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严重昏迷
马刚急疯了,他反反复复在肿瘤医院找了几趟,还是没有发现老马的身影,急得他坐立不安、原地打转。父亲为什么不辞而别,难道他?马刚不敢再往下去想。
林楠!只有找他了。马刚拨打起他的号码。
老马气得想拍桌子,太他妈寸了!按照前台的登记,老人明年的费用竟是在昨天交纳的。老马欲哭无泪,跳楼的心都有。等了二十年的线索啊,怎么就仅仅差了一天,不对!按照登记的时间来看,仅仅差了不到20个小时。
“来交款的人长什么样?”老马问前台的工作人员。
“是个女孩,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工作人员说。
“什么?女孩……”老马彻底蒙了。“体貌特征什么样?”老马问的有点专业。
“啊?体貌特征?”工作人员显然没有听过这样的提问。
“哦,就是身高、身材、口音、头发长短等基本情况,还有有什么特殊的特征?”老马解释。
“呵呵,我怎么听着像警察问犯人。”工作人员笑。
“呵呵,不是不是,我是着急的,想看看是家里的哪个人。”老马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那个女孩高高瘦瘦的,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头发,穿一件粉红色上衣,蓝色的裙子。”工作人员描述着。“她来了之后也没多说话,就说给老太太续存明年的十万元,之后我让她登记一下姓名,她就签了一个名字,也没留下电话。”工作人员指着前台登记本让老马看。“我给她开了收据。”
收据上签的名字是郝静。郝静是谁?老马再次陷入沉思。
按照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回忆和相关记录的还原,每年给老人送钱的人大都不一样,而最近的两次登记,一个叫秦岭,一个叫郝静。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呢?老马仿佛回到了破案生活。
林楠也急了。他正好在附近办事,十分钟不到就开车赶到了。
“怎么回事?我师傅呢?”林楠问马刚。
“我也不知道啊,林哥,我爸他……他……”马刚一连几个他,说不出下文。马刚比林楠嫩多了。
“嗯,我也给他打电话了,就是不接。”林楠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在这儿守着,如果师傅回来了就马上告诉我,我再去想想办法。”林楠转身就走。“哎,刚子。”林楠停了下来。“那个……师傅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林楠犹豫了一下问。
“嗯,出来了。”马刚低头。“肝癌晚期,已经转移,做不了手术了。”马刚带着哭腔说。
“肏!”林楠咬牙。师傅啊,你不会这么扛不起事儿吧。林楠想。
他默默地走出了房门,在楼道的电梯口点燃了一支烟。犹豫了良久,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啊,六哥,呵呵,我是楠子。有个事得求你。”林楠掂量了一下说,“是这样,有个私事,想请你帮我给一个手机定个位置,嗯嗯,放心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林楠很少通过正当关系求人办私事,特别是这种给人家找雷的敏感事情。但为了师傅,破例犯戒也没办法。
老马最终还是没有瞒住身份。当他要求调取养老院监控录像时,院长终于发难了。
“我刚才就觉得你不像是老人的家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目的?”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士,烫着一头的卷发,声色俱厉,满眼质疑。
“哎,您别多想,我就是想调一下监控,看看昨天那个交款的人,是开着什么车来的。”老马还在做着抵抗。
“不对,你别以为可以骗得了我们。”院长否定了他的谎言。“你要是再不说我们就报警了,小王,把保卫部的保安叫过来。”院长发号施令。
“哎,您别这样啊。”老马不是怕她报警,而是怕她打草惊蛇,坏了自己的大事。
“我一看你就不像什么好人!”院长指着老马那身皱皱巴巴的汗衫,语言开始刻薄。“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人我也不是没见过,冒充老人的家属,为的却是谋财害命。今天你还别走了,我一定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目的。”女人发起狂来比男人要厉害得多。
老马还想解释,但门突然开了,四五个保安呼啦一下就把他团团围住。
“快!马上报警!就说咱们养老院来了一个诈骗犯,保安,看住他,别让他跑了。”院长振臂一挥,保安齐刷刷地扑了过来。
“哎!放手,你们放手!”老马也急了,他努力挣扎,想要脱身。保安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壮小伙,哪里会管他的辩解。老马被几个小伙子扭住胳膊,眼前一阵恍惚,他想要挣扎、想要摆脱,但力不从心。腹部的胀痛针刺一般,迅速延伸到胸腔和背部,汗水一下涌上了他的额头。
“放手!我是警察!”老马大喊。
“别听他的,一会儿警察就来!”院长不屑再去看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放手!我告诉你们,我是警察!”屋里的喊叫还在持续。院长没走出多远又听见几个保安喊起来。“院长,他……他晕倒了……”院长一惊,转身返了回来。
110警车和120急救车都停在夕阳漫山养老院的门前。林楠和马刚开车过来的时候,老马已经被抬上了急救车。马刚跑过来满眼是泪。“爸,您这是怎么了?别想不开啊!”
