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 正文 第十章
二十三、将一切变现
杨晋财这几天一直在做梦，他梦见有人追他，在黑漆漆的没有方向的梦里追他。他看不见追他那个人的脸，但他确定那人离他越来越近，他几次想试图回头都没有勇气。他只能在梦里跑，有时跑着跑着就醒了，一身冷汗。醒了之后就感到疼痛，就彻夜无眠。而想了良久才想起，那个追他的人，没有影子。
杨晋财住进来快两周了，但还是没有人来看他。这让他心烦意乱。在被确诊为肝癌之后，他本就干瘦的身体似乎被抽干了。每一分钟的空白都让他无法忍受，他焦虑、他烦躁、他想歇斯底里却没有勇气，他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情感的发泄口。在这个陌生城市中的陌生地点，他每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占据这不到三米的地方，便感到极度的压抑。一方面他反复告诉自己，路还没有到头儿，一定还有某种出口。而另一方面他却无力去摆脱那种将他死死缠住的游离和恐惧，他不能想象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自己才刚刚四十一岁啊。
无奈，杨晋财的生活很忙。十几年的你争我抢，让他无法去相信任何一个人。他不相信合作公司的承诺，几次的拖欠款依然没有到账；他不相信公司的会计，虽然会计是他的二姨；他不相信他的父母、他的哥嫂，他们只想从自己这里拿到钱，只想瓜分他的财产。而他该相信谁呢？他根本不想找到答案。生活只能依靠物质来证明价值，这是他一直在做的。
这十年的生意，让他体会到了成功，也找到了自信。什么叫成功，就是让自己的荷包一下鼓起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什么叫自信，就是让那些歌舞厅的娘们儿看见自己就往身上贴。杨晋财不在乎那些眼神和评论，不在乎别人背后给他起的外号，甚至不在乎妻子离他而去。他只在乎真金白银，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才是对自己价值的最好体现。有钱什么买不来，有钱还怕个毬！
而当那一纸检查结果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害怕了。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开始缩短他有限的时间，这让他魂不守舍。每天无数的电话，杨晋财不知道是在催别人，还是在催自己。他突然感到，竟然有那么多的尾款还没有结算，有那么多的焦炭还没有售出，他无法忍受自己手中的流动资金只占他全部财富的一小部分。他急切地需要将所有的一切变现，所有的一切。
所以他打电话，去催、去求、去喊、去吼，他要求合作者必须马上兑现、马上付款，别再他妈的拿什么现在资金周转不灵、要到年底支付之类的鬼话来骗他。杨晋财发了狠地威胁着，变着法儿地央求着。通过努力，这几天会计说公司账户的数字开始上升，他这才有了一丝安心。但这种欲望似乎是填不满的壕沟，让他欲罢不能，必须继续下去。他妈的什么是真的啊？亲情？爱情？友情？全是扯淡，到了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来看他。刚进来时，对于癌症他还只是感性的恐惧，而没有上升到实际。但当他面前那个床的内蒙古人来了之后，他才实实在在地感到了这种黑暗的巨大与空旷、冷漠与无情。
内蒙古人住的就是张文昊现在的床。那个高大威猛的像山一样的男人，做了化疗之后还能吃两碗干饭。病友们都夸赞他身体好，觉得他该是绝症面前的英雄。而就在他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白布蒙过了他的头颅，一具冷冷的尸体。一瞬间，所有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
杨晋财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看着他的家人抹着眼泪收拾他的行李物品，看着护士摘下他床头的床头卡，看着他们换上新床单，整理平整、宛如无事。他开始恐惧，仿佛一下掉进了冰窟窿里，这是一种无以言表的真实寒冷。在病理结果出来后，张文昊失魂落魄，七天的茫然等待没有给他换来一个奇迹，“癌症”两个字再也逃脱不开。所以他现在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手术上，他期待着奇迹的出现。看着表上的时针一点一点地过去，杨晋财无所适从。他再次拨打了电话。“艳红，到没到啊？”杨晋财不耐烦地问。
