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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风云 正文 第一章 下马威

所属书籍: 警校风云

    1996年的金秋9月,又一批学生开始了新的警校生活,经过中考后的焦急等待和悠长闲适的假期之后,他们手捧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像小鸟一样从各个地方汇集到了警察学校。警校的大门庄严巍峨,巨大的警徽金灿灿的十分夺目。我像每个走进这个大门的孩子一样,满怀着憧憬和向往迈出了警察生涯的第一步。

    沿着笔直的大道,校园在我眼前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规整的建筑和宽阔的操场,一列列威武的身影和充满生机的绿色。这就是警校,一个培育警官的摇篮。

    我背着大包小包随父亲走在初秋的校园里。天气很好,空中随意地飘荡着几丝薄薄的云彩,一切显得安静而平和。我望着周围三人成列、两人成行的警校老生,心中充满了新奇的感觉,毕竟警察这个词语对我来说还太过陌生。学校规定,学生家长只能送学生到宿舍楼口,父亲只好与我分手。同父亲道别的时候,我在他眼中发现了从未见过的泪水。

    “爸,您怎么了?”我突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父亲搪塞着,“林楠啊,到了警校就得好好学,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知道吗?”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就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便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走去,但脚步却显得并不坚决。

    “爸……”我又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了……”父亲立即回过头来,关切地看着我。

    “爸,您把烟戒了吧,抽烟对身体不好……”我没头没脑地不知从哪儿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好吧……”父亲微笑着回答,“快去吧,别耽误了学校的点名。”说完再次回过身,向校门走去。

    看着父亲逐渐远去的背影,一种无助的感觉顿时充满了我的全身,自己能适应陌生的校园生活吗?自己能融入这个绿色的警营成为一名合格警校学员吗?一切都是未知数。我这个从没有离开过父母的孩子,从此要开始独立地面对生活了。

    207宿舍里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宿舍不大,里面整齐地摆着三张上下铺,洁白的床单、绿色的军被营造出了警营的氛围。进屋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瘦高个正背对着我站在离门最近的上下铺边上,把写有“林楠”二字的纸条从下铺换到了上铺。

    “哎,这位同学,你干嘛呢?”我问。

    瘦高个一惊,猛地回过了头。我这才看清楚他的五官,他脸上最大的东西就是鼻子,其余器官都像被偷工减料了一样,两只眼睛离得很近,那样子活像一只麻雀。

    “我没干嘛啊。”瘦高个回嘴道。

    “没干嘛?我都看见了,下铺本来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为什么要把我换到上铺去?”我抓住了证据咄咄逼人。

    “啊……你叫林楠啊……”瘦高个看了看手中的纸条,表情不自然起来,可他稍作犹豫后仍然不服输地说:“我是先来的,宿舍里上铺下铺本来都是瞎贴的,我先来的就得住下铺。”

    “你……”真没想到刚到宿舍就会碰到这种事。“那不行,写着我名字了就得我住。”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吵了起来。

    “别吵了……”躺在一旁下铺的同学制止了我们的争吵,“你们也真是的,上学第一天就打架,我说句公道话,你们俩石头剪子布,谁赢了谁睡下铺不就行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本来属于自己的下铺为什么还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呢?但我转念一想,毕竟自己刚到警校,不能伤了同屋的和气,就勉强同意了这个建议。

    “行不行啊……你们俩?”那同学又问了一句。

    “行,就怕他不同意。”瘦高个蔫蔫地回答。

    “我也行,那就来。”我说。

    “石头、剪子……布!”

    “哈哈,我赢了!”我笑着用伸出来的两根手指将瘦高个霸占下铺的阴谋彻底粉碎。瘦高个沮丧地摇了摇头,抬手将行李扔到了上铺。我看了看贴在下铺的瘦高个的名字:黎勇。

    行李收拾完毕,陌生的一切让人不知做些什么好。我看了看刚才劝架的同学,他正在埋头看一本武侠小说,床头上面贴着的名字是:胡铮。

    “胡铮,我叫林楠,宣武区的,你呢?”我试着和胡铮打招呼。但他似乎根本不领情,一句话也不回答。

    “喂,架子不必这么大吧,那本书有这么好看吗?”

    胡铮抬起埋在书里的头,不解地问:“嗯?你是在叫我吗?”

