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片儿警,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管界民警,根据靳所长的安排,我同大脑袋胡铮一起分到了第一警区,成了名副其实的实习片儿警。那大侠与麻雀被分别编在了二警区和三警区。
第一警区的辖区为南坝河东里与北里,居住人群密集,事情多工作量大,我们的到来正好缓解了各位“常任片儿警”的压力。对此第一警区的警长刘剑锋热烈地表示欢迎,刘警长是83年社招的复转军人,为人和蔼,一点没有治安组张警长的严肃劲儿。我的师傅姓范,大名叫范宗杰,35岁,在派出所被人称为“四哥”,所领导们则都昵称他为范四儿,几乎没有人叫他大名,于是我们几个学员也都随着大流叫他四师傅,他也并无反对之意。大脑袋胡铮的师傅叫汪虎,90年从公大毕业,是派出所少有的几个拥有全日制本科学历的干警,汪虎今年正好30,与我们年龄相差不大,所以我们虽然当着别人叫他汪师傅,背地里却亲切地叫他虎哥。
分配完师傅,片儿警的实习生活也就随之拉开帷幕了。我跟着四师傅推着一辆从治安组里找来的自行车,向我们的管界走去。
“林楠,咱们的管界是南坝河东里,也就是在展览馆东边的那一片楼区,管界里有5个重点单位和3个娱乐场所,居民4000人,分两个居委会管理,总面积4.5平方公里……”四师傅一边推车一边给我讲起管界的详情来。
我不住地点头以做回应,听着四师傅继续讲解:“片儿警的工作量很大,咱们不但要尽力保证管界里不发生违法犯罪和治安案件,还要负责大量的统计工作和其他周边工作,总之只有人家不来办的事,没有咱们管不着的事。上至杀人放火,下至婆媳打架,就连计划生育的宣传咱们也得参与。”说到这里四师傅坏笑了一下,“你小子有没有女朋友啊?师傅先给你普及普及这方面知识,呵呵……”
我被他说得一阵脸红,喃喃地回答:“什么啊,我没女朋友……”
“没有好办啊,让咱们居委会的大妈给你张罗张罗,到时候就怕你挑花了眼。”四师傅一脸的坏样儿。
“不用不用。”我赶紧推辞,“我还没想交朋友呢。”
“呵呵……”四师傅笑了一下,“别跟我扯这没用的,你小子一定是惦记上哪个警花了吧,人在外心在温柔乡啊……”
我一愣,心里突然有种被扯动的感觉。我看着四师傅,一时不明白他是真知道我和小蔓的事,还是信口胡说的戏言。
“哎哎哎,你小子怎么了?犯什么愣啊。”四师傅看着我说,“再过一条街就是咱们的管界了,到时候你小子给我把胸脯挺起来,也好给师傅我争点面子啊。”四师傅说话总显得有些调侃的意味,从那时开始我便失去了自己的大名,而屡屡被他称为“你小子”。
随着进入管界,四师傅逐渐忙碌起来,周围来来往往的路人不断地向他打招呼。
“刚来啊,四哥……”
“好久不见啊,最近挺忙的吧……”
“四哥好。”
四师傅以轻轻的招手或微笑应答,那样子大方而不失稳重,平易近人而不嫌繁琐,他与住户的那种亲善融洽的关系,让我不禁羡慕起来,也许这就是常听人说的“吃得开”吧。在打招呼、问候的人群之中,除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住户以外,还有一些人显得比较特别,而四师傅回答的方式也与刚才不尽相同。在几个打扮得像火鸡一样的青年同他打招呼的时候,四师傅马上变换了表情,训斥似地回答:“别废话,再惹事把你们头上的毛给拔了。”
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南坝河东里的第一居委会,我们锁上了车,径直向里边走去。居委会里正有几个带红箍的老大妈在忙前忙后,见四师傅进来,都笑着迎了上去。
“范警官,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啊。”一个大妈说。
“什么啊,张主任,我哪天不来这么早啊,您可别表面夸我,实际给我扎针儿啊。”四师傅笑着说,“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所新来实习的学员林楠,以后和我一起管东里。”四师傅说着就把我推到了前面。我一时还没准备好,就只好傻傻地笑了几下。
“啊……这小伙子多好啊,好好好,以后咱们东里就更安全了。”张主任说。
“嘿,你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合着人家一来,东里就安全了,要是不来就不安全了?您这不是说我没用吗?”他这么一说,大妈们都笑了起来,气氛也变得更轻松了。
“来,林楠,我也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居委会的张主任,这个是李大妈,那个是王大妈……”四师傅逐一把她们介绍给我。我一边谦和地微笑一边点头,分明还是一个学生样。
彼此认识之后,四师傅转入了正题。他带着我给大妈们开了一个短会,内容是学习分局最近下发的一个“群防群治”的文件。大妈们开会颇为认真,每人拿着一个小本做记录,那样子远比派出所点名时四师傅的昏昏欲睡要正规得多。文件宣读完毕,四师傅又给张主任布置了一些新的工作,大约半个小时后,我们离开了居委会。我随着四师傅骑车向南边进发。
“林楠,要想当一个合格的片儿警,必须和居委会的大妈们搞好关系。”四师傅语重心长地说,“要管好片儿,必须处理好与两种人的关系,一种就是片儿里的治安危害分子,一种就是片儿里的治安积极分子,居委会的大妈们就属于后者。你可别小看了这些老太太,她们拿起红布就能扭秧歌,把红布系在胳膊上就能管人,她们可是管界里最重要的基础啊。”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吸取着点点滴滴的片儿警经验。
“对了,小子,还有个重要的事儿要提醒你。”四师傅突然严肃起来,“以后你在外面可不能叫我四师傅,得叫我范师傅,懂了吗?”
“嗯……我一定叫你……范四儿师傅,哈哈。”我笑着回答。
“呵呵,你小子,就没正形吧。”四师傅笑着说,“快中午了,第一天下片儿师傅得请你撮一顿啊。那么……咱们的下一站就星皇大饭店吧。”
“好啊好啊,还是我师傅好!”我赶忙拍马屁,“我早听说那里的鲍鱼鱼翅不错,您是不是准备让我尝尝啊。”我坏笑。
“啊呸!还鲍鱼鱼翅呢!”四师傅笑骂道,“再跟我这儿臭贫,咱们中午就南坝河东里的大排档吃拉面去,这徒弟,一点儿不和师傅客气啊。”
我吐了下舌头,不再多说。
我们在位于东里繁华地段的星皇大饭店门前停了车,本以为四师傅会直接带我去宴会厅,没想到却直接进了保卫部。
星皇大饭店里面金碧辉煌,四星级的标准设施让一切都显得非常高级,我就像一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左顾右盼,一点儿没有警察的威严。我心里不禁想,这难道就是警校师兄们说的“腐败”吗?我拭目以待。
保卫部里,一位年迈的老者正在玩电脑里的纸牌游戏,看四师傅来了,笑出一脸褶子。
“哎,四儿,你小子怎么想起看师傅来了?”老者说。
我一愣,没想到四师傅用在我身上的专有名词,也会被别人安在他身上,我看了看面前的老者,难道他是四师傅的师傅?
