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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正文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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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三、最后一次托人

    傍晚时分,雨停了,老马的儿子马刚过来送饭。张文昊已经早早吃完,他吃的不再是医院外的饭店送餐,而是简单的医院饮食。

    老马打开饭盒,是炸酱面和配菜。他本就不能吃太硬的食物,面煮得很软,加上马刚躲雨,时间拖得太长,面已经坨了。

    “爸,要不我再给你打份饭吧。”马刚说。

    “不用了,凑合吃吧。”老马随口说。

    “别凑合,重新打一份吧。”马刚说着就拿过了饭盒。

    “哎,别拿走,放下,就吃这个。”老马是善意的,不想再麻烦儿子。

    但马刚虽然看似懦弱,却也遗传了老马的固执。“您别吃这个了,我再去打一份。”马刚说着就要把饭倒掉。

    “哎,你给我站住,站住!”老马这人,说话就没超过三句的耐心。

    马刚没理会,打开饭盒就给倒了。

    老马一下火了。“嘿!你怎么回事啊?我说话是不管用了吧?”老马气不打一处来。

    “爸……您别这么固执,我说过了,再打一份。”马刚今天不知怎么了,与平时大不相同。

    老马刚要发作,又努力忍了忍,想儿子也是好意,就没再阻拦。

    马刚转身离开了病房,不一会儿,又打来了一份饭。马刚今天的心情很低落,就像那份面条一样,从滚烫劲道一直到冰冷软烂,让人食之无味。老马自然不知道,他儿子今年的生日竟是在职场的沉重打击中度过的,二十多岁了,他还是个生活的失败者,一事无成、一无所有。这点除了老马,别人都能看懂。

    打来的饭是鸡蛋西红柿和肉末茄条,老马平时就喜欢吃这两个菜。但今天老马拿着筷子却没有胃口,他经不住别人的顶撞,特别是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子。

    “爸,有个事……”马刚欲言又止。

    老马就看不惯他这个扭捏的德行,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爸……”马刚似乎在做着心理斗争。“您是不是……认识城北分局的王局长啊……”马刚吞吞吐吐地说。

    “王局长?”老马一愣,不知儿子这是师出何名。他几个小时前,刚刚和王志宇通过电话,还是为了那个案子。“是啊,我认识他,怎么了?”老马说。

    “爸,那我就直说了。”马刚咽了口吐沫。“你也知道我那工作,干了三年了,一直转不了正。这正式员工的收入是我们这些非正式的好几倍,福利待遇也差得很远。这段时间本来有几个转正指标,怎么说也该轮到我了,但要是不托人,转正还是没有希望。现在这个社会就这样,不是看你干得好不好,而是看你关系硬不硬……”马刚叹了口气。“所以想让您帮我找找王局长,跟公司的领导打声招呼,我想多少也能有些帮助。”马刚说完就看着老马。

    “这事……管不了。”老马避开马刚的眼神自顾自地摇头。

    “爸,您不是认识王局长吗?还是警校同学。不就打个招呼嘛,就算是不行,我也努过力了,也死心了。”马刚有些焦急,仿佛是在求助陌生人。

    “不行不行,人家一个公安局长,怎么能打这样的招呼。你这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你找了人家了,让人家怎么开口。这违反原则的事,不行。”老马还是摇头。

    “爸,求求您了,我这都工作了好几年了,也没个正经的岗位。人家随便呼来唤去,谁也不拿我当回事儿。挣那点儿破钱,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您老说我独,找不到媳妇,我倒是不想独呢,但哪个女孩愿意嫁给我这样的人啊?”马刚有点激动了。“这次的机会再错过了我就真的没有机会了,这次转正的指标几年不遇,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马刚提高了声音。

    “什么意思!怎么就是最后一个机会了?”老马敏感异常,突然被触动了悲观的神经。“你是怕老子死了,再托不着人了?还是什么意思?啊!”老马有点儿不讲理。

    马刚一听也急了。“爸,你怎么这么说啊?怎么说着这个事就要转到别的话题呢?我说的只是个工作的机会,我怎么能说您要……”马刚没有说出那个字。“爸,我是您的儿子吧,我的事你是不是该管管了?”马刚还是很激动。