    “对啊,我是在和你说话啊。”

    “可我不叫胡铮啊,我叫那海涛……”

    “啊?那你下铺的名字怎么是……胡铮?”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嗨,你不提醒我还忘了!”那海涛说着迅速撕下了“胡铮”和“那海涛”名条,揉成一团扔在墙角。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劝了半天架,其实也和瘦高个是一路货色啊……

    不一会儿宿舍的成员都到齐了,分别是我、黎勇、那海涛、胡铮、艾维维和秦天。当然,胡铮稀里糊涂地睡在了那海涛的上铺。

    1小时后,我同400余名花季少男少女一起,整齐地排列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相同的折叠凳、钢笔和笔记本,刚才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也都换成了同一样式的迷彩服。按照入校名单的划分,我们被分成了4个队,我和舍友们此时正站在96级1队的行列里。10点的太阳骄人而耀眼,虽说此时已是初秋,但老黄历毕竟赶不上新时代,全球的气候变暖让夏天的尾巴仍旧如此难熬,刚站了一会儿我的脸上就渗出了汗水。随着队干事“一二一”的口号声,我们迈开了参差不齐的脚步,这支新组建的队伍踏着毫无章法的步伐朝着学校警体馆的方向走去。学员们不时在队列中东张西望,一切都显得新奇而神秘。但这种期待、渴望、燥动甚至恐惧的心情马上就被一声厉喝惊得无影无踪:

    “1排第7名,出列!”队干事的声音铮铮作响。

    大家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用余光测了一下位置,发现被光荣点名的正是艾维维。

    艾维维蔫头耷脑地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队干事高声问。说是队干事,其实还不如叫师兄合适,96级1队的干事叫萧冲,是90级留校的毕业生,比我们也就大个五六岁,萧干事眉清目秀,再加上1米80的个头和铿锵有力的声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警察楷模。

    “我……叫艾维维……96级1队5班的……”艾维维声音很小,与萧干事逼人的气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知道为什么叫你出来吗?”萧干事问。

    艾维维低头看着脚尖,半天才挤出句话说:“因为我说话了……”艾维维确实尴尬,毕竟自己正站在全级400人的面前,光荣地成为了萧干事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的受害者。

    萧干事背着手继续问:“一个巴掌拍不响,艾维维,你刚才和谁说话呢?”

    “我……”艾维维的声音更加小得可怜。站在他旁边的那海涛心里这个恨啊,中国解放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实行连坐制啊。被抓不如自首,坦白从宽是法律一贯的态度,那海涛是警察世家的后代,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是和我说话的。”那海涛主动从队伍中站了出来。

    大家都认为既然有人主动承认了,批评两句也就算了,没想到萧干事的新官放火才刚刚开始。

    “回到队伍里去!”萧干事高声说。

    嘿嘿,还是主动比被动好。那海涛暗自窃喜,退回到队伍中。

    “你们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能再把自己等同于普通的学生了,你们上的是警校,以后要当的是警察。警察是什么?警察是国家的工具和机器,有严密的组织性纪律性,我在这儿明确一项纪律,以后出列必须喊报告。刚才那位同学,执行这项纪律!”萧干事说。

    那海涛本来以为事情已经完了,没想到刚刚是个开始。

    “报告……”

    “出列!”

    那海涛又重新从队伍里站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萧干事问。

    那海涛答:“报告,我叫那海涛……哪个班的?您不是知道吗?”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说别的!”萧干事厉声说。最基本的问题在特定的时候都必须重复,而此时重复的含义却已不仅仅是叙述和说明了,而变成了一种规矩。

    “我是96级1队5班的。”那海涛说。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萧干事显然是想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给这帮新生一个下马威。

    那海涛面有难色,似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萧干事见他不说,就将攻击目标转向了艾维维。

    “艾维维你说,刚才你和那海涛说什么来着?”萧干事语气稍作平和,“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警校学员,就必须要诚实,无论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只要实话实说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吧,你们刚才说的什么?”

    “我们刚才说……”艾维维长得斯斯文文,一张写满天真的小脸透露着稚嫩。“报告干事,什么都能说吗?”艾维维小声问。

    “当然了,警校学员必须诚实!”

    “刚才……我前面的胡铮放了一个屁,那海涛说他是平谷口音……”

    艾维维的一席话让处于高压状态的学员们都无法再抑制正常反应,哄堂大笑起来,连萧干事也有些忍俊不禁,但干事毕竟是干事,萧冲迅速调整了状态。

    “别笑!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开学第一天就这样,以后还得了?每人50个俯卧撑,做!”

