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体检结果
老马那天酒醉入院,连虚了三天。他心里这回有点儿数了,到了这把子年纪,酒还真成了穿肠毒药。悉数这从警的几十年,他早就不拿警察当事业了。活一辈子为了什么?老马早就给自己找到了答案。为了什么?为了退休时全须全尾,他可不想当英雄当烈士,为了什么几等功弄个缺胳膊少腿。为了什么?为了弄好自己的花鸟鱼虫,别再让住在隔壁的老小子叫嚣着他的百灵怎么叫出了“十三套”。为了什么?为了能在早晨好好逛逛天坛北海,别再被催命似的随时叫回单位加班。老马就压根儿没拿警察当事业,这终于耗到三十年退休这个好政策了,还不麻利儿的。今儿个老马却起得挺早,按照他打心眼里看不上的那个江总的安排,他和总队几个退了休的老家伙一起到公安医院做体检。这个福利他可不会落空,按他的话说,像他这样一无职务二无地位的人,再不享受享受公安局的福利,那真是冤枉大了。
体检还是那个德行,抽血、心电图、B超、CT。只不过这次不同以往,他参加的是退休老干部的体检,一帮六七十岁的老家伙扎在一起,随便扒拉扒拉,某个零件就有问题。老马谁也没理,总觉得自己不该往这帮人里凑。在例行检查之后,老马又做了一个增强CT,这是江副总队长给自己安排的“福利”。不做白不做,反正是公家报销,老马就是这么想的。
检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结果却迟迟还未出来。今儿个一早,老马在家门口的“京味居”塞了几口炒肝包子,就坐上了驶向公安医院的公交车。对于自己的身体,老马还是有数的,除了经年累月的脂肪肝和高血压以外,没有什么可琢磨的。但检查结果还是要取的,都说人走茶凉,要等着单位取结果发表,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今天下午他约了隔壁的老小子钓鱼,准备取了结果就顺路去市场买点儿新鲜鱼饵。
公安医院是一栋老式建筑,据说是解放前从一个资本家手里弄过来的,夏日的清晨已然闷热,街头人群尚未聚拢,偶尔一丝风吹过,让墙头碧绿的爬山虎微微晃动。老马看着建筑后映射过来的阳光,心情格外好,想着这扑面而来的大块时间都是属于自己的,心里就别提多么得劲。赚时间和赚钱其实是一个道理,都是越多越好、越早越好。老马一边往公安医院里面走,一边佩服着自己提前退休的英明选择,一边用手捋着那墙壁上厚密的爬山虎,一边哼着陈年小曲。一股夏日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有种微醺的感觉。他心里估算着一会儿回家拿哪根鱼竿,戴哪顶帽子,是不是带那本《垂钓手册》,但那样会不会让隔壁老小子觉得自己不够专业,对了,还有他刚和门口渔具店老板学会的那种拴钩的新方法,这次是一定要试一试的。老马刚走进门,脚步便有些急不可耐,心里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左右。这种感觉就来自几天前检查时一个年轻医生的眼神。
那眼神是医生特有的冷漠刻板,但不知为何,在那个医生看自己时,却多了一丝躲闪和隐瞒。是错觉吗?老马问自己。但多年的警察生涯早就练就了老马察言观色的本领,刑警如猎犬般闻着味儿就能找到猎物、听着声儿就能找到方向、一个眼神就能猜个大概的本领告诉老马,这医生心里有事,而且不该是什么小事。老马虽然大半辈子是混过来的,但手艺却一点儿不差,这种感觉像滴在清水上的一滴墨点,慢慢伸展蔓延溶化,直至将他整日的心情弄得迷雾重重。
夏日的闷热开始聚拢,医院的冷风也没开。老马额头上的细汗密布起来,他觉得心里有点儿慌。突然一阵熟悉的痛感在右腹出现,他突然感到浑身一阵发冷,瞬间彷徨了一下。“妈的。”老马不知咒骂着谁。
早晨来医院看病的人不少,这年头儿生意好的有两个地方:监狱和医院。穿过熙攘的人群,老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医生办公室。
“哎,您好,医生。”老马来的是时候,一推门,正看见办公桌后的那个年轻医生。
“您什么事?”年轻医生礼节性地问。
“啊,我前几天过来做的体检,今天来取结果。”老马紧盯着年轻医生的眼睛说。
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说:“嗯,请问您的姓名?”