老马的意识还很模糊,看马刚来了,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
“爸,您别担心,这病没事,咱好好治,一定能行。”马刚竭力去安慰老马,殊不知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林楠也跑过来。“师傅,怎么回事?”林楠问。
“监控……录像……”老马有气无力地说。
“懂了,您别管了。”林楠听师傅说起过这个案子,也发现了那本案卷的丢失,警察的敏感让他马上意识到了老马来这里的原因。
“就是他,冒充警察的骗子。我们根本没把他怎么样,他就晕倒了。”一旁的院长极力向另外几个警察解释着。
“哎,您好,我们是派出所的。您是这个人的家属吗?请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说,语言客气但语气强硬。
“我是市局经侦总队的。”林楠表情严肃冷峻,从包里拿出工作证。
派出所的几个民警一愣,都站直了身体。
“我们现在在办一个重案,这个人是我的同事。您,现在跟我走一趟。”林楠用手指着民警身后的表情惊愕的院长,语言客气但语气强硬。
二十、被迫逃离
惨白,眼前的一切都是惨白,从闷不透气的狭小密闭空间到摇摇晃晃迅速变换的天花板,一切都梦境似的转换着。是在做梦吗?如果是,为什么会这么真实?不是在做梦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会这么虚幻?老马感到胸部极度的压抑和腹部的胀痛,同时又感到身体极度自由,仿佛悬浮在空中。他努力回忆着刚刚梦境中感受到的一切,黑暗中的呼唤、淡红色的天空、悬浮在眼前的白色日光灯,然后又是黑暗。接踵而来的画面让他目不暇接,让他头痛欲裂。他急促地呼吸,努力让自己闭上眼睛,之后是无尽地坠落。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醒了?醒啦……”对面的老姚第一个发现。“快,去叫医生。”老姚对大女儿说。
不一会儿,高医生、护士、林楠、马刚都先后来到了老马床旁。
“爸,你怎么样了?”马刚急切地问。
“师傅,感觉好点儿了没有?”林楠也问。
“哎,几位家属,请让开一点儿,别妨碍我们的治疗。”后面的医生说。
老马想努力支撑起身体,却力不从心。阳光洒在他脸上,让他感到了温暖,他不禁转过头望去。窗外的白杨树被风吹过,沙沙作响。
“我怎么了?”老马不知在问谁。
“你昏迷了十多个小时,不要马上下床,继续休息一会儿。”高医生做出权威的回答。
“哎……”老马不知是叹气还是呼吸。
“你现在的情况必须马上配合医院治疗,如果下次再出现这种私自出院的情况,我们可没法负责了。”高医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
“嗯,我知道。”老马低声回答。他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想起了被保安围困的情景,他感到耻辱,一种莫大的耻辱。
“爸,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跟自己较什么劲啊。”马刚带着哭腔说。
“什么时候了?临死的时候了!”不知哪里来的愤怒,一下冲破老马的胸腔。“我得做点儿事啊!不能等着嗝儿屁啊!”老马歇斯底里。
“爸……您这是……”马刚吓了一跳,无所适从。
林楠拍了拍马刚的肩膀,走了过来。“师傅,您的心思我懂,有什么事我来查,没事。”林楠说。
“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老马知道自己失态,又闭上了眼睛。
“那个院长我昨天谈完了,她随叫随到。”林楠接着说。
老马睁开了眼睛。“你……帮我调一个监控录像吧……”老马犹豫了一下说。“按照养老院登记本上一个叫郝静的登记时间,调一下与她有关的全部线索。”老马说。
“好,我明白,师傅。”林楠点头。
“麻烦了……”老马抿了抿嘴。
“呵呵,小事一桩。”林楠努力地笑。
