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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正文 第一章

所属书籍: 原罪

    一朵鲜花的绽放,是它生命的全部意义。在绽放的时候花会疼痛吗?无人知晓。

    而我们的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追逐、在奔跑,是为了绚烂的爱与憧憬吗?还是对寂寞的惶恐?我想要的生活,是在平静中疯狂奔跑,在平静中理智选择,在确定目标后全力以赴。生要尽兴,爱要尽情,才不枉此生。要快乐,就必先经历疼痛,学会在疼痛中努力微笑,才能体验到真实的人生。

    谨将此篇小说献给我挚爱的姥爷和奶奶。你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战斗战斗再战斗,没有输给癌症病魔。谢谢你们给我的赞誉、为我自豪,我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卑微,一定会努力地生活。你们将永远居住在我的心灵深处。

    一、提前退休

    天色灰白,城市的上空被一层厚厚的阴霾所笼罩,夕阳透过灰色的云层投射出一种惨白的光芒,让天色介乎白天和夜晚之间。这是一年中最难熬的三伏天,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拥挤的街头左突右撞,蚁群般地寻找着食物。路灯还未点亮,抬头看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会感到一阵眩晕。

    老马停好自行车,来到单位门口金水湾餐厅的时候,刚好六点。他一如往常地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穿梭于忙忙碌碌的人群中,似乎这里的忙碌与他毫不相干。他那一米八几身高的身体最近越来越抽抽,估计是烟酒过度的原因。他的脸色看着就和他那一身原本是名牌的衣服一样,疲惫且褶皱不堪。夏日的闷热在进入餐馆的一瞬间被空调阻隔,大功率开放的空调公事公办地输出着冷气。老马一激灵,抹了一把额头湿腻的汗水,随即将嘴边即将燃尽的烟头吐到身前,用脚踩灭。

    他想起一句话:“你要是烦谁啊,就把谁的名字写在烟蒂上,不但要‘抽’他,抽完了还得把他用脚踩灭。”老马今天就是憋着这股劲儿来的。

    老马走进房间的时候,已开始推杯换盏的众人顿时停了下来。

    “哎,师傅……您这是……”林楠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足以掩饰一闪而过的惊讶。“哎!就差您了……来来来,坐!”林楠迅速调好表情,起身相迎。

    林楠是老马的徒弟,四十出头,有点谢顶,一贯是精干的打扮。他前几天刚竞聘上了经侦总队的大队长,今天是攒饭局请领导同事走面儿来了。

    “嘿,林大队长,您当领导了,得了道了,早忘了有我这个老家伙了吧?”老马撇了撇嘴说,“但我这人呀,还是记吃不记打。虽然退了休、滚了蛋,但还拿事当事、拿人当人,再加上脸皮厚点儿,这不是蹬着自行车跑这儿给您道喜来了?”老马阴阳怪气,一嘴的不是。

    “哎,哎,别啊,师傅。”林楠听这话,立马从桌子后面走了过来。“师傅,师傅!您是我大爷,是我祖宗。您这挑理了不是,我哪儿敢在您面前耍心眼儿玩花花肠子啊,我是谁教出来的啊,还不是您老?哈哈。”林楠尽力控制局面,说着就把老马往里面拉。

    “甭跟我来这套。”老马把手一甩,“我问你,你今天当了官了,眼里就没你师傅了?啊!”从他这真真假假的表情中,林楠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师傅,师傅,我错了,我错了行吗?”林楠继续赔不是。“说实在的,我本来就说叫您来着,可一想您这刚刚退休,正是回家享天伦之乐的时候,这……”

    “甭跟我这儿找理由。”老马脸往下一耷拉,“都是明白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走茶凉的事儿天天有,林大队长今儿个能叫我一声师傅,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儿了,至于这吃饭嘛,纯粹就是我岁数大了没人请了臊眉耷眼地硬往上凑,和你没啥关系。”老马连珠炮似的用嘴干人,弄得林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但林楠毕竟是场面人,懂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道理,对付老马这样的,来硬的是万万不可的,毕竟错在自己。那就只能来软的,但还不能太软,太软了跌面儿。要软得得体、软得到位,这就要看林楠的功力了。

    “哈哈,师傅呦……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林楠说着一把搂过老马,“来来来,您上坐,上坐!”

