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我们都需要勇气
姜鸿早早做完了检查,不想在屋里憋着就出了门。他穿过了熙攘的人群,走到了肿瘤医院的空中花园。这是个虚假的世界,花草树木都是人工栽植的,阳光是透过玻璃顶照射进来的,空气是经过消毒的,连微笑和鼓励都隐藏在伤感之中。除了治疗,他不想在病房楼多作停留,他不想让自己融入那种失去希望、没有未来的气氛之中。姜鸿在花园里漫步,这条并不宽阔的道路似乎是一种隐喻,虚伪繁华的生机盎然根本掩盖不住现实的冷漠无奈,再茂盛的植物也只是扎根于花盆,而不是在真实的大地。当他穿过那片盆栽植物时,听到一个女孩在唱歌,他回头望去,竟然就是那天遇到的女孩。
女孩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戴着一副夸张的大耳机,正随着耳机中的音乐静静地唱歌,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也无法掩盖她的清纯美丽。姜鸿默默地听着,被她的声音感染了。
女孩唱完了这首歌,一睁眼就看到了正在注视自己的姜鸿,脸一下红了。
“唱得真好。”姜鸿说。
女孩红着脸,却挺大方地说:“是吧,谢谢夸奖啊。”
“你是受过专业培训的吧?音乐学院的学生?”姜鸿听得出女孩唱歌的技巧。
“不是。”女孩微笑着摇头,“我是唱着玩的。”
“嗯,刚才那首是梁静茹的《勇气》吧,我原来听过。”姜鸿说。
“呵呵,你还知道梁静茹啊。”女孩笑了。“许多男孩都不爱听她的歌,觉得她唱得挺土的。”女孩说。
“不会啊,挺好的一首歌,旋律、节奏、和声、歌词都不错。”姜鸿说完就觉得脸红,暗怪自己不该卖弄。
“呵呵,你说的真专业啊,你是音乐学院的老师吗?”女孩问。
“不是不是。”姜鸿赶忙摇头。“我……我只是爱好音乐。”姜鸿说。
“哈哈,谦虚了不是,你肯定懂音乐,而且还会玩吉他。”女孩侧过头说。
“啊?你怎么知道……我会……吉他?”姜鸿惊讶地问。
“呵呵,看你手上的茧子啊。人家说啊,茧子是吉他爱好者的勋章啊。”女孩笑着回答。
“哈哈……”姜鸿不好意思地用手摸着后脑,一下回到了学生时代的样子。
他们聊了很多,从音乐、艺术到兴趣、爱好。姜鸿在聊天中得知了女孩的姓名,叫艾嘉。
“对了,我该谢谢你上次帮忙。”艾嘉眨了一下大眼睛,浅浅的酒窝映出甜甜的微笑。“我请你吃冰激凌吧。”
“啊,不用了,那点儿事算什么。”姜鸿摆手摇头。
“不行,你等着,我去买。”艾嘉说着就向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我来吧,哎……我去。”姜鸿说。
艾嘉回头看了看,笑了一下。一缕阳光洒在她脸上,是那么纯真灿烂。
艾嘉买回了两根红枣牛奶的冰棍儿,姜鸿一口咬下去,一嘴的香甜。
“别看它便宜,但我最喜欢吃了。”艾嘉吃得挺快乐,根本不像一个病人。
“没想到你也是病人呢?”艾嘉问姜鸿,嘴角还有一块牛奶。
“呵呵,咱俩不都是病人吗?”姜鸿笑了一下。“但我觉得,咱俩都不像病人。”他补充道。
“嗯……咱俩都不像病人,也总有一天会战胜病魔的。”艾嘉仰着头,看着空中花园的玻璃屋顶,挺有信心地说。
“嗯!”姜鸿也融入了这种自信,他并不觉得这是种自我欺骗。
“你是来做手术?还是?”姜鸿试探地问。
“我?我的检查结果还没最后出来,等出来了就马上做手术。我不想拖泥带水地等待,早治好了,早去唱歌!”艾嘉说。
“唱歌?你是个歌手?”姜鸿问。
“是啊……是一个没出名的小……歌手。”艾嘉笑得很灿烂。“但我会努力的,让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我的歌声。”
“嗯,一定会的。”姜鸿肯定地说。
“嗯,一定会的!”艾嘉也肯定地说。
夕阳洒在他们脸上,一种安静的昏黄。艾嘉和姜鸿并排坐在长椅上,手上拿冰棍儿打着拍子,唱起了一首歌:
风过后的香味,
叶落时的后悔,
快乐伤悲花谢花开有几回;
梦到梦的结尾,
爱到爱得颓废,
风信子的忧伤谁又能体会。
它不想再飞,有没有放弃的机会,
灰色城市上空尝尽孤单滋味;
却也无所谓,就在阳光下买个醉,
随意漂流不必依靠谁。
歌声如天籁,轻轻地飘到姜鸿的耳边,飘到他的心里。一种柔软的感觉从心底发出,一直传遍全身。姜鸿闭眼听着,仿佛看到了高远天空中的一丝浮云中,一朵那么美丽的花飘着,飘着……
他感到自己和身边的人,是那么的健康和自由。
五十五、老鹰的重生
小欣开始禁食了。在做手术之前,要提前十二个小时停止进食,同时还要喝一种利于排泄的药水将身体排空。这似乎是一种仪式,要人在生死面前褪尽浮华,纯净得如刚出生的婴儿。这十二小时的饥饿,对小欣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是难忍的。忍耐力和控制力不该强加在这么稚嫩的心灵之上,生活的残酷不该在这萎缩的生命上施展。小欣显得更瘦了,骨瘦如柴,那双大眼睛中的光芒也似乎渐渐暗淡。