    艾维维和那海涛就这样在400名新学员面前表演了动作极不标准的俯卧撑,而这50个现在看似简单的俯卧撑,他俩在当时竟然做了5分钟之久。此后的开学典礼等过程到如今大家都已经淡忘了,但那时艾维维和那海涛做俯卧撑时的表情和平谷口音的段子至今还为我们津津乐道。事后那海涛总结:说了实话还得挨罚,岂不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经过一天诸如开学典礼、校规学习、领取物品等事务性的活动后,大家在警校的第一个夜晚悄然到来了。警校的夜晚很美但太短暂,新学员们还来不及欣赏那星星点点的夜空和夜幕下的校园,熄灯号就刺耳地吹响了。6个警校新学员各自开始了床上的辗转反侧,艾维维由于上午做了N多个俯卧撑到现在还在床上喊胳臂疼,那海涛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继续打着手电看武侠。我上铺的黎勇首先打开了话匣子:

    “艾维维,我看咱们那干事可是够凶的,今天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你的头上,唉……从明天开始的军训可够受的啊。”

    “是啊是啊,听说咱们要军训3个月呢,好家伙,这不是当兵的标准吗?又赶上了这么个干事,估计没好日子过了。”对面上铺的胡铮也接着话茬说。

    那海涛合上小说不屑地说:“当兵的标准怎么了?警察就是半个兵,当兵才几年,当警察是一辈子。我来之前我爸就特不愿意让我当警察,老说别再走他的老路,可我不干警察干什么啊?”

    “啊,那海涛,你爸也是警察吗?”胡铮好奇地从上铺探下头来。

    “是啊,”那海涛回答,“不光是我爸,我妈、我叔叔、我舅舅、我爷爷都是警察。”

    “啊……那你可是警察世家了?”艾维维声音小小地说,“那海涛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考警校啊?”

    那海涛似乎对小艾的问题没有准备,停顿了一会儿说:“为什么当警察?我还真没想过,我家里人都是警察,我从小就长在这个警察圈子里,我不干警察干什么啊?别光问我,小艾,你为什么要考警校呢?”

    “我吗?我家在农村,我爸说考警校可以农转非,所以就考了。”

    “农转非?什么叫农转非?”黎勇好奇地问。

    “农转非就是把户口从农业户口转成城市户口。”

    “为什么呢?农业户口有什么不好的?”黎勇又问。

    小艾似乎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孩子是不会知道这些的,我家里穷,我得找个好工作以后去养爹妈啊……”

    “警察算是好工作吗?”秦天突然插话说。

    “警察不是好工作你为什么要报考警校呢?”那海涛似乎很厌恶秦天的这种态度,有些不客气地说。

    “我压根儿就没想考什么警校,我原来上的是体校,还不是我妈,非说让我考个警校收收心,要不就让我去当兵,当警察总比当兵好吧。”秦天有些不屑。

    我看着白色月光映照下的地板,听着大家的各报家门和从警目的,知道我的集体生活就这样开始了。身上盖的军被远没有家里的鸭绒被舒服,床也又小又硬,想起温暖的家我感到一阵酸楚。正在这时,提问轮到我了。

    “林楠,说说你啊,你为什么要当警察呢?”黎勇显然聊性正浓。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考警校,我中考一摸成绩不好,我爸妈怕我考不上重点高中,就让我报了个重点中专。”我回答。

    “就这么简单?”黎勇问。

    “是啊,就这么简单。”我说,“你都问了一圈了,现在该说说你自己了,你为什么要考警校啊?”

    黎勇清了清嗓子,语气高昂地说:“我嘛,天生就是一个警察的料,从小我就特喜欢看警察题材的片子,敬礼、拔枪,多帅啊!所以我准备先考警校,今后当个中国的神探亨特,到时候……”黎勇的话还没说完,宿舍门突然被打开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萧干事晃着手电走了进来。结果可想而知,我们6个可怜的难兄难弟,每人都没逃脱被迫锻炼的厄运。

    第二天早上6点10分,起床哨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柔软的被窝是如此难舍,我在心里默默数到10才战胜自己爬了起来。警校的第一个清晨是忙碌而杂乱无章的,一群毫无条理的人凑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可想而知:黎勇找不着配发的军鞋,那海涛的袜子也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胡铮顶着大脑袋半天还不下床,我则憋得满脸通红却还没轮到如厕的机会,只有秦天已收拾妥当,这也许和他原来上体校的经历有关,对于集体生活早已习以为常。短暂的10分钟匆匆而过,6点20,集合的哨声吹响了,我们像残兵败将一样衣冠不整地涌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金灿灿的十分温暖。我整了整身上略嫌肥大的迷彩服,一脸迷茫地站在队里,今天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呢?