“呵呵,老东西,我就不能看看你,外加蹭顿饭啊。”四师傅回答。“嗯,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林楠,是来派出所实习的警校学员,现在是我徒弟。”四师傅表情夸张地说。
“哎呦,没想到你也收徒弟了?”老者笑着说,“咱们刘所是不是糊涂了,让你当师傅,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你行你行,今天中午非吃死你!”四师傅笑骂,又转头对我说:“对了,林楠,我给你郑重介绍一下,这位老同志姓魏,国民党时期的伪警察出身,后来被我党收编,成为分局的第一批警察,以后你叫他魏老就行了。嗯……还有,魏老曾经带过我,自称是我师傅。”四师傅边笑边说。
“嗨,什么叫自称是你师傅啊?小林,你问问你们刘所去,看我是不是他师傅。”魏老像孩子一样据理力争,看得我也想发笑。此时的四师傅与魏老哪里像是一对师徒,倒活像一对活宝。
魏老笑着同我握了握手:“小林啊,到了咱们派出所就是一家人,你这个师傅没正形,是我没教育好,以后跟他多学好的,坏的就别学了。他有什么不对的,告诉我,打他屁股。”魏老说得十分搞笑,弄的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行了行了,您老就先别教育人了,快12点了,我看今天按老规矩,我请客您结账,咱们随便弄点鲍鱼鱼翅就行了。”四师傅嘻笑着说。
魏老皱了皱眉头:“我就知道你今天来没好事,又拿你师傅开刀是吧。今天看在小林的面子上,师傅就出血了,要是你啊,只配到东里的大排档吃拉面。”
我听了差点乐出声来,不愧是师徒,连说的地方都一样。
在饭桌上我才得知,魏老原来曾任南坝河派出所的副所长,许多年前就退休了,现在在星皇大饭店当保卫部部长。魏老性情幽默,毫无长者的严肃与刻板,简直就是一个当代的老顽童。而四师傅在他面前,也好似小孩一样的嘻皮笑脸,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相互挤对,让人听起来忍俊不禁。
菜上了满满一桌子,虽然没有我盼望的鱼翅鲍鱼,倒也十分丰盛。一上午的溜达让我确实饥肠辘辘,我借着他们俩聊天侃山的机会,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看得魏老连连点头。
“四儿,你还记得你刚来派出所的时候吗?”魏老说,“那时你也和小林差不多大,留个傻中分的汉奸头,我当时带你到了南坝河最好的一个饭馆,咱爷俩点了三菜一汤。”
“嘿,那哪能忘啊,我记得当时点的是溜肉片、糖醋排骨、红烧带鱼和三鲜汤。”四师傅摇着脑袋回答。
“行,你小子还真记得,那时候我一月工资才80多块,你小子没几顿就给我吃穷了,还好意思说。”魏老说。
“嗨,您老不是一直比我有钱吗?”四师傅转头冲我说:“林楠,你可不能小看魏老,现在魏老这个保卫部长,每月4000多块,待遇都赶上咱们局长了。要不怎么让他请咱们呢,呵呵……”
“行了,菜还堵不住你的嘴。”魏老说着给他夹了一块肉。
我听了只是点头,并无插话之意。就这样,我们边吃边聊,不一会儿桌子上便只剩残羹剩菜了。
“范师傅,我原来在警校里听说,有的警察挺腐败的,到处白吃白拿,有这种事吗?”我好奇地问,语气里充满了学生腔。
“嗯……这个吗……”四师傅想了想说,“这种问题其实不光出现在警察身上,任何拥有特权的机构都有可能出现,但这事也得两方面说,就拿魏老来举例子,他要不是我师傅,咱们吃他这顿饭,就算是白吃、腐败,但他是我师傅,那咱们这就算杀富济贫理所应当。”四师傅说到后来就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啊,就会没大没小的臭贫。小林,你刚才说的不错,咱们这行的有些警察是有白吃白拿的臭毛病,甚至有个别的人为了赚钱谋求私利,暗地里搞权钱交易,索贿受贿。这些问题,你在以后的工作中也一定会遇到。”魏老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我觉得啊——对不对你听一下就行了——当警察要是索贿受贿,搞权钱交易,说难听了就跟男盗女娼没什么区别。什么叫男盗女娼啊,男的要是没了钱走投无路了,最愚蠢的办法就是拿自己的身体去换钱,男的身体能干什么啊?就是去抢去偷啊。而女的呢?走投无路的时候,最愚蠢的办法就是去卖淫,也是拿自己的身体去换钱。而如果当警察的要拿自己的权利去换钱的话,那绝对是和男盗女娼一个性质,那时候你就不再是老百姓的警察了,而是一条别人的狗!”魏老越说越激动,早没了老顽童的感觉。
魏老的一番话让我不禁从心底暗暗佩服起面前的这个老者。没想到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老警察都能如此两袖清风,看来传言归传言,腐败分子毕竟还是极少数。
“哎哎哎,行了行了,师傅,别激动别激动。”四师傅拍了拍魏老的肩膀说,“老同志还这么爱冲动啊,你放心,你徒弟腐败不了,你徒弟的徒弟也不会腐败,来,吃口菜。”
魏老也笑了一下,觉出了自己刚才的激动。
为了缓解气氛,我也转移了话题:“对了师傅,派出所里的人为什么总叫你四哥啊?”
四师傅瞥了我一眼,表情迅速转化为不屑一顾:“这个你还不懂,我问你,咱们所有几个所长啊?”