“啊,我叫马庆,经侦总队的。”老马回答。
医生一愣,一瞬间又浮现出那天的表情。他显然已经认出了老马,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摆出毫无商量的口吻:“现在还不能取结果,等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会一起送到你们单位的。”年轻医生说完就低下了头。老马心里又一颤。
“那……我……能不能提前看看一些结果呢?比如增强CT?”老马试探地问。
“不行。”年轻医生将对话封闭,“您还是等着看最后的体检结果吧。”年轻医生头也不抬地回答。
“嘿……你这……”老马停顿了一下将嘴里的脏字截住。他没招了,原地愣了一会儿转头出了门。
在医院楼道里,老马心里越发感觉不对。年轻医生刚才的表情,完全像是一个刻意隐瞒真实的谎言者,特别是他最后竟选择了不与他对视的谈话方式,更令老马揪心。这,这太蹊跷了,老马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老马还是没走,他稳了稳情绪,直接走向了放射科。到医生办公室门前,他吐了口吐沫,拢了拢头发。
“哎,大夫,您好,我是经侦总队的,过来看一个民警的体检结果。”老马对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说。
“哦,您好,请问您要看谁的体检结果?”女医生不过二十出头儿,长得挺清秀。
“啊,我要看一下马庆的体检结果,嗯,是我们领导特意关照的。”老马说。
“啊?马庆的CT啊。”女医生犹豫了一下。“请问,您是马庆的什么人?”女医生试探地问。
“啊,我是马庆的领导。”老马谎话说到底。
“啊,是经侦总队的领导啊,那好,请您跟我进来。”女医生虽然在公安医院,但毕竟不是警察,她礼貌地用手示意,带着老马走进了里屋。
“我还要给你们打电话呢。”女医生满脸的关切,“体检的结果出来了,马庆比别人还多做了一个增强CT,估计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问题。”
“来,您看看,这里。”女医生取过一个片子,指着上面的一个部位。
“啊?什么问题?严不严重?”老马的心顿时往下一沉,这情景太像电视剧了。但他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心里的惊涛骇浪一点儿没有表现在脸上。
“嗯,通过增强CT片子上的观察,发现马庆的肝部有占位,具体说是肿瘤。在肝右叶上大小为5cm×8cm,但要判断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下一步需要经过穿刺取样才能得到结论,同时还需要……”
老马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就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感觉全身突然一下就沉了下去,一点儿劲儿也没了。但他还必须装作与他无关,因为他极力想知道自己更多真实的病情。
“哦……那……”老马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调。“如果……像他这样的病,他大概还能有多长时间?”老马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问。
“啊?什么多长时间?手术时间?还是?”女医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他还能活多长时间?”老马感到浑身都在震颤、都在跳。
“嗯……这个也要因人而异,一般来说,肝部上的肿瘤如果是恶性的,被发现就基本是晚期了,我们称之为肝癌晚期。肝癌晚期一般生存时间只有三至六个月,但是如果积极治疗,也不排除可以延长病人的生存时间,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要立即进行穿刺取样,如果有手术条件的话就立即手术,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女医生说得十分详细。在不面对当事人的情况下,医生对别人的宣判往往简单而直接。
