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陈年旧案
在喧嚣的人群中,感到一种旷世的孤独,老马从没有这种感受。他与周围不停涌动的人群割裂着,似乎再不可能融合。不是他拿自己当异类,而是自己心无所属。
生活再无主线,一切开始变得毫无意义。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全力抵御着未来某日即将降临的黑暗。这是个很可笑的道理,用现在的时间去拖延即将到来的时间,未来是浪费,现在更是浪费。生命还有什么价值?
茫然地回家,收拾各种东西,事无巨细,让儿子跟着林楠到单位里领支票,准备住院的一切事务;茫然地给鸟儿换食,给花浇水,给鱼换水,给虫儿喂瓜条;茫然地接电话,茫然地说着谎言,说自己没事;茫然地拒绝邻居钓鱼的邀请,茫然地被指责。邻居老头说:“你个老家伙能有什么事啊?下午两点,不见不散。”老马不禁悲从心生,自己还有几个下午两点?九十个?还是一百八十个?
终于,茫然被一个电话打破。是单位内勤的来电,不明真相的内勤客气但指令性地说:“请您尽快把单位的东西收拾好、取走,新来的同志需要进驻了。”老马这才明白,自己真的是多余了。他没有发怒、没有狂躁,也再未觉得自己被抛弃,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坐上了那路驶向单位的公交车。黑压压的人群制造着这个夏天应有的窒息,而老马却再未流汗。他听到公交车里放着的一首歌,名字叫《落叶潮汐》。秋天,是我的归宿吗?老马默默地想。
清晨,天还在下雨,
仿佛如叹息,心情也坠入谷底
想你,在一字一句
思念若来袭,怎么也挥之不去
在那个秋日,落叶如海的潮汐
若不沉溺悲喜,怎会匆匆落地
在那个秋日,浮云如海的涟漪
只因心存期许,伤就无法痊愈
我爱的你,爱的过去
纵然梦消散,甜蜜却残存心底
若再说想你,就又输给了回忆
心紧闭,去阻隔痛的距离
老马来到单位的时候林楠不在,问了问同事说是和江副总队长去督办一个案件去了。老马在同事们的眼神间穿梭。视而不见的、不屑一顾的、犹豫躲闪的、虚情假意的,不知为何,老马竟然看到了这么多的虚假而毫无善意。自己到底怎么了?竟然遭到如此的礼遇?老马不想变成弱者,更不知道该如何变成弱者。几十年了,自己从没有低下过头,哪怕用玩世不恭作为铠甲、用不屑一顾作为武器,老马都自以为是地战斗着、抵抗着,试图去证明什么。但自己一直抵抗的、证明的对象到底是什么,老马却不得而知。自己一直未向什么低下过头,自己也无法说明。老马觉得可笑,自己到底在向什么宣战?为什么要用尽力量让自己变成别人眼中的另类?而自己一直竭力想要证明的正确,却恰恰被一纸体检证明击碎。
老马先去政治处交了警服和警官证,在将警官证交给朱主任的时候,老马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好久。办完政治处的事,老马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冷冷清清。警察的工作是争分夺秒的,没有人能像他这样理所应当地浪费时间,屋里的内勤表情虽然在笑,但是眼角却并未出现皱纹。这些细节骗不了老马,他都替那个努力微笑的人觉得累。
内勤吃过老马的亏,至今心里还有疙瘩。他努力笑着跟老马寒暄,笑得连自己都不相信。
“马爷,您慢慢收拾,需要帮忙叫我一声啊。”内勤选择了离开。
正合老马所愿。
老马慢慢地收拾着,一点一点地把没用的东西扔在地上。几个新人走过来也不搭手,老马在单位确实恶名昭著。
未报销的停车票,算了,老马扔在一边;用于装订案卷的图钉和纸张,收拾齐整,留给单位;老马开始收拾得很顺利,该扔的扔、该交的交。但不知为什么,随着将旧物一点点地翻开整理,老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一件一件曾经熟视无睹的物品,到现在却令他如此留恋。笔记本、食堂饭卡、内部准驾证,几张记满了养鱼心得的稿纸。每翻出几件就会勾起某段记忆。记忆如碎片,支离破碎却可追忆全貌。老马不断陷入深思、跌入往事,他又不断地克制、恢复,试图逃离。他极力克制着自己越陷越深的情感波澜,努力加快着手里的速度,想要尽快逃离这种无谓的感伤。那些深蓝色、墨绿色的肩章,那些泛了黄的、缺了角的照片,无一不在见证着他流去久远的青春岁月。老马点燃了一颗烟,深深地吸吮。虽然医生早已明令禁止,但老马不知道此刻的禁止还有什么意义,特别是对于他这样一个不断向深渊下坠的人。