“咱们所?两个所长啊,一个刘所,一个靳所。”我回答。
“啊,那有几个政委啊?”四师傅又问。
“一个啊,齐政委。”我又答。
“这下你明白了吧……”四师傅边点烟边说。
我想了想,恍然大悟:“啊……原来那意思是您是老四啊。”
“呵呵,还算你小子聪明……”四师傅又笑了。而此时魏老却发出了几声坏笑,让我不禁对四师傅的答案有些怀疑。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一会儿等四师傅上厕所时,我从魏老那里得到了真实答案。据说四师傅刚来派出所的时候干事总毛毛草草的,特别糊涂,所以不知从哪天开始被称为了“四儿”,那意思是比两个“二”都“二”。如此解释听得我捧腹大笑,如同窃取了他的隐私一样兴奋,此后每当我喊他四师傅的时候,总要在“四”这个字上加重读音,那意思只有我自己明白。
就在我和我师傅以及我师傅的师傅就餐完毕的时候,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服务员匆匆忙忙地跑到魏老的身边,大声说出事了,魏老在问明情况后,才知道有6个外地人在餐厅吃霸王餐,正想不给钱开溜,被饭店员工堵在门口。我和四师傅随着魏老迅速赶到了现场,那6个人原本叫嚣着准备硬碰硬,但一看警察来了,也都不敢声张了。
“怎么回事啊?都什么年代了,还吃霸王餐,说说,你们怎么回事啊?”四师傅厉声问。
“大哥,我不是不给钱,我可不敢,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声音发虚地回答。
“有钱就给人家啊,费这么半天劲干嘛?”四师傅说。
“我这不是没钱吗?”刚才气势汹汹的那个人顿时犯了软。这时我们才发现,这6个人并不是同伙或同乡,只是为了凑在一起壮胆的临时团体。
“啊,那就跟我回一趟派出所吧,人家饭店还得做生意呢,有什么问题过去再说。”四师傅说着就要带他们走。6个人一看这架势可害怕了,从他们的眼神能看出来,他们随时做着逃跑的准备。
这时四师傅却出人意料地叫出了6个人中身材最壮的两个人,四师傅把他们引到了一旁,小声对他们说:“我看你们俩都挺老实的,说实话,是不是被他们撺掇着来的?”
其中一个人连忙点头:“是是,大哥,跟俺们没啥关系,再说俺们俩也没吃多少。”他显然听出了四师傅话里的意思,知道这是在给他们机会。
“嗯,那个什么……那一会儿回派出所的时候,你们俩帮我看好那4个人,之后……嗯……明白了吧。”四师傅前句不挨下句,含含糊糊的,让我听着也不禁犯晕。
“啥?大哥你说啥?”其中的一个人呆呆地问。
“那啥,我说你们帮我看好那4个人,之后回所……你们不就那什么了吗?”四师傅又含含糊糊地说,似乎并不想把话挑明。
那个人还想再问,却被另一个人用胳膊肘重重地顶了一下。“嗯,大哥,俺们明白了,明白了!”另一个人一边回答一边瞪同伴。
就这样,四师傅和我推着自行车顺利地将6个吃霸王餐的人带回了派出所,当然,这主要还得归功于那两个人的配合工作。一路上他们左拉右拽,显然成了派出所的“皇协军”,而四师傅和我倒显得有些悠闲了。在顺利回到派出所之后,那4个人被联防送进了看押室,而那两个人却站在原地满脸堆笑地看着四师傅。
“哎,你们俩怎么不进去啊?”四师傅皱着眉头说。
“啊?大哥,您不是说我们帮你看好那4个人,之后不就那什么了吗?”他们问。
“是啊,我是说了,可是我说回所那什么了?”四师傅坏笑着说,“别废话了,联防,把他们也带进去。”
四师傅就是四师傅,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片儿警,他干出来的事我至今都没学透。后来我将此事转述给那大侠后,才得知四师傅使的乃是三十六计中著名的借刀杀人之计,计曰: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实在是高!
实习生活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初来乍到的羞涩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渐消失。我们逐渐成为了派出所中的一员,尽职尽责地完成着每一项分派的工作,无论是杀人越货的重大案件还是鸡零狗碎的邻里纠纷,我们都渐渐能够应付自如。
南坝河派出所位于闹市区,每天接到的110报警非常多。到了派出所我才得知,处置110的工作量巨大,基本能占到每天工作的1/2以上,我大约统计了一下,在我实习期间,南坝河派出所每天接到的110报警电话大约在30个左右,这还不包括群众自己上门举报或扭送的。30个110是什么概念,我想应该在此进一步解释一下。当时南坝河派出所有正式民警30人,除去所领导4人、内勤5人,实际警力为21人,而21人被分为三个班,每个班大约在7人左右,也就是说,这7个人每天要在8小时内处理30个110,平均每小时处理4个,每15分钟处理1个,可见工作量之大。按照有警必接的规定,我们还必须在接到110后的5分钟内到达现场,这就更增加了工作的负荷,所以每当我和胡铮所在的一班值班的时候,神经总是处于紧张之中。后来我曾听过社会上流传的四大折腾:萨达姆、南联盟、找小姐、110,从中可见一斑。
在派出所,师傅们戏称值前班为“坐台”,每当轮到“坐台”的时候,睡觉这个词就基本与我们无缘了。110的报警电话常常会猝不及防地响起,让我们疲倦的大脑顿时恢复到兴奋状态,之后我们会一跃而起,忙忙叨叨地奔向目的地,这样一次次地一直重复到深夜。在此期间,我出了自己警察生涯中的第一个110。带我出110的,就是虎哥。
那是一个平常的傍晚,派出所接到了一个恶犬伤人的110报警,指挥中心称南坝河西里13楼401的住户养了一条恶犬,该恶犬不但没有办理养犬登记,而且多次将人咬伤,希望派出所立即处理。按照刘警长的指派,虎哥带着我和胡铮负责出警,为了防止恶犬伤人,虎哥特地找了一根最粗最长的电棍作为武器,而我和胡铮也分别从后院抄了一根暖气管当作“兵刃”。就这样,我们在虎哥的带领下雄纠纠气昂昂地前往案发地。
不久我们便赶到了西里13楼,我手持“兵刃”跳下车,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感觉充满了全身。
“林楠,胡铮。”虎哥对我们说,“一会儿咱们到了那家住户先别说是来抄狗的,就说是来查户口的,一切等进了门再说,OK?”虎哥表情严肃,压得低低的帽檐显得十分帅气。
“OK,OK,OK……”我们俩学着演员付彪的口气回答。
401里亮着灯,显然是有人在家。虎哥奋勇当先,敲响了房门。
