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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正文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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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一、欧米茄手表

    记得一个老预审员和老马聊过,他每次审讯之前,都会做好充足的准备。要事先调查被审讯人的成长环境、生活履历,摸清他的家庭关系、交友圈子,要还原他的性格特点、脾气禀性,要了解他的兴趣爱好、生活习惯。只有在尽可能多地掌握了这些资料和素材以后,打牢基础了,胸有成竹了,老预审员才会开展审讯。

    按他的话说,纵轴就是这个人的成长环境、生活履历,包括在哪儿上的学,受过什么教育,生活中有过什么重大事件,是否会影响到他成人之后的性格特点和脾气禀性,用公安的粗话说,就是要查“他是什么鸟儿变的”;而横轴呢,就是他的家庭关系、交友圈子,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生活习惯,说白了就是他现在的生活状态。这一条纵轴和一条横轴的交叉点,就是这个人的立体形象,每个人都生活在纵轴和横轴的交叉点上。所以只要摸清了每个人的纵轴和横轴,找到了他存在的交叉点,也就事半功倍、有的放矢了。这也许就是老预审员几十年如一日,审讯很少失手的成功之处。

    老马在病床上苦苦思索着,由于右手扎着点滴,就只能用左手拿着案卷。他在反思,张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纵轴和横轴到底摸没摸清楚。老马看着案卷,从头到尾捋着思路。张鹰从化名周博、组建东易茂盛公司,到设计圈套、诈骗受害人投资款、携款外逃,可谓是机关算尽。但他不相信张鹰能做到天衣无缝,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天衣无缝的东西。织毛衣,再认真也会有线头;做事情,再精细也会有漏洞。只不过要看有没有慧眼。警察抓贼玩的就是这样的游戏,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较量中见真章。做贼的犯案想的是毁灭证据、破坏现场,警察在破案中就要努力找到贼作案时的纰漏和线索,这种博弈其实集中了黑白两方的最高智力和体力,当然,有时还需要那么一点点运气。警察工作的乐趣和挑战,也就在此。

    老马用笔在一张纸上画着。

    纵轴:1.张鹰的简历,男,中专毕业……2.张鹰的从业经历,中专毕业后做过财会工作,后辞职……3.张鹰12岁丧父,曾因病休学一年……

    横轴:1.张鹰的家庭情况,母亲孟淑珍……2.张鹰的居住环境,军区大院出租房屋……3.张鹰交友情况,不详……

    老马在纸上画出横竖两条直线,之后将所获取的情况一一标注在横竖的位置上,试图确定张鹰所在的交叉点,同时又画了另外两条交叉直线。

    纵轴:1.张鹰伪造身份证件;2.张鹰注册东易茂盛公司;3.张鹰伪造虚假资信证明、虚假的报税材料;4.张鹰使用虚假材料租赁军队仓库……

    老马在纵轴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横轴:1.东易茂盛公司主动找到客户;2.张鹰雇用不明身份男子冒充仓库管理员,谎称货物系他所有;3.张鹰冒用周博名义与被害人签订合作协议;4.张鹰骗取保证金提现外逃……

    同时,老马还在纸上列出案件疑点:1.张鹰注册公司的资金何

    处取得?(尚未找到代办公司的情况)2.张鹰从未在军队任职,为何要以废旧炮弹壳为经营诱饵?3.张鹰骗取的资金提取现金后流向何处?(会不会转移给母亲孟淑珍)4.张鹰的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老马用笔在最后一个问题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他知道,自己的这些疑问其实都是这个案件敞着口儿的漏儿,不把这些漏儿堵上,真相就不会水落石出。直觉告诉老马,这个案件除张鹰以外,至少还有其他同谋,如果再严重些也许真的有幕后黑手。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张鹰就真的成了一个替别人顶罪的冤死鬼了。但他为什么又会在最后一刻拒捕自杀呢?是惊慌失措?是畏罪自杀?还是另有隐情呢?老马想得脑袋都累了,下意识地到处摸烟,但随即又想到这是在病房,只得报以几声叹息。

    这时,他又突然想起了在张鹰母亲家发现的那款欧米茄手表。老马摸索着拿起电话,拨给了林楠。

    “楠子,手表的事查的怎么样了?对,就是张鹰母亲家的那块欧米茄。”老马问。

    “那块手表我已经从派出所调取了,暂时没有放回张鹰母亲家。经过调查,手表的情况有了一些进展。”林楠回答。

    “有进展了?”老马眼前一亮,“说说,快点说说。”