    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队伍前除了萧冲干事外,还站了一个胖胖的老头和两个年轻的武警战士。看人已到齐,萧干事开始训话:“同学们,今天是你们来到警校的第二天,也是军训正式开始的第一天,这位是咱们队的李主任,下面请李主任给大家讲话。”说完便带头鼓起掌来。

    李主任在稀稀拉拉的应和掌声中说:“大家好,我叫李建平,是咱们96级1队的主任,以后和萧干事一起负责你们的日常生活管理。今天是新生军训的第一天,通过刚才短暂的接触我已经看出了大家都充满了年轻的朝气,但也有很多不足,那就是行动不统一,没有令行禁止,这就需要大家在今后的军训中严格要求自己,通过这3个月的时间把自己锻造成一个新时期合格的警校学员。大家准备好了没有?”李主任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准……备……好……了……”96级1队的声音有些散乱。

    “准备好了没有?”李主任再次大声问道。

    “准备好了。”声音仍有些疲疲塌塌。

    “准备好了没有?”李主任声音分贝不减。

    “准备好了!”这次声音才算比较洪亮。

    “好,以后回答就得按照刚才这个声音。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负责咱们队军训的教官。”李主任说着,两名武警战士齐刷刷向大家敬了一个礼。“这位是楚平教官,负责1分队,那位是朱长军教官,负责2分队,大家对教官的命令要严格执行。好了,多了不讲,现在队伍分别带开进行早锻炼。”

    枯燥的军训生活正式开始,负责我们分队的是那个朱长军教官,按那海涛当年的话说,这才是噩梦开始的第一步,我当时还不信,谁知这个预言很快便成为现实了……

    按照军训的作息安排,我们在警校的每天被分割成了以分钟为计算单位的条条框框:早晨6∶10起床,6∶20晨练,6∶50晨练结束整理内务,7∶00至7∶30吃早饭,8∶00至11∶50军训,12∶00至12∶30吃午饭,13∶00至13∶30午觉时间,14∶00至17∶00军训,18∶00准时吃晚饭,19∶00开始晚上的政治思想学习和新学员的活动,21∶00全队点名,22∶00熄灯。

    集体生活就意味着你要去适应同屋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比如麻雀黎勇那意志坚定可以站立不倒的袜子,胡铮那半夜说评书的习惯,艾维维知识分子气浓郁的刨根问底,以及他们公认的我那酸文假醋的文学爱好等等,总之大家是一个整体。警校实行的是同化教育,不允许我们有过多的个性和特点,需要的是步调一致和令行禁止,还是那海涛总结的好:我们就是螺丝钉,爱他妈往哪钉往哪钉。

    上午的军训是简单枯燥而难以忍受的,那就是站军姿。我们已经穿上了配发的绿色制服,但与正式制服不同的是,我们肩上没有肩章,头上的警帽也没有警徽,按照警校的规定,要想配发完全必须要通过军训这道鬼门关。9月的天气仍然热得让人窒息,我们被带到了已被太阳烫熟的操场,96级的4个队被分别带开,开始了军训的第一个训练项目。我们被分成了以班为单位的4列,每人间距1米,成立正姿势保持立正。军姿的要求很多,首先就是“两挺一瞪”,顾名思义,就是挺胸、挺腰和瞪眼,其次是抬头、两手紧贴裤线等等。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直立行走是人类最基本的原始能力,可到了这时才发现,我长这么大居然还真的不会“站”了。朱教官在周围不停地巡视,穿着迷彩服的他此时真像是一只寻找猎物的金钱豹。30分钟过后,他的第一个猎物到手了,不幸的艾维维,又是他……

    小艾因为汗水流到眼睛里而用手擦了一下,这个细微的举动立刻就被教官小朱发现了,他二话不说一个摆腿让小艾飞到了队伍前。与上次不同的是,小艾并没有被强制运动,而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朝向全体人站着,那幅窘态到现在都常常浮现在我脑海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越爬越高,直到攀升到了我们头顶。此时我开始诅咒人类的进化,为什么要直立行走,试想如果四肢着地也许痛苦会比现在少得多。双脚的感觉已由酸疼转为麻木,又从麻木转为针扎似的刺痛,肩膀、腰、所有的关节都在承受着史无前例的煎熬与考验,汗水随着脸颊流到了眼睛里、嘴里。但我们谁也不敢有半点举动,面前的小艾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队伍里开始有人倒下了,之后许多人步其后尘,队伍开始显得参差不齐,我也开始矛盾着是否也该使个苦肉计做短暂的休息,但一想到身上这初次穿着的警服,那种侥幸心理就荡然无存了。

