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空中花园
张文昊终于送走了刘副书记,在刘副书记走出病房的一刹那,一阵虚脱的感觉顿时把他推倒在床上。张文昊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感到眼前阵阵的黑暗。他讨厌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无法忍受自己的病态被暴露在阳光下。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扎着坐起,重新审视起这间空荡荡的病房来,按照他的要求,房间里没有病历卡,没有宣传贴,没有白色的床单,甚至还没有放进医疗设备。如果不是自己这身病号服,他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个病房,自己此刻正待在医院。而冷酷的现实却摆在面前,即使他再不愿意接受住院的事实,也逃不出这人生的死胡同,也逃离不出这宿命。他不知道距明天检查前的十几个小时要做什么?或者要去哪里?这种惨白的空旷和盲目的寂静,让他忍无可忍。
张文昊愣在那里许久,拿起一本书,是乌纳穆诺的《生命的悲剧意识》。他良久才翻过一页,与其说是看书的内容,不如说是一种看书的形式,他感受着在阳光下的黑暗。
老马不想多看老姚和小吕那边的情景,怕勾起自己内心柔软的东西。儿子该在下班的路上了,一会儿到了饭点儿会直接拿着饭上来。老马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什么?或者说是能做什么?自己被一个尚未确诊的预言囚禁在这里,无法用有限的时间再去做些曾经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而养鸟、养鱼、种植花草、钓鱼,算是生活中有意义的事情吗?还是一些用于消磨、浪费时间的幌子而已?老马不得而知。他许多年不再琢磨这些问题了,因为他知道,想得再多也逃离不了现实,明白人往往比糊涂人痛苦。老马下意识地从包里拿出那本案卷,就是那本破旧不堪、被他从单位带来的案卷。卷上留着他多年前认真书写的字迹:“张鹰涉嫌非法经营案。”
如果不是单位的档案室要重新装订旧卷,也许这本案卷永远无法与他再见。老马仰身将案卷慢慢翻开,他逐字逐句地看着卷中的“简要案情”,一下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这个城市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天还很蓝,楼群也未挡住视线,满大街的车加一块也堵不住现在家门口的路。那时经侦总队还不是副局级单位,而只是个科级建制,在刑侦处的下面,叫经侦科。而老马则还是小马,三十岁的年纪,比现在的林楠还年轻不少。那时的老马冲劲十足,虽然只是个小分队长却干得风生水起,在社会上还有人送了他一个充满敌意的外号——“疯狗”。
疯狗咬人不撒嘴,社会上的人叫他“疯狗”,老马还觉得光荣。他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不要那些为了案子送来的钱、女人还有承诺,要的就是“见真章”的破案数、抓人数、追缴数。这三个搞经济犯罪侦查一直到现在雷打不动的硬标准,曾经是那时老马的唯一追求。那是个极其忙碌却异常美好的年代,儿子马刚即将出生,妻子魏霞还在身边,三十出头就领着十几个人打江山。老马永远会记住那个夏天,那个充满鹅黄嫩绿、耀眼阳光和阵阵花草清香的夏天,老马永远也忘不掉那个夏天,那个雷声阵阵、暴雨倾盆、啤酒、香烟、漆黑的夜的夏天。
