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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探 正文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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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

    一连几天,赵顺都在沉睡。他很累、疲惫不堪。他该好好利用这个失去自由的机会休息一下,他失眠太久了。一个人在有欲望的时候,是睡不着觉的。“欲望”并不是贬义词,该是个中性词。除了石头,谁能没有欲望?赵顺是个有太多“欲望”的人,所以一直失眠。工作时,他想侦破案件,想抓到嫌疑人,想审出案件事实,想让嫌疑人得到应得的惩罚,为此,他经常失眠;入院后,他想证明自己的正常,压抑痛苦焦虑,一举一动都在迎合医生和护士,为此,他经常失眠;制伏武疯子被隔离后,他想越狱,制订计划,小心实施,想尽一切办法最终逃离,他继续失眠;逃离医院后,他要躲避追捕,抓获任毅,注定无眠。而此时,成功和失败都已经离他远去,在护士的严格监管下,他也再无越狱的机会。与教授说的一模一样,他又回来了。这似乎是种命运,一种无法逃脱的命运。所以赵顺不再被失眠所困,他竟然可以入睡了。无欲则刚,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赵顺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人如果没了信念和信仰,那大概就不会失眠,或者说,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荣誉和自由,再无法控制自己每天的生活,那起码他还有睡觉的权利。

    几天后,他第三次走出了隔离区。在他的要求下,他又回到了教授的房间。

    教授见他进来,没有说话。他轻轻拿起漱口杯,喝了一口茶。

    “我们又见面了。”赵顺苦笑道。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教授平淡地回答。

    “为什么呢?”赵顺问。

    “因为你是个病人。”教授回答。

    “病人?”赵顺笑了。“连你也认为我是个病人?”赵顺摇了摇头。“教授,和你一样,我根本就没有病,那些所谓的病,都是他们强安在我头上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我没有病,他们便没法向上级交代,如果我没有病,他们就会承担失职失察的领导责任。他们在阻止我办案,害怕我查出事实真相,你懂吗?我是被陷害的。”赵顺越说越激动。

    “呵呵……呵呵呵呵……”教授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嘲笑我吗?”赵顺正色。

    “你看看那个。”教授指了指病房外的一个损坏的长凳。

    “嗯……怎么了?”赵顺疑惑。

    “你再看看自己的右臂。”教授又说。

    赵顺低头看去,自己右臂的下侧有一块伤。“这是……”

    “你完全记不起来了吗?”教授抬头看着赵顺。

    “什么……”

    “你在一天晚上,曾拼命地打那个长椅,护士给你注射了药物后,你才睡去的。”教授平淡地说。

    “什么?这……”赵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逃出去之前,曾因殴打他人被强行隔离,你记得吗?”教授问。

    “这个我记得啊!”赵顺确定地说,“但不是殴打他人啊,当时你也在场,那天是武疯子在殴打周博,我是上去制止啊!”赵顺解释。

    “你打断他两根肋骨,是制止?”教授说。

    “不是,哎……”赵顺叹了口气。“我确实没有失控,说了您也不懂,打架有时就是这样,出手轻了重了的自己都说不好。”

    “你在制止谁?”教授皱了皱眉。

    “武疯子啊,要不是我,周博还不挂了?”赵顺笑笑。

    “你制止的,是周博,你打断的,是他的两根肋骨。”教授看着赵顺说。

    “什么……”赵顺木然。“不会,不会,不会!”赵顺摇头。“这不可能,我当时,当时……”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不信,我承认自己打伤了武疯子,我明明救了周博,你,你……”

    教授冷冷地看着赵顺,一言不发。

    “你,你一定是疯了。”赵顺看着教授。教授的眼睛里有种失望,那是种淹没在平静里的失望,显得格外寒冷。“我要去问问医生,问问医生,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赵顺边说边往外走,他要揭露教授的谎言,或者是证明教授的疯癫。他觉得可笑,觉得自己可笑,竟然相信了一个疯子这么久。

    而就在他走出屋门的一刹那,他感到天旋地转,一阵彻骨的寒冷迅速传遍了他的全身,汗水浸透了衣裳,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贪婪地吮吸着这种惊讶和恐惧。

