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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探 正文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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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一周的时间,不算长。一周的时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场落雪的出现和退去;意味着这个城市的气温再次降到最低;意味着周刊发售的新一个轮回;意味着上班族又一个循环往复的工作周期。同时,也意味着任毅又向成功贷款迈进了一步,以及赵顺的病情有了新的变化。

    任毅很忙,从赵顺入院开始更为明显。他似乎是在争分夺秒,在和某种事物赛跑。他从来没在那些所谓的成就和地位面前昏过头,他自信自己是一个极其理智的人,理智得有时让自己都觉得可怕。他曾和员工笑谈自己有强迫症,是种要将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的强迫症。这不是假话和戏言,而是事实。任毅在获取每一次成功和达到每一个目的前,都会充满危机感,哪怕已经达到了十之有九。从内心讲,他不确定自己的下一次是否还能达到目的。这与他表现出的自信截然相反,他有时也觉得自己不可思议,一方面自己能运筹帷幄,将别人控制于股掌之间;一方面他害怕自己每次行动的失败,时常陷入焦虑,这种感觉在近期尤为强烈。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出现了另一种情绪,甚至是另一个人。他害怕被这种感觉所控制,所以他要更加迅速地达到目的,获取利益,最后脱离。这才能让他有片刻的喘息。任毅知道,最后一次,必须出手最大的。

    另一方面,赵顺的病情开始好转。当那些粉红色和雪白的药片成为赵顺每天生活的一部分时,他开始变得安静起来,谈话、走路,一切都如此正常。他开始有了像常人一样的行为举止,而不再激进、不再执着。他能平和地和医生护士交谈,根本看不出是一个曾经以办案为全部生活的警察。

    “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是吗?”赵顺温和地说,毫无感情色彩。

    “我是个医生,关心的是你的病情,而不是你说话是否属实。”罗医生微笑着回答。

    “我没有病,没有任何病,我来到这里,完全是他们在陷害我,剥夺我办案的权力。”赵顺有些激动。

    “不会,请不要误会你的同事和领导,他们对你很好。”罗医生说:“你入院前是不是时常感到心里有压迫感,还有情绪的焦虑和急躁?”

    赵顺停顿了一下说:“是,我确实有过这种感觉,但你要知道,我是一个刑警,一个办案的刑警,我相信每个警察在办案中都会有这种感觉的。”

    “你是不是曾自己到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看过病?”罗医生问。

    “是,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我有这方面的疾病。”赵顺回答。

    “你是不是曾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殴打他人。”罗医生问。

    “是,但……”

    “唉,不用解释,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罗医生用宽容的眼神看着赵顺。“我只是作为医生要了解你的情况,我想问的是,他们为什么那么可恨,要让你去动手。”

    “你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吗,我不是个孩子。”赵顺板起了面孔。

    “好,对不起。那换个问题,你是不是服用过起到镇静作用的药物?”罗医生问。

    “这……”赵顺犹豫了一下。“是,但那都已经过去了,与我现在无关。”

    “好,我明白了。”罗医生准备结束此次谈话。

    “罗医生。”赵顺叫住她。“我向你保证,我没有病。”赵顺信誓旦旦地说。

    “呵呵,每个来这里治疗的病人都会说自己没病。”罗医生温和地回答。

    “呵呵,就像每个被关进看守所的犯罪嫌疑人都会说自己无罪一样?”赵顺反问。

    “可以这么理解。”罗医生回答。

    “那我明白了,如果我无法证明自己没病,那就是不能摆脱有病的嫌疑。”赵顺说。

    “也不能这么说,但起码要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这是我们对你的负责。”罗医生说。

    赵顺:“需要证据?”

    罗医生:“嗯,需要证据。”

    “好,我懂了,我会让你们看到证据的。”赵顺确定地说。

    32

    周日的下午,对赵顺来说,是个好日子。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作为证据,证明了病情的好转。在罗医生的批准下,他终于走出了隔离区。

    虽然没能离开医院,但赵顺已感到很满足了。脱离了连日的卧床和紧紧捆绑的约束带,已算是一种极大的解放。赵顺随着护士,在走出了那道普通的木门后,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这是精神病院的普通病房,在一个通道两侧,对立分布着大约十几间病房,病人们可以在走廊里随便走动。看书的,聊天的,就像普通医院一样。赵顺做了一个深呼吸,他似乎从不远的窗户,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护士带他来到了住院处临近出口的B102房间。这个房间位置不大好,对面正临着厕所。赵顺进门之前,朝出口的方向看了看,从这里到外面,依然隔着两道铁门,而就在这两道铁门之间,正是住院处的护士站。赵顺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但坐北朝南,阳光很好。护士给赵顺安排了靠门的床位,他的病友是一个老人。

    “您好。”赵顺礼貌地问候。

    老人冲他笑笑,没有回答。老人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满头的银发理成寸头,身体消瘦但显得很健康。赵顺也冲他笑了笑,便仰身躺在了床上。他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心情似乎好了起来。这该是获得自由的第一步吧,赵顺这么想。

