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锻炼的减少和饮食的不规律,我们在几个月的时间内迅速长胖,其中以我和那大侠尤为明显,简直快得像气吹的一样,时间不长脸就圆了。这引得哥儿几个纷纷对我们恶意声讨,将我们的长肉与腐败联系起来。这可是二十世纪的最大一起冤案,其实谁不知道,由于派出所工作特殊,我们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到饭点遇到事就得饿着,等事办完了都下午了,再补吃中午饭,等到了晚饭点又吃不下了,但不吃又不行,因为很可能到了夜里还有事。在这种恶性循环下,派出所的干警基本上都有不同程度的胃病,同时由于大家在开完夜车后往往是吃完就睡,所以长胖也就难免了。
为了使读者朋友对我们的工作有一个量的概念,在此我将某日的工作记录如下:
早晨9∶30,接到110举报,称南坝河北里市场有人贩卖虎骨和犀牛角,我和四师傅迅速出警,在10∶05分时将两名藏民带回派出所。经审查,其贩卖的虎骨为牛骨仿造,而所谓的犀牛角根本就是用木头雕琢的,他们的行为构不成贩卖捕杀珍惜动物罪,我们只得没收了假虎骨和犀牛角,将二人释放。
中午11∶35,离吃饭还有15分钟的时候,接到群众打来的电话,说南坝河东里市场有人打架。我和四师傅迅速赶往现场,发现一外地男子倒在地上,被打得满脸是血。当我们问他被何人所打的时候,外地男子却闪烁其词,似有逃跑之意。我们见状立即将其带回派出所审查,最后查清,该人系南坝河附近掏耳朵诈骗的惯犯,今天在实施诈骗过程中被事主发现而遭殴打。掏耳朵诈骗在那时经常发生,犯罪分子选择的犯罪地点大多是人员密集场所,在确定了诈骗对象之后,犯罪分子会一边假装掏耳朵一边向其靠近,之后故意与诈骗对象发生碰撞,并慌称自己的耳朵被扎破要求赔偿。今天这个被打的男子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有诈骗成功,反而被打得鼻青脸肿。四师傅摇了摇头说:“这也算罪有应得了吧。”
12∶50我们接到了一个群众扭送来的小偷,他在盗窃自行车时被当场抓获,为事主做完笔录之后,四师傅让联防先看着小偷,等我们吃饭之后再做处理。不料小偷为了逃避打击,趁联防不注意吞下了一个随身携带的瓶子盖,当我们端着饭盆回来的时候,小偷已疼得满地打滚。没办法,我们只得送小偷去了医院,没想到还没到医院,小偷就把瓶子盖咳嗽了出来,气得四师傅差点送给他一个“五指扇”。
下午15∶30我们开始吃两袋方便面及食堂剩下的馒头,不料110报警电话又响起,替我们值前班的内勤大姐急匆匆地告诉我们,南坝河东里6区3楼一个人跳楼自杀。我和四师傅只得拿着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再次出警,到现场后向分局治安科汇报、联系法医确定死因、联系刑警进行取证、通知分局重大事故科以及安排保护现场的工作。那时我早已对任何一个死亡现场见怪不怪,我甚至站在那具尸体的旁边以最快的速度吞咽下手里剩下的馒头。这一干就一直到了晚上18∶30,虽然晚饭点已过但我们毫无胃口,刚才那些血腥的现场足以抑制住我们肠胃的蠕动。
短暂的休息后,20∶40接到了110举报,称南里过街桥有人兜售淫秽光盘。在派出所里管淫秽光盘叫毛盘,我和四师傅又匆匆赶往南里。也许真是体力不如从前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狂追了三条街才抓到一个毛盘贩子,累得我头晕目眩几乎晕倒。其实此间我们抓获的毛盘贩子并不止一人,但由于其他的贩子要不就是哺乳期妇女要不就挺着大肚子根本无法处理,所以为了完成任务,我也只得拼死拼活地对毛盘贩子中的唯一男性猛追不舍了。
在21∶30的时候又接到了一个举报,是北里的某住户打来的,住户称每晚到了这时候他家的电视频道就会出现淫秽镜头,让派出所赶紧过来解决。我和四师傅拖着疲惫的身躯又赶到那里,“精彩”仍在继续,住户家的某个频道正在清晰地播放着淫秽镜头。经过分析,四师傅断定这是由于本楼内有线电视信号干扰引起的。我们随之挨家调查,无奈住户所居住的为一栋24层的塔楼,光住户就有百余家,我们的劳动也显得杯水车薪,四师傅只得将此事放到次日解决,而住户不但不理解反而还连连说派出所工作效率低,弄了我们一肚子气。
这还不算最气的,在23∶00以后,就当我们庆幸平安无事准备洗洗睡的时候,110的报警电话又刺耳地响起,一个北里的老人称自己的钥匙锁在了屋里,希望派出所帮助。此时已接近凌晨,开锁公司都已休息,我和四师傅只得拿着改锥、钳子等工具上门开锁。这还不是最难的,老人居住的地址是东里1号楼1802房间,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已过凌晨没了电梯,我们只得一步一个脚印地逐层攀爬,到了18楼的时候我们几乎虚脱,令人惊讶的是,1802竟然开着门,而打电话的老人就坐在屋里。这时我们才得知,1802并不是大门被锁,而是卧室门被锁,老人打110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帮助他打开卧室门。正当我们准备用暴力方法撬锁开门的时候,老人却又拦住不让,随后他从阳台拿过来一个搓板,告诉我们他家阳台离卧室的窗户很近,让我们踩着搓板从楼外钻进卧室开门。这下可气坏了四师傅。四师傅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老人说:“我们要是您的儿子,您能让我们踩着搓板在18层的高空中钻窗户吗?”之后瞪着他一言不发。最后老人似乎也觉出了不好意思,就摆了摆手说:“算了,还是等明天我儿子回来时再开门吧。”随后就把我们“请”出了家门。
