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能硬扛
林楠开车到老马家的时候,已经是下班高峰期了。这是个位于南城的大杂院,被周围的高楼大厦裹得密不透风,它近乎于坚守似的保留着这个城市曾有过的最后一点儿原貌,而不久也将被淹没在繁华之中。
老马家的门没有锁,林楠进门差点儿踩到老马的手机。他一抬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老马,一动不动。
“师傅,师傅!”林楠慌了,一个箭步蹿了过去,用力摇晃老马。
“干吗……”老马虚弱地抵抗。林楠细看,发现躺在地上的老马是睁着眼的。
“师傅,您……您别想不开……”林楠不知道如何劝解。
“哎……”老马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人呐,早晚都得走到这一步,甭管男女老少……”老马用几乎听不见的声调说:“想开点就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楠看着老马的眼睛,里面毫无生气。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往日师徒之间的亲情、回忆,纷纷浮现出来。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什么样的屋子啊,不但狭小且杂乱不堪,只有那一侧放花鸟鱼虫的地方非常干净,在阳光下显得那么透亮。
“哎,该给鱼换水了。”老马说着硬撑着要站起来。林楠忙扶住老马。
“没事……没事……”老马摆了摆手,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用手撑了一下自己的腰,佝偻着身子去端一盆晒了一天的水。林楠想帮忙,又被他制止。
“这鸟儿啊,一天不喂食就跳笼儿;这鱼啊,也要经常换水……你就说我这红鹦鹉吧,养这么大可不容易。这家伙只要游一天,这气泵就得开一天……”老马拿来另外一个盆,用嘴在换水的管子一头嘬了一下,脏水就被吸了出来。
“这鸟啊、鱼啊都通人性,你好好伺候它们啊,它们就认你,没事还给你解闷儿,你要不好好伺候啊,它们就不好好叫、不好好游……”老马麻木的脸上竟有一丝笑容,自言自语。“其实啊,这人跟鸟啊,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这区别就在于人啊,太难满足了,而鸟啊、鱼啊,却很容易快乐。”老马收起那仅有的一丝笑容。
“师傅。”林楠叫得自然恳切。“其实……我想您也知道了……这病耽误不起啊,要马上检查治疗。”林楠帮老马端起晒好的水往缸里倒。“我刚才找到了一个肿瘤医院的关系,咱明天一早儿就去做全面检查,凭您的身体,好好接受治疗,应该能渡过这关的。”林楠说。
“哼哼……”老马摇了摇头,表情还在硬扛,“阎王让人三更死,谁也留不到五更。徒弟啊,别瞒着我了,我知道的比你多,大夫都告诉我了,长不过六个月,没准三个月就没了。认命吧,人啊……他妈的都有这么一天……只不过早点儿、晚点儿……”
“师傅,没什么事是确定的,一切要看最终的结果。还记得这句话吗?这是您教我的啊!”林楠的眼睛里闪过力量。“不仅要治,还要马上治!我这就给您联系医院!咱当警察的,还怕个死吗?”林楠在反问中故意提到忌讳的字眼儿,他太了解老马的性格了,不激出他的斗性,就压不住他的执拗。
“我……不是害怕啊……你懂吗?我是留恋,留恋你懂吗?”老马转头看着林楠,表情复杂。“要说冤啊,我这辈子是最冤的,当民警的时候在混,干了几十年了也没破几个正经案子,快退休了吧,还是混,没让人正眼看过几回。这终于熬到退休了吧,刚想好好地活几年,阎王爷又要把我收了……哎……什么叫荒废啊,这就是荒废啊……”老马将眼光转到缸中的红鹦鹉。“死啊,年轻的时候没怕过,到了这岁数了也更不怕了。但你知道吗?话说得虽然好听,但不到这个关口啊,是谁也说不出这种感觉的啊。你说我要是走了,这鸟啊、鱼啊的都谁来管啊……”老马说着说着,泪水决堤。
“师傅……您放心……”林楠拍了拍老马的肩膀,“您这个揍性的,阎王爷不敢随便收,他也怕您到那头儿甩咧子说怪话。”
老马顿了一下,努力做出了个笑容,说:“嗯,也没准是这个理儿。要是他想提前让我过去折腾,我就好好伺候伺候他!”
