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直视别人的眼睛,仿佛那样他们便能看透我的内心,我不想被别人看透,知道我的恐惧。但我的工作却要求我必须这么做,必须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与他们较量、纠缠、消耗,相互折磨。于是我就这么挣扎着,让彼此魂不守舍、筋疲力尽,直到对抗变成一种麻木。
我喜欢追逐,喜欢在接近猎物前的一瞬间,像个猎豹一样地奔跑。那时我血脉贲张,激情万丈,可以忘却一切的烦恼。我厌烦平淡,日常的生活让我感到窒息。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同行都像我这样,但我知道,自己因热爱追逐而获得了赞誉。我喜欢被人称赞、被人仰慕,但同时也似乎被这种仰慕所捆绑。同时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越来越害怕“鸟尽弓藏”,越来越害怕自己不能去任性地追逐。
有的人生下来必然幸福,因为他们的欲望少,要求不高;而有的人生下来却必定痛苦,因为他们想要的太多,再努力也无法满足欲望。有的人生下来必是异类,因为他们的思考不同于大多数人那样。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像我不知道他们的所想。他们认为清晨是太阳升起的时间,而我却认为清晨该在零点过后;他们认为平安是福,而我却认为人生要跌宕起伏;他们认为现在的世界早已无所谓黑白,而我却坚信善恶有别、黑白对立,罪恶一定要被惩处,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
1
2009年,B市这个北方小城天气已经转凉。在某个繁华的金融大厦门前,几辆警车堵住了去路,几个便衣警官带着一群制服警员,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
这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抓捕,犯罪嫌疑人的位置已经锁定,抓捕警力安排就绪,按说,成功近在咫尺。抓捕对于警察来讲,不过是日常工作而已,就像演员作秀、医生看病、农民种地一样,再普通不过。赵顺跟着探长罗洋和刘权走进金融大厦的时候,正是饭后的点儿。深秋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人觉得慵懒。这群藏蓝色的“警服”十分显眼,引起一片注目。其实搞经侦的在抓捕时一般都不穿制服的,着便装既能便于隐蔽,又能在抓捕时给犯罪嫌疑人留面子。但今天他们这么来是另有目的,这是个已经被媒体报道了许久的案子,从立案侦查的那一天起,传唤了谁、涉及什么公司,甚至问了什么,都在社会上疯传。当然,侦察员们是会对媒体守口如瓶的,而且在每次询问完涉案人之后,都会强调要保守涉案秘密。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越是被隐藏的秘密就越被人关注。今天要抓捕的人,就是这栋大厦的拥有者,本市的商界奇人黄光辉。黄光辉多年商海沉浮浸淫,出手不拘一格,十年间由一个打工仔变成了资产数亿的大老板,公安局调查他,自然是本市的重要新闻之一。经侦早给他上了边控,离开本市自然是不可能的,黄光辉也多次向经侦支队进行抗议,认为这侵犯了他的合法权利,强烈要求恢复他的自由和名誉。而经侦支队则在依法答复的情况下,继续加紧侦查,今天,就是进一步剥夺他自由的日子。
当前台小姐上前询问的时候,罗洋和赵顺已经走了过去。小姐追上阻拦。罗洋一把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黄总正端坐在大班台后吸着烟,漠然地看着这些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黄总,我们是B市经侦支队的。请您协助我们回去调查。”罗洋亮出了警官证。
黄光辉站了起来,他中年发福、个子不高,眼神里毫无惊异和恐惧,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冷漠。“协助你们调查?我犯了什么法?”