    武疯子从赵顺面前平静地走过,他转头看见赵顺,傻笑了一下。

    泪水滑落,淹没了赵顺那唯一的希望。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感觉不到冰冷,因为他此时的身体更加冰冷,他努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而身体却根本不听控制,越加抖得厉害,他越是想让自己平静。他闭上眼睛,看到的是无尽的黑暗,是刘权的冷漠和任毅在大笑;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那片冷冷的墙壁,一片无尽的惨白。痛苦和恐惧占据了他的大脑。我在哪里?是梦还是现实?赵顺问自己。我是谁?到底是谁?是警察还是疯子?

    一瞬间,信念崩塌。赵顺狂笑,他终于听到了那个该有的“嘭”的声音。

    52

    刘权上报的撤案报告批了。江浩在批之前,又让任毅来了一次。谈话的过程是关门进行的,罗洋、刘权都没听到。但意思大概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场交易,一个介乎于合法与肮脏之间的交易。但无奈,这是必然的选择。

    报纸上连续刊登的诸如《疯癫警察袭击守法公民,是公安局的放纵还是失职》《一起和谐社会下的典型野蛮执法》《疯癫警察的疯癫执法》等文章,慢慢从报端消失。但这个事件仍未止于网络的热议和街头巷尾传播。“疯癫警察”,成了“赵顺”的代名词。

    事情总是会过去的,像太阳总会西沉、落叶必将坠落一样,时间是抹去人们记忆的魔手。当那些更新的话题出现后,舆论和关注就转移了阵地,聚光灯在他处聚集。这个世界需要关注和评论的事情太多了。在舆论这个海洋里,再大的事件也仅仅是一朵浪花,就算浪花激的再高、再绚烂,也仅存一刻而已,随后便是后浪的覆盖与淹没。人们在这个时代,善于忘记,在极端丰富的信息面前,大脑的主要功能之一,便是除旧迎新。

    江浩、罗洋、刘权投入到了正常工作之中,每周四必会去医院探望赵顺,但照例会被拒绝。江浩走之前,总会留下一些可以带进去的食品和生活用品。

    石雷批准了正毅公司的贷款申请,连同自己撰写的审核报告,一并提交给了上级部门,以待最后的审批。

    任毅在抓紧倒腾自己的资金,洗白、转移,同时申请了一个风景如画的岛国的签证。在这期间,他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到海边好好睡了几天觉。他爱在冬天里看海,这样可以让他平静。在海边,任毅想到了很多哲学问题,比如生存与发展。他甚至看了一本书,叫什么《如果你只有一年的生命》。他觉得自己开始变得脆弱和敏感,究其原因也许与赵顺的失败有关。正像那个寓言一样,一个没了天敌的草原,羊群的奔跑速度也会大幅度下降。

    而赵顺,则依然在那个白色的建筑中,重复着每天都惊人一致的生活。

    变化的世界,有时会驶上一条循环重复的轨道,按着既定的方向行驶。生活,在重复中多变,而那所谓的多变,也只不过是重复再次开始的标记而已。一切回到了正轨。

    而就在这时,几封信打破了这片波澜不惊。

    周济广接到那个“件儿”的时候,正是周末临下班的时候。检察院和公安局一样,管那些尚达不到立案标准的工作叫“件儿”。他草草地看了几眼,便放在了包里,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是儿子的生日,他必须回家。在他眼里,家庭远比工作重要。已经五十几岁的人了,职业生涯跌宕起伏,主诉官干过,大小的案件也干过不少,去年才从处长的职位上退下来。他并没有选择那个调研组的闲职,他觉得自己还能干事,或者说还有价值。价值很奇怪,这是每个人都想证明,但必须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换一个词,也可以叫作认可。他选择了反贪局,当然,他只是普通的一个“兵”,不再是领导。

    街上喧嚣熙攘、拥堵不堪,车流堵塞了每条伸向远方的道路,焦躁地在原地徘徊,像怨妇诉苦般重复鸣笛。在又一个周末来临时,暂时逃脱了工作压力的人们,开始全身心地投入聚会和娱乐生活之中,这个时间正是人们赶饭点儿的时候。