“谁啊?”屋里的一个女声问。
“哎,您好,我们是南坝河派出所的,找您家有点事。”虎哥温和地说。
屋门被打开了,防盗门后出现了一个妙龄少女,少女皮肤健康白皙,身上穿一条白底碎花的睡衣,虽然离人一米远,淡淡香水味已经醉人。
“你们什么事啊?”少女问。
“啊……我们……”少女的出现显然是虎哥始料未及的,谁也无法把她与恶犬的主人联系起来。但虎哥毕竟是老民警,他稍作冷静后回答:“我们是南坝河派出所的,想到您家了解一些事情,您看能让我们进去吗?在这里说也不方便。”
少女迟疑了一下,轻轻地打开了防盗门,就这样我们和虎哥轻而易举地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进了屋一切就好办了,我们迅速地环顾四周,随时准备亮出“兵刃”和恶犬拼个你死我活。但大家东张西望了半天,却没有看到一点恶犬的痕迹,甚至连狗叫声都没听见。
“你们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啊?”少女看着我们,轻声问。
“嗯……”虎哥犹豫了一下,索性开门见山:“是这样,我们接到了110的举报,说您养的狗没有经过登记,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核实一下这个情况,以便催促您早做登记。”虎哥避重就轻,目的还是为了先引出恶犬。
“啊,是这样啊,你们等会儿。”少女说着转身向里屋走去,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暖气管,随时准备战斗。
“球球……”里屋传出了少女的声音。我暗暗在心里咒骂:没想到伤人的恶犬还有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不一会儿,少女抱着恶犬走了出来,而备战以久的我们却一下泄了气,再也没有了战斗的欲望。
恶犬是一条还未满月的小“博美”,它长得圆圆滚滚,活象一个毛茸玩具。它用两只黑黑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我们,一点儿没有戒备之心。
“妈的,又是一个假警……”虎哥转过头轻声说。
我在愣神的同时,悄悄把暖气管藏得更加隐蔽。
“来,球球,叫叔叔。”少女拿着小狗的爪子向虎哥招手。而虎哥也把电棍掖到了皮带中,假惺惺地和小狗招手。
“嗯……您这个狗还没办狗证啊?”虎哥温柔地问。
少女轻轻地抚摸着小狗的毛,回答说:“我家球球还没满月呢,这时候小狗最怕生病,我知道养狗要去派出所办狗证,等球球打了预防针,我一定去办,你们放心吧。”少女声音甜美,让人听了心里软软的。
“啊……那是那是,小狗前三个月最容易得病,还是过些日子办好,对对对。”虎哥随声附和。“嗯,我看这样吧,你给我留个电话,等小狗需要办证的时候,我亲自来一趟,省得你再跑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南坝河西里的管界民警,我叫汪虎,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虎哥的态度异常热情。
“虎哥,靳所说办狗证都得到所里,您怎么……”大脑袋胡铮又开始犯傻,一点儿看不出虎哥的用意。
“行了行了!”虎哥打断了胡铮的话,“人家球球这么小,能经得住抱来抱去的折腾吗?再说为群众排忧解难不也是咱们警察的职责吗?”虎哥连续两个反问句,说得自己一身正气。他又回头问少女:“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和电话吗?到时候也好联系。”
少女显然也对虎哥的态度十分感动,她浅浅地笑着,在便条纸上写下了两个娟秀的字:夏娴。而虎哥也潇洒地大笔一挥,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电话,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留的电话并不是派出所的办公电话,而是他自己的手机。
之后的故事便显得有些俗套了,虎哥按照他的缜密安排,一步一个脚印地获得了美女夏娴的芳心,并在3年后将她娶进了家门,就这样那个恶犬主人竟然成了虎哥的妻,这不能不算是一段阴差阳错的机缘巧合了。
后来我和胡铮每次到虎哥家串门,都会见到那只恶犬球球的身影,它一如往昔地用黑黑的小眼睛盯着我们,毛茸茸的样子很是可爱,而我们此时自然再不会携带任何兵刃,只需空着肚子,以便品尝虎嫂那一流的厨艺。我们也常常会提起那次的经历,大脑袋胡铮依旧憨憨地问虎哥怎么会知道夏娴嫂子当时没有男朋友,而虎哥在以师傅的身份批评胡铮“哪壶不开提哪壶”后,也会当着嫂子的面山盟海誓似的说:“不管她有没有男朋友,我见她的第一面就下定了决心,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那勇气绝对是我们哥儿俩的榜样。而虎嫂也会温柔地靠在虎哥身旁微微地浅笑,让我们不禁羡慕的要命,没想到一个“假警”竟然成全了两个人的美好姻缘。
虎哥确实是个好警察,但那次对夏娴嫂子的好也确实有些在“人民警察爱人民”的范畴之外了。虎哥幽默而智慧,不久便与我们几个学员打成了一片,再也没有了师傅的威严,也成了我除四师傅以外的另一个老师,不过却不是教我业务的老师,而是指导我电脑游戏的老师。
当时正流行一个叫《星际争霸》的电脑游戏,游戏里有三个种族,人族、神族和虫族,游戏以画面精美、操作性强见长,一时间成了我们消遣业余时间的主要活动。当时虎哥还没结婚,追美女夏娴也属于初级阶段,所以有充裕的业余时间。人们常常会看到下班后虎哥带着我和胡铮一同在网吧大打游戏的场景,为此靳所还多次找过虎哥谈话,让他不要带我们“堕落”,但该“堕落”的拦不住,在我们反复的央求下,虎哥不久便恢复了对我们的游戏指导,只不过方式更加隐秘了。