我和四师傅被气得饱饱的,早就没了饥饿的感觉,我们又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18层楼,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凌晨1点半了。回到宿舍我倒头便睡,保持着一个姿势一直到了早晨点名。
无论前一天值班多么辛苦,派出所的点名制度都是雷打不动。我像梦游一样地听刘所念了几个文件,又恍恍惚惚地听靳所说了几个工作重点,之后和四师傅一起请了一天的倒休。此后的回笼觉又一直持续到中午,大约在2点多的时候我被饿醒,发现宿舍空无一人,这才想到胡铮他们几个也一定在前台忙碌,我爬起来开始满处找吃的。后来在食堂发现了一脸沧桑的四师傅,于是我们决定改善一顿,随即到了魏老的弟弟“魏书记”新开的新疆餐馆。之所以管魏老的弟弟叫魏书记,是因为他在下海经商前曾是某国家机关的团委书记,魏书记40多岁,240多斤的体重让他看起来十分“庞大”,魏书记能言善辩说话风趣,和魏老基本属于同一级别。
看到我们这副狼狈相,魏书记特地拿来一瓶补酒给四师傅喝。此时我们已经是24小时水米不打牙了,我和四师傅在魏书记的注视下,以最快的速度干掉了40个羊肉串、20个板筋、4个大腰子和两大盘炒片,四师傅更是豪爽地喝掉了两大杯补酒。但任何恶补都不会有好的结果,就像当初军训时我和胡铮恶补鸡翅的惨剧一样,我和四师傅在下午分别有了反应,先是四师傅满脸通红、满嘴起泡,也许是由于喝多了补酒,四师傅一回到派出所就觉得火烧火燎的难受,虽然抱着水壶连连喝水却仍无济于事,还被虎哥和张警长笑称为“关公在世”,此后他的红脸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才逐渐消失,从此四师傅便很少再碰补酒。而我就更加夸张了,我回到派出所后不但腹泻不止,而且还发起了高烧,之后在胡铮和那大侠的陪伴下到了南坝河医院看急诊,不一会儿大夫便得出了结论,我犯的是急性肠胃炎。当那大侠追问大夫我发病的原因时,大夫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我气死,他说按通俗的话讲,我发病的原因就是吃饱了撑的……
不管怎样,苦难还是熬过去了。在我和四师傅纷纷恢复正常之后,我们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羊肉串失去了兴趣,虽然那曾经是我们每次值班夜宵的首选。而魏老的弟弟魏书记也对我生病一事颇感自责,多次邀请我们再去,但却一一被我们婉言谢绝,而且理由惊人的一致,那就是短时期内再也不残害偶蹄类动物了。不久后,魏书记又发来了邀请,只不过这次的地点不再是他那家新疆餐馆,而是在南坝河南里即将开张的“渔得鱼”赣菜餐厅,这次不能再拒绝了,开张之喜嘛。
魏书记不愧是团干部出身,为人处世十分到位,再加上多年的经商经验,早就成了一个精明的商人。同四师傅想的一样,他今天肯定请的不止我们两个人,当我们按时赶到“渔得鱼”的时候,发现靳所长、张警长、胡师傅、虎哥等7个人都已经到了。没想到今天这个饭局还是派出所大聚会,大家都穿着便服,看来一场“酒精考验”又是在所难免了,而今天到场的实习学员只有我一人。我暗暗叹了一口气,看来一会儿端茶倒水斟酒满杯的活儿又得是我的了。魏老当然也会在场,老爷子不但在大厅忙前忙后的张罗,而且特地叫来了厨子,吩咐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手艺。
由于餐厅还没开张,所以偌大的大厅里只有我们一桌,就在大家纷纷落座准备开菜的时候,餐厅的大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了,把正在前台忙活的魏老吓了一跳。
我们寻声望去,发现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你……你们……今天开张啊……”黄毛小子结结巴巴地冲着魏老说。黄毛小子看年龄也就20多岁,长得瘦骨嶙峋,他全身上下哈日的打扮,活像一只火鸡,其中那对穿在耳朵上的银圈尤其引人注目,看得靳所在旁边不禁说道:“他要是我儿子,早大嘴巴抽了!”
魏老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你这是……我们今天还没开业呢,你要是吃饭请明天再来吧。”魏老和气地回答着,一点儿没有表现出对黄毛小子刚才举动的反感。
“什……什么……吃饭啊……”黄毛小子结巴得几乎要把自己噎死:“你……你们……开业了……也不通知我……是不是……想不痛快啊……”黄毛小子皱着眉头说。
“通知你?”魏老一时有些犯晕,“你是……”
“我……我你都不知道?”黄毛小子表情夸张地说,“我……是这片儿的……海子,谁……谁不知道?”
魏老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黄毛小子就是这片儿的小混混,看来他今天到这儿来没憋着好屁。
“噢……我知道了,对不起,没认出你来。”魏老顿时满脸陪笑,似乎真的被黄毛小子的一席话吓住了似的。“你今天来什么意思?先坐着说,坐着说。”魏老说着就把他往里面请,弄得我一头雾水。
“师傅,你师傅怎么被那个小子吓住了?”我小声问四师傅。
“魏老要是犯起坏来可就没边儿了……”四师傅笑着说。
这时黄毛小子已经随魏老走到大厅里,魏老和气地冲着黄毛小子说:“兄弟,那个就是我们老板,有什么事你和他说吧。”黄毛小子顺势望去,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靳所长。
靳所长稍作迟疑,便也客气地冲黄毛小子点了一下头,毕竟魏老是派出所的老前辈,所以靳所也不会扫了魏老的玩性。
“啊,你……你……你就是老板啊?”黄毛小子问。
“嗯,是啊,你是?”靳所长问。
“我……我你都不知道?”黄毛小子提高声音说,“我是……是这一片儿有名的海子……出来混的……谁不知道……啊,你……你没听说过?”