那个夏天的起始记忆从那个下午开始,老马带着三个民警去抓捕一个重案的主犯。案情不复杂,本市的东易茂盛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博,在城郊租赁了一个军队仓库,在里面码放了许多废旧炮弹壳,以此为诱饵,谎称有军方的关系,可以廉价回收炮弹壳用于再利用,骗取了几个商人共计一百余万的资金。这几个商人不断注资,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后来却发现周博和他的公司人间蒸发,那一仓库的废旧炮弹壳也被搬得干干净净。当时一百万的实际价值到现在该翻了好几倍。此案不但数额巨大,而且后果严重。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所谓的民营企业家,其实也就是几个辞职下海的吃螃蟹者。在被骗之后,几个商人可谓是倾家荡产,其中一个因无法偿还自身的债务,跳楼自杀。作为“戴着帽”下来的重案,各级领导都很重视,老马带人苦心调查了一年,查公司、调账目,发现蹊跷颇多。犯罪嫌疑人周博其实是个假名字,他的真实姓名叫张鹰,他伪造了身份证件,在工商部门蒙混过关,之后又伪造了诸如军队的内部供需文件等资料,可谓是思路缜密;同时他作为东易茂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几名被害人循循善诱、步步为营地引他们进入圈套,可谓是手段高超。从整个布局上看,张鹰使用假名字,注册真公司,虚构军方的关系,机关算尽,最终得手,该是个高智商犯罪的代表。但从张鹰的履历上看,他既无前科,也无从军经历,学历也不高,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人能做出这样的大案。老马带着疑惑,一直在追逐这个对手。警察和贼就是这么一个关系,你跑我追,越跑越追。一个好的猎手有时期待的就是遇到一个狡猾难缠的猎物,这样才能激发出自己最大的潜能和战斗力。老马觉得张鹰就是这样一个对手,一个能跟自己斗的对手。他喜欢一决雌雄的感受。
俗话说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张鹰自认为天衣无缝,却疏忽了一个重要的细节——他的飞行记录。他的真实姓名暴露也就源于此。老马在搜查张鹰的一个住处时,发现了一张机票的票根,上面有他去往外地的记录。经过查询机场的登机人员记录,张鹰自然就褪去了周博这个伪装的外衣。真实身份出来了,案件便成功了一半。老马再接再厉,跑遍了张鹰去过的几个城市,最终竟然发现他就在本市隐藏。张鹰的落脚点在城北最高的一栋建筑——朗坤大酒店。没什么说的,调监控、查登记,一一核实无误。老马没有再拖泥带水地逐层汇报,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得到预想的圆满结果,迫不及待地结束这场长达一年的追逐,同时也迫不及待地获得那种成功后的满足。大隐隐于市?呵呵,狗屁!老马在心中暗骂着。贼就是贼,被警察盯上了再怎么狡猾也跑不了。老马带着人苦苦蹲守了几个小时,确定无误了,就决定立即“摘果”。
老马一如既往地第一个冲了上去,破门而入。一瞬间,老马看到了那个眼神,那个令他终生难忘的眼神。
“15床马庆,去做检查。”护士的声音把老马拉回到现实。老马环顾四周,依然是空空白墙。护士把检查的单据递给老马,例行公事地说:“新楼的三层,快去吧。”
老马点头,默然地起立,穿鞋,走出门外。
从病房楼到门诊楼可以走两条路,第一条是先下到一楼,然后穿过那条总是拥挤着茫然人群、浓缩着焦虑情绪的楼道,做穿刺的地方就在那里。而第二条路呢,则是上到病房楼的顶层,然后从顶层的空中花园走到门诊楼的顶层,这条路不拥挤,平时只有零零散散的病人在这里闲坐、聊天。经老姚指点后,老马选择了这条路。
空中花园当然并不是空中,而是建在医院两栋楼顶层连接处的一个露天花园。按照相关规定,楼顶禁止裸露。这片大约几百平方米的绿色景观,被扣在了巨大的玻璃之下,蓝天只是窗外的幻想。空中花园狭长,种植一些盆栽的植物,偶尔也有几盆虎皮掌、吊兰,像是医院办公室装修去味后被遗弃在这里。花园中间是一个咖啡厅,里面提供一些热水沏的奶茶和可以随时加热的灌装咖啡,但几乎没有人会在这里消费。售货员是个老年妇女,坐在那里翻一本日期是几年前的杂志,她一整天都要待在这个没有生意的地方。老马看了看她身后的扫帚,心想这个人是个身兼数职但只领一份工资的可怜人。
花园里的人不多,一个母亲在陪着一个穿病号服的瘦弱孩子打羽毛球;一个没有头发的年轻姑娘,身材曼妙,缓缓走路;一个老人在哭,说自己不该折磨子女;一个中年男人叹息着说,钱不是问题,先要治病。老马再也找不到好心情,他匆忙走过这些人,仿佛是怕沾染上什么病毒瘟疫,他没有天真地憧憬着自己被误诊,但总觉得自己会一息尚存。花园的窗户开着,因为是楼顶,所以风格外冲。老马走到花园的边际驻足观望,百米下的喧嚣尽收眼底。下班高峰期快到了,整个城市陷入了例行的恐慌之中,秩序只是异想天开的痴人说梦,黑压压的车辆蚁群似的寻找着出路,盲目而不自信。老马深呼了一口气,觉得这里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那么安静,一个那么喧嚣。