在他的精心指导下,不久我们便把《星际争霸》玩了个大概,但水平还是与虎哥无法相比,他酷爱使用神族,常常利用“速推”的方法,一人把我和胡铮的联军打得惨败,让我们郁闷万分。虎哥每次赢得胜利都会口水满天地吹捧自己,因此被我们昵称为“蛇虫”(《星际争霸》里虫族的人物)。其实也难怪,虎哥的水平在南坝河一带都是有名的,我们的失利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虎哥也有失落的时候,一次他在网吧“争霸”的时候,碰见了一个自称是“白狐”的人,白狐狂妄地让虎哥带着我们俩和他对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虎哥当然不会答应,要求一对一和他单挑,谁知之后的比赛出人意料,白狐使用虫族,熟练的操作技巧和更加迅速的“速推”让人目不暇接,他以每次3分钟的时间连赢虎哥3盘,让虎哥大丢了面子,以后再不敢以高手自居。后来我们从网吧老板那里得知,白狐竟然是华北地区《星际争霸》游戏排名前列的高手,虎哥的实力在他面前当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玩游戏虽然轻松快乐,但也确实会对工作产生一些不利的影响。派出所工作量大,本来休息时间就不够,再加上我们和虎哥通霄达旦地“星际争霸”,一时间我和胡铮纷纷戴上了黑眼圈,精神也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虎哥上门给夏娴办狗证后才得以缓解,虎哥从此便放弃了“争霸”大业,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爱情事业之中,让胡铮不禁感叹师傅的“重色轻友”。
而在派出所这个特殊的环境里,玩《星际争霸》也竟然会出人意料地与工作联系在一起,这就要从那大侠和他师傅高新的管界里说起了。
那大侠和他高师傅的管界是南坝河南里的居民区,繁华程度远远不及我和四师傅的东里。最近高师傅遇到了一个难题,南坝河工商所所长的小舅子在他管界里开了一个黑网吧,高师傅碍于情面,并没有直接对其进行查抄处罚,但多次上门要求他停业。不料所长的小舅子使尽了软磨硬泡的功夫,就是耗着不关门,虽然有狐假虎威之嫌,但却让高师傅没了办法。派出所作为公安机关的最基层作战单位,与其他各个政府部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中国社会的人情关系最为复杂,片儿警也有许多不好处理的事,高师傅虽然完全可以依法抄了黑网吧的机器,关了他的张,但那样势必会影响到与工商所长的关系,甚至没准会影响到以后的工作,而这个事情也不好挑明,高师傅总不能直接找到所长问能不能关他小舅子的网吧吧。正当高师傅为难之时,闻此消息的虎哥却自告奋勇地声称帮他解决此事,代价仅仅是东里大排档的一顿羊肉串,高师傅当然求之不得,在履行了请客的义务当晚,虎哥便带着我、胡铮、那大侠和麻雀雄纠纠气昂昂地向黑网吧进发了。但令我们不解的是,虎哥和我们都穿着便服,一点儿也没有查抄网吧的意思。
不久,我们便在那大侠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南里一个地下一层的黑网吧,我们走了进去,发现里面只有寥寥6台机子,正有几个初中生在玩游戏。
网吧老板与那大侠是半熟脸,看我们进来一脸的警惕,毫无热情可言。
“你就是老板?”虎哥不阴不阳地问。
“是啊,你是?”老板果然是那大侠所说的“滚刀肉”,一看就是个“老油条”。
“我们是派出所的,听说你这儿刚开张,给你捧捧场来啊。”虎哥笑着说。
老板一听不禁紧张起来:“啊,呵呵,失敬失敬,我就见过那个小兄弟,您倒是第一次见。”老板指了指那大侠说。
“嗨,一回生二回熟,慢慢的不久认识了吗?”虎哥温和地说,“我们来没什么别的意思,今天下班早了没事干,上你这玩会儿游戏。我一看你这儿机子不够啊……”虎哥皱了皱眉头。
“啊,欢迎欢迎,哥儿几个以后没事就来,都是朋友千万别客气。”网吧老板一听虎哥没有查抄之意,顿时满脸堆笑地说。“走走走,你们几个小孩,明天再来吧。”网吧老板说着轰走了玩游戏的几个孩子:“哥们儿,你们来吧,玩多久都行,请请请。”老板说着就把虎哥往机子前让。
虎哥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机子前,冲我们招了招手:“同志们,开战吧。”
这倒让我们顿时一头雾水了,虎哥不但没有查抄黑网吧的意思,而且同老板颇为客气,我们4个懵懵懂懂地各自落座,开始了“星际争霸”的战斗。那天一直玩到凌晨才作罢,期间虽然黑网吧又来了一些玩家,但由于我们占了大部分的座位,也只得无奈离开。当进行完最后一战之后,我们在老板的陪笑中离开了网吧,而虎哥也根本没提结账的事。我们玩得十分畅快淋漓,走在回所的路上还显得有些意犹未尽。
“虎哥,我有些不明白,咱们今天不是应该去查抄这个黑网吧的吗?怎么反倒在这儿玩上了?”大脑袋胡铮憨憨地问。
虎哥笑了一下,样子坏坏地说:“我问你,胡铮,开网吧的目的是什么?”
“开网吧的目的?”胡铮挠着大脑袋想了想说:“还能有什么目的,赚钱呗。”
“对啊,既然咱们不方便直接查抄他的网吧,咱们就想办法让他赚不了钱呗。”虎哥笑着说。
“高!实在是高!”那大侠听得不禁伸出了大拇指,“截其流不如断其源,真是妙计啊!”
虎哥得意地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高师傅,一顿饭可不行啊,我从今天起得把多少宝贵的业余时间花在黑网吧上啊,这工作量起码得算几个加班吧。”虎哥笑着说。
我们大家都明白,虎哥这招其实是工作游戏两不误,在截断黑网吧客源的同时,也可以黑吃黑地免费游戏,真可谓是一条“一箭双雕”之计。“照咱们这个玩法,不但叫黑网吧赚不了钱,还得让他赔钱,过不了多少天他就得自行关张,而且还让他跟他姐夫说不出什么……”虎哥显得老谋深算。
“赔钱?怎么赔钱啊?”大脑袋胡铮还是不开窍。
“你丫傻啊?电费不是钱啊?租房不是钱?”麻雀都听不过去了,“你这种白痴只配拉去喂狗!”
麻雀一席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随后的日子里,不但我们接长不短地光临网吧,虎哥还把片儿里其他一些闲人介绍给网吧老板,黑网吧顿时热闹起来,每天基本都座无虚席。但这些人都有两个共同之处:第一,都同老板关系融洽;第二,玩完了都不付钱。老板在自己无照的前提下也无法开口要钱。日子久了老板便撑不住了,当我们某天再次光临黑网吧的时候,发现地下室已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招租。
值前班的“坐台”生活依旧让人感到无聊,却也有一些有趣的事情发生,虽然仍不免有鸡零狗碎之嫌,但回忆起来也确实有些意思。
首先要说服务态度最好的爱因斯坦同志,该同志因为在治安组工作积极、表现良好,得以提前归队。归队那天,爱因斯坦破例请我们4个到北里的大排档撮了一顿拉面,麻雀称他开始“会来事儿”了。爱因斯坦被分在那大侠所在的二警区,开始了片儿警生活,在那大侠近乎于手把手的指导下,他也开始学着对身边每一个年长的人微笑,对领导、师傅谦恭,对联防和蔼,对群众热情以及对犯罪分子软硬兼施。但爱因斯坦还是属于“慢热型”选手,一旦进入状态就不能自拔,那段时间他完全是按着老电影《今天我休息》里仲星火的样子对待群众,显得有些热情过度。