    “别,林大队长。”老马一把挡开了林楠伸过来的手,“这样吧,还是老规矩,迟到了罚酒。”老马说着随手从桌上抄过来一瓶白酒,也不看什么度数高低,“咚咚咚”地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旁边的几个同事看着这对师徒的现场表演,都替林楠捏一把汗。这老马是什么人啊,说好听了是经侦总队的资深老民警,说难听了就是个倚老卖老的牛皮糖、滚刀肉,十几年都这个样,一点正事儿不干,斜的歪的倒不少,上班耗点儿,下班走人。在警察这个整天撅着屁股往前冲的职业里,老马该算是个另类,就冲他十几年都趴在最底层,一个案件没破,就够给他这当了大队长的徒弟争脸的了。这不,几天前老马刚刚退休,终于熬到了他向往的新生活。

    老马不顾林楠的再三劝阻,一仰脖喝干了一大杯白酒。年轻时过度的消耗和烟酒无度,让老马已经过早地显露老态,往日虚胖的脸上布满皱纹,乍看上去说是六十都有人信,实际老马也不过刚过五十。

    “嗝……”老马被酒噎了一下,打了个响嗝儿,之后把空酒杯往桌子上一蹾。“怎么着,林大队长,这酒我自罚了,下面该看你的了。”老马故作面无表情地对林楠说。

    “师傅,我这……”林楠面带难色。

    “这什么这!给他倒满!”老马拿手点着杯口冲一个新来的小民警说,“给他倒满,倒满。”

    新来的小民警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师傅,您是知道我酒量的,咱有酒慢慢喝,我就别干了,这满桌的哥们儿呢,待会儿我钻桌子底下去了,也陪不好大家不是?”林楠用商量的语气说,放弃了控制局面的幻想。

    “是啊,老马,咱们有话慢慢说,有酒慢慢喝,别一上来就剑拔弩张的,都是一家人。”坐在上座的江副总队长发话了,想要为林楠争回点面儿。

    孰知老马一点面儿也没给。“嘿,我说这是哪个大领导呢?原来是三哥啊!是啊,我这退休老民警就算敢跟徒弟耍三青子,也不敢跟三哥犯浑不是?不,现在得叫江总(总队长的简称)了。”老马嘴一撇,难听的就出来了。“想当年虽然你师父跟我论哥们儿,但现如今却是不同了,对,我这记性也差,您现在是处级大领导了,哪能跟我这老民警论辈分啊!”

    老马说得吐沫星子乱窜,借着酒劲儿有点见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了。江副总队长一看这路子,也蒙了。

    眼看着林楠组的这个局就要完蛋,林楠就要被眼前的这个空杯子击沉。感觉最尴尬的除了当事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站在桌边不知所措的小民警。小民警拿着酒瓶子一直呆站着,压根儿就不知道这酒是该倒还是不该倒。这事儿闹的!

    这时老马倒是不再难为他了,抢过小民警手中的酒瓶,咕咚咕咚地给自己倒满。

    林楠知道老马的性格,也知道自己这杯是逃不过去的,今天摆这个局的意思,本是感谢几个领导在自己竞聘时使了劲儿,也为日后自己工作打点基础。所以在座的基本都是在经侦总队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压根儿就没想叫老马,也不敢叫老马。虽然老马名义上是他师傅,但这十几年老马的所作所为,让正处于上升期的林楠不敢把自己归到那个堆儿。世界有时就是这样,许多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老马这喝酒是出了名的,而且还酒后无德,经常闹酒诈。林楠此时此刻真是连装孙子的机会都没了。而老马虽然一脸怒相,心里却彻底通畅了,干了三十年警察了,别看平时不着四六,可这心里一点儿不傻,按单田芳说的,拔一根眼睫毛都是空心的。他这正是憋着一肚子气找林楠泄火来了。