    在医院的走廊里,雪白的大理石地面让人觉得寒冷。赵顺左顾右盼。

    “会习惯的。”老人在一旁笑了笑说。

    习惯,我该在这里习惯吗?赵顺想。

    “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习惯呢?”老人又笑了笑。

    赵顺被一语点破,转头看着老人。

    “每个人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都认为自己能很快出去,但待久了都知道,能不能从这里出去是不由自己决定的。”老人说。

    “那由谁决定呢?”赵顺问。

    “由这里的医生,还有那个把你送进来的人。”老人回答。

    “那应该不是很难。”赵顺说。

    “是不难,只要你被治好了,应该就可以出去了。”老人笑。“但事实呢,是你越想证明自己被治好了,就越是难以证明。你越是想被别人相信,别人就越是怀疑。这里没有人会真正在听你说的话,他们大都敷衍了事,主观臆断地认定自己的想法。而你是否获得自由的权利恰恰掌握在他们手里。”老人叹了一口气。“你看那个人,他进来时也说过和你同样的话,但一晃,在这里已经一年多了。”老人指着一个在墙角原地蹦跳的人。

    那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个子挺高,长得也英俊,就是瘦,皮包骨的瘦。

    “据说他原来是个模特儿,还演过戏。他得的是厌食症,整天不吃东西,最后快饿死了,就被送了进来。医生逼着他吃,他就让自己吐,医生逼他吃多少,他就吐多少,最后没办法,医生就给他打营养液。他也有办法,就整天在这儿运动,消耗自己体内的能量,不让自己胖。他从来不和别人说话,你就当看个景儿就得了。”老人轻描淡写地说。

    “他叫什么名字?”赵顺问。

    “大名谁都不记得,就知道姓侯,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猴子’。”老人说。

    “那个人,看见了吗?那个留平头的。”老人又一指。“你最好别招惹他,他是因为狂躁症进来的,近期还时常犯病,总是打人。这几天刚从隔离病房出来,我们叫他‘武疯子’。”

    “隔离病房,呵呵,和我一样?”赵顺苦笑着说。

    “差不多吧,症状也像。”老人说。

    赵顺摇了摇头。

    “还有那个小子。他姓霍,我们都叫他小霍,他有严重的抑郁症,进来是为了避免他再次自杀。”老人指了指一个坐在走廊里看书的年轻人。年轻人看见老人努力地做了一个微笑。之所以叫努力,是因为仅仅就为了这个笑,他几乎动用了全身的力气。“有时间听听他讲的笑话,讲得挺好的,这也是大家在帮他治疗。为了缓解他的抑郁和焦虑,医生就让他每天念笑话给别人听,说这样能对他有治疗作用。”

    “这是个好办法。”赵顺点了点头。“治疗效果好吗?”赵顺问。

    “你见过一个人讲笑话,一边哭一边逗你笑的吗?”老人反问。

    赵顺愣了一下。“啊,说了这么半天,您怎么不问问我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呢?”赵顺问。

    “何必呢?”老人转头看着他。“就算问了你,你说的能是事实吗?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他们为什么还要送你进来呢?”老人说。

    “那你的意思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赵顺说。

    “我不相信任何人,当然,也不相信自己。”老人说,“这里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既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你会习惯的。”老人丢下赵顺向病房走去。

    “啊,那……”赵顺无语。“请问怎么称呼您?”赵顺问。

    “他们都叫我教授,你也可以这么叫。”老人没有回头。

    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自己。赵顺暗念。我该习惯这里的生活吗?还是要努力不去适应?赵顺问自己。他环顾周围的一切:蹦跳的模特儿“猴子”,痛苦微笑的小霍,还有那个正在楼道里做俯卧撑的“武疯子”,他们的情况到底是不是老人说的那样?既然在这里既不能相信别人,也不能相信自己,那究竟该相信谁,是医生吗?还是送自己进来的人?赵顺不解。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送自己进来的人疯了?自己到底是疯子还是警察?

    “啪”,一只手搭住了赵顺的肩膀。赵顺下意识地用右手叼住他的手腕,一把拧了过来。

    “哎哟哎哟,你轻点儿,疼。”来人叫道。

    赵顺立即松了手,道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自觉地就……”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看眼神,绝无“猴子”、小霍一样的茫然。

    “哎,一看就是当警察的啊,随时保持着警惕。”中年人活动着胳膊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赵顺问。

    “这很简单,这里病人的情况我都了解。”中年人说,“何况,咱们是同行。”

    “同行?你也是警察?”赵顺疑惑。

    “我是南坝河派出所的。”中年人说。

    “啊?南坝河的?我是经侦支队的。”赵顺说。

    “经侦,好单位。”中年人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兄弟,我是被人陷害的,你得帮我啊!”他语气沉重。

    “被人陷害?怎么回事?”赵顺问。

    中年人左右看了看。“来,进屋说。”中年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房间。

    33

    奥迪Q7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低调又舒适。任毅一边驾车一边思索,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步而行。他在做着计划,关于生意的、关于公司发展的、关于避险的以及关于对付警察的。他知道成功必须付出代价,但作为商人,他又会努力让这种代价越小越好。在连续跨过两条车道之后,Q7终于突围,在辅道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后,驶入了一条胡同之中。