有一次爱因斯坦一个人值前班,进来了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妇女一进来就嚎啕大哭,说自己被冤枉了。爱因斯坦见状立即产生了警察的责任感,一边安抚她一边沏茶倒水,简直是热情四溢。之后妇女就语无伦次地开始了“祥林嫂”似的讲述,称自己怎么被儿女虐待了,怎么家庭不幸了,爱因斯坦颇为认真耐心,一边听一边安慰妇女,就这样一直聊了一个小时,直到张警长下楼。但随后的情形就让爱因斯坦始料未及了,张警长一见到妇女就开始拍桌子瞪眼,几句话之后就把妇女推推搡搡地“请”出了派出所。妇女走后,爱因斯坦才得知,原来她是一名住在派出所附近的精神病人,经常以同样的方式骚扰值班民警,让爱因斯坦大跌眼镜。后来此事经麻雀一传就更加邪乎了,我甚至接到了马鹏打来的电话问:“听说艾维维看上一个女神经病了?”让我不禁感叹流言的危害。
还有一次我和四师傅值前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110报警,称南坝河迪厅里一个老外被打。接警后我们立即前往现场,发现一个穿花汗衫的黑人正满脸是血地坐在一堆碎啤酒瓶子里,我们迅速把他带到了附近的医院进行治疗,同时通知了分局外事科以便为其制作笔录。后来听分局外事科的干警说,那天老黑被打纯属活该,起因是他在迪厅里看上了一个中国女孩,之后对人家又搂又抱,惹恼了女孩的一帮朋友,于是在老黑离开迪厅的时候,被六七个小伙子一顿啤酒瓶子砸倒在地。外事科的干警到来之后,老黑开始肆无忌惮地叫嚣起来,一时间脏话连篇,一会儿“FUCK”一会儿“SHIT”,听得我们大家无不义愤填膺,后来在老黑转头的时候,分局外事科的老兄情不自禁地骂了他一句“傻B”,没想到老黑猛一回头,用极不标准的中国话还嘴:“大傻B!”让外事科的老兄一下愣在那里,哭笑不得。还是四师傅说得好:“别看这老黑在中国牛气烘烘,要在他们老家,充其量也就是个地铁里敲鼓的,有什么了不起。”现在中国还参与援助了很多非洲国家呢,在中国的地盘上哪轮得到你造次啊。
跟迪厅有关的还有两个事,也是发生在我和四师傅值班的时候。一个是两个高中生大晚上不回家在迪厅门口溜达,正好碰到一个民工路过,两个高中生便起了邪念,拦住民工准备“劫钱”。在高中生的威逼下,民工老实巴交地拿出了皱巴巴的50元钱,然后便跑回了工地。这俩高中生劫完钱后却没有离去,依然在迪厅门口溜达,不一会儿刚才那个被劫的民工就从工地上叫来了十几个工友,他们手操着铁锨大棒,把两个高中生“胖揍”了一顿,之后又将二人五花大绑地押到了派出所。那押解的过程简直就是古代押犯人到城门砍头的架势。
另一个事发生在深夜,我和四师傅刚准备到值班室铺床睡觉,却突然发现一个矮个男子拿着菜刀走进了派出所大厅,身边还架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大汉。这可吓坏了我们师徒,我立即抄起一把警棍随时准备应对,四师傅也随手抄起了一把椅子。后来一问才知道,那个矮个男子是来报案的,而被矮个男子拧着胳膊的大汉就是犯罪嫌疑人。我和四师傅不禁打量起他们各自的体形,矮个男子长得胖胖乎乎,身高至多不超过一米六,而那个大汉浑身肌肉发达,是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几乎高出矮个男子两头,二人一高一矮相差悬殊,我们怎么也猜不透大汉怎么会栽在矮个子手里。四师傅迅速叫来了联防对大汉进行看押,之后与矮个男子一聊才知道事情的原委。矮个男子当晚同老婆吵了架,心情郁闷地在家附近散心,不料正当他溜达到迪厅一侧的时候,却被这个大汉用菜刀架住了脖子,大汉声称自己杀人不眨眼,要矮个男子交出身上的财物,没想到矮个男子不但不害怕,反而一把抓住了大汉的手腕,夺刀反击,把大汉揍得鼻青脸肿,随后才拿着凶器来到了派出所。四师傅此时也笑称刚才还以为他是来抄派出所的呢。后来四师傅跟虎哥说起了这事,没想到虎哥还认识那个矮个男子,那人姓郑,是原国家摔跤队练古典摔跤的。这么说来大汉折在他手里也算是理所应当了。
还有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某日一个妇女骑车不小心与一个老乡相撞,自行车里的两袋牛奶掉在了地上。这本来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但妇女却不依不饶,硬要让老乡赔她500块钱,老乡连连道歉也无济于事,后来两人一直闹到了派出所。当我问老乡为什么被妇女拽到派出所来的时候,老乡操着浓重的乡音说:“其实没啥,不就是俺碰了她的两个奶吗?”此话一出,周围的干警、联防乐得差点倒地,而那妇女又耍起泼来,非说老乡当着民警的面耍流氓。此类事件就是调解,但妇女仗着自己是北京人,非要老乡赔她500块钱,甚至还对四师傅说,如果老乡赔了500块钱可以分给他100,气得四师傅一拍桌子让妇女到法院去起诉,并告诉妇女在起诉书上应写上“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被某某人碰到自己的两个奶。”气得妇女满脸通红。之后四师傅便不再搭理妇女,把此事一直拖到了晚上,最后妇女没办法,只得与老乡达成和解,此事在老乡赔了妇女一块八毛钱后得以了结。
实习的日子里有我的许多第一次,第一次抓贼、第一次调解纠纷、第一次记笔录、第一次审人,而同样令我难忘的,还有我第一次去歌厅抓奸的经历,那时我19岁。
一个秋天的傍晚,我们5个学员接到了一个艰巨的任务,乔装打扮、深入歌厅抓奸。因为我们脸生,不容易被歌厅人员发现,所以才会担此重任。这个任务虽然并没有什么危险,但对我们这些刚走出警校的孩子来说,也足以考验我们的心理素质了。
靳所长把我们5个人叫到了一起,认真地部署了工作细节以及注意事项。
“最近咱们所已经连续接到了5个群众举报,说位于南坝河北里的‘香江香’歌厅有卖淫嫖娼行为,所以这次你们几个的任务就是到‘香江香’歌厅进行暗查,如果发现存在该行为就立即通知歌厅外的干警进行查抄。记住一定要抓到‘现行’,否则咱们就很难进行处理。”靳所长说。
“可是……怎么才能抓到‘现行’啊?”爱因斯坦喃喃地问。
“唉……”靳所长叹了一口气说,“这还用说吗?就是在歌厅里抓到正在卖淫嫖娼的男女,这回明白了?”
