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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正文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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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夕阳漫山

    司机小郭站在张文昊的病房,汇报着这几天的工作情况。希望小学的捐款,灾区的捐助,慈善项目的启动情况,说得事无巨细。小郭虽是司机,实际上在公司就是张文昊的代言人,公司许多副总都敬着他。张文昊一边听一边看着报纸。《张文昊将高调慈善进行到底》《张文昊裸捐的背后:慈善注水》,舆论对于他仍是毁誉参半。但世界上毕竟要有这两种声音,有唱青衣的,就有铜锤花脸。其实张文昊从未把自己当成过上帝,他不想,也不屑。但当他看到某个对于他的评价时,却心里一惊。“是沽名钓誉还是真心实意?是慈善还是赎罪?”张文昊合上报纸,被里面的字眼儿刺痛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那笔钱送到了吗?”张文昊问。

    “送到了,张总。”小郭回答。

    “养老院的人没有多问吧。”张文昊问。

    “没有,还是老样子,直接给的现金,十万元。留的假名字。”小郭回答。

    “留的哪个名字?”张文昊接着问。

    “按您吩咐。这次留的是郝静。”小郭回答,“我没有亲自去,随便找了一个女孩做的交款登记。”

    “嗯……”张文昊点了点头,十万元够老太太一年花销的了。“做得还要隐秘,不能出一点问题,千万别张扬。”张文昊再次提醒。

    小郭点头。

    老马辗转来到那个住处,却被铁将军拦了道。问了邻居才知道,这个老太太早在几年前就被送去养老院了。老马冒充老太太的外甥,问了好几户邻居才得知,养老院位于几十公里外的郊区。那个养老院在本市以护理条件好出名,但护理费据说也很昂贵,名字很诗意,叫夕阳漫山。

    坐车到郊区的时候已经下午了,老马没时间坐下来吃饭,买了个面包也不喝水,就在嘴里干嚼。拐过一个路口,老马费力走了十多分钟的林荫道,肚子已经疼痛难忍,他干咽了两片止疼片,缓了半天才挨到了夕阳漫山养老院的大门。这条路不通公交车,来这里养老的大都是车接车送的殷实家庭的老人。

    夏日蝉鸣阵阵,老马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感到有些恍惚。从早晨到现在,他辗转往来了几十公里,不要说他是个重病患,就是一个小伙子也该累得虚脱。老马弯下了腰,用双手支撑起膝盖,大口喘气。

    养老院不是派出所,里面工作人员的警惕性并不强。老马从刚才的派出所查出了老太太的姓名,以此为据,冒充起老太太的外甥来。一个女工作人员拿老马的身份证件登记之后,带着老马向里面走去。养老院分内院和外院,外院是工作人员的接待处、景致花园和休闲活动室。夕阳漫山养老院的装修古雅,所用设施都很考究,老马看着心中渐生疑惑。

    老太太住的是516房间,老马被工作人员引进屋,发现这是一个正规的两居室。

    两居室里装修得挺古朴,餐桌、沙发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一个老相框,里面是些老照片。如果不是门前的呼叫器和墙壁上养老院的标志,这与普通的住宅并无两样。老马走到老相框前观望,中间的一张照片便是老人的儿子张鹰。那时的张鹰还很年轻,站在一个建筑前傻笑。

    “赵奶奶,您看是谁来看您了?”工作人员向里屋轻声说。

    老马在一旁编织着对白,不知下面会出现什么样的场景。这个老太太给他的影响太深刻了,或者说是太有震撼力了。二十年前,这个老太太曾经跪在市公安局门前上访,躺在市政府门前喊冤,也曾经亲自用巴掌抽在他的脸上,那一巴掌抽得老马脸上二十年都火辣。他更忘不了那个女人仇恨的眼神,那绝望中愤怒的号啕。二十年过去了,那样一个瘦弱却目光如电的女人,她的坚持和犀利还在吗?她还是坚信儿子被公安害死的吗?她该如何对待自己?而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她呢?老马找不到答案,心里像被一只手抓紧了,七上八下地摇。

