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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所属书籍: 原罪

    五十一、永远不会姓你的姓

    张文昊回到了医院,没再进那个四人间,而是径直走进了VIP房间。那个房间一直给他留着,天天打扫。张文昊停顿了一下,没有开灯。窗帘紧闭,四周漆黑一片,他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响。他几次想叫护工取回自己在四人病房的东西,但犹豫了许久却没有去做。他想让自己安静,想要去思考什么,而脑海中却空空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觉得自己是该去想些办法应对了,应对李总,应对老马。一个是事业,一个是名誉,难道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都要落空?张文昊在黑暗中摸索着,像是在找眼镜,又仿佛是在找香烟,但却一无所获。在这间空旷的病房里,只有黑暗,而没有他熟悉的东西。他坐了许久,又站了起来。

    张文昊回到病房时,老马正把一大堆的案卷堆在自己的床上,和林楠聊着什么。看他进来了,两个人同时止住了谈话。

    “这么晚还在忙?”张文昊问。

    “哎,没办法啊,一个二十年前的案子,再不弄就真没时间了。”老马故意点破。

    “哦……”张文昊无所谓的样子,只叹了口气。他看了看林楠,觉得林楠似乎在故意躲闪自己的眼神。

    林楠不是嫩,不敢去面对他的眼神,而是不想让自己的眼神犯错。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查,虽然有些收获,但毕竟距成功太远,这个案件拖的时间太久了,线索全都断了,不是证人离开本市难以找到,就是银行账户注销,资料遗失。而那辆套牌车也再没出现过,可以看出,对手具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案子办到这个程度,就陷入了另一个怪圈,林楠觉得这么弄下去,反而是原来那个结果显得圆满。破了就破了,案结事了,就算揪出来什么线索又有什么意义?林楠说出了这个想法,老马却差点儿跟他急眼。老马认定了自己的道理:没有什么结果是所谓的最好和最坏,结果只有一个,就是真实的,无懈可击的。

    道理虽是这么说,但林楠知道在现实办案中这却只是个大道理,或者说是美好的愿望。其实再硬的证据也是相对的,老马那套“不去相信别人、不去相信自己,只相信证据”的做法,真的已经过时了。现在中国的法律,是“疑罪从无”。

    一条关键的线索查清了,却仍无法证明张文昊的罪行。欧米茄手表的购买者是新天公司,而新天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就是张文昊。老马和林楠在查实这个线索后,最初都很兴奋。但随后却发现,这个线索还是太边缘、太次要,也太富想象力。难道就因为张文昊二十多年前送张鹰了一块手表,就把他定为那个案件的幕后主使吗?那真的太武断了,法院根本就不可能采信。老马和林楠苦苦追踪的一个猎物,抓到手了却还要放走,这实在是让人痛苦难受。老马感到,此时在张文昊罪与非罪之间的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实际上坚硬无比。

    这时,张文昊的手机响了。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便关到了无声。他不想再受到热情的打扰。而这个陌生号码仍很执着,不断在手机上闪动着。张文昊叹了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张文昊冷漠地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就随即丰富起来。“什么!夏尔?是你!”张文昊一下站了起来。

    他的女儿夏尔来了!那个远在大洋彼岸十年未见的夏尔来了!张文昊在房间里踱着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女儿。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便服,三下五除二地换上,又走到洗手间里,刮了胡子。他竟然久违地忙乱了。

    有人敲门。张文昊稳了稳神,用毛巾擦了一把脸,走出了卫生间。

    在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她穿着一身褐色的大衣,头发高高盘起,挎着一个女式的大包,眼睛和鼻子像极了张文昊。

    “小婕……你……你怎么来了……”张文昊说着动情,眼睛湿润了。

    夏尔原来叫张婕,但自从母亲与张文昊离婚之后,她就随了母亲的姓,改名夏尔。见到久违的父亲,夏尔仍无法突破那种生硬的陌生。她知道了父亲的病情,心就算再硬也抵不过骨肉亲情,犹豫了半天,嘴里还是说不出那个字。“你……现在治疗得怎么样了?”夏尔问。

    “我……挺好的……”张文昊努力稳着情绪。“来,小婕,别站着,里面坐,里面坐。”张文昊突然像年轻了十岁。

    夏尔仍是冷冷的表情,心里的波动一点儿未表现在脸上。她穿过老马、林楠的眼神,随着张文昊走到了病床前,但并没有坐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坐了多长时间的飞机?哦,对了,住在哪里了?需不需要我安排一下?”张文昊忙乱地关心着。