那大侠狠狠瞪了一下爱因斯坦,连忙回答:“明白了明白了,您就放心吧,我们一定完成任务。”那大侠嘴里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也在发虚,毕竟我们长这么大了,还没进过声色场。
靳所长给我们布置完任务之后,又叫来了一班的所有民警,这次行动由靳所长带队,刘警长主要负责实施。刘警长做事认真细致,给我们几个一通恶补歌厅的术语和规矩,四师傅站在一旁,冲我坏笑着:“林楠,这回你要是学坏了,可跟师傅没关系啊。”
我瞪了他一眼,一脸的正气。
就这样,我们5个以那大侠为首,怀揣着靳所长给的几百元大票,浩浩荡荡地向“香江香”歌厅进发,那样子一点都不像去花钱消费的,反而有些“英雄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气势。在路上,大家都尽量缩小步幅,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大侠,你去过歌厅吗?”大脑袋胡铮问。
“没有,我连歌厅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大侠撇着嘴说。
“真是土包子,连歌厅都没去过。”麻雀有些不屑一顾。
“啊……你去过啊?”爱因斯坦简直有些佩服起麻雀来。
“当然了!我前几年就去过,有什么大不了的啊……”麻雀边走边晃,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那你说说,歌厅都什么样啊?咱们也好有个准备啊。”爱因斯坦又说。
“嗯……咳咳……”麻雀清了清嗓子,“歌厅里有许多单间,里面可以点歌,可以喝酒和饮料,但是消费都挺贵的,咱们几个估计得花个一二百元吧。”麻雀说。
“一二百元?你丫去的是哪个歌厅啊?”那大侠问。
“可乐思啊,你没听说啊?”麻雀说。
“去!”大家一起向麻雀伸出了中指,“那叫KTV,还去过歌厅呢?棒槌!”那大侠照着麻雀的脑袋就是一下。
“我虽然没去过,但却听我叔叔讲过。”那大侠说,“和刚才刘警长说的差不多,歌厅里一般都是包间,里面可以叫小姐,每个小姐的小费从100元到500元不等,除了陪坐陪聊以外,有的小姐还提供色情服务。”
“啊……你知道的还真多啊,”大脑袋胡铮说,“那你叔叔是经常去了?”
“放屁!我叔叔也是警察。”那大侠怒视胡铮。
“那咱们今天让不让小姐提供色情服务啊?”麻雀问。
“美得你!”大家异口同声。
说着说着,我们来到了歌厅门前。“香江香”歌厅门庭若市,不断闪烁的霓虹灯把附近的一切都映成了粉紫色,那颜色显得妖娆暧昧,让人不禁浮想联翩。歌厅门口站着一排穿旗袍的小姐,虽然已临近秋季,但旗袍的开气仍然很高。
“欢迎光临。”小姐们的声音温柔无比,弄得我们几个骨头一阵发酥。
“请问你们几位?”一位领班小姐说。
“啊……我们5位,到你们这里……消费来了。”那大侠表情紧张,话都不会说了。
领班小姐一笑:“好,欢迎你们消费,请跟我来。”说着转头引我们进去。我们几个老老实实地跟了进去。
歌厅里昏昏暗暗,四周的包房里不时传出客人的狼嚎鬼叫和小姐的嘻笑声。我们随领班小姐进了包间,发现里面的装修十分豪华。
“请问几位要什么饮料?”领班小姐问。
“5瓶可乐。”麻雀抢着说。
“别听他的。”那大侠瞪了麻雀一眼,“来5瓶科罗纳。”
“好,一会儿就来。”领班小姐说着走了出去。
“什么叫克什么那啊?干嘛不要可乐啊?”麻雀小声问。
“废话,你丫到这儿又不是来会餐,要什么可乐啊?听没听刘警长说的,点饮料就点科罗纳。”那大侠教训麻雀说。
“噢……那是我错了。”麻雀又说,“怎么她也没问咱们要不要小姐啊?”
“等会儿吧,估计一会儿就该问了。”那大侠说。
果不出预料,不一会儿包间里就进来一个男服务生,按照刘警长教的,我们称呼他为“少爷”。
少爷把5瓶科罗纳依次启开,放在我们面前,之后轻声问大侠:“几位先生要小姐吗?”这就开始了。
“啊,你们这里有小姐?”那大侠装作老练地说。
“有啊,多着呢。胖的、瘦的、四川的、东北的,总之您想要什么样的,我们这里都有。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们这里还有洋妞呢……”少爷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洋妞?什么样的洋妞啊?”麻雀倒是来了兴趣。
“俄罗斯的波斯猫,金发碧眼贼好看,我给你叫来?”少爷忙说。
“别别别,洋妞就算了,咱就弄几个土生土长的吧。嗯……咱这儿的小姐是坐台还是出台啊?”那大侠按着刘警长教的台词说。这是歌厅里的行话,坐台就是提供三陪服务,出台自然就是卖淫了。
“啊,坐台小费是每个小姐200,出台你们就得跟小姐谈了。”少爷说,“几位稍等,小姐一会儿就到。”他说着就走出了门。而我们几个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大侠,一会儿小姐来了怎么办啊?”大脑袋胡铮紧张地问。
大侠皱了皱眉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来之前靳所和刘警长也没说啊……”
大家一时犯了难。谁能想到,我们这几个连姑娘手都没摸过的模范青年,今天却会落到如此地步。
“妈的!就当她们都是大白菜!”麻雀一把拿起科罗纳,“咚咚咚”猛喝了几口。我们都知道,麻雀这是“酒壮怂人胆”。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与《古惑仔》里的镜头一样,大约六七个小姐一字排开,像卖货一样搔首弄姿、推销自己,那样子不禁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们更加紧张起来,匆匆点了几个。
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一屁股坐在了我身旁,她的身体像蛇一样柔软妖娆,让我立刻心跳过速。“老板,你是哪儿人啊?”小姐一张嘴,一股大碴子的味道。
“啊……我……我是北京人。”我紧张地回答。
“呵呵呵呵……”小姐放肆地一阵发笑:“我看你们还是学生吧,今天不回家到这儿学坏来了?”小姐用手搂住了我的脖子,轻薄地说。
我一把挡回她的手,向旁边挪了挪:“我们不是学生,我们都上班了。”我回答,但那声音飘忽不定,显得十分慌乱。
我看了看旁边的4位“老板”,他们基本同我一样,都一脸正气,慌里慌张地应对身旁的小姐。麻雀当然也不例外,他坐得笔直笔直的,一点儿也不敢转头看身边的“大白菜”,那样子哪里像是来消费的,纯粹是来受罪的。
就这样我们静坐了大约有5分钟,小姐们都憋不住了:“你们几个既不唱歌,也不玩骰子,把我们叫来干什么啊?”麻雀身边的小姐说。
“是啊是啊,看不上我们早说,耗着干嘛啊?”众小姐纷纷提起了意见。幸亏包房里灯光昏暗,要不我满头的汗水就一定露馅儿了。此时的感觉真是度日如年,但为了完成任务,我们还是要继续同小姐们周旋。在那大侠的带领下,我们纷纷点了歌,爱因斯坦点的歌竟然是《打靶归来》。
看时间差不多了,那大侠便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走出了包房,而爱因斯坦也因受不了煎熬跟着出来了。
“唉呦……累死我了……”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再让我呆在里面,我非死了不可。”