    此时我身边的大脑袋胡铮用最小的声音对我说:“林楠,一会儿我倒的时候你扶我一把啊。”

    我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当然,这也是我舒展身体的好机会呢。

    一切按计划进行,胡铮装作两眼一黑便朝着我的方向倒了下来,我正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才发现双脚已根本不听使唤。之后的结果可想而知,胡铮轰然倒地,摔了个瓷瓷实实,而我却捡了瓜漏躺在了他那柔软如席梦思的身上,胡铮的新制服被我们两个人总共300多斤的重量磨出了一个大洞,他的大脑袋也险受轻伤。事后胡铮总结了一条至今适用的经验:一切都得依靠自己,别人都靠不住。

    经过痛苦、煎熬、再痛苦、再煎熬,一上午的时间终于让我们挺过去了,我们终于明白了度日如年的含义。中午的食堂热闹的像战场,但秩序井然有序的倒像是牢房,我们按照顺序依次排在行列里,胃里发出的“咕咕”叫声简直可以谱成一首进行曲了。那天吃的什么菜我已记不得了,但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一共吃了4个馒头,大脑袋胡铮更夸张,5个馒头还加一碗汤。如今一想起当时的饭量,我们就觉得恐怖。

    中午匆匆而过,下午的训练更令人“发指”,小朱不知道何时发明了新的整人方法,为了防止我们偷奸耍滑,他收集了许多颗小石子,把它们分别放在了我们每个人的手与裤线之间和两腿之间,还同时定下规矩,谁掉一颗石子就要被罚10个俯卧撑。强制锻炼是小,丢面子是大,所以我们纷纷使出吃奶的劲儿防止小石子下落,当然,就是掉了石子也不能让他发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就是说我们的,大家在中间休息时迅速收集了无数石子,把它藏在了全身各处,以便旧的掉了再换新的。谁料小朱还没玩够,他又使了新的招数,让我们把自己的大檐帽反顶在自己头上,保持平衡不许落下。这下可害苦了我们。不一会儿我就感到脖子发麻,脑门发紧,在我们痛苦难忍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小朱的笑容,也听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孙子……”

    晚上18∶00我们分队为了这句话付出了比别人多出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小朱经过反复侦察仍然没有捉到真凶,就把体罚让我们全体均分。看着天边的晚霞和别的队收操的高兴劲儿,我们心里只有一个字:恨!不是恨自己,而是恨小朱太过残忍。那位同学的勇气和胆量确实值得钦佩,我们这些中华子孙此时也是异常团结,坚决不出卖说实话的战友。可他的话虽然得到了大家的共识,但与受尽折磨的一个小时相比确实显得不值。这时我们会在心里重复:小朱确实是一孙子!黎勇收操后感悟颇多,最主要的就是说还是当女生好,小朱虽然屡屡对男生痛下黑手却不敢碰女生一根指头,小朱能让男生头顶帽子却拿女生的贝雷帽没有办法。此时黎勇也许忘了,自己在不久前还曾称呼戴贝雷帽的警花们“孙悟空”、“大厨子”。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没了食欲,与中午的大快朵颐相比,晚上食堂剩下的“烧红根”实在让我们难以下咽。“烧红根”就是炖胡萝卜,这哪能满足我们这些饥肠辘辘的饿狼的需要。但是校门不让出,饭还得吃,馒头依然消灭殆尽,胡萝卜却仍“逍遥法外”。饭桌上,黎勇打开了话匣子:

    “楠子,你说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我用馒头蘸了一口菜汤说:“不知道,咱们都站在第一排怎么能知道是谁说的,再说大家现在都还不熟也听不出口音啊。”

    “哈哈,说的好,要是平谷口音一定是丫胡铮……”

    “去你的!别老拿我开心。”胡铮假装要打黎勇。从那次小艾说胡铮放屁平谷口音以后,这段子就算落在他身上了。

    “据我分析,说这句话的人可不是那么简单啊……”那海涛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不简单?说说说说……”黎勇的好奇心一下被刺激起来。