“呵呵,对不起,我还真没听说过。”靳所长笑着回答。
“哎……你……你这个人真他妈差远了……连我……都不知道……”黄毛小子结巴得厉害,弄得我都感到难受。
“你说什么呢!”坐在靳所长旁边的虎哥听他口出不逊,拍案而起,不料被靳所长一把拦住。
“干嘛呢,虎子。去,给海子兄弟搬把凳子去。”靳所长说。
虎哥也似乎明白了靳所的意思,索性到旁边搬过来一把凳子:“来,兄弟,坐这儿吧。”
黄毛小子见状更加嚣张起来,他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哈,老……老板还真懂事儿,谢……谢谢啦……”
“好说好说,都是这一片儿的,有什么事也好照应,说吧,你来餐厅什么事儿?”靳所长问。
“其……其实也没什么……”黄毛小子说,“告……告诉你们,我……我大哥就是道上有……有名的强哥,今天我……我到你们这儿来……也就是看看,看看。”
“来来来,兄弟别急,先喝杯啤酒。”四师傅也犯起坏来,一脸恭敬地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来,边喝边说。”
“啊,谢谢兄弟……好……好说……”黄毛小子拿过啤酒,喝了一大口,“各位其……其实我也不瞒你们……这片儿你们也……也知道,治安不好,老……老是有饭馆被……被人砸了场子的……我这次来,就是为……为了帮你们的……忙。要……要是有人找……找你们的麻烦,我就替……替你们出头……”黄毛小子终于艰难地把意思表达完,没想到他竟然和我们谈起了治安。
“啊,那我就有点不明白了。”靳所长皱了皱眉头,“咱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这么大的忙啊?”靳所长明知故问。
“唉……”黄毛小子叹了口气,“你……你是不是刚……刚出来混的啊?我……我和兄弟们替……替你们出头,起码……起码饭钱你……你们也得给啊……”
“饭钱?什么饭钱啊?我要是不给呢?”靳所长看着他说。
“不给?哼哼……”黄毛小子撇了撇嘴,“要……要是不给,我……我可就不客气了……你们这破饭馆……估计也开……开不成了。”黄毛小子凶相毕露,冲靳所长瞪着眼睛说:“我……我们哥儿几个天天到……你这儿来呆着,谁敢进……进来我们就抽他!”
“什么?”靳所长一股火气油然而生:“你们凭什么这么做?你要敢这么做,我就报警!”
“啪!”黄毛小子猛地一拍桌子:“报警?你……你们他妈的胆子不小啊!告诉你,派……派出所里的人我都认识,他……他们都是我……我大哥强哥的朋友,报警?你……你要这么说,咱们就……谁也别痛快!”黄毛小子叫嚣起来。
此时靳所长又平静了下来,也并没有露出身份,只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黄毛小子。
“哎哎哎,你看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先坐下,兄弟,别急别急。咱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魏老此时又走过来,拍着黄毛小子的肩膀说。
“哎……还是你……懂……懂事。”黄毛小子看了一眼魏老说:“其实都……都在一片儿混,我也犯……犯不着和你们过意不去。”
“嗯,我看这样吧。”靳所停顿了一下说,“你不是说你大哥是强哥吗?我今天也想认识一下,他一会儿要是能过来,我们今天在坐的一人给你们一张。”靳所长表情缓和了许多。
“叫……叫我大哥?”黄毛小子皱皱眉头说,“为……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我们以后还得靠你们罩着呢,今天就是想都认识一下。”靳所长回答。
“啊,那……那行,你……你们等会儿,我这……这就给我大哥打电话。”黄毛小子说着就站了起来:“说……说好了啊,你们一……一人一张!”黄毛小子想要再次确定一下。
“没问题,一人一张!”靳所长信誓旦旦地说。
“哎,兄弟,外面是不是还有人呢?大冷天的别冻着,都叫进来吧。”四师傅关切地说。
“啊,那……那行,我可就不客气了。”黄毛小子回答。
“别别别,哪能劳你大驾啊。楠子,你去。”四师傅转头冲我说。
我听话地走出了餐厅,发现门口正蹲着5个年纪不大的青年,最小的也就有十五六岁。
“哥儿几个,你们大哥让你们进去呢。”我冲他们说。
几个小子一听这话顿时精神起来,他们扔掉手里的烟头,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
大约10分钟后,强哥到餐厅了。
“大哥!”以黄毛小子为首的6个小混混齐刷刷地叫道,那样子让人既可气又可笑。
强哥一脸江湖气,那模样竟然让我感到似曾相识。“你们和老板说好了?”强哥问。
“就……就是那个……”黄毛小子指着靳所,牛气烘烘地说:“大……大哥,兄弟都摆平了,他……他们说了,今天一……一人给一张。”
强哥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靳所。
“啊,靳所儿,张哥……”强哥顿时傻了眼。
“傻强,你是他们大哥啊?”一直没言语的张警长此时说了话,“你们都过来,过来!”
“别别别,张哥,丫是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错了!”强哥顿时变成了傻强,让黄毛小子犯起愣来。
“说什么呢?我们和你这个兄弟聊的好着呢。”靳所长皱了一下眉头说,“过来,海子,我们一人给你一张。”
要是别人早就能看出这里面的微妙了,但黄毛小子却不是常人,他不但看不出事儿,反而冲傻强摆了摆手说:“没……没事儿大哥,这……这几个人,兄……兄弟我早就摆平了,没……没事儿。”说着就朝靳所走了过去。“一……一人一张,不……不许少啊!”
“好,咱们就一人给他一张!”靳所长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了警官证,一下拍在了桌子上。满桌人纷纷效仿,几乎同时掏出警官证拍在了桌上,此时除了我和魏书记没有警官证以外,桌子上已赫然亮出了8张警官证。黄毛小子一看便呆在了那里,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人一张,没错吧。”靳所长盯着黄毛小子说。
“啊……叔叔……我……我错了……我刚……刚才都是放……放屁……”黄毛小子结巴得更加厉害,说着就要往外面走。
“干嘛去啊?”靳所长说着站了起来,“都给我蹲下!还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都给我蹲下!听见没有!”四师傅和虎哥一跃而起,分别走到了几个小混混的周围。
“靳所,这可不关我的事儿啊,要不我先走?”傻强在一旁喃喃地说。
“走?”靳所长瞥了傻强一眼说,“你不是他们大哥吗?别废话,先回所儿再说!”靳所长语气严厉,毫无商量的余地。“虎子,通知三班儿,把这帮小子都带回派出所审查!这个月分局不是给咱们订了一个打黑的指标吗?这下都完成了!”靳所长说。
“这下你们可惨了……”魏老此时从旁边走了过来。“黑社会组织啊……不简单。”魏老笑得像老顽童一样。
等我们吃完饭回到派出所的时候,黄毛小子等人正老老实实地蹲在审讯室的墙角,见我们回来了,傻强赶忙上来搭讪。
“靳所,我真的不知道是您在呢,我错了,真的错了!”傻强说。
“你们怎么看的人啊!怎么让他到处乱跑?”靳所冲着三班的干警说。
会来事儿的麻雀赶紧跑了过来,一把拽过傻强:“废什么话!一边蹲着去!”傻强满脸苦相,无可奈何地又蹲在了墙角。
此时那大侠也站在旁边,他走过来悄悄地对我说:“哎,你看那孙子面熟吗?”