十五、不可饶恕
黑白交替总是这么猝不及防,就像初恋的情人突然提出分手。
VIP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张文昊的金丝边眼镜上,闪闪发亮。他还是无法入睡,不知是什么力量抵抗着他的睡眠。那本《生命的悲剧意识》已经翻到一半,但里面的内容他却没有读懂,这本该是一本细读、慢读的东西,而他此时的阅读,却更像是一种形式。
经过穿刺活检,结果出来了:肝右叶上占位,占位紧邻门静脉,确诊为原发性肝癌,但占位紧邻大血管,手术难度极大,且术后极可能转移。这些都是这所医院权威人士的论断,他们在第一时间告诉张文昊,希望他能够自己做出选择。选择无非是动不动手术。动手术风险大,有可能走不下手术台,而不动手术就无法根治,可以采取保守的介入治疗。需要张文昊自己选择,对,就像无数个需要他做出判断的重大决策一样,需要他自己选择。公司的命运,他人的前途,贷款的签署,资金的投入,他都可以迅速做出判断。而这些选择,又怎能和现在这个相比呢?他合上书本,闭眼想着书中的某句话。房间里安静极了,床头柜上手表的嘀嗒声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他该不该告诉女儿夏尔呢?该不该告诉那个自己无颜面对的至亲骨肉?他曾经是那么无情地抛弃了她们母女,而在获得成功后又试图去挽回情感。但冷冰冰的现实给他的结果却是无情的拒绝,失去的东西真的再难找回。张文昊后来又结过婚,不止一次。办了仪式的,没办仪式的,分过他财产的,净身出户的,最短的甚至仅仅维持了一个月。张文昊努力去回忆她们每一个人的姓名和相貌,但一想到“妻子”二字,眼前浮现出的仍是第一任妻子夏婕的容貌,她依然穿着那件蓝毛衣,长发盘在脑后,害羞地浅笑着,模样和现在的女儿一模一样。也许,自己会在那个世界见到她吧,张文昊暗叹。可笑,自己竟然寄托于神鬼。他扶着窗站了起来,窗帘外,是片粉紫色的黑夜。
惊恐、抵抗、无助、求救,那个眼神里竟然有那么多的含义。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那个声音剧烈地颤抖着,正如他剧烈颤抖的身体。那个眼神和身体的主人,不超过三十岁,他就是张鹰。
老马在漆黑的病房中梦呓着,他在延续着自己回忆中的故事。
粉色的墙纸,反射着金属光泽的窗台,欧式双人床对面的化妆镜,窗外鹅黄嫩绿的耀眼风景。阳光直射着老马的眼睛,让他看不清对方。他闻到了房间里打扫过后消毒水的味道,和窗外吹来充满花草清香的风。
“下来!我是警察!”老马喊道。撞开房门的力量让他还在往里面冲,即使努力也停不住脚步。“快下来!”这是他最后说出的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抓到我的!不会的!”张鹰痛苦地号叫着,似是一只亡命的困兽。
“你给我下来!听见没有!”老马没有迟疑,一下就冲了过去。
之后便是坠落,无尽的坠落,从二十几层垂直坠落。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没有任何方法可能挽救。老马拼命地扑过去,伸出的右手被窗框的金属划破。人,像极了蚂蚁,那么渺小和无助,谁也记不清,就在那么短的一秒钟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在那么灿烂的阳光里,人在坠落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而瞬间就消失在了视线里。当老马被惯性推到窗前的时候,他看到了楼下一个鲜艳的红点。
剧烈的颤抖瞬间转移到老马的身体,整个世界震颤起来,他筛糠似的控制不住双手、控制不住大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和行动。记得自己曾经喊了什么,之后便是后面冲进来的人们,接着是惊慌的喊声、匆忙的脚步、高声的质问和不断扶住自己身体的手臂。