    那海涛仍旧不慌不忙地分析:“你说啊,谁有胆量在队伍中这么明目彰胆地说这句话,你敢吗?反正我是不敢。所以说这位说话的朋友一定是位大侠。”

    “大侠?太夸张了吧,大侠怎么会考警校呢?”小艾天真地说,并没发现那海涛只是在信口开河。

    “去……”大家异口同声地嘲笑小艾幼稚。

    “非也非也。”那海涛吃了口胡萝卜,“那位同学使用的武功叫腹语,看过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吗?那里面四大恶人之首的段延庆就会使用腹语,他说话从不使用声带而是靠腹部气功的振动发声,所以说刚才说话的同学一定是位说话不张嘴的大侠。”

    “哈哈哈哈,说得好!一定是大侠,一定是大侠。”那海涛的分析得到了大家充分的肯定,饭桌上也更加热闹了。

    秦天则不以为然,他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海涛,语气高傲地说:“不就是一句话吗?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们,刚才那句‘孙子’就是我说的。说他怎么了?气急了我还揍他呢!”

    “啊?你说的?”小艾认真地说,“你可真了不起,要是我可不敢……”

    “那是……”秦天不屑一顾地说,“本来‘小猪头’的招就太损,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明天还得说……”秦天说着说着,发现大家的表情都变了,刚才生龙活虎的舍友此时都愣愣地盯着他的身后,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慢慢回过头,发现了身后正对他冷笑的小朱……

    此后的故事不必多讲,秦天那天是如何度过的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惨”和“冤”。“惨”自不必说,“冤”就是他自找的了,大家都知道那句话不可能是秦天说的。但谁让他吹牛恰巧让瘟神小朱碰上了,所以就“是也是、不是也是”了,秦天替那位会用腹语的大侠铁铁地顶了一回罪。这让我想起了电影《小兵张嘎》里胖墩替嘎子顶罪的经典镜头,所以我对秦天的这种舍己为人行为肃然起敬,至今仍念念不忘。

    天气依然炎热,时间悄然逝去,我们继续着这样的日子。我们那曾经充满战斗力的身体已渐妥协。宿舍的夜晚开始鼾声四起,再也听不到集百家之所长的“卧谈会”了,取而代之的是胡铮充满节奏、强烈似牛的呼噜和黎勇的夜半歌声。我常常刚一倒在床上就猛地听到起床的闹铃声了,每当这时我会骂:他妈的集体生活。

    1996年9月10日,我们这群在警校关禁闭的苦孩子迎来了入校后的第一个教师节,按照以往的经验,过节就等于放假,我们便翘首盼望即将到来的放松和休息,但始料未及的事情却发生了。

    上午的训练仍然是拔军姿,10点的太阳照得我们睁不开眼,晴朗的天空上竟然没有一丝云彩。我们并排站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操场上,任阳光狠毒地把我们慢慢烤焦。小朱今天心情还不错,也许是那天秦天痛苦的表情让他感到满足吧。从那天秦天替某大侠顶罪以后,小朱就认准了秦天,我们这些苦孩子都小松一口气,毕竟每次第一个从队伍里飞出去的不再是自己,而秦天就难免飞来飞去了。秦天来警校前是体校田径队的,生就一副男子汉标准身材,但在小朱面前仍然显得有些单薄。20分钟以后,秦天的麻烦来了。按照站军姿和着装的要求,我们扎在腰间的武装带要扎紧到不能伸进两个手指的程度,但秦天在被小朱检查的时候,却不幸被伸进了一个拳头。

    “秦天,你这腰带是怎么扎的?规定是不能伸进两个手指,你为什么不执行?”小朱义正严词地说。

    “我……”秦天知道难逃厄运,但他那股牛脾气又开始了。“报告教官,我腰细所以系不紧。”

    “系不紧?”小朱可不容秦天与他顶撞。“好,你看林楠和胡铮的腰带,他们怎么系得紧?你看……”小朱说着就伸手拽我和胡铮的腰带。我们二位可不是吃素的,别看咱们年纪小,腰围数字可不少,说时迟那时快我们哥俩气运丹田就开始鼓肚子,结果小朱愣是没伸进一根手指。结果可想而知,倒霉的还是秦天了。所以说胖有胖的好处,瘦有瘦的难处,这次秦天的英俊细腰比起我们那收放自如的救生圈腰还是要吃亏许多。但小朱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让秦天做强制锻炼或队前现眼,而是指着操场边对秦天说:“快,去那里捡一块砖头过来。”