“嘭!”不知从哪儿发出一阵闷响,老马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女医生温柔轻缓的声音渐渐模糊,竟然比雷霆万钧的审判词还无情。他甚至感到一种只有在酩酊大醉后才能体会到的慌乱和迷幻,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拽着,就那么拽着,像是要撕碎一样。“嗡……”耳边的忙音再次出现了,而且大有不断加剧的趋势。老马感觉腿麻了,手软了,无法再继续将戏演完。面对命运对自己的审判,谁也无法像选择他人命运一样冷静淡定。
老马瘫坐在凳子上,大张着嘴,却一言不发。
走吧,再听也是浪费时间。老马也不顾女医生把话讲完,恍惚着站起身想要离去,却失手一下将椅子打翻。
“哎,马庆的病情请您先不要和当事人说。”女医生一边扶起椅子一边提醒。“一定要先告诉他的家属,之后婉转地告诉他本人。癌症的治疗和患者的情绪有直接的关系,请您……”女医生叮嘱着。她不知道,此刻面前的人,恰恰就是刚才那冷酷无情的判决的当事人。
当事人,这个经常用在犯罪嫌疑人身上的词,竟然用在了自己身上。老马觉得可笑。
“喂,马庆的检查结果,您还没拿走……”女医生在后面喊,“哎……”
五、判处死刑
回家,唯一能去的只有那个不足四十平方米的家。老马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走在午间拥挤的街头,丢了魂魄一样茫然无措,像做梦一样恍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在一天之内就夹在了生与死两大主题之间。他摸出“中南海”,哆哆嗦嗦地找打火机,摸遍了全身也找不出来,手一抖一包烟撒了一地。他木然,蹲在地上捡起一支放在嘴上,搜着自己的身却仍然找不到火。一阵风奢侈地吹过,身旁柳枝婆娑的身影就像个施法的绿色巫婆。
像做梦一样,画面和声音不同步,方向也恍惚着,老马没想到自己还能找到家门。
一脚踏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些他一直摆弄着的花和草、鱼和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一下就冲破了老马那干涸的身体,他突然狂躁起来,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想一把将几盆花扑倒在地上,而随即又感到万分的虚弱,一下瘫倒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全身迸发的狂躁一下跌过冰点。
“三儿啊……”老马坐在地上对鸟笼中的一只画眉说话,“我也许照顾不了你了,我……”老马流泪到颤抖,却不承认自己这叫作哭,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该归结成什么。
“我……我……要先走了……还有谁给你洗澡啊……”老马声音微弱颤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而画眉却一如既往地在笼中乱蹦,黑黑的小眼睛紧盯着老马。
老马沉默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时门开了,老马的儿子马刚走进了门,他看到老马坐在地上对着鸟笼子,眉头一皱。
马刚身材不高,中等身材,头发一看就是经过细心打理,但眉宇之间却没老马那股劲儿。马刚一晃也奔三了,但还没个稳定的工作,他几经努力无果。在现在这个年头,没关系没钱,和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是一点儿戏也没有。同时他心里也明镜似的,他这个爹是指望不上。
“您啊,这一天到晚就都是鸟儿啊、虫儿啊,比什么都重要。”他看都没看老马,一脑门子官司地说。
老马一下就急了:“对!它们都是我的命,怎么了!”
马刚不再理会,转身关上了自己小屋的门。在四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再隔出一个小屋,这就是老马给儿子的赐予。
“浑蛋!不愿意好好待着就给我滚!”老马被气得瞬间忘记了恐惧。
“好好,我马上就滚。”马刚说完又走了出来,拿起外衣。
“干吗去?”老马问。
“找工作啊,面试。您说呢?”马刚没好气地回答。
林楠这几天挺闹心的,先是被老马喝酒抢救的事来了当头一棒,后又被安置新人的问题弄得两头儿不落好。其实要说林楠这时正该春风得意,四十岁不到就当上了经侦总队现职副处级的大队长,手里指挥着几十号人,以警察为事业的人生价值也该得到了满足,这点儿小事算不了什么。但万事求完美的林楠却容不下自己一点儿的偏差。搞案子的“工作狂”在生活中也一定是个强迫症,这是林楠评价自己的话。他在工作和生活中都尽可能要求自己尽善尽美,没有遗憾,明知这样做的后果是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劳动强度,而降低了自己的生活质量。但没辙,只有这样做才能在高强度密集型工作的警察群体中脱颖而出。这就是警察的命。