    周济广坐在公交车里,淡漠地看着窗外的一切。闲来无事,他从包里取出那份材料,准备利用它来打发这段路上的无聊时间。这个“件儿”的材料一共就只有三页纸,上面字体潦草,抬头部分的笔迹颜色还与内容不同,显然又是一信多投的产物。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举报信,大都是一信多投。撰写者往往是同时将举报事实抄上好几份,最后再分别冠上投递部门的名称,“检察院”“信访办”“公安局”一并发过去,这样既能保证举报事实的一致,又能引起多个部门的重视。这种方法看似聪明之举,但却意义不大。这些一信多投的材料,往往最终会汇总交于一个主管部门集中办理。这次集中办理这个举报的办案人,就是周济广。

    周济广首先翻开了最后一页。他有这样的习惯,这是最节省时间的。举报人为了得到相关部门重视,往往会在案件的描述上长篇累牍,把那些冤屈和不公写到最大化,以获取同情,却在提供的证据上言简意赅,不详细描写。周济广之所以先看最后一页,是为了立即掌握举报人的举报请求。举报信的最后几段,往往才是全部内容的精髓。

    信的内容并不复杂,是举报B市经侦支队在调查一个案件时,不顾法律事实擅自做出撤销案件处理的。这种事也很多,执法部门就是这样,很难做到正反两方同时满意。周济广一目十行,在看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愣住了。这封举报信的举报人是一个警察,而且就是B市经侦支队的。自己举报自己的单位,这种事就不再寻常了。周济广把信举到了车窗旁,借着街上的霓虹灯光,开始按着正常的页码顺序重读。这个写信的人不简单,举报的缘由、要求以及提供的证据事实提纲挈领,法律依据充分,不愧是个警察。周济广通读了两遍,将信放回信封。那上面的邮寄地址是“市精神病医院”。

    53

    赵顺是该感谢罗医生的,若非罗医生同意,他根本无法获得纸笔,更无法将这么多的信邮寄出去。罗医生该是赵顺相信的人,而罗医生却不相信自己,她是个女人,女人天生敏感。敏感是脆弱的一种表现,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方法。罗医生总觉得在赵顺这件事上有哪里不对,具体是什么不对她也说不清楚,但仅凭这一连串接踵而来的麻烦来说,她也该在保护赵顺正常治疗的同时保护自己。

    她答应了赵顺寄信的要求,而且在邮寄的过程中并未拆封检查。罗医生觉得除了赵顺的病情以外,其他的事情她该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赵顺的事情太复杂,她仅仅是一个医生而已,不该牵扯太多。她忘不了赵顺那个下午对自己说的话。赵顺那时清醒地说:“寄出去,与你无关;寄不出去,所有的责任都是你的。”罗医生听明白了,也的确照做了。寄信的过程罗医生也力求自保,她没有直接替赵顺寄信,而是默认让赵顺委托“猴子”的妈妈将信带出。赵顺一笔一画写完的那么厚厚一沓信,终于从这被白色包围的城堡飞了出去。

    之后却石沉大海,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赵顺没有着急,他清楚这些举报信的去向和轨迹。他在心里计算着信件将到达的每一步时间。邮局、投递部、举报中心、检察院,如果每个步骤需要两天时间的话,加上周六日,获得反馈最早也在两周之后,应该不会太快的,赵顺想。

    但他还是采取了措施,他说服罗医生,在护士站打了一个电话。医院里是不允许病人直接向往通话的,他这算是特例。赵顺打给了一位在检察院工作的朋友,电话幸运地接通了。虽然多年未联系,但起码的面子还是有的,人家答应帮着给问问,赵顺再三感谢。

    教授看他这样,摇了摇头。“总有一天你会不想离开这里的。”教授说。

    赵顺淡漠地笑了。

    “我宁愿留在这个每个人都在说实话,但不被别人相信的世界里,也不想再回到外面那个每个人都在说假话,却被别人相信的世界里。”教授这样对他说。

    “到底是我们疯了,还是他们全疯了?”赵顺问。

    教授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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