    “需要我的什么帮助吗?”夏尔看着张文昊问,时间仿佛一下停止了。

    “帮助?没有没有,我没什么可帮助的。”张文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嗯……那是需要我来看护吗?”夏尔停顿了一下又问。

    “不……不需要……”张文昊的声音低落。

    “那你是需要我的关心和原谅?”夏尔说下去。

    张文昊无言以对。“女儿……原谅我……”张文昊沉默了良久说。

    “原谅你?”夏尔的情绪波动起来,眼睛发红。“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怎么原谅你?你给过我和妈妈什么感情吗?你真正为我们负责过一天吗?”夏尔颤抖着说,“你知道妈妈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她让我永远不要姓你的姓,永远不要见你。”夏尔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抑制了半天还是爆发出来。

    “小婕,哎……请你原谅我……我……”这是张文昊预知的结果,但他仍无法面对。

    “不要叫我什么小婕。我叫夏尔,是夏婕的女儿。”夏尔声音不大,但在张文昊听来却震耳欲聋。“我回来了,这段时间也不会走,你有需要就打我这个号码吧。”夏尔站着说。

    张文昊努力控制着眼泪,浑身震颤。“他们……他们来了吗?”张文昊问。

    “谁?”夏尔问。

    “我的外孙和外孙女……”张文昊说。

    “好,我会带他们来看你的。”夏尔自知眼泪快忍不住要流出来了,就转身往外走。“你好好保重,好好治疗,我会常来看你……”夏尔声音冷漠,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她急匆匆地走出了病房,想迅速逃离这种压抑。

    老马看着张文昊,心底升起了一丝怜悯。他面前这个人曾经多么冷漠和傲慢啊,现在却只是一个虚弱的老者,一个可怜的老头儿。

    张文昊沉默地站在原地,转头看着老马。“还记得你问我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吗?看见了吧。我的遗憾就是她,我的女儿。”张文昊眼里含泪。“哎……人这一辈子啊,无论到了什么时侯,这真的东西只有一次,或失或得,或聚或散。当初你丢了的时候,认为还能再有,但过了多少年以后才知道啊,这真正的失去啊,也就只有一次,就算再多的获得也无法弥补。人啊,总是丢了西瓜捡芝麻,丢了最不该丢的,捡起来的是一堆垃圾。”张文昊的眼泪流了下来。“欠她和她母亲的,我永远也还不上了,等我想要赎罪的时候,她们却再不给我机会。”

    “这不是债,是罪孽……”老马也叹了口气。“感情这东西,不是你想找回来就能马上找回来的。慢慢来,我想你女儿总有一天会原谅你的。”老马劝慰到。

    “总有一天……”张文昊出神地重复着。“我还等得到那一天吗?”

    “你的外孙好玩吗?几岁了?”老马想换个高兴些的话题。

    “嗯,就见过一次,仅仅一次……”张文昊也努力想摆脱这种情绪。“但文化不同,语言不通,孩子见了我就哭。”

    “嗨,这小孩啊,看见生人都这样,慢慢熟悉就好了。”老马说。

    “慢慢熟悉……”张文昊又叹了口气。“咱们……还有慢慢熟悉的时间吗……”他说完又出神地看着老马。

    老马哑然,也是一脸的茫然。是啊,我们还有时间吗?我们还有多少个需要等待的一天……

    五十二、无力回天

    几次介入之后,老马和张总去厕所,就要有人扶着了。每况愈下的身体,正如窗外的气温一样,急转直下。到了年末,窗外的白杨树都光秃秃的,伸出的枝丫无助地朝向天空,似乎是在求救的双手。风吹着哨子横行在这个城市的街道里,像是游牧民族的铁骑再次将这个城市占领。

    张文昊的姓名继续出现在各大报刊媒体上。作为与李总争夺公司所有权的守擂者,他一改往日的低调沉默,联合公司内部仍然忠心耿耿的大股东,一起对抗李总,同时登门拜访几个重量级的公司老总,请求出手相助。但好景不长,硬撑了一段时间之后,张文昊的优势便急剧削弱,正如他急转直下的身体。商人之间的交往永远是利益为先,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才是中心规则。那些曾经在他傲慢和冷漠下俯首称臣的下属,几乎一致做出了明智的选择,纷纷投向了李总一边,而董事会的几个大股东也难堪重压,纷纷倒戈。眼看,张文昊一手创立的公司即将不属于他,而他却还在做着最后强硬的挣扎。他此时想到的,根本不是那高阔的大班台和众人仰视的目光,而是那些贫困的孩子,那些渴望的眼神和双手。这是他真实的想法,但又有谁会相信,会愿意相信。