“怎么回事!你到底在干什么?”老马忘了这是谁的声音。
“浑蛋,你闯下大祸了!你怎么搞的!”他也忘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马只记得自己在盲目地摇头,无助地应答。
之后是暴雨倾盆,沉重的呼吸、满地的啤酒瓶、散落的烟蒂和漆黑的夜晚。为什么他在坠落时没有声音?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在那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突然,那个眼神再次浮现。
老马一下从梦中惊醒,汗水将他的内衣浸湿。他无法摆脱刚才的一切,却被现在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他发现,老姚的病床前挤满了护士,他们正在将一根管子插进老姚的鼻孔里。老姚痛苦地呻吟着,双手却被众人按住。不一会儿,病房的灯被打开了,医生匆忙赶来,他们拿着各种仪器和工具在老姚的病床旁操作。老姚渐渐不省人事,不久前还鲜活的表情此时定格在茫然里,像被人随意牵扯的木偶。
“快给家属打电话,立即抢救。”医生如是说。
忙乱了几分钟后,老姚被抬上推车,运往病房外。
“他……这是怎么了?”老马惊愕地问一个护士。
“痰液堵塞气管,支气管颈狭窄。”护士急着要走,甩出几个专业名词。
老马愕然。病房重回黑暗,黑暗暂时遮挡住四周的惨白,让人觉得窒息压抑。老马感到费劲、感到惶恐、感到愤怒。白天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老马突然看到了墙角那个山西人的目光,那目光竟然像极了他梦中见到的目光。惊恐、抵抗、无助、求救。
死亡,是他们共同的宿命。
老马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妈的,我怎么也逃不出那个不可饶恕的过去!”
张文昊听到外面乱了一阵,又平静下来。他没有开门,这里,也许是生与死距离最近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也不足为奇。张文昊拉上窗帘,关上灯,默默地躺在床上,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他无法抑制地想,女儿现在身处的国家,到底离他有几万公里,而他自己离那个世界,到底有几万公里,如果他去了那个地方,是不是就永远失去了女儿?而此时此刻,他算是拥有着吗?
十六、最后的任务
住院的生活极其规律,每天五点开始试表,六点开始吃药,吃药后是洗漱,洗漱完有的人在护工的搀扶下去检查,有的人则去等待治疗。八点门口总会出现那个人的呻吟声,而随着他腹部缠满绷带的瘦弱身影的离去,呻吟声则会飘远。据说,老马旁边的那个空床今天就会被病人占满,这是个永远不缺病人的医院。
清晨五点试完体温后,老马趁护士短暂休息,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走出了肿瘤医院。清晨的城市还未被喧嚣占领,初升的太阳也未散发出无奈的闷热,老马深呼吸了一口空气,觉得清新无比,回头看了看渐行渐远的医院,丝毫未觉不安。他坐上了10路汽车的第一班,没想到车上的人并不少。
从这里到那里,该先在甜心家园倒车。老马按照自己纸条上记载的那个地址,琢磨着。他要去张鹰的家,那个二十年前在自己面前坠落楼底的犯罪嫌疑人张鹰的家。
老马从那次出事开始,便陷入了人生和事业的谷底。本来那个案子搞得很好,如果当时把主犯张鹰抓到,破了这个大案,立功受奖不说,职位没准儿还会提升一截。但从张鹰坠楼的那一刻开始,老马的命运也随之急转直下。那是一条命啊,一条未被定性的犯罪嫌疑人的命。老马在冲进房间的那一刻,身后的战友来不及跟着进入,而当他们进入后张鹰已经坠落,老马甚至无法辩解自己伸出的右手与他的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关系。张鹰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血点,老马也随之从一个意气风发的警察,变成了被严密监控的审查对象。这一审查,就是两年。两年内张鹰家属不断控告、上访,那个案件不断被质疑、被调查。这期间,老马学会了烟酒度日,而妻子魏霞的难产则再次给以他沉重的打击。屋漏偏逢连夜雨,老马体会到了这句话。