    “甭说了,我这辈子,就没低三下四地求过人!”老马手一摆,想止住话题。

    马刚有点失去理智了。“您没求过人?真的没求过人吗?那前段时间您自己花钱请局长、处长吃饭是为了什么?那算不算求人?您能为了办个案子花上自己的几千块钱求人办事,就不能为了儿子说一句话吗?”马刚大声说。“爸,从小到大,您管过我吗?你为我办过什么事吗?开家长会您不去,我被留级您无所谓,吃晚饭我在邻居家,上不了大学我打工还是自己找的,爸!我是不是您亲儿子啊!”马刚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浑蛋!有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吗?”张文昊听不下去了,断然喝道。

    马刚擦了一把眼泪,也顾不得丢脸,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老马举起饭盒,刚要往地上摔,抬手又觉得懊悔,慢慢地放回了桌上。他觉得浑身都在震颤,说不上是因为生气还是自责,说不上是因为激动还是惭愧。马刚从小到大,他确实没有尽到过父亲的职责,而反思自己这漫长的一生,又做过几件像样的事呢?

    “哎……”老马长叹了一口气,坐在病床上发呆。张文昊问了几个“怎么回事”,他都没有回答。

    四十四、感冒的小男孩

    这时,那个小男孩走进了房间。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裤子因为过长被层层卷起。大大的脑袋上没有头发,说不上是剔的发还是化疗的反应。虽然八岁了,但身高才将将长到一米。癌症吸取了他本该用于成长的营养。他骨瘦如柴,但皮肤白白的,显然是许久没去户外玩耍。一双小脏手嫩嫩的、脏脏的,瘦瘦的脸上有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面闪烁着清澈的光。他有个女孩的名字:王梦欣。听他自己说,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爸爸姓王,他妈妈叫欣。大家图方便就昵称他为小欣。

    护士们总聊起小欣,都说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年纪小小却是个老病号了,常来医院治疗,每次化疗再难受也不哼一声,就只是那么用大眼睛望着父母,仿佛怕他们担心。

    他妈妈是个典型的小城市知识分子,穿着朴素的衣服,留着过了气的发型,待人接物却很讲礼数。小欣刚来时,她就到临近的每个病房给大家送了水果,然后恳求大家一件事,让大家帮她圆一个善意的谎言。她让大家都告诉小欣他得的不是什么大病,而只是感冒发烧,小欣听得懂这个词,所以不会害怕。

    小欣知道,原来在学校的时候,每逢哪个同学得了感冒发烧,就能早早地被家长接回家休息。所以在最初被检查出癌症时,当他从奶奶口中得知自己得的也是感冒发烧,就高兴得不得了,想着终于可以回家玩了。但时至今日,他却再也没能回去上学,他几次含着眼泪轻声问妈妈:“我的感冒什么时候好啊,我想同学们了。”他妈妈就热泪盈眶,无法回答。

    为了履行对小欣妈妈的承诺,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圆着这个善意的谎言。有的给他讲,这感冒发烧啊,有短时间的还有长时间的,咱们得的是长时间的感冒,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有的说,你看啊,这么多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得了感冒,不也都出院了吗?不怕,不怕。大家都开始习惯说这些善意的谎言,习惯在微笑中欺骗小欣,也不知不觉地欺骗了自己。

    小欣成了大家的大宝贝、大玩具。水果、零食,小欣随便到哪个病房都会得到不少战利品。病人们常常拉着小欣对他妈妈说:“借我玩会啊。”小欣妈妈就笑着点头。小欣也懂事,刚刚学会削苹果,就拿着削皮器摆弄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苹果,然后又用那双脏脏的小手,递给一个个病人。谁也不会嫌弃,大家都是一口咬下去一大块。老马觉得,小欣带来的,是一种生命的气息和一段最美好的时光。

    小欣走进来,背着小手默默地看着老马坐在床上发呆。刚开始没敢走近,后来就壮了壮胆子,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爷爷,您怎么了?”小欣用小手摸了摸老马的手。“你怎么流眼泪了?妈妈说过,哭鼻子不是勇敢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澈。

    老马回过神来,努力地笑了笑。“哎,小欣啊,爷爷是累了,乖孩子。”老马的心情一下就温暖了。

    “爷爷,妈妈说过,男孩子要坚强,再疼也不能哭鼻子的。总哭鼻子,脸上是要长雀子的。”小欣认真地说。

    “啊,是啊是啊,小欣说得对,男孩子要坚强,哭鼻子不是男子汉。”老马这次笑了,“真是个乖孩子。”

