他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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