“什么?你也看他面熟?”我看着那大侠说,“是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呵呵,不仅见过,咱哥俩还打过他呐。”那大侠笑着说,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啊!对了,是那孙子!”我经那大侠一提醒,立即想了起来,原来此刻那个蹲在墙角的傻强,就是当年在菜市场被我和那大侠痛揍的强子,没想到今时今日竟然又遇见了他,真可谓是冤家路窄啊。
想到这儿,我和那大侠走了过去。
“哎,你还认识我们吗?”那大侠冲强子说。
傻强抬头看着我们喃喃地说:“我早就认出你们了……你们不是在菜市场打我的那两位少侠吗?”此言一出,说得我和那大侠忍不住大笑。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继续,我们也就这样默默地踏进了二十一世纪的大门。听靳所长说我们就要换装了,那身橄榄绿即将被国际蓝取代,这个消息让我沉浸在激动和伤感的矛盾中。换新装虽然是让人感到兴奋的事,但回首往事,我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镜子中那橄榄绿色的制服,曾给我带来多少憧憬和激情,然而它在临毕业前竟要离我而去,那绿色里蕴涵着我在警校的每一次喜怒哀乐,每一次跌倒和爬起,那绿色中充盈着我为了警察梦想付出的每一滴汗水、泪水甚至血水。我以那身绿色为荣,那身绿色在我心里已不仅仅是一种颜色,而成为了一种图腾,一种可以让我们为之流血牺牲的光荣的向往。
但人即使再伤感怀旧,也不可能阻挡新时代的到来。我们那身四年如一日的绿色即将被国际蓝取代,而我们那曾经的稚嫩和青涩也即将被历练后的成熟所代替。春天过去了,秋天总会来的……
在我们穿着绿色制服的最后那段时间里,仍然有许多可以回忆和记录的事情。
南坝河展览馆那段时间有了展会,按照惯例派出所每天要派两名干警上勤。上勤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展览馆内接受发生的案件,有时也随同附近的巡警和治安部门到展览馆周边进行巡逻。因为工作相对简单且枯燥乏味,所以那时展览馆上勤的任务大多由我们这些实习警员负责。
展览馆上勤的日子是无聊而寂寞的,我们坐在空荡荡的保卫部里,吃着送来的10元一盒带鸡腿的盒饭,看着屋外熙熙攘攘往来喧嚣的人群,除此之外就是在展览馆门前悠悠荡荡地巡逻,一天就在这种感觉下冗长地度过。那段日子乏味枯燥,时间太过富裕,对于我们这些一会儿闲不住的年轻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为了缓解折磨,我每次去展览馆上勤都会带本书,带书的方式也挺有意思,那时我还没有随身带包的习惯,所以就常常是把书直接顶在头上的大壳帽里,这也算一种尊重知识的表现了。但书虽然是书,那里面不一定都是知识,比如我在一天之内读完的《上海宝贝》是不是就不在这个范畴之中呢?但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同样,不管好书坏书能排遣无聊的就是好书,到最后任何能消磨时间的文字都成了我的目标,报纸的夹缝、杂志的广告纷纷被我纳入到阅读范围内。当然,看书不是上勤的主要任务,所以在大多数时间,我还是保持着精神百倍目光炯炯的。一天里,我们除了接受群众扭送来的几个小偷外,还处理了数起民间纠纷,其中大脑袋胡铮处理的那起纠纷最有意思。
纠纷的双方分别是展览馆里卖水果的商贩和一个顾客,起因是由于顾客拿了一个水果没有买,扔回了摊位,而商贩却说水果被摔坏了必须付钱,由此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动起手来。这个调解的任务就落在了胡铮同学的头上。
两个人被带到保卫部后,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小了很多。
只见大脑袋胡铮稍作犹豫,清了清嗓子走了过去。
“你们俩怎么回事啊?”大脑袋胡铮操着很正式的语气问。
“都是他不对,您评评理。我好好的做生意,他不但不买我水果,而且还把水果弄坏了,您说,他是不是应该赔?”商贩试探地说。
“不对不对,我根本就没有弄坏他的水果,你说我弄坏你的水果了,有什么证据啊?”顾客虽然反驳,但语气也很和缓,显然两个人都不想把事闹得太大。
胡铮挠了挠大脑袋,似乎也一时没了主见。
“嗯……那什么,咱们一个一个地说吧。”胡铮首先冲着顾客说:“嗯,你不买人家的东西,但是把人家的水果扔回去了,不管坏没坏,这么做是不是不对啊?”
顾客被胡铮问得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嗯,这个是我不对。”
“是你不对,那你就先向他说‘对不起’。”胡铮晃着大脑袋说。
“对不起。”顾客按胡铮的要求对商贩说。
“嗯,那什么。”胡铮又把头转向了商贩一边,“人家虽然扔了你的水果,但你也不应该骂人啊,这么做是不是不对啊?”
“嗯,这个是我不对。”商贩喃喃地回答。
“啊,那你知道自己不对了,还不快向人家说‘对不起’。”胡铮又说。
“对不起。”商贩冲顾客说。
“啊,既然你们都知道自己不对,那握握手吧。”胡铮趁热打铁。
两人一边看着胡铮一边握了握手。
“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就这样吧。”胡铮说。
“嗯,没事了没事了,那我们走了。”两人说着就走出了保卫部。几秒钟之后,保卫部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小胡,你可真行。”一个老警员说,“一人一句话就握手了,效率可真高!”