    几天后,他的公司被重组,董事长变成了李总,一切无力回天。历史的潮流重重地将张文昊抛起、甩掉,之后飞速地奔涌向前。他的名字也逐渐消失在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乐于围观的人们迅速将他遗忘在过去的时光里,埋葬在岁月的尘土中。李总对公司进行大规模清洗,与张文昊有关的许多员工都被辞退,其中也包括司机小郭。张文昊在痛苦挣扎中也最终无奈接受了这个结果,无论是否情愿,毕竟自己已坠落谷底。他宽慰着自己,起码还有那些股票和资产,在自己离开之后,也许变卖了这些还够做一个慈善项目。

    夏尔表面虽然冷,却几乎每天都来看他。夏尔明理懂事,照料张文昊十分细致周到,但仍然给不了张文昊那个称呼。她知道张文昊需要自己的存在,却无法逾越母亲临终遗言的高墙。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撕裂了她一生的情感世界,让她时时都处于矛盾挣扎之中。亲情的空白,是她这一生中最大的残缺。但张文昊却已经知足了。能这样长时间地与夏尔相处,张文昊时时刻刻都在感恩,他感谢上帝让女儿在自己的最后一段时间中到来,感谢女儿可以用她的双手抚摩自己的额头,感谢能聆听女儿美妙的声音,感谢能看到女儿美丽的身影。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能有女儿陪伴,他知足了。夏尔的男友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也来过几次,孩子很好玩,与张文昊的交流都是英文,但张文昊仍无法去接受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老头儿。夏尔离过一次婚,和前夫生的孩子由自己抚养,现在的男友是一个大学的教授,年龄相差15岁。

    紧闭的窗外,阳光很好。一月份的天气异常寒冷,天气预报上说,这几天会有一场大雪。

    五十三、战斗、战斗、再战斗

    老姚的病情开始恶化了,什么治疗也抵挡不了生命的衰弱。亲人们有时间便来陪他,老姚几次问小吕那盆君子兰怎么样了,小吕打开手机图片让他看,图片中的君子兰郁郁葱葱,长势喜人。老姚又会叫他的儿子来,嘱咐要勤给家里的画眉洗澡、喂食,但说着说着就犯起了糊涂,嘟嘟囔囔地不知说着什么。家人谁也听不懂,只有老伴用手抚着他的额头轻轻地说话,他才会慢慢停止、慢慢平静。老伴说,他这是想起了许多年以前的事。

    人血白蛋白已经不能再打了,高医生告诉老姚的家属说,这种昂贵的药虽然可以有效缓解老姚的腹水,却会给老姚的心脏和肾脏造成压力。老姚现在的身体已经是千疮百孔,任何突发的情况都会危及他的生命。家人们怕他孤独,就都守在他身旁。医院的凳子不够了,就都站在床旁,到了饭点从外面买些馒头充饥。

    张文昊在心里感叹,无论如何,老姚这辈子也是该知足了。亲人们对他不离不弃,用滚烫的亲情温暖他最后的生活,陪伴他走过人生的弥留旅程,还有什么能比这种情感更真实恳切呢?到了这个时候啊,亲人的定义就变得越发简单了。真正的亲人啊,就是能坚持天天过来送饭的人。能坚持住这雷打不动的每日两餐,就胜过再多的营养补品和嘘寒问暖。上帝对待每一个人其实都很公平,拥有了权力就少了亲情,拥有美貌就少了智慧,拥有财富就少了憧憬,拥有平淡就少了激荡。张文昊问自己,相比之下,自己的所谓成功又算得了什么?