    大家看着老马这满满的酒杯,也再没法去劝阻,毕竟这是个大爷级别的老警察了。林楠整了整难看的表情,再次恢复热情,毕竟在老马面前跌面儿是小,在江副总队长面前跌面儿是大,连这个场面都控制不好,就别提以后怎么抓案子、带队伍了。“好,师傅,您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就不推辞了。徒弟干了!”林楠仪式性地举起酒杯环顾一周,之后豪迈地一饮而尽。在座的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好!牛气!是个当领导的料。”老马得逞了嘴上还不留德。“来来来,咱们为了庆祝林大队长高升,一起喝一个。”老马彻底夺过酒桌的控制权,逼得在座的众人也都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众人都有种被绑架了的感觉,但是无奈客随主便是老理儿,忍一时风平浪静,大家都在竭力维护林楠的这个升职宴。

    “哎,怎么不给那个哥们儿倒满啊?”老马用手指了指刚才倒酒的那个小民警。

    “啊……他不能喝酒。”林楠轻描淡写地说,“小曹刚从警校毕业,还没练出来,今儿就不难为他了,师傅。”小曹是林楠新带的徒弟,这话里话外都透着照顾他的意思。

    “哎,这可不行,这当警察怎么能不喝酒呢?”老马的脸当时就耷拉下来了。“我可告诉你,小曹,别看咱干的是经侦,搞的是经济案子,但也算是刑警啊,这当刑警的就得一能白话、二能喝,这喝酒看人品,喝酒看胆量,酒场如战场啊!”老马说得信誓旦旦,弄得小曹一时手足无措。

    “哎哎哎,算了师傅,他是真不行。”林楠摆着手说,“再说,待会儿他还得开车给哥儿几个送回去呢,今儿就算了。”林楠说着扣过了小曹的酒杯。

    “不行!”老马斩钉截铁地说,“当警察的不能犯怂,怎么着都得有第一次,我告诉你啊,你不是不能喝,你是不敢喝,这得练,必须得练!来,小曹,我敬你。”老马说着就站起身来,抢过小曹的酒杯,三下五除二给倒满,之后弯腰举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端到小曹面前。

    这下可把小曹弄蒙了。“马师傅,我……我真不能喝。”小曹扭捏着说。

    “不行,曹大爷,哎,您是我曹大爷,小马给您敬酒了。”老马继续弯腰,装得更加谦恭。

    “这……我……”小曹更加不知所措起来,“马师傅,我这……我……”

    “曹爷爷,行吗?我叫您爷爷!给小马一面儿!”老马的语气越发强硬。

    “嘿,我说师傅,这怎么话儿说的啊。”林楠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这……哎,小曹,喝吧,这马爷既然发话了。”林楠摇着头说。

    “好,我喝……”小曹哪儿见过这场面啊,还真实在,一仰脖就把这满满一杯酒给干了,之后呛得涕泪横流。

    “哎,这才有咱警察的样儿!”老马也不甘示弱,又仰头干了一杯。

    “唔……”小曹还没等老马喝完,就捂着嘴一个箭步冲出了包间,门外传来了阵阵呕吐声。林楠和众人看在眼里,暗自摇头。

    “这怎么话儿说的。”林楠随着跟了出去,一脸无趣。

    二、故意搅局

    酒局再怎么着也开始了,虽然开始时剑拔弩张,但这一帮平时琢磨人的警察,聚在一起就是心中再不快也能聊得火热。警察就是这样,生存能力强,控制局面能力也强,甭说老马今天挑理犯葛,就是他今天拍桌子骂娘,大家也不能毁了林楠的这个局,毕竟这是人家荣升队长之后的第一顿饭,谁也不能当这个搅局者,再怎么别扭也得硬撑着吃完。不一会儿,江总就夺过了饭局的控制权,忽悠着老马谈退休生活。

    “马爷,这下大松心了,再不用起早摸黑了。”江总笑着说。

    “可不是。”老马咂摸一下嘴说,“我啊,早就活明白了,你说咱这整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儿,为了什么呢?跟你们不同,你们还有个追求,升官发财,我啊,可早就断了这个念想了。”不知这算不算是老马的推心置腹。“干警察三十年了,我早就告诉自己了,到三十年就立马退休,别在单位耗着让别人看了碍眼。五十了,还能提笼架鸟,还能伺候伺候花花草草,还能琢磨点儿鱼钩鱼饵,不像你们啊,还得撅着眼子干活,哎,同情啊!”

