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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探 正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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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赵顺从那天起,便开始了连续七天的禁闭生活。他蜷缩在那间不足八平方米的禁闭室里。昔日的同事成了他的看守。他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很少说话,也不再念念有词。单位拒绝了他家人的探视,原因很简单,他打人的事情还未解决。罗洋曾试图和他沟通,但未果。

    江浩给罗洋布置的三项任务很快便完成了。赵顺打人的事不小,全市轰动,一些媒体报道,《警察殴打嫌疑人》《警察野蛮执法,公民权如何保障》,互联网上议论得如火如荼,相关的帖子也纷纷占据了论坛的顶端。负面消息铺天盖地,但唯一令领导们庆幸的是,赵顺有病。

    试想如果赵顺没有病,是个正常的、健全的、能思考、控制自己行为的警察,那这次事件的后果将会更加严重,人们对警察这个职业的质疑和负面情绪,也会前所未有地爆发。如果那样,赵顺不但得脱了这身衣服,甚至要承担刑事责任,主管领导们也无法免责。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无法收拾。但是,赵顺有病,而且在得病的时候没有向领导说明,同时他是为了能坚守岗位而隐瞒病情,也充分证明了他的责任心。所以,因为有病,情况才没有那么糟。

    罗洋取证的过程,江浩是不会过问的,总之人民医院出了赵顺病情的证明,神经内科拿出了赵顺曾经看病的病历,赵顺家人也证明了赵顺的病情。督察向领导汇报的时候,客观公正地摆证据、举事实,阐述了他们的建议。而在公安局为此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新闻发言人也将这些情况公之于众。无论人们是否质疑,但这个结果摆在那里。

    在江浩陪同督察吃工作餐时,江浩拍着胸脯说了一句话:“赵顺,真的是有病。”

    5

    一个月后,江浩、罗洋陪着经侦蒋支队长,到了赵顺的家中。那是一个位于南城的大杂院。

    他们敲了半天门,赵顺才把门打开。初冬微凉,赵顺只穿了一身破旧的毛衣,看支队长站在门口,他显得很尴尬。

    “蒋……蒋支,您怎么来了?”赵顺说。

    “哎,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啊!”蒋支队长笑了笑说,“怎么样啊,身体好些了吗?”

    赵顺的病,其实不在身上,而是在心中。蒋支队长问“身体好些了吗”,显然有些离题,但他总不能说:“你是不是还强迫、焦虑着呢?”

    “哎,好多了,好多了。”赵顺说,“来来来,屋里请,里面乱点儿。”

    这是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屋子,屋里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潮气。按说凭着赵顺的工资,生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但几个人都没有多问,也不想多问,就像不会多问赵顺的病情一样。有些问题,问候一下就可以了,多触及,对谁也不好。

    “赵顺啊,今天蒋支亲自来看你,就是要给你解决实际问题,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啊!”江浩微笑着说。

    赵顺叹了口气,从床头拿出一盒“红梅”,想给几位让烟又纠结次序,就自顾自地点燃。“哎,没啥困难,我给单位惹了大祸,给领导丢了脸,还有啥要求。”

    “哎,别这么说,都是为了工作嘛!”蒋支队长拍了拍赵顺的肩膀。“那件事过去了,啊,过去了。现在那个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批捕了,你的事儿没影响对他的定罪量刑。今天我们来,是看望你,与那件事无关。”蒋支队长语重心长地说。但赵顺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领导,您别这么说,作为一个老警察,我也没想到自己能闯这么大的祸,我,我……”赵顺说着哽咽起来。蒋支队长给他递过纸巾,屋里的气氛有所缓和。

    “哎哎哎,顺儿哥,别难过,没事。”罗洋比赵顺小几岁,但平时基本没管他叫过哥,他是赵顺的顶头上司。“咱们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了,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罗洋话音未落就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这事还算是小事。他用余光看了看蒋支和江队,看两人没什么反应,就收了话题。

    “赵顺,嗯,你这家里人呢?”蒋支队长问。

    “家……家里人……”赵顺犹豫了一下。“嗨,媳妇儿离了,就自己一人过。”赵顺努力让自己表情自然。

    “哎哟,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事儿……”蒋支队长忙补充。

    “嗨,这……这也是为了人家好。”赵顺的声音有些发飘。

    “嗨,别提这些事儿了。”江浩转过话题。“赵顺,领导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二是问问你的打算。”

    赵顺:“打算?什么打算?”