两年后老马重回单位的时候,那个案子已经破了,主犯被认定成了张鹰。由于主犯的死亡,巨额的赃款无处追缴,受害人的损失难以追回。面对着倾家荡产、负债累累的被骗人,老马真的无言以对。他们是一群善良的人,有的是下海弄潮儿,集全家之力做这笔生意;有的是乡镇企业老板,拿全厂的流动资金挖这个富矿。但谁能想到,就是这笔他们认为稳赚不赔的生意,却让他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有的自杀,以死来摆脱不堪重负的债务;有的逃离,躲避那群勤劳纯朴却领不到工资的职工;有的恍惚,一家人一辈子的积蓄毁于一旦;有的骂娘,说你们公安局到底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追不回我们的血汗钱。
因为此案的影响,老马年纪轻轻,却被安排到了经侦科的司机班工作,从此不再接触侦查办案。但老马借酒浇愁以至于嗜酒,一次交通事故后,他又被从司机班调到了档案室,每天负责订卷、整理档案。后又因为抽烟点燃了案卷,被调到了门口的接待室,再无权力参与办案。案子破了,老马被搁了起来,一切似乎都已结束。但张鹰坠楼前的眼神和那句话却无法让老马心安。
“我不会让你抓到我的!不会的!”张鹰是这么说的。
老马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案件破获,成为既定的事实。但张鹰死前的那个眼神,却让老马疑惑重重。惊恐、抵抗、无助、求救,这不该是属于张鹰的眼神,按照张鹰老辣的作案手段和天衣无缝的圈套设置,他该是个城府颇深、冷酷决绝的人,不会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个表面已经破了的案件,其实悬而未决。
警察破案必须证据确凿,这个案件的众多疑点一日不查清楚,就算不上是真正的破获。从案件的走势来看,与几个被害人直接签署协议的,确实是张鹰,而且在场的第三人也能证明,张鹰是借款的受益者和偿还者。但老马曾查遍了与张鹰关联的账户,却未曾发现任何走账的痕迹。在张鹰死亡后搜查他的住处,发现他家的现金不超过一万元。同时还有其他许多疑点拨动着老马的神经:张鹰那件未曾剪去标签的高档西装,查遍了本市的专卖店竟然没有他的购买记录;张鹰居住的酒店,开房登记用的假身份证竟然不在张鹰身上;就连他冒用的假银行资信证明,也无法证明是他亲手伪造的。这个案件,到底是谁干的?这个问题,在老马心里纠结压抑了二十年。二十年啊!
但案件破了,竟然破了,也幸亏破了。这也许算是众多压力下的最好结果。老马找领导请求过、闹过,要求将此案继续办理,但领导再未采纳过他的意见。张鹰最后被定性为畏罪自杀。这个结果,挽救了老马,保住了他的工作和制服,让他有朝一日可以安全退休。在所有人眼里,这个案件完结了,正如同每年都要完结的几百个案件一样,这个案件的材料被装订成册,打上编号,最后由经办人老马签字,交到了档案室。如果不是二十年后已提成副局级的经侦总队档案室要求重新归整旧案卷,也许永远也无法再回到老马的手里。
老马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那二十年来支离破碎却历历在目的片段中抽回神来。这二十年来,自己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老马问自己。
这时他又想到了老姚向自己解释过的一句话:这空着的床位啊,都是走了的人。走了的人?老马猜不透那后面的含义。
今天,老马要去的是二十年前那个犯罪嫌疑人张鹰的家,也许不该再叫他犯罪嫌疑人,在案件破获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定义为罪犯。老马不知道自己去那个地址能做什么。去探寻?去揭秘?去追寻一个二十年前已经破了的案件的所谓“真相”?老马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身份去面对那个地址的主人,自己已经退休,不再是一名警察。难道他要对着曾经在二十年前层层上访的张鹰的母亲说“是我,冤枉了你的儿子”?