    “爷爷,我……还想听上次你给我讲的抓贼的故事。”小欣腼腆地笑了,显然是有目的而来。

    “呵呵……你这个孩子啊……”老马笑着摇头,缩紧的心也舒展开了。他摸着小欣的小光头,若有所思。“好,那爷爷就给你讲。上次讲到哪儿了?”老马问。

    “嗯,上次您讲到警察追那个小偷,一直追到了大山里。”小欣说得很认真。

    老马想了一下,那哪儿是什么故事,纯粹就是他临时瞎编的。但看小欣这么认真,他还得继续编下去。“嗯……是的,警察叔叔就追那个小偷啊,一直追到了大山里,突然,小偷不见了……”老马开始胡编乱造。

    病房的气氛因为小欣的出现,重归安静平和。

    老姚叹了口气,张文昊也踏实了一些。姜鸿则还在笔记本上打字,他已经写到了八万字,距离小说结束还有一大半,他在争分夺秒,和自己的生命赛跑。

    窗外的风还在吹,昏黄的街灯透过杨树摇曳的枝叶悠悠荡荡。

    四十五、强烈抗议

    巨大的钢化玻璃墙壁,隔离着喧嚣与死寂的两个世界。

    张文昊跌跌撞撞地被扶进休息室,筋疲力尽地瘫坐下来。他气喘吁吁,惊魂未定,额头布满了汗水。司机小郭帮他擦拭着衣服上的鸡蛋残液,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参加完一个发布活动,在活动即将结束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小伙子从人群中冲过来,一边大声强烈抗议着什么,一边拿几个鸡蛋砸向正在演说的张文昊。鸡蛋不偏不斜,仿佛经过训练般地击中了张文昊,弄得他满脸满身都是,一片狼藉。张文昊一阵忙乱,几乎被混乱的人群挤倒。活动也被迫结束,现场混乱不堪。事后从别人那里得知,小伙子在抗议张文昊逼迫肿瘤医院的病人捐献器官。

    可笑,张文昊觉得可笑。捐献器官如果不经病人和家属双方同意,不经过烦琐严谨的程序,是根本不可能捐助成功的,谈何逼迫?再者说他只是到各个病房发放了表格,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签署过,真是无理取闹。张文昊对这种没经过调查就发言、就激动、就抗议的行为感到气愤,虽然在他做慈善的这些年来早已屡见不鲜,但他仍会因为人们的敌视和不解而无奈、而困惑。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不能承认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为什么要带着各种有色眼镜去鸡蛋里挑骨头、无中生有,试图发掘他所谓的真正目的。这个世界怎么了?张文昊问自己。

    张文昊让司机小郭找到警察,主要要求不去追究那个小伙子的抗议行为。警察知道他是好意,也尊重了他的要求。但警察提醒张文昊,那个小伙子实际不是病人家属,而是某个小报的记者,他今天来闹事的真实目的并不是什么所谓的抗议,而只是来制造新闻事件。张文昊叹气摇头,不知道怎么就笑了起来,他可以想象,在小伙子举起鸡蛋的同时,埋伏在人群中如长枪大炮般的照相摄像工具正在聚精会神地瞄准着自己,媒体要的就是那个瞬间,那个小伙子义愤填膺充满正气,而自己失魂落魄、抱头鼠窜的瞬间。与此同时,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利益关系,已经各取所需地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张文昊那被鸡蛋砸中的“光辉”形象,毕竟飞速地被曝光于各个网站的头版头条。他一身冷汗,觉得自己竟像个小丑般地被人愚弄。

    司机小郭给他披了一件衣服,说:“张总,走吧。”

    “走……往哪里走?现在走得掉?”张文昊没有抬头,仅凭着经验说。

    小郭走到窗前一看,楼下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都在等着张文昊露面。

    洪水猛兽。他想到了这个词语。

    老马拿起报纸,首先翻开体育那版,小牛获胜了,国奥失利了,李娜捧杯了。体坛是世界的缩影,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人是永远的霸主。他看了看表,距晚饭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是儿子马刚该来的时候了。他心中突然有一丝恐惧,在怕什么呢?是怕儿子不再过来看他?还是怕自己无法面对儿子的眼神?他想不清楚。此时的等待是一种焦虑,让他无法安心看报,也让他无法安心思考。他脑海里总是回荡着儿子的那句话。

    “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吗?你为我办过什么事吗?”