    秦天一愣,不知道小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军令不可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大家众目睽睽的疑惑眼神中捡了一块红砖回来。小朱接过红砖,熟练地一勒秦天的武装带,在“啊”的一声喊叫过后,红砖被严丝合缝地塞在了秦天腰间。在我们义愤的眼光里面,秦天更加笔挺了,小朱环顾四周,我们的眼神便迅速地由义愤转化为讨好,那位会用腹语功夫的大侠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阳光下站满400人的操场此时只有虫鸣和鸟叫,我们安静地感受着时间如抽丝般的缓慢冗长,在我们忍耐到第二次原地踏步走之前,命运之神临幸到那海涛头上了。

    此时那海涛大侠正静静地独自闭目数羊,据他所说,拔军姿时最好的度过方法就是让自己处于半睡眠状态。当不知第几千只羊跳进他脑海里的时候,那大侠突然感到武装带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

    “那海涛,出列!”小朱几乎是把大侠拽出了队列,“快,去那里捡一块砖头过来。”小朱说。那大侠那个后悔啊,习武讲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他这么大一侠客竟然疏忽了小朱的动作。那海涛当然不会像秦天一样与小朱硬碰硬,他明白“真理在人家手中咱们只能挨整”的道理,正当我们疲惫地看着又一个同伴即将笔挺之时,那大侠却搬来了一块不能称之为砖头的砖头,确切地讲那是一块半大石碑。小朱一愣,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哈,这下小猪头没办法了……”胡铮在我身旁用纯正的平谷口音说道。他的想法确实代表了我们队伍中的一部分群众,但我知道,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朱有些生气地说。

    “报告教官,你不是让我拿砖头吗?我刚才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小的,就只能拿这块大的了。”那海涛特正经地回答。

    “好……好……”小朱被那大侠噎得有些尴尬,“真有你的,那海涛……”

    那大侠为了给小朱的这个下马威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此后的一个小时里,那大侠被小朱惩罚抱着这块石碑绕操场慢跑,那大侠就这样在400人惊异的眼神中开始了搬家公司工人的基本功训练,11点的时候,胡铮说出了他入校以来又一句至理名言:胳臂拧不过大腿。

    中午时间匆匆而过,下午训练的时候那大侠的胳臂仍然有点显长,毕竟石碑的重量不轻,大侠胳臂的长度虽比不了玄德公的双臂过膝,也差不多近膝了。站在我前面的黎勇最会察言观色,他远远地看着小朱说:“兄弟们,丫脸色可不好看。”按原定的训练时间,教师节下午的训练应该减半,结果我们96级1队不但没有训练减半,而且还对换了教官,负责1分队训练的小楚和负责我们的小朱自行进行了对换,此时站在我们面前的是被1分队称为“板栗脑袋”的楚平。

    小楚走到我们面前,声音洪亮地训话:“同志们,我今天第一次负责你们分队的训练,希望你们好好配合我!下午的训练科目是长跑!谁都不许掉队……”

    “我靠!今天的项目里没有长跑啊……”胡铮轻声叫苦。是啊,别的队都在练习齐步走,而我们却要长跑,怪不得下午集合的时候让我们统一换上迷彩服呢,原来是憋的这个坏。经过简单的跑前运动后,我们96级1队的100个难兄难弟便开始了在火热骄阳下的奔跑,操场是标准的400米跑道,脚下的路程显得那么漫长。小楚跑在我们队尾,看谁速度放慢便以对待逃兵的待遇处置,三圈过后,我们这帮祖国的花朵就已经快不行了。

    “大侠,这俩孙子……玩的这叫什么啊?”我气喘吁吁地边跑边说。

    那大侠两眼发直地回答:“你……你知道……古代穷人家为了不饿死而交换孩子的事吗?”

    “啊?……”

    “就是说……把两家的孩子对换,之后再吃了……明白了吧,这俩孙子是拿咱们对换着吃呢……”大侠英雄般地抹了抹流出的鼻涕继续奔跑。

    30分钟后,我继胡铮之后晕倒在火热的训练场上。

    到宿舍的时候大家已顾不得再脱衣擦身了,我只记得最后一个动作是把黎勇顶到上铺,之后就投身于那雪白的床单。醒来的时候已过了晚饭点,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男性味道,大家身上的迷彩服都已显出了斑驳的汗碱,周围的鼾声仍然响亮,再闭上眼,直到哨声响起。