    “谁?吃饭了?”屋里的声音苍老憔悴。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岁出头儿的小姑娘,说起话来甜甜的。“赵奶奶,是您的外甥来了。”小姑娘说着就缓步走进屋里,把老太太搀了出来。

    二十年的光阴如刀如剑,谁也逃脱不掉。老马看着被搀扶出来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岁月在她身上留痕太重,那眼神中哪里还有从前的坚持和犀利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无助,本就干瘦的身材佝偻着,似乎别人一松手就要塌陷下去。老马心里难受,嘴上说:“大娘,我来看您了。”说话的同时,老马胆怯着,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

    老太太循声缓缓地抬头,眼神麻木茫然。“谁啊?谁?”

    老马与老人对视,看不到一点生气。

    “嗨,这个老奶奶啊,几年前得了老年痴呆症,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估计这是认不出您了。”小姑娘在一旁解释。

    “大娘,我对不起您。”老马鼻子一酸,扑通一下跪倒在老太太面前。

    “啊……你是谁,是谁?啊……”老太太被吓住了,蜷缩着身体往后面退。

    “大娘,是我……”老马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哎,请您往后退退。”小姑娘果断地拦住了老马。“慢慢来,慢慢来,别吓到老人。”小姑娘说。

    “她住在这里多久了?”老马缓缓站起来问。

    “我也不知道确切时间,我才来这里不到两年。听说老人来这里很久了,起码也有快十年了吧。”小姑娘说。

    “十年了?”老马费解。

    “是谁送她来的这里?”老马又问。

    “嗯……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您要去我们院长那里查。”小姑娘回答。

    “她还有其他的亲属吗?有谁来看过她吗?”老马接着问。

    “嗯……”小姑娘低头想了想。“好像有个亲属,但不知道姓名,很少来,每次都是到该交钱的时候来,放下钱就走,也不看老太太。”小姑娘说。

    “你们这里一年的费用得多少钱?”老马问。

    “多少不等,住花园单栋别墅的是每年二十万,住带浴缸标准房间的是每年……”小姑娘说着。

    “就她这间,多少钱?”老马问。

    “应该是每年十万。”小姑娘回答。

    “十万……”老马彻底蒙了。据他了解,老人只有张鹰一个儿子,在张鹰死后,也并未有其他亲属随她一起上访或控告,如果老人在夕阳漫山养老院住了将近十年,每年支付十万元的话,那老人的养老费用到现在该上百万了。这笔钱从何而来?是谁支付的?老马似乎看到了迷雾重重后的一丝转机。

    “走,姑娘,带我去找你们院长。”老马转身就走,一点儿没有病相。

    十八、无法手术

    “我理解你们家属的心情,但从马庆的病理结构来看,他确实不适合做手术。”高医生坐在办公桌后,语气温和。“他得的是原发性肝癌,但癌细胞除了在肝部,胆管上也有了转移,这是一种肝胆混合的癌症,到了晚期,就算通过手术切除病灶,也无法从根本上消除转移。我这么说,你明白吗?”高医生问。

    马刚缓缓低头,双手攥在一起。“高医生,那……那我父亲……该怎么治疗?”马刚抬起头颤抖着问。

    “哎,如果你父亲身体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试试介入疗法。介入治疗是目前治疗无法切除肝癌的首选手段,主要通过病人大腿部血管插入一根导管到达肝脏肿瘤部位后,对肿瘤进行栓塞、化疗。其他的方法诸如射频消融都不是首选,但是否做介入,要你们家属和病人做决定。”高医生回答。

    “嗯,我懂了。”马刚点头,“那,高医生,我父亲现在吃饭有没有什么需要忌口啊,从网上我看,鱼虾什么的都不能吃吧?”