    江总笑了笑,不便再说什么。而老马却还在继续说:“你别看我刚回家几天,但我这鸟啊、花啊、草啊,需要干的事情多着呢,弄仔细了没准儿一天都忙不过来,这人啊,就是这样,总得遭那么半辈子罪,才能享下半辈子福。”老马又是一口酒。

    小曹吐完了以后就基本在桌边歇菜了,不是歇着吃菜,而是歇着看着别人吃菜。他这平时一杯啤酒的量今天算栽了个彻彻底底,一口菜没吃就灌进去一大杯,这觉醒来估计得后半夜了。

    老马好酒,借着各种理由灌了自己好几杯,眼看着就到了一斤的量了。林楠有点犯迷糊,但还得努力克制着、硬撑着招呼好在座的众人,心想这个局简直就他妈是个灾难。这时他手机振动了一下,一个同桌的同事发来短信说:“这老孙子!”

    “三哥,您这都浴血奋战快三十年了,从白制服到绿制服,又从绿制服到蓝制服的,还真想再干到白衬衫(警察局级是白衬衫)啊。”老马铁定了要让江总下不来台。

    “我?白衬衫,歇了吧您呐。”江总不知如何回答,支应着说,“我是羡慕您啊,趁着现在这三十年退休的这个政策还在,急流勇退,回家享清福,咱是没这命啊,还得继续往下奔啊。”

    “得了吧您呐。”老马笑出声来,“咱这一辈子大头兵,一没职位二没地位的,穷耗着干吗啊,占着地方还让人看着不顺眼,这徒弟都当了大官了,哪儿还有师傅的饭吃呢?”老马撇嘴。

    林楠让他弄得不痛快,也没搭茬儿。旁边一个同事接茬儿说:“您这退了以后,光在家里待着干吗啊?刚五十出头儿,还不再找一活儿?”

    “找什么活儿啊,我还没累够啊。”老马夹了一口菜。“钓鱼,养鸟儿,看电视,骂大街,时不常地喝两口,乐子多着呢,我可不难为自己,干活儿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老了弄个舒服。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就差点儿憋不住二十九年就退了,哈哈。”老马越说越来劲。这番话他倒是发自内心,而且从他往日的所作所为也一目了然。

    “来来来,再干一个,为了咱林大队长飞黄腾达。”老马又开始挤对林楠,站起来忽悠。

    林楠也没办法,只盼着这个老家伙喝多了自生自灭,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接话:“行,那我借我师傅吉言,哥儿几个,干!”

    干这杯酒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开了第六瓶牛栏山二锅头了,而就在大家仰头灌酒的时候,耳畔突然听到一阵闷响,待大家低头的时候,发现老马已经仰头摔倒在凳子上了,手中的酒杯随即落地破碎,又发出一声脆响。这下大家可慌了,林楠赶忙跑上去摇晃老马脑袋,扒他眼皮。

    “愣着干嘛!快打120啊!快!”江总也坐不住了,气不打一处来地喊。

    “肏!这叫什么事儿啊!哎!”林楠狠狠叹了口气。

    三、突然抢救

    120急救车呼啸而去,林楠几个都喝了酒只能打车跟着。

    夜晚的闷热丝毫没有退去之意,反而执拗地包裹着每一寸的空气和土地。急救车刺眼的红蓝灯光像一把匕首一样划破城市的黑夜。林楠在出租车上百感交集,觉得今天肯定是得罪哪路神仙了,本来一个好好的饭局怎么能弄成这样。而此时此刻,坏了饭局是小,要是老马真在自己的饭局上出个三长两短,自己可就真该万劫不复了。肏!林楠跳车的念想都有。

    道路逐渐畅通,车速开始加快,风吹进车窗,却丝毫吹不散人们心中的压抑。在一个小时的抢救之后,老马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哎哟……”老马感到头疼欲裂。

    林楠站在急诊室里,百感交集。“马爷,感觉怎么样啊……”大家都注意到林楠叫老马的称谓。

    “没事……”老马摆了摆手,“该死卵朝上,哎……真是老了,这还哪儿到哪儿啊,就不行了。”老马强忍着坐了起来,却突然感到右侧的腹部一阵剧痛,他用左手用力地抵住那个部位,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涌出,感到窒息。“妈的,这岁数是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喝个一斤跟玩儿似的。”老马强撑着说。

    “过几天正好有个老干部体检,再给他加一个名额,好好查查。”江总背着手对林楠说,说完便大步走出了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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