老马感到惶恐,但一种固执的力量却在推动着他的身体,似乎必须要找到某个答案。时过境迁,这座城市生长的速度像一匹肆意奔跑的野兽,一切昨天的美好堆加起来,似乎也比不上眼前一隅的繁华。岁月的尘土积成沙堆,埋葬了曾经的自己,而当人们终有一天能够选择逃离的时候,却发现头顶上所谓的蓝天,早已被楼宇如利剑的黑影撕碎。老马觉得心里发空,腹部胀痛,虚汗淋淋。他定了定神,从甜心家园站下了10路汽车。
不知怎么的,风是冷的,夏天的风竟然是冷的。老马站在早已被商业街占据的街头,根本还原不出哪里才是曾经的大杂院。高耸的楼群直入云霄,让人看着眩晕。老马问了几个路人和附近的经商者,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个院落,他们大都是外地来客。别说找人了,就是还原二十年前的地址都难比登天。老马决定还是走老路子,去派出所。
派出所二十四小时服务,但户籍办公却还是朝九晚五。老马一点儿没犹豫,径直走进了户籍室,他还拿自己当警察。户籍室里有一个小民警,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脸倦容,一看就是加了一宿班。
“哎,同志,请您帮我查一下这个地址。”老马把纸条递过去。
“啊,你好,要查什么?”小民警例行公事地礼貌,公安局要求热情服务。
“嗯,这个地址。”老马用手指了一下。“这是个二十年前的地址,我想看看,这里的一户人家迁到哪里去了。”老马说。
小民警皱了一下眉,接过纸条看着。“嗯……这个地址,我没听说过。”
老马不知怎么说他,二十年前这小伙子大约连妈还不会叫,自然是不会听说这个地址的。
“嗯,这个地址是很早以前的,你帮我翻一下户籍底票吧,那里应该会有记载。”老马教他。
“什么?”小民警有点不耐烦,“您为什么要查这个地址?您是刑警队的?”小民警问。
“嗯,不是……我……是经侦总队的。”老马犹豫了一下说。
“啊,经侦总队的。”小民警打量了一下老马,“那……请您把调取证据的介绍信给我,还有警官证。”小民警说。
“这……”老马为难了。“嗯,是这样,小伙子。”老马习惯性地浑身摸烟,“我是刚从经侦总队退休的,但这个案件,还是需要摸一下线索,所以……”老马没有找到烟,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啊?退休了?”小民警费解。“那对不起了,没有介绍信和警官证,按照规定我是不能为您调取户籍底票的。”小民警肯定地回答。
“哎,不是不是。”老马解释。“虽然是退休了,但是那个案子还要继续搞,小兄弟这样,你帮我查查,我不要复印件,就要这个地址的去向,查到了记一下就行。”老马说。
“不行。”小民警拒绝道。
“哎,小伙子。你看,这是我的退休证,我真是经侦总队的,不信,你可以打电话去问。”老马说着拿出自己的退休证。
“说过了不行了,老同志。”小民警表情难看了。“按照规定,没有介绍信和警官证就是私自办案,如果参与私自办案是要承担相应责任的。更何况您这已经退休了,不再是警察了,我要帮你查,就是违法乱纪。”小民警一点不客气。
“说他妈什么呢!小兔崽子。”老马的火腾一下就起来了。“什么他妈私自办案、违法乱纪,我搞案子时还没有你呢,跟我说什么规定规定的!”老马恢复了老德行。
“嘿,我说你怎么说话呢?”小民警也火了。“我告诉你了,不行就是不行!规定就是规定!你说什么也没用!”小民警也挺有气势。
“这规定谁定的?啊!你说,哪有这么个规定!谁说老百姓就不能查个地址?”老马继续发难。
“谁定的?我们局长定的,怎么了?”小民警提高嗓门儿。
“局长?哪个局长?”老马气的腹胀又疼了起来。“城北分局的,不就是王志宇吗?是不是王志宇是局长?”老马捂着肚子高声问。
“是,就是王局,我跟你说,规定就是规定,你别问我,既然是退休的民警就要好好遵守规定。”小民警还得理不让人了。