    “嗨……”高医生摇头,“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忌口啊,老人想吃什么就尽量弄些给他,关键是最后一段时间的生活质量。”高医生停顿了一下说:“现在你父亲已经出现少量肝腹水了,要尽快了……”他没把话说完。

    马刚站了起来,冲高医生深深鞠了一躬。门诊楼熙攘的人群中,马刚仿佛拿着一纸审判书,简单的一段文字,便判定了父亲的命运:肝癌晚期,已转移,不建议手术,术后复发概率大,不建议做放化疗,建议介入疗法。

    马刚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父亲,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处理这接下来的一切。他至今还没有个正经的工作,没有个正经的住处,没有个正经的女友,没有个步入正轨的人生。他惶恐,他茫然,他不知道父亲如果走了,自己该如何面对生活。父亲带他来到人世,只给了他寂寞的、空虚的、灰色的二十几年,他没见过母亲,从未感受过母亲的宠爱和温暖,也很少从父亲那里获得任何的赞赏和鼓励、支持和依靠。在他眼里,父亲是个不称职的警察,更是个不称职的家长,他似乎一直在消极躲避着某种东西,但又用坚硬的不屑一顾去抵御着别人的评价,他对家里那些鸟和鱼、花和草的细心,远远超过了对待自己的耐心。父子之间的关系一直处于冰点。而此时,马刚心里却有一股翻江倒海的热流在涌动,一种不断弥散的疼痛在蔓延。在生死面前,他害怕任何一种预感。

    马刚提着饭盒走进住院楼,穿过一间又一间的病房。肝部肿瘤、肺部肿瘤、泌尿肿瘤……这里是病患和家属的世界,而医生和护士更像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见证者。肿瘤像一堵墙一样,把病人与外界隔开。

    走进屋里的时候,马刚傻了。15号病床空空如也,病号服被叠好放在枕头上。一个护士见马刚进来了,忙过来问:“您是马庆的家属吧,他去哪里了?这住院怎么能随便乱跑呢,今天一天的点滴呢……”

    马刚哪里知道,他迅速拿起手机,拨打起老马的号码。

    老马的手机在裤兜里振动了半天,他也不去接。在院长办公室里,他拿到了养老院的登记表,从上面记录的情况看,最初送老人入院的登记姓名是张楚。

    张楚……老马迅速从脑海中寻找着这个名字。

    再翻,隔一年支付费用的姓名又改成了王凯……

    再翻,两年后又改成了郑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院长,每次交款都不是同一个人吗?”老马问。

    “这个情况我不太清楚,每次交款和登记都应该是前台的工作人员负责。”院长回答。

    老马翻了几页,又发现了问题。

    “为什么没有交款人的联系方式和证件登记情况?”老马又问。

    “嗯,如果是交款人刻意回避或者拒绝登记,我们也没办法。”院长回答。

    “那如果老人出现什么意外呢?”老马继续问。

    “嗯……这个……”院长为难了。“哎,这么说吧,我们这个养老院啊,比较特殊。许多老人都是带着关系来的,有的是高级领导的亲属,有的是外地商人的父母。按照规定要求,每个来养老院的老人都必须有亲属登记,而且必须要留下保持畅通的联系方式。但这个老人……”院长欲言又止,“这个老人从来的时候,家属就要求,一定不能透露他的相关情况,而且也不愿留下联系方式。”

    “那如果老人出了问题怎么办?比如重大的疾病或者……”老马没有往下说明。

    “是这样。像这样的情况,如果病人家属不愿留下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老人一旦出现问题,我们会按照与家属事先签订好的协议安置老人后事,费用将从老人入院时的保证金中扣除。”院长说。

    “保证金多少钱?”老马问。

    “五十万元。”院长回答。

    老马默然,继续翻登记表。“最后一次交款怎么没有记录?”老马抬头问。

    “啊?最后一次交款?”院长也走过来看。“哦,是这样,今年的交款期是上个月开始到这个月底结束,如果这里没有登记,他该是刚刚交过款,或者还没有交款。”院长说。

    这是个机会!老马突然意识到。

    “那还要麻烦您,马上带去我前台查查他是否交款?”老马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他似乎看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曙光。他似乎找到了二十年前的某种感觉。

    “您是……老人的家属吗?”院长看着老马的表情,疑问道。

    “我是……”老马真想脱口而出说自己是个警察,但又觉得荒谬,自己此时此刻已经确实不再是一名警察了。“哦,我是她的家属,但只是远房亲戚,这么多年了,都找不到她身边的人了。”老马继续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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