“嗯!也让他连喝三杯!”林楠和老马一起忍住泪水大笑。
“爸!”门突然被儿子马刚撞开了。看父亲和林楠都在,马刚气喘吁吁急切地说:“爸,您一定没事儿,咱明天就去医院好好检查,就冲您这身体,一定能扛过来的。”马刚的话与林楠如出一辙。
老马和林楠虚浮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谎言总是经不起推敲。
七、肿瘤医院
肿瘤医院位于这个城市的西南方,门口的停车位紧俏,停车收费员为了多增加收入,跑马圈地似的占用了好几处未画白线的空地。医院门庭若市,鲜花礼品商店在门口扎堆,依靠人们真情实意、虚情假意的关心或走面儿,欣欣向荣。
林楠找的关系叫王健,是肿瘤医院放射科的大夫,人很热心。他带着林楠、老马和马刚上楼下楼一通忙活,一边约着当天能做的所有检查,一边不厌其烦地给老马上课,意思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三句话,就是别怕癌症、正确对待、积极治疗。其实这三句话早就从林楠和马刚的嘴里说烂了,但从医生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毕竟不一样,老马第一次这么谦恭甚至是谦卑地对待一个人,再也没有那种无所畏惧的不屑和自欺欺人的自信。林楠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王健给老马安排好住院的事项,马不停蹄地带老马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又亲自拿着增强CT片子找到了肿瘤医院的一位老专家。老专家细细看了老马的增强CT,用平淡的语气说:“这里,这里就是肝部占位,在肝右叶上,是一个5cm×8cm的占位。具体是什么性质的肿瘤要以穿刺结果确诊。”
“这个肿瘤算大吗?”老马问。
“嗯,差不多鸡蛋大小吧,还可以。”老医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这病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老马混混沌沌地向医院外面走,仍不时回头向王健道谢。检查、入院、手术、治疗,未来的每一天似乎都被确定好了,老马此刻感到自己仿佛进入了一条流水线,这条流水线一直通向未知的地方,说不清是光明还是黑暗,是生存还是死亡。天空开始下起小雨,确切地说是一场即将来临的小雨。散落的雨点几乎被夏日的闷热蒸发,气雾般地努力证明着存在。
林楠跑去车场开车,马刚还在住院处办几项手续。老马木然地走着,刚走出楼门,突然一辆奔驰疾驰而来,溅起了一片积水。
“王八蛋!开车不长眼啊,赶死投胎去啊!”老马抹了一把裤子上被溅的污点,愤怒地叫骂,一下恢复了常态。
奔驰车在不远处停下,身着正装的司机下车打开左后车门,用眼睛瞥了一下老马。
“我他妈说你呢!开车不长眼啊!”老马追了上去,质问道。
司机身材魁梧,脸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只是故作斯文。他没有道歉,似乎在保持着某种姿态。见老马走过来了也不理会,他转手撑开一把伞,为即将下车的人遮雨。
老马走到面前的时候,车里的人刚刚下车。
“跟人家说对不起。”下车的人对司机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对不起……”魁梧的司机犹豫了一下,克制地服从。
老马仔细端详着那个人,似曾相识。
这时,早已恭候多时的几个医生齐刷刷走了过来。老马认识其中一个,就是刚刚给自己看片子的那个老医生。
“张总,恭候多时,来,请跟我来。”为首的一个医生说。
“不敢当,秦院长,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个被称作张总的人回答。
老马这才重新打量起面前的人来。不是似曾相识,而是确实见过,但见过的不是本人,而是在电视里。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城市备受关注和争议的人——张文昊。
张文昊年纪不到六十岁,人高挑清瘦,一身休闲的装扮在西装革履的众人中仍是焦点,岁月的痕迹在他身上并不明显,如果从他挺直的腰板看,也许会误解他的年龄。张文昊是这个城市的知名企业家,他任董事长的文昊集团,触角遍布这个城市的每一个领域。作为企业家,他是成功商人的代表和青年人奋斗的楷模,而企业家之外,他更有着许多企业家没有的光环——慈善家。