“行!那我直接找王志宇,行不行?”老马把话将到这儿了。
“行啊!没问题啊!”小民警也将老马。
老马气得哆嗦,这要是在他没退休的时候,早一大耳刮子过去了。但现在不行啊,自己退休了,不能算民警了。民警打民警,顶多是内部矛盾,局内解决,这要是老百姓打民警了,上纲上线就是袭警。这十几年了,就算是在经侦总队没人正眼看老马、拿他当回事,也毕竟没这么对待过他,今天这小子算是给老马上了一课。老马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翻出了电话号码。
老马在等待了十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喂!王志宇吗?啊,我是马庆,呵呵,对,退休了。那什么,闲话少说,我求你办个事……”老马说着就把他要查二十年前这个地址的事说了。“啊,对,我现在就在管辖的派出所,嗯,不是自己的事,真是公家的事,就为了一个案子……嗯,你跟民警说。”老马哼哼哈哈着,把电话递给小民警。
小民警没接。
“哎,你们局长的电话。”老马说。
“哼哼……我们局长还是您的局长啊?”小民警不屑一顾。“你这招啊,我见的多了,甭跟我这儿耍心眼,说不给查就是不给查。”小民警把头转了过去。
“嘿,我说你这小伙子,这真是你们局长的电话,王志宇局长。”老马确定地说。
“得了吧您,什么王志宇、张志宇的,查不了!”小民警说着就往里走了。
“嘿!你说这……”老马也无奈了。“志宇,那什么,不好意思了,这么一大早,还……”老马也不知怎么圆场。反而是电话那头儿的王志宇火了。
“这是哪个派出所?那个民警叫什么?”电话那头儿传出了王局的声音。
五分钟后,派出所所长从楼上跳着脚跑了下来。
“小刘!小刘!”所所长声嘶力竭地喊。
小民警听见所长的声音,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前,双脚一磕笔挺地站立。“到!所长。”
所长一眼扫到了坐在长椅上的老马。“哎呀,您好您好,您就是老马吧。”所长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与老马握手。“嗨,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所这是服务不到位啊,主要是我的失管失查,是我的责任,管理民警不到位,造成服务不够热情、业务不够熟练。这查询地址啊,当然是派出所应当面向老百姓的服务之一了,对不起啊,对不起,怪我们,怪我们。”所长再三赔礼。
老马知道是那个电话管用了。但他心里却十分过意不去,本来挺简单的一个事,非要弄成这样。也怪自己,动不动就犯狗脾气,被这小民警一将,竟然找到了好久不联系的警校同学。
“来!快跟人家道歉!”所长一拉小民警,一下拽到老马面前。
“啊……对不起,对不起……”小民警早傻了,他哪知道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子能有这道行。同时更让他肝颤的是,刚才自己的那几句话,是不是真的让王局听到了。
十分钟后,老马查到了一个地址,距离这儿不远。老马没有放过小民警,又让他给那个地址所属的派出所打了电话,查询这户人家现在居住的确切门牌号,经过查询,老马得知现在张鹰的母亲还健在,二十年过后,该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太太了。老马临出门的时候被所长拦住,所长说了许多客气话,大概有两层意思:一是让小民警工作做到底,开警车把老马送到那里;二是请老马能不能帮他们说说好话,别让王局拿他们开刀。老马点头答应,但却没勇气再去打扰那个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