“黄总,他们……他们是自己闯进来的。”前台小姐追了进来。黄总摆手,示意无事。
“有什么急事明天再说吧,我还要去开个会。”黄总将手中的烟蒂果断地掐灭,站起来便往外走。
后面的刘权一把将他拦住。“黄总,再重复一遍,我们是B市经侦支队的,今天来是找你有事,说好听了是协助我们调查,说白了是对你依法传唤。”刘权严肃地说。
黄光辉愣了一下,微微一笑。“经侦支队,我听你们局长说过,支队长不是老蒋吗?我先开完会,之后去你们那儿。”黄总不屑地回答。
罗洋笑了。“呵呵,黄总,我们知道您神通广大,但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带你回去,这是传唤证,回去我们支队长自会见你。”罗洋一语双关。
“什么传唤证,我看不懂,你们闪开,我今天有重要的会议,耽误了你们负得起责任吗?!”黄总表情突变,脸色阴沉,说着继续往外闯。他心里是有底的,他自然不是去开什么重要会议,而是要立即见到他的律师、联系那些救命的关系。罗洋等人的到来,比黄光辉预料到的早很多,所以那些破解之法大都还未实施,亡羊补牢,是必须在大限来临前做完的。这点,黄光辉不够专业。而罗洋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凭着数月来加班加点获得的证据,他们有信心在24小时之内拿下黄光辉的口供,到那个时候,就算再大的关系过来,也翻不了黄光辉印在笔录上的指印。
“黄总,那就直说了吧,我们今天是为了你涉嫌操纵股市的问题来的,你现在必须接受我们的调查。”罗洋收起笑容。
“调查,你们这帮警察整天干点儿人事儿不?”黄光辉一下火了,脸憋得通红。“操纵股市,笑话,你们懂什么叫股市?我们公司是本市的纳税大户,每年给国家上缴了多少利税,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问题,你们这帮警察的饭碗,还不是我们纳税人给的啊,调查我,叫你们局长来!”黄光辉恢复本性,斯文全无。
“黄光辉!你别太过分!”罗洋正色,上前抓住了黄光辉的胳膊。“在你公司里,别让自己没面子。”罗洋低声说。
“你给我放开!”黄光辉一把甩开罗洋的手。“保安,保安!”他话音未落,门口的几个保安“呼啦”一下冲了过来。
“我看你们谁敢抗拒执法,谁来我拘谁!反了你们了!”刘权一下横在了保安面前,凝眉瞪目。几个保安被震慑,呆立在原地。
“嘿,都干吗呢!?我花钱养你们是当摆设的,把他们给我拽开,要不开除你们!”黄光辉一把推开了罗洋,快步向外走去。保安一听,也不顾刘权了,推搡着把黄光辉往外拽。现场混乱起来。
这时,赵顺默默地拦在了黄光辉面前。
“滚开!”黄光辉狠狠推了赵顺一把,弄了他一个趔趄。
赵顺半低着头,又挡在了黄光辉面前。“你……你……给我站住。”
“让你滚开,好狗不挡道。”黄光辉歇斯底里。
“你再说一遍,谁是狗?”赵顺语气低沉,冷眼相视。
“谁是狗自己知道,让你滚开!”黄光辉满脸挑衅的神色。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赵顺声音依然不高。
“我说十遍也行,你是狗,你们警察都是狗!”黄光辉根本没有直视赵顺。当然,他也根本没有看到赵顺的动作。
具体烟灰缸是从哪儿抄起来的,慌乱的人们谁都没有注意过,而烟灰缸从完整到粉碎的过程,人们却看得一清二楚。具体地讲,烟灰缸是完整地在赵顺手中,呈下落状态,之后粉碎在黄光辉面部的,过程十分迅速,好似流星划落,结果十分沉重。在场的警察、保安以及围观的公司职员都惊呆了,嘈杂喧哗的气氛一下归为平静,像是倾盆暴雨后突然的天晴,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全身颤抖、右手流血的赵顺和血肉横飞、应声倒地的黄光辉处在视线焦点。
2
“罗洋!你们干的好事!”江队用力拍响了桌子。“一个简简单单的抓捕,让你们搞成这样,啊!你说说,这影响有多坏!现在……啊!现在犯罪嫌疑人躺在医院里,成堆的记者在那儿采访,他的家属和公司人员就静坐在咱们支队门口,不但案子没办好,咱们辛辛苦苦树立的警察形象也毁于一旦!你说,这事怎么办!”