    许多天后我们才得知,那天被折磨的原因竟然出在李主任和萧干事身上。教师节那天,别的队都送给了武警教官一些礼品,而老李、老萧同志送出的礼品竟是每人一袋白糖,难怪小朱、小楚会心不平气不顺了。

    傍晚的天边残留着一抹火烧云,6点到7点半这段一天中最值得珍惜的时间到来了。我漫步在初秋的校园里,痴痴地看着围墙外楼群间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个时候爸妈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又在忙着做饭和洗衣呢?在新闻联播内容摘要还没播完的时候,妈妈是否又会抢着换台呢?离开家已经十多天了,我还是会想家,在夜晚鼾声四起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念家里那柔软的席梦思。想着想着,我的眼睛不觉间湿润了。

    “喂,双木林,干嘛呢?”我身后突然传来了纯正的平谷口音。

    “没干嘛啊,我就是训练累了,随便走走。”我假装打了一个哈欠,随手把眼泪抹去。

    “你干嘛呢?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我回过头反问胡铮。

    “哈哈,我呀……”胡铮走到我身边,“你小子运气真好,我刚从传达室取来了我妈寄来的辣鸡翅就碰到你了,来,咱们见面一半。”胡铮说着从身后拿出来一个油乎乎的塑料包装袋。“我妈就知道咱们这儿吃不好,看,多香。”

    虽然吃过了晚饭,但我们那时基本是时刻处于饥饿状态的,一提到吃,我的唾液分泌系统立即开始工作了。

    “咱拿回去吃还是……”我问。

    “拿回去吃?别逗了,一共就这十几个,拿回去还不让他们都给分了?”胡铮边说边往前走,“上操场去,那儿现在没人。”

    于是我们就这样不顾操场的风尘,鬼鬼祟祟地蹲在操场一个角落里龌龊地消灭掉十多个辣鸡翅,为了消灭痕迹、隐匿证据,我们在回宿舍前还认真地把手上的鸡翅渣子舔了个干净,试想如果我们当时再能戴上两顶棉帽子,那样子一定特像旧社会苦难的劳工兄弟。而恶补的结果往往都不会很好,在第二天晨跑的时候,96级1队出现了两个肿着嘴唇、满脸火泡的警校学员。不用多说,那就是我和胡铮。

    之后几天的军训内容并无新意,无非就是直立时间再长一些,行走动作再齐一点,毕竟猿是要一点一点进化成人,直立行走也得慢慢来不是?正当我们开始适应这每天长达7小时的训练生活后,要劲的正步走科目开始了,而黎勇的外号也随之呼之欲出。

    “手指靠拢,微微弯曲,拇指靠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前摆……后摆……摆动时拇指内侧要紧擦裤线……”小朱认真逐一纠正我们的动作。我们每个班站成一排,每人间隔一米原地做摆臂动作。

    “手臂不要弯曲,用手腕带动手臂……一、二、一……”我们随着小朱的口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动作不难,但做齐了确实不容易,经过无数次的纠正和训练,我们终于可以作真正意义上的正步走了。正步走不同于齐步走,难度、要求都高出许多,既要求同一排面的整齐,又要求动作的整齐划一,起脚不能“弹腿”,落脚不能脚跟着地。为了方便训练和分出优劣,小朱让我们以班为单位分别前进。

    “5班,正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随着口号我们踏步向前。

    “停!”还没走几步,小朱突然叫停。“你们班怎么走的?怎么一边走一边跳啊?”小朱走到我们面前说,“记住正步走的要领……5班,正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

    “停!怎么还跳啊?”小朱跑过来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问题出在哪里。还是小朱经验丰富,他把我们班化整为零,从大排头开始逐一演练,正当我还在为即将轮到自己担心的时候,黎勇就冒头了。

    黎勇的正步走确实是跳着进行的,他个子虽然高,但身体协调性不强,小朱让他反复走了3遍,他都是边跳边完成的,按小朱的话说,他才是我们5班集体“跳”正步的罪魁祸首。因为黎勇站在队伍中间,在正步走时他的跳动分别传染了我和他前面的秦天,随后我们再向下传染,于是整个队伍那富有韵律感的起伏便不可避免了。为了纪念黎勇那“跳”正步的姿态和那双迷人的小眼睛,我们宿舍经集体表决全体通过了对他的昵称:麻雀。当然,麻雀同志并不是唯一走不好正步的人,在练习正步的过程中也涌现了其他一批敢于袒露个性、与众不同的能人志士,他们分别被群众冠以了以下外号:机械战警、铁拐李、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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