胡铮在大家的笑声中一时也显得不知所措,他只是憨憨地用手挠着大脑袋,脸一阵通红。毕竟那时我们太年轻了,一切都是在实习之中,离一个成熟警察的标准还是有很大距离的。
除了调解之外,我们又相继经历了一些趣事。
因为在展会上勤时有充足时间,所以四师傅和虎哥也常常给我们安排一些抄抄写写的活儿。我帮四师傅抄写重点人档案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如下的经历:孟魁,男,42岁,家住南坝河北里18楼3门502号,1983年严打期间因盗窃三轮车被判刑10年,1991年提前释放,同年又因盗窃三轮车被劳教3年,1994年被释放,现无固定工作,在南坝河展览馆一带骑三轮车拉黑活……我边抄边不禁感叹孟魁的经历,两辆三轮车几乎毁了他的前半生,而现在他才终于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三轮车。而大脑袋胡铮同学在替虎哥抄档案的时候,却犯了心不在焉的老毛病,致使虎哥在刘所检查档案的时候被狠批了一顿,后来虎哥一看才知道挨骂的原因,大脑袋同学抄写的档案如下:张天利,男,49岁,1980年因贩卖淫秽光盘被判刑15年,1995年释放;张静,男,26岁,1995年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劳教2年,1997年释放……整个一个满拧,一个卖了几张“毛盘”就被判15年,一个致人死亡了才劳教两年,法律可真让他搞乱了。在虎哥的兴师问罪下,胡铮喃喃地回答:“师傅……我抄串行了……”
其次就要属那大侠的英雄壮举了,那大侠的第一个警帽也就是在那时坏的。一天晚班的时候派出所接到了一个110举报,说展览馆附近正有一个疯子在拿刀砍人。《治安管理》中许仙老师曾经给我们讲过,疯子一般分为“文疯子”和“武疯子”,“文疯子”犯病的时候虽然疯癫,但并不至于危害社会治安,但“武疯子”就不同了,这种人犯起病来就充满了暴力倾向,常常会造成对他人的人身伤害或公私财物的损坏,但由于“武疯子”属于精神病人,法律也不能对其处罚。所以每次遇到类似的事情,都是由派出所出面对其进行约束。于是那大侠便与高师傅立即赶往现场,当他们把“武疯子”撵到一个死胡同时,“武疯子”一转头向他们跑了过来,手里还挥舞着明晃晃的菜刀,而那大侠却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因为大侠知道,高师傅早准备好了麻醉枪,只等着“武疯子”到了射程之内就让他一击倒地。说时迟那时快,“武疯子”离那大侠仅有3米的时候,只听“咔”的一声,高师傅手中的麻醉枪卡壳了,大侠头皮一阵发麻,转眼间菜刀已经到了眼前。按那大侠的回忆,当时都不知道自己使的是什么手法,也许完全就是一种求生的本能,我们英雄的那大侠竟然连贯地完成了一系列夺刀抓人的漂亮动作,看得周围的群众一阵叫好,等那大侠清醒过来,“武疯子”已经被制服在他手下了,而那大侠头上警帽的帽檐却被砍成了两半,好险……随之而来的当然是掌声和鲜花,那大侠的名字随即出现在了第二天的法制报刊上,在报道中那大侠被形容成了一个艺高胆大的警校学员,他为了不惊扰群众,有枪不用,凭借高超本领闹市擒贼,活生生的一个当今侠客。至今我还记得那个标题:《闹市区里,年轻警员擒贼空手入白刃》。但知情的麻雀却在一旁笑着说:“还空手入白刃,你以为是菊右京(游戏《侍魂》中人物)啊……”
最逗的一次是我和胡铮在展览馆门口追一个小偷,那小子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一翻墙就跳进了展览馆后门的院子。这下我和胡铮反倒踏实了起来,因为那个院子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展览馆的保卫部。当我们俩走进保卫部的时候,小偷已经乖乖地束手就擒了。当天的院子里正有10多名干警在备勤,据说小偷刚一跳进来就傻了眼,之后没等别人吩咐就自觉蹲了下来。人赃俱获,没什么可说的,但随后的审讯过程也颇有意思。当天主审小偷的是那大侠,审讯对话如下:
那大侠:你是不是偷了人家的钱包?
小偷:没有啊。
那大侠:那你跑什么?
小偷:我看见穿制服的就害怕。
那大侠:怕什么?
小偷:怕你们抓我。
那大侠:没做坏事我们怎么会抓你?
小偷:……
那大侠:你说你没偷东西,那个大镊子是干什么用的?
小偷:掏耳朵用的。
那大侠:你给我掏一个看看。(递给小偷大镊子。)
小偷:……
反复讯问10分钟后,那大侠换了方法。
那大侠:你身手这么敏捷是不是练过功夫?
小偷:没练过,大哥。
那大侠:那你想练吗?
小偷:想练,大哥。
那大侠:你是想练降龙十八掌啊,还是凌波微步?
小偷:凌波微步,大哥。
那大侠:妈的,你还想跑啊?
小偷:……
那大侠:好,先从基本功练起吧,照我这个样子蹲马步,从现在开始什么时候我说停什么时候结束。(那大侠摆出标准的马步姿势。)
小偷:……(知道上了套,无奈跟着蹲下。)
半个小时后。
小偷:大哥,我是偷包了,功夫我不学了……(已累得满头大汗,手脚发软。)
警察搞预审就是要这样,千般变化,见什么人就要使用什么方法,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决不能让工作对象占了上风。
从那时开始那大侠的预审功夫便同我们逐渐拉大了距离,日后更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预审员。而我们几个也纷纷开始了对预审的实习,靳所和各位警长也常常刻意地给我们安排一些审讯任务,那时我们才对警察这个词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因为在预审中我们除了要面对犯罪嫌疑人那巧舌如簧的诡辩之外,还要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各种诱惑。为了能减轻罪行,犯罪嫌疑人及其家属常常在暗地里拿来一些钱物,以此作为贿赂我们的糖衣炮弹。而我当然会无一例外地予以谢绝。