老马喝酒抢救的事已经基本过去,而第二件安置新人的问题仍无法解决,这件事,仍与老马有关。
按照经侦总队的规定,凡是民警退休之后,在单位的警用装备要立即上交,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警服和警官证。同时,退休民警原先占用的抽屉和柜子也要腾空,以供新人使用。而老马这几点却一样都没做,警服、警官证没交,铐子不知放在了哪里,抽屉和柜子不但没有收拾,案卷材料还堆了一桌子。警察内部有不成文的规矩:谁的案卷谁整理,就算是堆在桌子上别人也不能插手,你要是热心动了别人的案卷材料,日后一旦出了跑风漏气的泄密状况,你就得“沾包儿”。所以这雷活儿,只有不懂规矩的人才来凑热闹。大家都懂规矩,没人管也没人动。
新来的民警是局领导的关系,因为老马没腾地儿,人家就挪不了窝。坐了几天的冷板凳,人家嘴上不说,这脸色还是看得出来的。林楠这个队长当的不容易,这基层领导啊,天生就要受三气,上面的气、下面的气、中间的夹板气。现在许多下面的都通着上面的,别看这几年人家在你手下,对你恭恭敬敬,没准儿你这小庙只是人家的跳板,过几年人家几个跟头就翻到你头上来了。特别是在这个有“白领警察”之称的经侦总队里,领导的关系更是格外的多。正应了“文革”时的那句话:庙小神仙大,水浅什么什么多。
林楠坐在老马的办公桌前,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动那些案卷材料,他想叫小曹又犹豫了一下,猛吸了两口烟,拿起了电话。
“哎,马爷,是我,楠子……”林楠不再管老马叫师傅。
“什么事……”电话那头儿老马的声音木然。
“嗨,本来不该催您的,但我也没办法啊。是这样,咱们队刚来了一个新人,人家抱着东西没地儿放,行李整天都搁在桌子上。您看啊,我不是催您,但真是没办法了,您这退休手续办完了,是不是什么时候也把东西收拾收拾?”林楠尽量说得客气,他可不想再招上老马这个瘟神。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林楠等了半天也没有声音。
“哎,马爷……喂……马爷……”林楠试探着问,生怕又点燃老马这个火药桶。
“你不就是想让我腾地儿吗?”老马有了声音。
“嗨,瞧您说的。”林楠也不想再绕弯子,“这样吧,马爷,我知道您也挺忙。我明天上午让小曹去您家接您,然后咱们一起收拾您的东西,还有您别忘了把警服和警官证带好,总队政治处都催了好几次了,要收上去的,还有您的退休证发下来了,明天也别忘了领……”林楠事无巨细,将要做的清单一并背出。
“嘟嘟嘟……”而就在林楠还未说完的时候,电话那头儿却发出了忙音。林楠说话的节奏一下被打乱了,戛然而止。那感觉仿佛是一辆已经启动的汽车,刚要挂上四挡,却突然被迫紧急刹车。林楠感觉很不爽,举起右手想拍桌子,又努力放了下来,一下将手中的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
“林队,政治处的朱主任叫您过去一下。”小曹跑过来说。
林楠回了回神,稳了一下情绪站了起来。
老马看着扔在地上的手机和面前杂乱的空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生发出一种固执的慵懒,让他似乎再无力去疼痛、去挣扎。屋内本就狭小的空间,几乎完全被花鸟鱼虫占据。老马默默地看着出神,怅然若失。“我他妈的这一辈子,都干了什么呢?刚他妈退休,就要被阎王给收了,这就是我的后半辈子?”老马自言自语。
“什么!您……您再说一遍……”林楠惊讶得合不拢嘴,“怎么会是……肝癌……”
“嗯,没错,公安医院刚送来马庆的体检结果。”政治处的朱主任将体检结果递给林楠。“他们已经基本确诊老马的病情,建议立即将他送到专科医院进行治疗,肝癌晚期病情发展很快,也很痛苦,这个病耽误不起啊!”朱主任认真地说。
“这……这是什么事啊……”林楠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叫什么事啊!怎么会是癌症呢!”林楠的视线一下就被泪水模糊了。他想到了马庆大杯喝酒的样子,想到了马庆冲自己不屑一顾倔强的责问,又想到了马庆指着自己肆无忌惮的笑。“我他妈的在催什么呢?这不是催命吗……”林楠用力地抹了抹泪,真想拿大耳刮子抽自己。他看到体检结果上清晰地写着:肝癌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