    “是这样,师傅。”林楠停顿了一下说,“我让技术队对这块手表做了检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技术队的小伙子做的工作很仔细,在检查中发现该手表的金属表带及后壳有一定磨损,表壳上边有磕碰痕迹,以此推断这块表应该被使用过一段时间,大约在一年左右。同时发现了一个重要细节,这款欧米茄手表的表蒙子是后更换的。我想应该会有维修记录。”林楠说。

    “维修记录?好啊!有维修记录,就能查到维修登记,就能查到维修人。沿着这条线索,一直查下去啊!”老马挺高兴。

    “呵呵,师傅,别急,这个我也查了。”林楠说,“这种高档手表如果要维修,只能到专业的维修店。我查询了本市欧米茄的专修店,一共有三家,经过调查,我们从其中一家调取到了这款表的维修记录。维修的时间就是在案发后不久。”

    “不愧是我徒弟,干得好!”老马肯定道,“维修记录能反映出什么?”老马有些迫不及待。

    “其他没有登记,就留了一个公司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公司的名称叫新天公司,电话号码是1390112378×。我到电话局调查了一下这个手机号码的登记,也是新天公司。”林楠说。

    “新天公司……”老马迟疑了一下。“在这个案件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公司啊。”老马说。

    “是,新天公司没有出现在张鹰的案件中,而且这个公司早就已经注销了。我想到工商局调取这个公司的原始档案,但由于时间太久了,当时工商局还没有电脑录入、联网,所以需要到资料库里翻,需要一定时间。我还在等工商局的调查结果。”林楠说。

    “嗯,有戏。”老马拿着电话点头。“新天公司的出现该是这个案件另辟的一条蹊径,张鹰家一直保存着这个公司登记购买的手表,这就说明张鹰该与这个公司存在某种联系。虽然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我们现在还无法还原,但我相信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一定可以发现更新的线索的。线索多了,案件的真实情况就容易还原,张鹰案件也就更加立体了。”老马说。

    “是啊,师傅。虽然许多线索在整体案件中看似并不重要,或者说与案件的主线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只要我们在侦查中做得细、摸得准、分析得到位,也一定会有所收获。我对新天公司这个线索有种预感,我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张鹰的背景和幕后。”林楠分析道。

    “嗯,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老马问道。

    “您想啊,如果您使用一年的手表坏了,你要拿去维修点去修。就算是别人送给您的,您会将表退还给赠送人去修理吗?”林楠问。

    “嗯,这种可能性很小。”老马回答。

    “是啊,所以以此推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这块欧米茄手表的维修手续或原始凭证不在张鹰手上,要想维修就必须让原始购买人去;第二种可能是因为维修手表需要一定费用,我问了,大约需要几千元,也许张鹰不想承担这笔费用。”林楠分析说。

    “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这款表是别人使用过的,维修后才给的张鹰。”老马补充道。

    “嗯,这种可能也存在,但概率应该比其他两种小。您送给别人的表,会是自己维修过的旧表吗?”林楠问。

    “是,但一切该想到的都要想到。”老马点头。“这么分析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可以证明,张鹰身边还有一个人存在。楠子,好好查下去,也许这个线索可以成就一个关键证据。还有,再查查新天公司注销前的纳税情况,看看这个公司是不是曾正常经营,再查查公司的银行账户,看看有没有赃款流入。”老马事无巨细,一一道来。“我觉得,咱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老马说。他在心里,进一步明确了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测,张鹰只不过是这个案件的一个替罪羊或提线木偶,真正的始作俑者也许至今还在逍遥法外。

    四十二、走一段旅途

    杨晋财做完了手术,停留了几天就出了院。即将出发的时候,他的几个朋友过来接他,但他自己一个人就拎走了全部的行李。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张艳红终于赶了过来,但他们没多说话,之间似乎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临走的时候杨晋财哭了,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就那么抹了一把鼻涕到床前和大家一一握手,因为张文昊不在,他就将自己的名片放在了他的床头。走出病房的时候,老马说了一句不吉利的话:“希望咱们能够再见。”杨晋财笑笑,显得很孤独。他走的时候十分消瘦,走路没有声音,手机也再未响起。后来听小吕说,他之后又来过这里住院,但再也没碰上老马、张总等熟人。

    那张名片被护工扫走。上面是一长串不同公司的名称,而杨晋财的名字,印得很小。

    杨晋财的床位空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就又来了一个年轻人。他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瘦高,留着偏长的头发,眼镜后面有一双忧郁的眼睛。他叫姜鸿,看人的时候却总是在善意地笑。