在展览馆上勤期间,几乎所有的干警都是我们的师傅和领导,其中也包括分局治安科的孙师傅。孙师傅年过半百,被四师傅和虎哥称为老孙头,我们也常常在暗地里这么称呼他。但叫惯了也难免有走嘴的时候,有一次胡铮一照面就将该称呼脱口而出,惹得老同志一阵怒视。
讲段子是老孙头的长项,每次上勤我都能从他那搜罗到新篇段子。也许是漫长的展会上勤太过寂寞,常常可以看到一帮民警围着老孙头听段子,那样子真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听孙敬修老爷爷讲故事的情景。但老孙头的故事当然比不了孙敬修爷爷,因为他们根本的区别在于,孙敬修爷爷讲故事的作用是育人,而老孙头讲段子的作用却是“毁人”。而他毁的还不是外人,其中之一就是我师傅的师傅:魏老。
魏老的形象可是让老孙头毁的差不多了。比如听他讲多年前有一次魏老带着小四儿(四师傅)去看一个居委会主任,当时魏老特抠门儿,只带着小四儿到瓜摊买了两个裂瓜就直奔了主任家。主任家住在3楼,魏老让小四儿先在楼下等着,两分钟之后再上去,自己却先上了楼。等小四儿两分钟后抱着裂瓜到了主任家的时候,魏老却一边摇头一边冲主任说:“您说现在的孩子,什么都干不了,买两个瓜都给弄裂了。”为了省俩钱儿,魏老把徒弟都给搁里了。为此我曾专门找四师傅核实此事,四师傅一听就哈哈大笑,他说什么事要是让老孙头知道了,保准全分局的干警都能知道,据四师傅说老孙头年轻时在分局广播站干过,外号就是小广播。看来以后在老孙头身边还真得谨慎,没准哪次一不留神就成了段子的主角呢。
而俗话说得好: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老孙头也有成为段子主角的时候。有一次老孙头和展会的工人聊天,当时电视里正在播放阿迪力横跨长城走钢丝的实况,展会工人边看边问老孙头:“您说他手里拿的那个大杆子是干什么用的啊?”老孙头当然无所不知,只听他用特正式的语气回答:“这个你都不知道,他要是一不留神掉下去了,拿大杆子一戳地不就没事了吗?”此言一出,笑得我和胡铮几乎倒地,四师傅更是添油加醋地将此经典段子传了出去,以此为自己的师傅报仇。
在我们纷纷为展会上勤感到郁闷烦躁的时候,麻雀却在上勤期间解决了个人问题。这要从那次他和那大侠上的国际丝绸展说起。那次展会声势浩大,来观展的也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而在人们热心观展的同时,众多的“三只手”也纷纷汇集此处,混迹在人群之中窃取钱物。听治安班的胡师傅说,有一天光小偷就抓了十多个,由此可见一斑。小偷抓的多了,小偷窃取的钱包就自然要发还事主,在麻雀翻弄一个钱包的时候,发现了夹在钱包里的一张照片,更具体地讲是一张女孩的照片。据那大侠讲,当时麻雀的小眼儿就直了,在犯了大约两分钟愣之后,麻雀自告奋勇地主动承担了联系失主的重任,之后的情节就显得有些俗套了,简单地说就是漂亮女孩来了、麻雀过度热情了、女孩千恩万谢后邀请麻雀吃饭了、麻雀赴约了,之后……
之后的情况出乎我们意料,在警校失恋100余次的麻雀竟然交上了第一个女朋友,而那个女孩就是丢钱包的失主,这个美丽漂亮的女朋友基本上可以说是麻雀“捡”来的。那大侠后悔得顿足捶胸。“本来那个钱包应该是我负责发还的!”那大侠如是说。此后每每看到女孩来找麻雀我们都会嫉妒得要死,而麻雀则享受着初涉爱情的雨露滋润,我们一下在他面前失去了自我吹嘘的权利,因为事实胜于雄辩,麻雀确实走在了我们的前面。这下可好,我们曾引以为荣的南坝河五光棍,如今只剩下三个半了,麻雀已脱离苦海,而爱因斯坦也仍旧风雨无阻地同护校的笔友通信,充其量算是半个光棍。上帝啊,我们的幸福何时才能到来呢?
转眼间已到5月,春天的感觉很好,一切都是万物复苏的样子。派出所门前那排挺拔的杨树已郁郁葱葱,把夜空中的星光遮挡的严严实实。我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又想起了那些在警校的时光,此时的小蔓过的还好吗?她还能记得去年春天我们在做些什么吗?
“铃……”电话铃声把我拉回到了现实,我跑过去拿起话筒。
“喂,你好,南坝河派出所。”
“救命啊!快救命啊!”电话里传出了一个女人凄惨的喊声,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你别激动,快说出了什么事了?”我尽力稳定住情绪说。
“你们快来吧,我们家里有几个人正在杀人呢!你们快来吧!”女人显然是吓坏了,语无伦次地说。
“好好,别紧张,你们家的地址是多少?快告诉我。”我边说边拿过110登记本进行记录。
“我家在南坝河北里三区5楼502室,你们快来吧!”女人回答。
“好,请你留下联系电话,我们5分钟之内就到。”
我放下电话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靳所长的办公室,靳所长听此情况后非常重视,立即召集了在家的所有干警,亲自带队赶往现场,同时在路上通知了分局刑警队,请求给予支援。
“依维柯”里的气氛十分紧张,靳所长仔细地给大家布置任务。加上我们5个学员,一共有13人,而除了靳所长手中的那支派出所唯一的六四手枪外,我们手中的武器只是警棍、电棍而已。按照部署,四师傅带着我们5个学员负责外围堵截,其他的干警分两路进行包抄。
不远的路程显得十分漫长,我做了几个深呼吸,以缓解心中的紧张。
三区5号楼前,我们见到了那名报案的女人。据女人讲,10分钟前她刚到家的时候,发现屋门没锁,就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进门,当她通过门缝向屋内望去的时候,发现家中正有3名持刀男子在拿刀砍她的丈夫。女人吓得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跑到楼下给派出所打了电话。估计此时那3个人还在屋里。
靳所长表情严肃,一边听女人的叙述一边皱眉:“那3个人除了携带刀具以外,还有其他的武器吗?”