张文昊的窗帘拉不开了,他还是严重地失眠,他把睡眠的到来寄托于黑暗,所以他时常用毛巾蒙住眼睛,但依然无济于事。失眠让他感到巨大的空旷,打乱了他严丝合缝的规律生活。不想浪费任何时间的他,却终要在这里浪费所有的时间,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恐惧。
从那天市领导来过之后,张文昊的行踪便被彻底暴露了,来探望的人接踵而至。房地产圈的、娱乐业的、公司高管、下属、员工、某个公司或组织的代表,各种与他打过交道、没打过交道、见过、没见过的人,各种与他存在着利益关系、存在着生意往来的人,甚至还有他泡过的夜总会小姐,他们一个个敲门、一个个进屋、一个个将鲜花、花篮、昂贵的营养品堆在门口,又一个个地说着客套的嘘寒问暖的话。张文昊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试图提出谢绝见客。但无奈身不由己,随着来客身份的不同,一次又一次破例,一次又一次收拾好房间整理好装束。张文昊受不了别人拿自己当病人,所以要硬撑着身体,摆出一副看破的模样。他想骂人,想和几十年前那样蹲在街头肆无忌惮地骂那些脏话,但他不能,起码在死之前不能。
“谁他妈让她来的!”张文昊用力将一捧花摔在地上。“如果她再出现,你就给我滚蛋!”张文昊吼完将电话挂断。
他妈的,夜总会的妓女竟然和银行行长同时坐在自己的房间,这简直是个笑话。如果被媒体的人得知,或者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竞争者夸大渲染,那自己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张文昊这个名字。他妈的!张文昊越想越气。
事实上,那个女人也不是夜总会的妓女,而是这个城市最著名的夜总会的妈咪,算起来,也该算是个交际花之类的人物。而且人家来的时候也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暴露身材,只穿着一件普通的衣裙,谈话间也并未带有什么目的。按她的话说,只是过来看看。但张文昊还是觉得脏,觉得这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腥臭。他有洁癖,讨厌别人用过的东西。在刚才的半个小时里,张文昊应付着那个银行行长和这个妈咪的双重问候,他不想深究他们此行的目的,但根本不相信他们是来关心自己的病情。在生意场上,能够维系关系的唯一纽带就是利益,更何况像自己这样的人。他们需要的,只是自己的钱而已。而相比那个银行行长只字不提业务的虚伪,那个妈咪反而更加直接。她来了就那么默默地坐着,只是不时说几句问候的话,想必银行行长也不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仅仅这半个小时的露面,便在几个小时后为她带来了不菲的封口费。
张文昊有时想,在钱的面前啊,大家其实都是嫖客,也都是妓女。这么想想,他竟然开始觉得那个妈咪比银行行长更可爱了。
电话,又是电话响起。张文昊冷冷地看着电话在那里鸣叫、振动,自己却毫无力气去接通。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可笑至极,仿佛是一只入笼偷食的鸟儿,不料却被囚禁笼中,供人参观。“喂,什么事?”张文昊还是接通了电话。
“什么?陈局长和董副局长还要来?什么时候?”张文昊一连几个疑问。自己竟然降到了接待处长的地位,他有点受不了了。
他拉开窗帘,正好可以看到楼门。张文昊透过窗户,正看到两辆奥迪A6停在门口,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先后走下了车。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张文昊告诉自己。
他在屋里打转,不知道该以何种方法拒绝他们的探视。不行,他无法拒绝他们的探视。他无所适从,他竟然感到了无所适从。张文昊犹豫了几分钟,一种逐渐增强的巨大压抑把他逼到死角,让他不能呼吸。张文昊几乎能想象他们已经走到了电梯前,或者是已经按动了驶向这层的按键。不能再犹豫了,张文昊猛地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