    姜鸿随身的行李不少,但只有一个小包是随身的衣物,其余都是书和各种资料,还有一把吉他。他来这里更像是旅游,而不是住院治疗。他进门笑着打了几句招呼,简单地整理了床位,便从行李中取出笔记本电脑,然后噼里啪啦地在上面敲打。小吕从报纸上看过他的名字和简介,他是一个诗人、一个歌手、一个作家。什么样的人都会得病,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姜鸿每天一早就会起床,然后接收护士的试表,开始一天的检查。而与此同时,他便会拿起笔记本开始一天的写作。写作对姜鸿而言似乎如同吃饭、喝水、呼吸一样重要,一直持续在他的治疗期间。他不常和别人交流,但每次谈话都很真诚,小吕和他聊了几次就熟悉了。姜鸿给小吕推荐了不少经典书籍。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过来看他,一个漂亮的女孩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反而是姜鸿笑着去安慰他们,说自己现在是在修行呢。听孩子们对他的称呼,是姜鸿老师。

    与此同时,旁边那个病房又加了一张床,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住了进来。小男孩的家在外地,母亲为了陪他治病,请了长假天天在这里陪护。小男孩非常喜欢听姜鸿弹吉他,在手术之前的许多时间,都待在他们的病房里。老马和张文昊都觉得很好,病房里新来的年轻人和孩子带来了清新空气,仿佛一抹绿色进了病房。两个人看着都那么健康,一点儿不像病人。那偶尔流淌的音乐声和孩子的欢笑,也暂时让人忘了这里铺天盖地的苍白和窒息。人是需要憧憬和希望的,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有希望,就会有未来。他们的到来,让窗外那漫天飘飞的落叶和瑟瑟的秋风,都显得不真实起来。

    “小姜,给我唱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吧。”张文昊有时会这么说。

    “别别别,先给我弹一个《军港之夜》吧。”老马也会这么抢着插队。

    老姚则会默默地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地听着人们的谈论和年轻人的歌唱。小吕会握着姥爷的手,轻轻地抚摩他沧桑的额头。

    姜鸿唱歌的时候,整个病区都安静下来,护士也少有阻拦。所有人都在病床上默默地接受着美好旋律的洗礼,仿佛在往干涸的沙漠中灌注绿色的希望。姜鸿有些害羞,但很高兴,他演奏完几曲后,又自弹自唱了一首歌。他唱道:

    我们都在静静的旅途

    盼望着窗外下一处风景

    就算是遗憾多过快乐无人相助

    就用这一切为明天祝福

    我们都在静静的旅途

    把快乐伤悲一一悉数

    就算你离开我的座位义无反顾

    我知道这旅程不会因你结束

    就闻闻一路上的野花香味,绽放的幸福

    春天相聚秋天别离也不要哭

    就让我走一段旅途,将快乐刻骨

    开头结尾可疏忽,过程满足

    就让我走一段旅途,将伤痛记录

    一路走过的风景将是一生财富

    歌声不大,却传满了整个楼道,匆忙的医生、护士,茫然无助的病人、焦虑的家属,以及一切的痛苦和焦虑,都仿佛在一瞬间放缓。人们或侧耳倾听,或痴痴凝望。我们的旅途中,到底什么才是我们的财富?而过程的满足,是否能够抵挡结尾的疏忽?一个平时刻板的护士,竟然流下了眼泪。

    窗外下起雨来,从滴滴答答一直到大雨倾盆。一时间落叶飞舞,暴雨的声音似乎想压住这轻声的吟唱,而歌声却更加清晰透明。如果仰视,可以看到漫天雨水的坠落,如繁华吹散,如流星划过。天空很暗,正如命运不知去处一般。地上水花飞溅,让匆忙躲雨的人们找不到方向。这是个散场的盛宴,正如篮球比赛散场后空寂的篮筐和饮水瓶,正如会议结束时座椅和地板的摩擦声,正如别离时的呜咽、火车站冷漠的站台、飞机过安检时挥手那一瞬间的眼泪。一转身就是永远,永远……

    而姜鸿却仍在自弹自唱着那首歌,那首安静的娓娓道来的歌。在窗外轰鸣的雷声中,那更像是一种隐喻。他在与世界作对,用那么温柔的、轻缓的和弦,去对抗残酷无情的自然法则和暴力。

    他在歌唱着自己的生命,他在记录着自己。他唱的歌和写的小说一样,都是在荒芜沙漠中茂盛生长的绿萝。

    暴雨继续,整个城市被透彻地清洗,那排白杨树在雨中耸立着,巍然不动,仿佛是整个故事的见证者。老马缓缓地打开了窗,一股混杂着雨水、泥土味道的空气鱼贯而入,顿时将病房内凝聚的消毒水味吹散。张文昊看着窗外这个傍晚的灰黑阴霾,心想也许在不久的雨后,晚霞会很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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