“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人一边说一边摇头,显然是被吓坏了。
“好,你先把家里的钥匙给我,之后到车里去躲一躲,我们一定会尽快处理。”靳所长说。
现场的气氛紧张起来,谁也不能预料下一步将会出现什么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此时持刀凶犯就在楼上,而且还多达3人。这是我到所之后第一次遇到重大案件,我尽力保持着呼吸的稳定,手心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出汗,弄得警棍湿湿滑滑。
在确定了凶犯的体貌特征之后,所长带着虎哥和另外5名干警上了楼,包括我们在内的其他人就在原地守候,随时准备抓捕凶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更加浓重了,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来,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已经将近9点了。我站在漆黑的楼道前,尽力听着楼上发出的任何一丝动静,同时也等待着靳所长的再次发号施令,甚至是枪声的响起。而一切却平静得像一汪死水,令人浑身发冷。
这时四师傅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靳所长的电话。四师傅接通电话,眉头逐渐紧锁,稍顷他放下电话对我们说:“形势十分严峻,现在屋中的男子受了重伤,但3名凶犯已经不知下落。这是个封闭式的小区,出口只有一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还在这个小区里。”
四师傅的一席话说得我浑身冒凉气,我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想象着凶犯正藏在身边的某个角落。
“警官,我丈夫怎么样了?”女人泪流满面地问。
“没有生命危险,上面的人已经打了急救电话,急救车一会儿就到。”四师傅说,“你确定刚才那几个人没有出楼吗?”四师傅又问女人。
“没有,肯定没有,我一直在旁边盯着看呢。”女人哆里哆嗦地回答。
“好,艾维维,黎勇,你们带着她先回车里,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到周围看看,记住,一发现动静就集体行动!”四师傅说着带头走入了黑暗。
此时13名警力顿时显得微不足道起来,靳所长他们在楼内挨家挨户地察访,暂时不会对我们进行支援,我们4个人在漆黑的楼群里仔细地搜查着每一个角落,天更黑了,夜风冷冷地在身边吹过,让我不禁打了一阵寒战。我紧握着手中的警棍,随时准备应对那几个可能随时从黑暗中出现的魔影。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群里回荡着,我紧张地盯着身边的每一寸黑暗,冷汗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下来。
就在这时,小区外警笛大作,分局刑警队的支援来了。
四师傅闻声迅速带着我们撤回到小区口,刑警队一共来了8个人,我在他们之中看到了久违的秦天。
秦天全副武装,身前挂着棕色的枪套,他抽着一根香烟,样子竟然显得十分老练。
“什么情况?”刑警队长问四师傅。
“3个持刀凶犯在20分钟前闯进了5楼502室,靳所他们已经上去了,发现屋中的男子被砍成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3名凶犯应该还在小区里,应该立即展开搜查。”四师傅说。
“好,你们派出所的全都撤到外围。小刘、安子,你们各带两个人到周围搜查,秦天,你跟我上楼去。”刑警队长果断而坚决,8个刑警迅速分成3组进入了小区。
秦天与我擦身而过,冷冷地对我说:“派出所的只能扫扫外围,大案还得我们来办。”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黑暗,留下我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孙子,丫什么意思啊?”胡铮气愤地走过来说。
“算了算了,现在不是治气的时候,咱们还是先扫外围吧。”我叹了一口气,朝着小区走去。小区的天空被远处的灯光映得很亮,与一墙之隔的黑暗俨然是两个世界,一边是光明一边是黑暗,一边安静祥和一边却充斥着危险,而此时的我却即将走回到安全之中,再无冲锋陷阵的权利。我再一次输给了秦天,就像每一次的失败一样,我似乎永远无法像秦天一样的自负与骄傲,永远无法战胜他来赢得小蔓的青睐。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揪心的难受。
就在此时,小区内突然传出了急促的跑步声,同时一个刑警大喊:“抓住他!不许动!”
四师傅闻声顿时警觉起来。“林楠、胡铮留在原地,其他人跟我来!”四师傅一声令下,麻雀、爱因斯坦和那大侠等人一跃而起,飞似的向小区内奔去。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那个声音告诉我们,刑警已经发现了凶犯,而此时的任务自然就是抓捕了。
几秒钟之后,在小区门口那片光明与黑暗的衔接处,只留下了我和胡铮两个人,我们俩手持警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黑暗,一刻也不敢怠慢。
不料事情却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在小区里一片混乱的声音之后,刑警安子和四师傅又从远处楼区中向门口奔来,同时大喊着:“林楠你们小心,凶犯就在那里!”随着他们的声音,我和胡铮突然发现不远处的黑暗中竟然跑过来一个人,他沿着小区围墙的阴影飞快地向门口跑来,像一个黑色的幽灵。
一种莫名的冲动顿时充满了我的全身,我没有多想,以快过胡铮的速度向凶犯迎面冲了过去。我们在一瞬间做了正面交锋,我至今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外貌和表情:他身材十分魁梧,剃着油亮的光头,左脸上的一个刀疤格外醒目。我直视着他的双眼,从那里面看到的分明是武侠小说里所说的杀气。
“林楠!小心!”四师傅的声音振动着我的耳膜。但此时我已没有退路,以往的擒敌格斗技术在此时早被我抛到了脑后,当我下意识地挥动右拳向那人打去的时候,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却出现我的眼前。
“快滚开!不然要你的命!”凶犯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的右拳木然地停在了半空中,冷汗“刷”地流了下来,我机械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脱身。那是一个自制的火喷子,我曾经在《治安管理》课里见到过这个家伙,按许仙讲的,它虽然威力不大,但也足以在近距离穿透一个人的身体。黑洞洞的枪口离我越来越近,让我感到一阵旋晕,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死亡的临近,短短的几秒钟似乎比一个世纪还漫长。我和凶犯僵持在那里,像两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大脑袋胡铮也被吓傻了,既不敢前进又不能后退,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林楠,让开!让他走!”四师傅在不远处大喊。
凶犯不禁下意识地侧头望去。就在他走神的千钧一发之时,我终于找到了一线机会。我转头侧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向凶犯扑去,而大脑袋胡铮也像有了共鸣似的,一个箭步跳了过来。一切的动作都在一秒钟之内发生,我紧紧攥住了凶犯持枪的右手,与他缠斗在一起,胡铮也挥舞起斗大的拳头,铆足了劲向凶犯的脸上身上砸去。
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刑警安子射出的子弹狠狠钉在了凶犯身上。凶犯应声而倒,只有我和胡铮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此时四师傅和麻雀、那大侠等人已跑到了我们面前,四师傅猛地夺过了凶犯手中的火喷子,狠狠给了他一脚。
“王八蛋!想杀警察啊!”四师傅厉声说。
安子的子弹不偏不斜正好打在凶犯的右肩上,凶犯痛苦地在地上呻吟,声音十分凄惨。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虚脱一样地发软。