    老马真的无言以对。

    这时,马刚推门进来了。老马心里一紧,竟然有些慌乱。这种感觉在这几十年中很少有过。

    “爸……我错了。”没想到马刚一进来就扑到了床旁。

    老马有些不知所措,倒觉得是错在自己。“哎,儿子,是我不好,起来起来。”老马用手把儿子扶起来,少有地温情起来。

    “爸,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说,我……我是一时激动,我不是有意的……我……浑蛋!”马刚眼眶转泪,说着就要扇自己耳光。

    “别,这是干吗啊。”老马抓住马刚的手。“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你说得对……哎……”老马停顿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是我一直没有尽到当父亲的责任,混了一辈子,什么也没干好。”老马说着说着也难受起来。

    “爸,您别说了,我知道您一辈子要强,不愿意去求别人。”马刚说。

    “哎……不是要强啊……你不懂……”老马摇着头说。“我是张不开那个嘴,没那个勇气啊,是我太要面子。我们都是一届的警校同学,人家都什么样了,我现在什么样?哎,天上地下,我没这个脸啊……”老马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但您为了我……还是……”马刚抬头欲言又止。“爸,我的工作解决了!”马刚激动地说。

    “什么?”老马怕自己听错了,再次询问。“解决了?怎么回事?”

    “爸,您别装了。我今天一上班,我们厂的领导就找到了我,说这次的转正指标有一个给我了,我转正了!爸,我转正了!”马刚找到了归属感,兴奋地说。

    “转正了?转正了好啊!”老马也为儿子高兴,但他却费解这个结果,自己压根儿就没找过王志宇啊。

    “爸,您给王局长打电话了?真要谢谢人家王局长,要不哪天我去看看人家?”马刚继续说。

    老马沉默了一下。“没有啊,我没给王志宇打过电话。”

    “爸,您就别装了,没有王局长的帮忙,我们厂领导能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可不信。”马刚说着打开饭盒。“爸,先吃饭吧。”马刚说。

    饭盒里是香气扑鼻的土豆烧牛肉,菜弄得很烂,和饭拌起来吃味道想必不错。但老马却愣在那里,拿着勺子和此时的心情一样悬而未决。

    “爸,快吃饭吧,别凉了。”马刚的心情很好,催促道。

    老马也不想破坏气氛,回了回神,一勺子下去感到满嘴醇香。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啊,无论如何,这一天心里的阴霾都一扫而光了。老马大口地吃饭,吧唧着嘴。马刚满脸笑容。

    “我想啊,肯定是你小子干得还不错,领导才给你转正的。”老马冷不丁又冒出了一句。“这许多事啊,也不一定都得托人,领导也都不是瞎子,你工作卖力他能看不见?”老马自言自语,似乎是在给自己找理由。“这好人啊就是有好报,不是别人报,是自己给自己积德。”老马边吃边说。但没吃几口,胸前又是发胀的感觉,硬压了几口便不舒服起来。

    “哎,不吃了,吃多了又得拉肚子。”老马转喜为忧,他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马刚耐心地为父亲收拾饭盒,又用毛巾给他擦脸,却并不想再问那件事。他不想点破,他知道父亲要强的性格,有时你越让他做,他反而不做,你激他一下吧,他反而会舍开面子去找人。只要公安局长肯帮忙,他转正的事应该不成问题。但他又怎会知道,老马确实没有找过王志宇。

    老马也不想再琢磨这件事了,他没有那个精力、更没有那个时间,他累了,很累。他觉得现在这样维持着父子的关系很好,他不想破坏这种宁静,他知道这是在欺骗自己,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马刚去刷餐具,老马就坐在床上看报纸。当看到头版的时候,一篇文章让他一惊。

    《慈善家张文昊身患重病,文昊集团面临重组》。老马一皱眉头,拿手沾着吐沫往下翻看。《是天使还是魔鬼,张文昊强迫患者捐献器官》,第二页的标题更是触目惊心。

    公司面临重组……老马似乎看到了张文昊的那两个截然不同的表情,一个高傲冷漠,一个温暖善良。而同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正走进门的马刚,又看了看张文昊的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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