    “嗯,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你还需要治疗,单位考虑是不是给你办个病退。”江浩关切地问。

    “病退?”赵顺惊异地一下站了起来。“什么病退?我没事,我还能工作,江队,我……”赵顺有些激动,手剧烈地抖动着。“我……我……能工作,我不退,不退……”

    “哎哎哎,别激动,老赵。”江浩抓住了赵顺颤抖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病退也得本人提出不是?你看咱们队的老马,一直在政法委借调,这不也申请提前退休了吗?咱们干警察的工作量太大,一辈子当人家两辈子用,也得想开些。我是问,你需不需要办个病退?”江浩不想看到局面失控,赶忙解释。

    “嗯,我不退,我没事,我,我……”赵顺越来越激动。

    “没事、没事,赵顺,病退的事再商量,再商量。今天就是来看看你。”蒋支队长抓住了赵顺的另一只手。他感觉到了剧烈的颤抖,那是种恐惧。赵顺呼吸逐渐急促,语无伦次。

    五分钟后,蒋支他们回到了车里。赵顺执意要送他们出门,被江浩和罗洋再三地劝阻了。

    黑色的轿车缓缓地驶出了窄小的胡同,一旁过路的自行车险些蹭到了车的后视镜。蒋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江浩啊,赵顺的问题,你得多费费心,总这么下去不行啊!”

    江浩:“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江浩明白蒋支的意思,他转头看着罗洋,罗洋却躲过了他的眼神。只有罗洋知道,赵顺在人民医院的所有病历和证明,都是医生后补的,赵顺家人的笔录也是事先安排的。而这一切,难道只有罗洋自己知道吗?

    6

    刘权一看就是个精明人,干瘦、一身牌子货,眼睛不大但活动能力颇强。他这种精明人算是精明人中的最低层次,精明全都写在了脸上,随便一个人瞄他一眼,就知道这小子不傻。如此一来,他就失去了装傻充愣的机会,见天都要捏着心眼做人,一不留神儿就让人觉得他在算计什么。这种人的精明往往是职场瓶颈,老到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营养全长在外边,里面货不多,城府不深、水分不大。

    找刘权谈话,其实不必江浩亲自出马。一个侦察员,手里的案件进展情况是应该向探长汇报的,之后再由探长向队长汇报,这是程序。但今天情况特殊,江浩要听的,是刘权配合赵顺办理的案件,这么一来,事情就不能按传统方式办了。

    江浩在大班台后不停地抽烟,一抽就是一上午,加上罗洋、刘权和另一个副大队长,四个“大烟囱”,抽了好几包。中途刘权开了一次门,从外面看里面像是着了火。不单屋里“着火”,江浩心里也“着火”。他们手里的案子不少,难度也不小。几个重点案件在前期一直是赵顺在跑,刘权零打碎敲地帮着跑了几个工商、银行账户什么的,其他主要环节并不是太清楚。

    江浩听得累了,动了动肩膀。“嗯,你说了许多调查的细节了,你就直接说自己的意见吧,这个案子到底够不够?”江浩说。

    刘权:“江队,这个案子现在刚到初查阶段,许多证据还不全呢,还不能说够还是不够。”

    “嗯,我问你,举报人举报的罪名是什么?”江浩看着刘权问。

    刘权:“举报人,嗯,举报的罪名是偷税啊?”

    江浩:“嗯,偷税,那你们现在在查什么呢?”

    刘权:“我们……”

    “你刚才跟我说了这么半天,几句是涉及偷税调查的啊?”江浩说,“人家举报偷税,咱们就查偷税,先把主线弄好,再查其他。经济犯罪案件工作量大,取证难,在有限的办案时间内,咱们先得完成主要的工作啊,你说呢,刘权。”

    刘权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江浩又抽出一支烟,但并没有马上点燃,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哎,你说赵顺啊,好好的一个警察,立过功受过奖,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了,闹了个这样的结果,哎……”

    随着这声叹息,在座的几个人也分别进行了重复。

    “江队,赵顺要是治好了,还能回来吗?”精明的刘权问了一句傻话。

    江浩看着刘权,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顺怎么样了?”刘权在出了队长室后问罗洋。

    “看着还是不正常,动不动就激动。”罗洋说。

    刘权四处顾盼了一下,低声问:“你说老赵这次犯病,是真病还是装的啊?”