“好家伙,幸亏没有子弹!”四师傅摆弄着火喷子说,“你小子可真是命大啊,要是这家伙里面有子弹的话,估计你就能当英雄烈士了。”四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今天表现得不错,回去等着立功吧。”
我木然地看着四师傅,仿佛语言系统发生了障碍一样一言不发。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不但有纷纷赶来的靳所、虎哥、秦天和其他干警,还有许多被枪声引来的住户群众。急救车的蓝光和警车的红光将小区映得如同白昼。我做梦似的上车、下车、回所,半天都没缓过劲来。而麻雀却仍然不饶人地吓唬我说:“刚才你丫的动作太不标准了,要是那把火喷子里有子弹,估计你现在就不会在这儿坐着了。”说的我一阵毛骨悚然,不禁后怕起来。
那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足以让我终生难忘,就这样我经历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生死之交,也让我真正体会到了警察这个职业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经过审讯,3个犯罪嫌疑人交待了犯案过程:当晚他们在北里大排档吃饭的时候,听到一个男子和别人聊天说自己家里有许多现金,3个嫌疑人便动了邪念,于是饭后尾随着男子回家准备劫持钱财。但当他们劫持成功的时候,却发现男子的家里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有钱,3个人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不到1000元人民币,而存折上的数字也都没有超过4位数。这时他们才明白,男子刚才说的全是大话。被抓后,3个犯罪嫌疑人连呼上当,后悔不该为了男子的几句大话而动了邪念,而我想最该后悔的还要属那个男子了,因为他自己吹嘘的几句牛皮,他的性命差点就葬送在了刀下。这也算是对谎言和虚伪的一种惩罚吧。
案件虽已告破,秦天却依旧怏怏地站在一旁,也许是对刚才态度的歉意,他竟一反常态地走过来和我搭话:
“林楠,你刚才没事吧。”
一股无名的火气不知从何而来,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硬硬地扔下了一句:“我能有什么事!派出所的也不一定都比刑警队的差!”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秦天一个人尴尬地不知所措。没想到那句话却让我悔恨终生,我怎么能想到,这竟是我同秦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3个月后的一天,我们听到了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噩耗,秦天出车祸了……
一切发生的没有任何预兆,一开始我们甚至还认为这个消息一定是某个顽皮分子的恶作剧,但随即分局发下来的传真却无情地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是冷冰冰的事实。
秦天是在刑警队押送犯人的路上出事的。当时刑警队的面包车在高速路上抛了锚,熟悉汽车常识的秦天自告奋勇到车前检查,不料被一辆飞驰而来的桑塔纳轿车撞出去,不幸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雪白的病房里,秦天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已经被盖上了白布,一切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我的心像被绞碎了一样的疼痛,难道这就是与我朝夕相处4年的秦天吗?难道这就是用录音机连放一首歌曲的秦天吗?难道这就是在散打比赛上花拳秀腿的秦天吗?难道……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全身也忍不住颤抖起来,我憋着一腔即将喷出的痛苦,全身麻木的似乎失去知觉。秦天,我的战友,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地倒下了吗?一向自负的你一次次地躲过了犯罪分子的子弹,怎么竟然会轻易地丧生于车轮下?一向高傲的你为什么这么爱表现自己!你忘了许仙老师的话了吗?警察是不应该轻易付出生命的!特别是这么无谓的牺牲……
我至今还想再对秦天说声对不起,因为我不该对我的兄弟说那样的话……
小蔓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哭泣,我走过去扶起小蔓,她脆弱得几乎虚脱。
“林楠,你知道吗?秦天那天是要约我出去看电影的,但是我没去……是我害了他……”小蔓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她明亮的大眼睛充盈着泪水,那样子让我心碎。
无论我怎么安慰小蔓也无济于事,这个打击对小蔓来说确实太沉重了,她伏在秦天身旁,自言自语地说:“秦天,你知道吗?咱们马上就要换上蓝色的制服了,就和香港电影里的警察一样。你不是和我说过吗?蓝色的制服最帅……”小蔓一边说一边流泪。而此时的秦天却依然一动不动,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信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安详,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躺在那里……
我昔日的竞争对手,你为何去的如此匆匆……
我们几乎是在这种近乎于麻木的痛苦中度过实习最后日子的,直到今天我仍会想起秦天的音容笑貌,207的宿舍长,你在天堂还好吗?为了纪念他,我写了一首歌曲:
无悔路程
词曲:林楠
走在黑夜之后的黎明,挽救落入深渊的生命;
走过欲望重重的陷阱,守护美好让黑白分明;
走过危机四伏的刀锋,换来孩子最纯真笑容;
穿越泥泞坎坷的路程,让阴霾变光明。
为了不再让美梦惊醒,我们宁愿去孤单而行;
为了不再有悔恨哭声,我们有苦却藏在心中;
哪怕放弃了稳定安宁,也要正义和公理对应;
哪怕背负了所有伤痛,也要把爱证明。
为了让灵魂苏醒,宁愿为金盾浓缩生命;
为了将恶魔除净,不顾风急雨冷冰;
无悔之中前行,何惧一路泥泞;
回首走过的路程,洒满阳光天放晴。
在爱因斯坦的婚礼上提起秦天,似乎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大脑袋胡铮呆呆地看着大家,刚才喜庆热烈的气氛骤然变冷。
“胡铮!”那大侠煞有介事地看了他一眼,“哎哎哎,没什么事,大家继续喝酒继续喝酒。”大侠打圆场。
“对,喝酒,今天要一醉方休!”麻雀说着也举起杯来,“今天我来晚了,我自罚3杯,来来来,新娘子给我倒酒啊。”
“好,我也奉陪,祝艾维维和新娘子百年好合!”小蔓巾帼不让须眉,也举起了酒杯。
“好!咱们一起干杯!为了咱们那再也找不回来的青春!”我说。
“对!为了咱们4年的警校生活!”爱因斯坦一脸激动,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了真酒。
胡铮见状也再次斟满了酒,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咱们……为了……207的宿舍长秦天,干杯!”胡铮真是喝大了,又把话题引了回去。
“好!为了秦天,为了咱们的昨天,为了咱们曾经的警校4年!”爱因斯坦说着与大脑袋胡铮碰了杯。就在此时,饭店的大门又开了,从外面走进了一个人。
那个人长得黑黑瘦瘦,一身朴素的外衣与这隆重的婚礼和金碧辉煌的大厅形成了明显的反差。他快步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正当我感到似曾相识的时候,麻雀突然大喊:“我靠!这不是希特勒吗!”
那天我们都喝高了,爱因斯坦也没能再到下桌敬酒。我们时而为了警校干杯,时而为了逝去的昨天干杯,时而为了曾经那身绿色的制服干杯,时而为了秦天干杯。在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我站在了桌子上,指挥着大家唱起了96·1的队歌:“我们怀着共同理想走到了一起,带着几分憧憬几分稚气穿上橄榄绿,稍息立正队列看起,高喊一二一,这是我们坚定的作风和严明的纪律……”
队歌里充满了我们对青春的回忆,充满了我们对警校生活的留恋,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一定还会穿上这身绿色的制服,如果让我再活一次,我一定还是一名人民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