    小欣还总会跑到屋里来玩。有时听不到姜鸿弹琴,他就静静地坐在老姚的床边,看老姚难受痛苦了,就趴在老姚耳边说:“爷爷,爷爷,你别怕,感冒发烧一会儿就好了。”老姚清醒时会笑着拿手抚摩小欣的圆脸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小欣的天真,是无法抵挡住那种剧烈的疼痛的。那种被撕裂、被针刺的疼痛,那种肿胀的、无法喘息的压抑,让老姚痛苦不堪。小吕呼叫医生护士,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用含有吗啡的针剂给老姚止痛,让他麻木。生命到了这个时候,存在成了最后的价值。

    老姚浑身颤抖,突然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伸手就要想拔掉插在自己身上的管子。“不治了!不治了!该死不死的,还为难儿女!不治了!”老姚声音不大,却撕心裂肺。

    小吕一下就扑了过来,用手拦住姥爷枯萎的双手,抱住那冰冷的身体。“姥爷,很疼吧,我知道,但努力啊,坚持一下,就会好的。坚持一下……”小吕声音哽咽,泪眼朦胧。

    “大孙子啊,你知道吗?”老姚颤巍巍地指着点滴中的化疗药。“我每天都打这个东西,我算过了,每一滴就要十多块钱啊!回家吧,我不治了!不治了!”老姚竟然像孩子一样地固执起来。

    小吕用力伏在老姚身上。老姚还是挣扎着,几根管子都掉落下来,手上的针头也回了血。

    “让我死了好了,死了就不给你们再添麻烦了……”老姚哽咽着。“死了……就不疼了……”老姚孩子般地哭了,让人听着揪心。

    小吕感到姥爷的力量迅速地衰减,自己却突然地爆发。“姥爷,您说什么啊!您怎么能这么软弱呢!”小吕痛哭流涕。“您不是告诉过我吗?战斗,战斗,再战斗!您忘了自己说的话了吗!您不能放弃啊!您放弃了,我们怎么办?您忘了吗?我们是和你一起战斗的啊!”小吕握着姥爷那瘦到了极限的手臂,上面密布着化疗、点滴后的针眼,那曾经是一双多么粗壮的手啊,曾经自己两个手都无法将它扳倒。

    老姚默默地流泪,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小吕擦了一把眼泪,用尽全力恢复着表情,用手抚摩着姥爷的额头说。“姥爷,我们和你一起坚持!一起战斗!咱们不放弃!咱们谁也不怕!啊?”小吕说。

    “嗯……”老姚睁开了眼睛,重重地呼吸,泪从眼角流淌下来。

    这时,小欣从外面跑了回来。“爷爷,吃苹果。”他手捧着被切成两半的苹果,递到老姚面前,他又把妈妈给他的苹果拿来了。

    老姚在疼痛中微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接过苹果,然后吃力地咬了一口。小吕久久凝视着姥爷,用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姥爷,您是好样的。”小吕靠在老姚的背后,支撑着他的身体。

    张文昊在旁边看得动容,却不想小欣转过身又跑到了他的面前。“爷爷,爷爷,您也吃一口苹果吧。”小欣的小手脏脏的,把另一半苹果递到他面前。

    “哎,爷爷不吃,谢谢你了。”张文昊笑着拒绝。

    “不嘛,爷爷吃,爷爷吃嘛。”小欣挺倔强,一双大眼睛里满含着期望。

    “哎,爷爷真的不吃,乖孩子,你吃,你吃。”张文昊还是拒绝,他有洁癖。

    小欣这孩子挺轴,非要把苹果往张文昊手里递,张文昊这么一拒绝,苹果一下掉在了地上。这一下,小欣眼泪差点儿出来。他低下了头,挺委屈的样子,再也没说话,转过身慢慢地往外走,仿佛受到了多大伤害。

    张文昊也觉得愧疚,就叫住小欣。“哎,小欣,你看张爷爷这里有什么?”张文昊拿出了一包高级的巧克力。小欣转过头看了看,却并没有惊喜。“我不吃……”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消失在楼道里。

    这个孩子比一般的同龄孩子坚强许多,医生和护士都这么说。虽然才八岁,但却是个肿瘤老患者了。患癌症的孩子都长不高,营养因病患无法正常吸收。小欣又瘦又小,有时拿着自己的CT片子玩,还没有片子高。但就是这么一个瘦小的孩子,无论在检查或治疗时,都特别的听话和坚强,从来不哭,让医护人员都觉得感动。他记得妈妈说过的话,男孩子要坚强,哭鼻子不是男子汉。小欣还是由母亲陪着,父亲来过几次,都因工作太忙来去匆匆。夫妻俩也不过都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却都显得过早苍老,他们现在的生活就是捱着,一点看不到希望,那是种摘心摘肝的感觉,心里空空如也。小欣怎么会知道,在这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母亲在医院的空中花园里哭得死去活来,她不知是问着老天还是自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这么苦命,这么小便走向末路。自己,到底能不能替孩子去死。

    几个病友过来安慰她也无济于事,病友们都知道这个孩子,记得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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