二十四、小蜜逼婚
张艳红是杨晋财的小蜜，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妖艳女人。走进屋的时候，老马被一阵浓重的香水味呛了一下，感觉像吃炸酱面咬到了大料。
“哎呀，亲爱的，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刚从北戴河回来……”张艳红一说话嗲嗲的，但还是掩盖不住东北口音。“怎么样啊？感觉好些了吗？”张艳红俯身靠近。杨晋财一抬头便看到了她胸前露出的白花花的肉。
“好个屁！都他妈的要死了！”杨晋财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了，怎么了嘛。”张艳红撒着娇，“人家不是看你来了吗？你不是也没早说吗？现在还怪人家。”
杨晋财没有说话，在这个特殊时期，身体中的荷尔蒙似乎也不再分泌了。面前这个以往让他疯狂、让他迷醉的女人，今天却提不起兴趣。杨晋财本来没想告诉她自己得病，因为自己得不得病，实在是和她没有关系。他与张艳红之间，只是金钱搭建的合作关系而已，一个提供金钱，一个提供肉体。杨晋财花钱买的只是张艳红的脸蛋、胸脯、大腿。而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却没有拒绝张艳红来看自己。在这个时候，也许他真是急需别人的安慰和照顾，他不想在这个病房显得这么特殊。这时的张艳红，让他感到温暖。
“晋财啊……有个事要你帮忙了……”张艳红用双手扶住杨晋财的胳膊，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什么事啊？”杨晋财问。
“我前几天认识一个朋友，他特别牛，炒股票从几万块炒到了几千万，我几个朋友都在跟他做呢。他跟我推荐啊，最近有一只股票特别好啊……”张艳红话还没说完，就被杨晋财打断。“得了得了，什么股票股票的，弄股票的没有赚钱的，最后都得亏进去。”杨晋财说得信誓旦旦。
“不会啊，真的不会。”张艳红辩解。“我就玩这一把，赚了钱就跑，到时请你吃大餐啊，老公……”张艳红说着就靠了过来。
“你玩股票我不管，但别再跟我要钱了，现在没钱。”杨晋财说得果断，他知道张艳红这么说是为了什么。
“哎，什么没钱啊，老公怎么能没钱呢。”张艳红继续撒娇。
“没钱就是没钱，有钱还留着看病呢。”杨晋财冷冷地回答。
张艳红一下就不高兴了。“哼，还说爱我呢，一点都不替我考虑。”
杨晋财一听就急了。“不替你考虑？我他妈都这样了，你为我考虑过吗？”杨晋财大嗓门儿说。张文昊正睡着，一下被吵醒了。
“你怎么这么说啊？我怎么不替你考虑了？你说，你说。”张艳红也急了。“你得病了还不是我来看你了，别人来了吗？那个老女人来了吗？还是哪几个骚货来了？”张艳红哭了。“你要是爱我，你就跟我结婚，别说别的。”
张文昊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侧目看了看，老马也在看着。
“最近炒股亏了，钱都扔进去了，不就找你借点儿钱补补仓吗？”张艳红占了上风。“口口声声说爱我，你根本就没想娶我。”张艳红说着就站了起来，一甩头朝着门外走去。
老马一撇嘴，转头看到张文昊看着他，就不耐烦地移回了目光。
张文昊心里暗叹，用余光看着杨晋财。
张艳红本想走出几步让杨晋财拦住自己，但眼看到了大门口了，他还是没有叫住自己的意思，便停下了脚步顿了顿。
杨晋财还是没有发声，他觉得麻木，觉得没必要去阻拦劝解面前的这个女人。
张艳红犹豫了几秒钟，看他还是没有说话，狠狠跺了一下脚，几步走出了房门。
“那个姑娘要跟你结婚，你怎么这么对待人家啊？”老姚摇着头问。
“她还不是惦记我的钱。”杨晋财回答。
“肏……”老马不屑一顾地躺下了身。
二十五、初次较量
这时，林楠走了进来。
“师傅，你要的监控带来了。”林楠说着拿出一张光盘。
老马一听这个，一下就来精神了。
“行啊，楠子，这么快就弄来了？”老马问。
“是啊，这师傅交办的事情还敢偷懒？”林楠笑着说。
“哎，您怎么也在这儿住院？”林楠表情一变，冲着老马身后说。
“啊……你是……”老马身后传出张文昊的声音。“啊，你不是小林吗？”张文昊说。
老马转头看了张文昊一眼。“怎么的？认识？”老马问林楠。
“是啊，这不就是上周为咱们局捐赠警车的张总吗？”林楠说。“张总，这是我师傅。”林楠介绍。