我说:“爱因斯坦,你没事吧。”
“我没事。”爱因斯坦喃喃地说。
“呵呵,没事你后背怎么湿了?”那大侠笑着说,“该干点正事了。”
根据刘警长部署的计划,我们不但要找到歌厅的暗房和后门,还要尽量抓到“现行”。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歌厅里溜达,时而装作打电话,时而装作抽烟,但扫遍了整个楼道,却依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但二楼楼梯口的一块牌子却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那牌子上面写着“闲人免进”。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和那大侠相视一笑,轻放脚步迅速地向楼上走去。《刑事侦查》课不是白学的,我们不断利用周围的隐蔽物躲开了几个少爷,当我们走到二楼尽头的时候,发现了暗藏在歌厅里的“泡房”。我们侧耳倾听,那里面正进行着“嘿咻、嘿咻”的有氧运动呢。但我们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不一会儿便又突破性地发现了隐藏在一旁的后门。那大侠看时机已到,迅速拿手机拨通了刘警长的电话。
守候在歌厅外的干警们蜂拥而入,歌厅里顿时乱作一团,四师傅、虎哥以及胡师傅也分别赶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同我和那大侠一起占领了歌厅后门,拦住了小姐们的去路。而此时爱因斯坦却也异常勇猛,也许是刚才太郁闷了,只见他壮着胆子一脚踢开了“泡房”的大门,而一幕应该在意料之中、却让他意想不到的画面展现在他眼前,两个赤裸裸的身体像虫子一样纠缠在一起,爱因斯坦眼睛发直,呆呆地愣在了那里……
回去的路上爱因斯坦一言不发,他表情呆滞,仿佛被“强奸”了一样。
“哈哈,爱因斯坦的童贞没了……”麻雀夸张地笑着说,“以后我得和你的护士笔友说说,她的白马王子可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哈哈……”麻雀一脸坏样。
“闭嘴!没……没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爱因斯坦出人意料地斥责麻雀,那样子十分严肃。
麻雀一缩脖子,冲我们撇了撇嘴。也许在爱因斯坦看来,这件事确实有些让他接受不了。而此后每当我们提及此事时,爱因斯坦还会和我们急,所以大家也纷纷识趣,一直坚持到他成功和护士笔友结婚也未透露,但这件事以后是否瞒得住,我想大概就要看麻雀黎勇的了。
在将歌厅的老板、小姐们带回派出所后,我们便开始了一对一的审查。卖淫嫖娼的那对自然不用说,人赃俱获,双双治安拘留。而当我审查到刚才那个陪麻雀的小姐时,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我问:“姓名?”
“秦凤娇。”小姐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说。
问:“籍贯?”
小姐:“斯窜(四川)。”
问:“年龄?”
小姐:“……”
“回答啊!听不懂我说话吗?”我严厉地说。
小姐:“斯斯(四十)。”
“什么?十四?”
“不斯斯斯(不是十四),斯斯斯(是四十)。”
“什么斯斯斯斯的,给我看看你的身份证!”
当我拿到她的身份证时,我才清楚地看到她的实际年龄竟然是40周岁,让我不禁大跌眼镜。我看了看面前坐着的小姐,她脸上浓墨重彩,涂着厚厚的脂粉,在歌厅那昏暗的灯光下,确实很难让人看得出实际年龄。
“家庭成员?”我继续问。
“斯够娃儿(四个娃)……”
“在家乡从事何职业?”
“谦恭(钳工)。”
我一边审讯心里一边暗笑,麻雀今天找的哪是小姐,分明是一阿姨。而且这个阿姨刚才还用她那曾摆弄钳子、螺丝的手“温柔”地骚扰过麻雀,这我要是给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那绝对算是一个爆料。但我毕竟还是心善,最后只是将此事小范围地通报给了那大侠,之后在我与那大侠的要挟下,麻雀不得不为此付出了一顿拉面的代价。
在被抓的小姐里,我们也看到了那个少爷所说的“俄罗斯洋妞”。但我们经过审查发现,此“洋妞”虽然外表洋气,但压根儿就没有俄罗斯血统,棕发碧眼的她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在四师傅审查她的时候,我们分明听到类似于夜市里羊肉串摊贩的口音,随即将其籍贯准确定位在了中国的西部。
最傻眼的还要属歌厅老板了,老板到了派出所后就抓瞎了,容留卖淫嫖娼,这是要判刑的啊。老板当然知道自己的罪过,他先是点头哈腰地给我敬烟,在被拒绝后又冲刘警长不厌其烦地嘀嘀咕咕,看得我们一阵心烦。而靳所长此时就坐在歌厅老板旁边看着他上窜下跳的表演。靳所长穿着便服,外人根本看不出他是所长。歌厅老板说了一圈,最后走到了靳所长的面前。
“兄弟,跟你们警长说说,别把事儿闹这么大,该交罚款我一定交,干嘛呀这是……”歌厅老板说。
“我作不了主,这你得跟我们头说去。”靳所长回答。
“其实大家都是朋友,我跟你们派出所的头儿都熟……兄弟,帮我说说,事后亏不了你的。”歌厅老板小声说。
“呵呵,你认识我们哪个头儿啊?”靳所长问。
“嗨,你们刘所儿、靳所儿我都认识啊。”歌厅老板回答。
“什么?你还认识靳所儿?”靳所长皱着眉头问。
“当然了,这还有错!”歌厅老板挤着眼睛,肯定地说,“我和靳所儿是多年的哥们儿。”
“啊……这么回事啊……”靳所长点了点头。“多年的哥们儿?关系不错?”
“关系铁极了!”歌厅老板陪笑着说,“我们哥俩属于四铁,是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
“放你妈的屁!”靳所长拍案而起,“虎子,把这孙子带到后面铐起来!还一起嫖过娼?”
虎哥一跃而起,一把架起歌厅老板往后院走。
“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着说着就急了?”歌厅老板跳着脚问虎哥。
“你小子这回惨了,刚才那哥们儿就是和你‘一起嫖过娼’的人……”虎哥坏笑着说。
歌厅老板的脸一下就绿了,顿时像没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实习期间,我除了查抄歌厅外,还与同伴们便装查抄过一些街头的黑发廊。黑发廊明着是给客人理发,实际上是提供性服务,可谓是挂着羊头卖“人肉”。那次胡铮进去后说自己要洗头,不料小姐暧昧地问:“您是洗大头啊,还是洗小头?”
在实习中我也遇到过特殊情况,曾有一对理直气壮的小姐嫖客一起闹到了派出所,小姐告嫖客不付她钱,而嫖客反驳小姐说价钱太贵,两人据理力争,吵了半天也没有结果。最后还是我们帮他们解决了,四师傅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将两人双双拘留,同时也完成了我们当月的指标,真可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但在处罚中我们注明了一条:二人均为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