就在老马收拾柜子的时候,突然袭来的一阵剧痛击中了右腹部,一阵漆黑扑面而来。老马感到脑袋一沉,仰面倒了下去。他试图抓住什么,又竭力想关上柜门,结果适得其反。一柜子的东西像决堤的潮水一般倾泻而下。时间仿佛突然放缓,老马从仰视的角度看到,那些凌乱的材料在空中的不同角度旋转、伸展,慢镜头般地下坠,而随即又恢复重力,迅速加快,同自己一并摔在地上。
屋外的人们闻声纷纷赶来,几个同事扶老马起来。
“不用你们!走开!”老马奋力将他们推开,用尽全力支撑起身体。“走开!全都给我走开!”老马继续歇斯底里。
人们漠然地向后退去,看老马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豆大的汗珠从老马额头上滴落,针刺似的疼痛提醒着老马最不愿接受的事实。老马竭力将案卷材料整理好,这些曾经被老马认为是公家的案子,如今真的该如数退还给公家了。而这一切的行动却又停止在了一本案卷面前。
这是一本泛黄破旧的案卷,无论是从上面磨损的字迹,还是从装订的格式来看,都证明着它的饱经风霜。老马再次沉默了,他用手轻轻抚摩着案卷上已快褪色的编号和自己多年以前用心的字迹,眼泪竟然滴落下来,滴在案卷上,飞溅在空气里。
他犹豫了一下,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将这本案卷和其他几样杂物放在备好的纸箱中,抱着走出了办公室。留下的是夕阳下的一道背影和人们的唏嘘。
十、平民老爷子
一里一外,两个世界。
在这个无处不是闹市的城市,肿瘤医院也不是净土。鲜花、礼品,川流不息的人群,组成一场习以为常的喧嚣。院中的喷泉景观掩映在绿树和花草之中,例行公事似的起伏跌宕,将这里装扮得艳俗。几个穿病号服的零散病人在这里闲坐、晒太阳,却互不聊天。探望者冷漠地与病人擦肩而过,却会在几分钟后露出笑容。只有这里的常住者,才能真正懂得生与死的概念。
老马在林楠和马刚的带领下,走进了这间四人病房。病房不大,但也不算狭窄。四白落地的墙壁,四张白色病床,如果不是门口左侧墙上贴的“肿瘤放化疗须知”,大概很难与其他医院的病房区别。屋里的人不少,进门右侧的一个病床旁挤满了来探望的家属,一个老者被围在当中,像极了被人参拜的佛陀。而另一个病床旁却空空荡荡,放着没叠的被子,不见患者。
老马的病床就在靠门的左侧,床头上有两个插座、两个医疗设备的孔洞,还坠着一个呼叫医护的按钮。他抬头望了望窗外,一排笔直的杨树郁郁葱葱,一缕阳光透过绿色洒在床上,是那么的不真实。马刚将大包小包放在左侧的床头柜上,林楠则将老马所用的洗漱用具一一打开放在床下。
“来,拿个凳子坐坐吧,别都站着。”对面病床旁的一个中年妇女拿过一个凳子。
老马循声看去,妇女一脸的和善。
“哎,伙计,咱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喽!”对面床上的老爷子七十多岁的样子,竟是一脸的灿烂。
“哎,您好。”老马抬手回礼。
“到这儿了就什么都别想,好好治病,好好战斗。”老爷子说。
“嗯,您这话说得好。”老马的情绪由低谷回升。“您住这儿多久了?”老马问。
“我?时间不长。刚半个月,战斗还长着呢。”老爷子回答。
“嗯……”老马语塞,一时不知道如何继续话题。
“您家老爷子心态好,肯定没问题。”老马没话找话,向那个中年妇女做出笑容。
“嗯,我父亲一辈子没当过兵,但动不动就说打仗。”中年妇女摇头笑着。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的样子,体态微胖,衣着朴素。
“那叫战斗,不是打仗。”老爷子挺健谈。“这是我大闺女,这是我大女婿,这是我大外孙子。”老爷子指着病床旁的亲人一一介绍。几个人都客气地冲老马点头。“我啊,这一辈子净给他们添麻烦了。他们年轻的时候吧,上山下乡,我也没本事把大闺女弄回来,这老了老了吧,还得让他们伺候我,哎……”老爷子说着说着就晴转多云,伤感起来。
“哎哟,爸,瞧您说什么呢?”中年妇女摇头。“来来来,别老坐着,躺下待会儿。”中年妇女说着就和儿子给老爷子摇下病床的靠背。
老马低头往老爷子的病床头看去,上面写着:“姓名姚洪,性别男,年龄72,病案号708719。”
“嗨,您瞧您说的,这养儿防老,他们照顾您是应该的,哪儿能叫添麻烦啊。”老马也健谈好聊,找个切入点就能整出几句。“要我说您啊,这是有福才对。您看啊,这么一大家子围着您,多好啊,这人到晚年啊,儿女孝顺才是福啊!”