“啊，我说的呢。”张文昊笑了一下。“还说自己是搞房地产的呢，原来是警察啊。”
“嘿，怎么了，就是警察，你看出来了吗？”老马反唇相讥。
“呵呵，看不出来。”张文昊说。
“哎，料你也看不出来。”老马刚想得意，又觉得他话里有话。“嘿？怎么就看不出来了？”
“我哪儿看得出你是警察啊，你瞧人家，那才是警察。”张文昊指了指林楠。“您啊，哎，说难听了，还真像个搞房地产的。”张文昊嘴里一点儿不软。
“不就是捐了几辆破车吗？牛什么牛。”老马从牙缝里挤出话。
“哎，破车？你问问小林，咱捐的这是破车吗？十辆大吉普，专门给你们局特警巡逻用的。”张文昊说。
“是啊，师傅，您就少说两句，人家张总一直支持咱们公安工作。”林楠从中调和，也不知道师傅怎么对人家这个态度。
“看看，人家警官都说了吧，怎么样？这有钱人也不是为富不仁吧。”张文昊似乎占了上风。
“得得得，你是圣人，你是上帝，行了吧。我代表人民代表党，感谢你这个资本家。”老马撇着嘴说好话，比骂人都难听。
“哎，楠子，这东西怎么看啊？”老马一转话茬儿，和林楠说起了正事。
林楠还想和张总寒暄几句，看师傅问自己就冲张文昊歉意地笑了笑。“师傅，这光盘得用电脑看啊，这里有电脑吗？”林楠问。
“这里？这里哪有电脑啊？”老马脸耷拉下来了。“哎，弄个笔记本电脑去，徒弟。”老马说。
“啊，笔记本电脑我单位有一台，但是现在让小曹带着去专案组了，那边还得用……”林楠思索着。“这样吧，师傅，您先等几天，我去借借看。”林楠说。
“等几天……这搞案子哪儿有这么弄的啊，徒弟，我哪儿还有那么多时间？”老马叹了口气。
话题一沉重，师徒俩一时沉默起来。
“哎，老马。”张文昊也随着老姚改了称呼。“给你用我的，我这里有。”张文昊说着低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
老马犹豫了一下。
“怎么着？用不用啊？”张文昊逗老马。
“行，借你的用。”老马说着就伸手去接。而张文昊却又缩手拿了回来。
“哎哎哎，你什么意思啊？”老马眉头一皱。
“说声谢谢总可以吧？”张文昊说。
老马一下停顿在那里。
“一声谢谢这么难啊？”张文昊说。
愣了得有个一分钟。
“行！谢谢你！”老马突然说，然后一把抢过那个笔记本电脑，转身用后背对着张文昊。
张文昊乐了，他终于有了战胜的感觉，似乎也忘记了此时自己的处境。他刚想再逗老马两句。一旁的杨晋财又拿着电话大声说起来。
“哎，我告诉你啊，必须马上给我找到买主，要不我就开除你，对，季度奖什么的一概没有！”杨晋财放开嗓门儿，完全没有顾忌病房的其他人。
张文昊一皱眉，刚要说话。杨晋财又嚷：“这都什么时候了，焦炭价格一直上涨，你们把货压在手里，有钱都赚不了，我告诉你啊，马上去给我找客户，马经理那里不行就联系邢经理，你这到底会不会做业务啊！把经销商的电话都给我，我自己问！”
张文昊一听这个，就感觉脑袋“嗡”了一声，心想这孙子是真拿病房当了办公室了。
“哎，别打了别打了，你有多少焦炭？”张文昊突然烦躁起来，问。
“啊……我有……”杨晋财一激灵，有点茫然。“我有……26吨啊。”杨晋财老实地回答。
“你是什么公司的，把你业务员的电话告诉我。”张文昊不耐烦地说。
杨晋财没弄明白情况，问：“你……你问这个干啥？”
“我让你告诉我，你就告诉我，别废话。”张文昊声音不大但坚决强硬。
“哦，我的公司是……”杨晋财老老实实地回答。
张文昊一边听一边拨通了司机的手机。“哎，小郭，是我……嗯……你记一个公司和电话，嗯……一会儿给茂名公司的陈总打个电话，让他全给收了，对……”张文昊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杨晋财刚开始挺惊讶，后来就慢慢舒展了表情。“呵呵，看您也真会逗我，学得还挺像的。”杨晋财说。而正在这时，他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喂……”杨晋财接通电话。“嗯……嗯……啊？”杨晋财重新惊讶起来。“好，好，那就按照他说的价格给他，好。”
挂了电话，杨晋财再看张文昊的眼神就彻底改变了。
“哎，张总……谢……谢谢您……”杨晋财谄媚地说。
“不用谢！以后记住了，别在这屋里谈生意，要谈出去谈！”张文昊一点儿不客气。
杨晋财被噎在那里，也不敢去反驳。
张文昊出了一口怒气，一转头发现老马在看着他。
“怎么样？”张文昊撇着嘴问老马。
“行！活他妈像一个流氓！”老马也撇着嘴点头。
张文昊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