张文昊至今已向社会捐款上亿元,被媒体称为“十年如一日,以实际行动证明慈善的先行者”。他所捐助的希望小学达上百所,他还定期召开慈善晚会号召社会各界加入慈善活动。可以说,他彻底改变了富人“为富不仁”的面貌。但近期的几件事又将他推到风口浪尖,先是有人质疑他的学历,说他某阶段的学历是伪造的,学校学籍里根本就没有记载;后又有人质疑他所谓的“暴力慈善”是在作秀,说他是在以慈善为名吸引眼球。一时间舆论风起云涌,张文昊成为了备受争议的人物。
而这一切,张文昊都不放在眼里。张文昊不可复制,他可以选择去当上帝,拯救别人的生活,赐予他们光明,也可以去当恶魔,挤垮同行的企业,争取更大的利润。这一切的争议和评价早已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张文昊冲老马礼貌地微微点头,以示歉意。在司机的护送中,他沿着医院院长伸出的右手,信步走进了医院。
“肏!甭管多有钱也得得病,到了鬼门关,都是一个德行!”老马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犯着狠骂道。
林楠打开雨刷,面前的景物模糊又清晰。车开得不快,林楠再次看着王健发来的短信:情况不好,手术概率不大。他从车窗里看到细雨中的老马,心里五味杂陈。
八、不超过半年
张文昊跟着肿瘤医院的秦院长走到CT室,他脱去外衣,坐到全身扫描的仪器之上。这种仪器费用昂贵,工作一次就要花费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
“张总,可以开始了吗?”秦院长问。
“稍等,我还有几句话。”张文昊礼貌地回答。
他叫来司机,秦院长等人识相地退了出去。
“小郭,这件事一定要保密,谁也不许说。特别是不要让我的女儿知道。”张文昊语气平静,但眉头紧锁。“还有,在全面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也不要对公司的人透露,近期公司的项目进展不错,不要因为我个人的问题影响大势。”
“好的,但是张总……”司机说着拿出一张日程表。“这几天的安排是不是需要取消?”司机问。
张文昊看着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写满的字,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直准确定位着未来的每一个走向,一直带领追随他的人们深信不疑地向着未知的某个方向努力前行。他从未彻底相信过别人的话,甚至连这个肿瘤医院专家的话也未彻底相信,他相信的只有自己的判断,只有他自己。他不相信任何别人给予他的承诺,也不能去相信那些承诺,作为一个商人,特别是像他这样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必须让自己在每一刻保持一种天生的戒备和判断。而正是因为他的戒备和判断,才能为他赢得今天如此丰硕的收获,而也正是由于他的戒备和判断,才让更多的人获得了自助和重生。
所以在众多专家之中,他唯一相信的是秦院长说的那句“不超过半年”。他太懂得如何去辨别对方眼神中的内涵,那些所谓的专家甚至大师的眼神中,都或多或少存在着期待或安慰,而作为当事者,他是不需要所谓的期待或安慰的。他最想知道的,只是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拿本儿,记一下这几天需要更改的日程安排。”张文昊不动声色地说。“明天上午的会议安排到后天上午,市里的餐会让李总替我参加,下午的慈善捐助仪式不要更改,记住,要让薛主任将善款直接捐到每名受赠者手中,不要依靠那些政府代表。还有,明晚的酒会行程取消,如果媒体追问就说我临时出国洽谈……”张文昊一一悉数着第二天的安排,事无巨细地安排到每个细节。他的时间是以每个小时来计算的,他不能允许自己有任何的差错。
“张总,但医院说您要住院,会议改到后天上午,您能参加吗?”司机问。
“后天要去公司的,几个项目不能耽误。”张文昊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超过半年……”
不知为何,这句话久久地在张文昊耳畔回响。
“这一切都是肝癌晚期的症状,我希望您尽快住院,马上检查,看能不能进行手术。”在几天前,秦院长就这样毫无感情色彩地说着实情。
当他问及秦院长手术的胜算时,秦院长摇头。“对于我们医生而言,是没有以百分之多少计算的所谓胜算的,手术的结果只能是两种,成功或失败。”秦院长一向不说假话。
张文昊回了回神,认真地告诉司机:“这件事,谁也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