    罗洋没马上回答,也没法回答,反问道:“你说呢?”

    7

    “要我说,赵顺就是装病!”酒桌上,一个同事信誓旦旦地说。“我说权儿啊,你可别傻了吧唧往上冲,你就说老赵遗留的这几个案子吧,哪个有雷哪个没雷,你哪儿知道啊?万一不小心蹚了别把自己炸着。”

    刘权点了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是啊,你是不知道那几个事儿啊,虽然都算不上是急难险重,但都挺复杂。老赵在的时候我也没多管,本来我就稀里糊涂的,这下好了,老赵自己享清闲去了,一下都撂到我头上了,我这才冤呢!”刘权摇头道。

    “是,我能看出来,当时老赵在的时候,老是把着案子不放,根本没带你玩儿。”那个同事继续加火。

    刘权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与赵顺的过节,现在这手算是落井下石还是借刀杀人?他不知道。刘权觉得没必要反驳,更没必要应和,所以就笑笑作罢。

    “也是,要是换了我是赵顺也得这么干。”那个同事接着说,“都四十好几了,连个正科都没混上,也没个现职,再干也没什么意思,提前退休回家一待,其实也挺美。”

    刘权又笑了笑,没有回应。

    “但你说,这老赵就为了个提前退休,至于这么作践自己吗?又是撞墙又是装疯卖傻的,真给咱经侦支队丢脸,要想退随便编个慢性病,别把自己往疯子上面引啊!”

    刘权有点儿听不惯了,他冷眼看着同事,喝了一口酒。

    “要我说啊,这老赵也是该,前几年往前冲啊,就显他了,在下面顶着探长干活,抓了人、扣了款直接到支队长那儿汇报,拿领导当什么了?我们组的事他也管,这不狗把八泡屎吗?我说这种人就是退了休也没劲儿,媳妇儿也都没了,装疯卖傻也没个头。”

    “你×有完没完!”刘权把酒杯一下蹾在桌上,吓了那个同事一跳。邻桌的几个人也都惊异地看着他们。

    “我告诉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说赵顺的坏话,再怎么说我跟他也是一个组的,背后戳刀子不是本事,他不就去年把你破不了的一个案子给破了吗?多大的仇啊!你说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装病!没听说哪个人好好地把自己往神经病里面靠的!”刘权翻脸。

    “嘿……你……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说急眼就急眼。”同事不自然地说,“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他现在回家了,你不是压力大嘛!”同事不想闹个借机报复的恶名,赶忙解释。

    “哎……”刘权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也感觉刚才的失态。和赵顺搭档干活好几年了,虽算不上友谊深厚,但感情是有的。赵顺这个人不坏,只是偏激、固执,独来独往,所以得罪了不少人。从内心里讲,刘权是压根儿不相信赵顺有病的,他确信赵顺是因为有了这个病,才避了那个祸,而同时也是因为有了这个病,才丢了这个岗,算是有得有失吧。两害相权取其轻,在关键时刻弄出这个招,算是权宜之计了,起码保住了这身制服。但怎么想办法让他能重新上岗呢,这倒成了个难题。

    看得出,江队是想让赵顺病退。作为领导,赵顺要是再上岗,舆论媒体必将继续炒作,这个局也没法收场。领导有领导的难处,别看整天坐在屋里听汇报,但他得为他的每次决策负责啊,这点侦察员就好得多,当个大头兵,干完自己该干的活就行了。

    他决定找找赵顺,问问他的真实想法,他也想帮赵顺一把。设想如果赵顺能回到单位,这些烂案子起码也能从自己手里脱开了。当然,刘权不只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想帮赵顺,他想的,是个既不担责任又不失情谊的双赢。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说:“病了,还能好啊!”

    同事赶忙应和:“是啊,也不一定非得病退,没准儿过些日子好了,还能继续上班呢!”

    刘权揉了揉有些发晕的头,撇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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