“哎,这您是说对了,我这儿女都孝顺,孙子辈儿的也都懂事。”老爷子欣慰地点头。
“姥爷,喝口水。”一旁的年轻人端来茶杯。
“哎,伙计,我姓姚,叫我老姚吧。这是我外孙子,就叫他小吕吧。”老姚说。
“哎,小伙子真精神。”老马点头,“我姓马,您就叫我小马吧。”
如果不是这病房里随处可见的“肿瘤”二字,一家子的和乐融融也许会让老马暂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地。但随之而来的医生和护士则一下将他拉回到沉重的现实。
医生按惯例查房。护士先把住院期间每天的试表、查房、检查等安排及医院的规章制度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之后,主治医生又着重向老马说明了一些问题。老马默默地听着,不时地点头,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每次送犯罪嫌疑人进看守所时的例行检查和告知程序,与现在如出一辙。这么一想,他脑子便不够用了。他猛地闭上眼睛,让头脑清醒。
主治医生姓高,人却长得很矮。他语气不快,但说每个字都很有力量,显得那么不容置疑。
“大夫,我爸这病就拜托您了,您多费费心。”马刚在一旁说。
“来这儿的都这病,对每个病人我们都一样。”高医生的语气里毫无感情色彩,说完就背着手冲老姚的病床去了。
马刚被噎了一个没话。
高医生问了老姚几句,老姚和家人的表情都谦恭仰望。在这个封闭的环境中,医生不仅是绝对的权威,还是决定生死的上帝。
“哎,老姚,杨晋财呢?”高医生指着左侧最里面的病床问。
“啊?小杨刚才出去了,应该没走远。”老姚回答。
“哎,整天乱跑,不知在忙什么。”高医生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带着护士走出了病房。
“这里的医生不会笑吗?怎么是这个态度。”老马撇嘴说。
“哎,你可别这么说。”老姚让大闺女扶着他坐起来。“这高大夫啊,人不错,就是严肃点儿。哎,听人家说啊,这肿瘤医院里啊,有的大夫也不行,态度虽然热情,但动不动就给你推荐自费药,图的就是那点利益。”老姚说得挺认真。
“啊?这话怎么说?”老马费解。
“我刚来的时候就听几个病友说啊,这肿瘤医院啊,许多大夫都是和卖药的勾着的……”老姚降低声音。“他们说有个大夫吧,就是对谁都特别好,但是一看病啊,就向你推荐什么灵芝粉啊、鲨鱼油啊,变着法儿地让你买,他们……都提成……”老姚说完了还冲门口看看,似乎道出了天机。
“啊?还有这种事?”林楠也好奇了。“那这种事医院里没人管啊?”林楠问。
“谁管啊?一个医生管好几个病房的病人,他向你推荐药你能不买?你别忘了,你这小命儿可攥在人家手里呢。”老姚说,“最后吃了药吧,没什么效果还弄你个倾家荡产。伙计啊,这里买的不是态度,是医术啊!”
“嗯。”林楠点点头。
老马默然,他心头压抑,觉得此后自己的性命竟要由他人掌控了。
“您好,15床,你们买多少饭票?”一个护士进来问老马。
“啊……先买一千块钱的吧。”马刚从老马后面走过来,准备掏钱。
“什么买一千块钱的?先买五百!”老马一下急了,“你他妈是盼着我出不去是吧。”
马刚一下呆了,和病房里的人都看着老马,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