    刘权从奇瑞车里走了出来,挂上手机,上了刚刚停稳的奥迪。

    “刘哥,那案子到底结没结啊?”任毅问。

    “哪有那么快,就算我已经弄完报告了,也得逐级审批啊!大队长、支队长,少了哪个都不行。”刘权回答。

    “那您快点儿吧。这案子一天不结,我就一天不消停啊!前几天你们那个赵警官又查银行又查我客户的,人家都还以为我怎么了。这生意人都这样,关系就一个字——钱。你做得好的时候吧,他们都是朋友,有好的项目一起干,有钱一起赚。等你有了麻烦的时候呢,他们全没了,都躲到暗地里看你的笑话。这就是商人啊,无商不奸啊!”任毅感叹。

    “呵呵,说你自己呢?”刘权转头看着他,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哎,您这怎么说呢,刘哥。我可是良民啊,呵呵。”任毅打趣道。

    “那个公章是怎么回事?”刘权突然问。

    “公章?什么公章?”任毅与刘权对视,眼神没有任何异样。

    “一枚加盖在资信证明上的银行公章。”刘权冷漠地说,“还用我细说?”

    “啊,这个?我怎么不记得啊?”任毅想了想。“是哪里的资信证明?是我们公司提供的?”任毅问。

    “呵呵,哎……”刘权长出了一口气。“那我给你讲讲银行贷款业务。在甲公司向银行申请贷款的时候,除了要证明自己公司的经营实力和还款能力外,还要经过银行的贷款审查,而银行的贷款审查,重要的是要对该公司的贷款用途进行审核,以此判断该公司的还款能力。同时还有对为甲公司提供担保的乙公司进行审核,保证在甲公司无法还款的情况下,乙公司能代为清偿。这是银行降低贷款风险、保全国有资产的重要手段。但是……”刘权故意停顿了一下,以让听者重视,“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就出在乙公司向银行提供的一份证明其经济实力的银行资信证明上。当然,这个资信证明是另一家银行开具的。而经我们初查,这份银行资信证明上所加盖的公章,与该银行真正的公章不一致。你说,这是个什么问题?”刘权表情严肃。

    “这应该是乙公司的责任啊,作为担保公司,他们应该提供真正的银行资信证明,任何虚假的材料都会造成甲公司的贷款流产啊!”任毅很正式地回答。

    “呵呵,任总果然懂法。”刘权说,“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甲公司是你的正毅公司。”刘权点破。

    “什么!不可能啊,是我的担保方出现了问题?不可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啊!”任毅惊讶。

    “呵呵,你看看这个。”刘权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份复印件。

    任毅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这帮浑蛋!”任毅用力捶着自己大腿。“真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害我吗?这帮浑蛋!刘哥,这件事可跟我没有一点儿关系啊,你得相信我。”任毅说。

    刘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默地看着任毅,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想看任毅继续演戏。

    “哎,刘哥,您这是什么意思啊,不相信我,啊?”任毅看着刘权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和畏惧。“刘哥,我知道你这是为我好,这幸亏是你先看出来了,要是银行看出来了,我们公司的贷款肯定就泡汤了,我得代表我们公司的全体员工感谢您啊!”任毅说。

    “任总,你是个聪明人,过多了不用我讲。经济犯罪讲的是犯罪既遂,通俗了讲就是必须在单位和个人经受损失之后,犯罪嫌疑人才能被称之为犯罪,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或犯罪未遂的情况下,经侦部门还不会插手。但现在这种经济形势下,经侦部门已经开始讲究主动出击了,你懂吗?”刘权依然看着任毅。

    “懂,懂,我全懂。”任毅点头。“刘哥,你真别戴着有色眼镜看我,我向你保证,这个事我真不知道,那家公司曾经和我有过合作,这次贷款我也是求着他们才为我担的保,谁知道,哎……”任毅叹气。“人心隔肚皮啊,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假公章,哎……”

    “行了,就这点儿事,我先走了。”刘权说着拉开了车门。“有句话告诉你,别拿警察当傻子。”刘权说。

    “哎哎哎,刘哥,刘哥。”任毅说着拉住了刘权。“着什么急走啊,一会儿一起吃饭。”

    “不吃了,你这公司情况这么复杂,我是不敢吃饭了,以后再有事直接找我们领导吧,我,爱莫能助了。”刘权说着走下了车。

    “刘哥。”任毅也走下了车。“都是朋友,别这么说啊,你放心,这些事我会妥善处理的,您给我这么大的帮助我也都会记在心里的,我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任毅加重了语气。“我还有事想请教您呢,我一朋友正好想咨询点儿经济方面的问题,您看,晚上几点到您那儿?”任毅说。

    “晚上?”刘权犹豫了一下。“到时联系吧,今天单位有事,说不准呢?”刘权说。

    “好,那到时候电话里说。”任毅说。

    刘权回到了奇瑞上,并没有掉头回主路,而是沿着胡同一直开了下去。

    “查我……”任毅眼中露出了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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