江队名叫江浩,是罗洋所属大队的大队长,四十多岁,身材威武、满面红光,显得不怒自威。江浩克制了一下再次想拍桌子的手,抽出一支烟。罗洋赶忙上去用火机点燃。
“江队,这事全怨我,作为探长,我承担全部责任,要处分就处分我,是我……”罗洋低声说。
“得得得,别跟这儿推功揽过,现在不是时候。”江浩打断了罗洋。“我告诉你,说句不该说的,案子破不破,是现在破,还是过些日子破,都是工作上的事儿。但因为办案而动手打人,还造成严重后果,就不是办案得不得力这么简单的事儿了。几个月后就是副大队长竞聘,你干探长已经四年了,因为这个事耽误了你觉得值吗?啊!”江浩推心置腹,一脸凝重。
“江队,我……”罗洋也一脸沮丧。“哎!我就不该带着赵顺去!”罗洋说着也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两口。“江队,你说这事……这事怎么办啊?”罗洋叹了口气。
“怎么办?冻豆腐——没法办(拌)。现在赵顺已经被关了禁闭了,市局督察一会儿就过来,事到如今了,你呀,也别遮着盖着,净往自己身上揽事儿,我看呀,这谁的责任谁负,当时怎么回事,赵顺怎么动的手,一五一十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缩小也别夸大,懂吗?”江浩漠然地看着罗洋。
罗洋看着江浩的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队长室的门突然打开,刘权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江……江队,出……出事儿了。”
“出什么事儿了,慌慌张张的!”江浩看着他来气。
刘权:“赵……赵顺,在禁闭室里发了疯似的撞墙,劝……也劝不住!”
“我×!有病啊!”罗洋气得直摇头,随着刘权跑出门外。
3
等督察来人的时候,赵顺已经被同事反绑在了禁闭室里,头上缠满了纱布。
两位督察被吓了一跳,一时没搞清是警察打了人,还是被打了。赵顺坐在对面全身颤抖,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
“哎,你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督察问。
赵顺头也不抬,身体蜷缩,颤抖得越发厉害。
“赵顺同志,我们是市局督察,今天就你殴打犯罪嫌疑人黄光辉的问题进行调查,请你配合。”另一位督察说。
赵顺仍然不理,身体由颤抖几乎变为抽搐了,看着让人发冷,嘴里仍在念着什么。
“喂,你说什么呢?啊?”督察问。
“江队,他这是?”另一个督察转头问江浩。
江浩表情凝重,在神情慌乱的罗洋和刘权中间,一看便是主事儿的领导。江浩从刚才第一眼看到赵顺这样,心里就有了底,现在是他发挥的时候了。
“哎,你们有所不知,我们单位的这位赵顺同志啊,是一名优秀的侦察员,从警二十多年,从没犯过什么错误,前几年还破获过几个大案,立过二等功。今天这事儿啊,怎么说呢,责任完全在我,是我用人不力啊!”江浩深深叹了一口气。
两位督察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江浩抽出一支烟,罗洋上前点燃。“嗯,赵顺同志的事儿啊,我们也是今天通过他家人才知道的,赵顺从今年开始,就一直往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跑,据医生诊断,他患有严重的强迫和焦虑症状,但他为了工作,却一直没有跟我们说,这些情况我们也一点儿都没掌握,哎,是我领导不力啊,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啊?您是说,赵顺他有病?”一位督察说。
“是,他有病,还病得不轻。”江浩点了点头。
“嗯,那我们明白了。”督察的表情舒展开了一些。“那他这头上的伤是?”
“是他自己撞的,我们拦也拦不住,为了避免他继续自残,才把他捆上的。”罗洋赶紧补充。
“哎……”督察摇了摇头。“说咱们警察压力大吧,谁都不理解,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实吗?有病,嗯……这病来的也算是时候。”督察话里有话。“江队,既然是这个情况,我们也就不便再对赵顺进行询问了,但您也得辛苦辛苦,帮我取几个材料。”
江浩:“没问题,需要什么材料您说。”
督察:“嗯,第一,你们得让人民医院出个诊断,证明赵顺确实存在精神问题;第二,他前一段时间自己到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病历你们得帮我调取;第三,帮我们联系一下赵顺的家人,我们得就这个情况做个笔录。”
江浩:“没问题,我马上派人去办。罗洋,听见了吧,这活儿交给你们组了。”
“放心吧,江队。”罗洋说。
督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赵顺,一语双关:“都不容易啊,为了个案子……”
赵顺默默地抬起头,似乎恢复了常态,但颤抖依然没有停止。督察冷冷地与赵顺对视,似乎想从那双木然的眼睛中找到些什么。
赵顺又开始念念有词。大家听了半天才听懂,他一直重复的是:“警察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