几分钟前,小欣的妈妈在那张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那是小欣的生死状。从那一刻起,小欣的生命便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手术台前操刀的陌生人,和他身后看不见的命运之神。老马看着难受,就让坐在姜鸿床旁的小欣吃一块糖,小欣挺坚持,摇头拒绝。老马想到这么幼小的孩子就要面临生死,心里就翻江倒海,不能自已。如果手术成功了,他将失去肝脏,而如果手术不成功,他的未来将会如何,更是个未知数。小欣在屋里围着几个人转,虽然饿得虚弱,但孩子毕竟是孩子,一点儿也闲不住。但他却不去张文昊的床位,他那个小心眼儿里,该是还在为那个苹果的事情赌气。张文昊见孩子这样,也没把那半个苹果扔掉,就那么一直搁在床头柜的托盘里,已经发黄变黑。
老姚还在沉睡,头顶的吸氧机在不停工作。他这几天一直是这个样子,医生管这叫作肝昏迷,开始让家属准备后事。老伴和亲人们轮流守着,非探视的时间也会有人。小吕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竟在姥爷身边睡着了,自己的泪水将被子浸湿了,也许在梦里才能痛彻地哭泣。这些天太累了,照顾姥爷、厂里的工作、手头的小说,小吕身兼数职,但却觉得哪样都没有做好。
“听说你在写小说?”坐在病床上的姜鸿问小吕。
小吕一愣,轻轻地点头。“嗯……姜老师,您怎么知道?”小吕不好意思。
“听你姥爷说的。”姜鸿回答。“你是你姥爷的骄傲。”他补充。
小吕眼圈一下就红了。“嗨,我那哪算是写小说啊……”小吕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也就算是记录生活吧。”
“记录生活有什么不好啊?”姜鸿反问。“其实无论是做音乐、写小说还是干什么,只要你喜欢,就可以去做,结果并不重要,重要就在于那个过程。”姜鸿说。
“嗯,我懂。但是,姜老师……”小吕停顿了一下说。“写小说啊,也就是我的一个梦想罢了,梦想是不能拿来当饭吃的,人有时也要活得现实一些。”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姜鸿点头,“但是如果我们每个人每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仅仅是为了吃饭生存,那我们的生存还有什么意义?生命的意义,在于对未来的追求,而不是用生命去换取生存。写文章也一样,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写给别人,一种是写给自己的。写给别人看的东西需要关注市场、流行性、题材等诸多因素,就算你再努力也不会成为自己内心的表述。而写给自己看的呢,就不必有这些约束,和自己对话,和内心交流。”
小吕点头,静静地聆听。
“其实癌症这个病,确实很残酷、很可怕,我也曾一度接受不了,甚至想过放弃。”姜鸿摇头一笑。“但后来我想通了,人的一生总会有个终点,或早或晚,关键是看你要如何对待它的到来,如何在有限的长度中活得精彩。我看过一个纪录片,讲老鹰的重生,我们有时真的该学会像它们一样选择。”
“老鹰的重生?”小吕重复。
“嗯,老鹰的重生。”姜鸿点头。“有个关于老鹰的传说。老鹰是世界上寿命最长的鸟类,它的年龄可达70岁,而要活那么长的寿命,它在40岁时必须做出困难却重要的决定。当老鹰活到40岁时,它的爪子开始老化,无法有效地抓住猎物。它的喙变得又长又弯,阻碍它的进食。它的翅膀羽毛过厚过密,沉重到无法飞翔。这时,它只有两种选择,等死,或经过一个十分痛苦的更新过程。”姜鸿停顿了一下说,“它必须努力飞到一处陡峭的悬崖,任何鸟兽都上不去的地方,在那里要待上超过150天。首先它要把弯如镰刀的喙向岩石摔去,直到老化的嘴巴连皮带肉从头上掉下来,然后静静地等候新的喙长出来。然后再用新喙当钳子,把趾甲一个一个从脚趾上拔下来。等新的趾甲长出来后,再把旧的羽毛都揪下来,5个月后新的羽毛长出来了,老鹰重新展翅飞向天空,这才得到崭新的生活和未来30年生命。”
“天呐,这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毅力啊。”小吕感叹。
“是啊,但这是它们必须的选择,在选择面前只有生与死,而没有其他。”姜鸿说。“对于我们来说,也是这样。是平淡地走完一生,一无所获,还是在我们人生的某个时刻,撞掉笨拙的喙、拔掉老化的趾甲、揪下厚重的羽毛,选择梦想、选择重生。我得了癌症之后其实才明白,为了这唯一一次的生命能不虚此行,就拿癌症当个重塑自己、与过去诀别的机会吧,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才能获得新生。”姜鸿十分真诚。
“嗯,我想,我懂了。”小吕默默地点头。“姜老师,谢谢您给我讲的一切,我知道该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了。”
“永远不要觉得自己卑微,当你不再注重别人评判的时候,才是你真正的成熟。做自己喜爱的事情,追逐自己的梦想,怀一颗童心去应对纷繁复杂的世界,过纯粹的一生,这才是生命的真谛。”姜鸿说。
五十六、惩罚与拯救
老马艰难地上了一次洗手间,他不想让别人搀扶,那是种对自尊的践踏。他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垮了,也不想对自己低头。他不服输,不想撒手走进那黑暗,他还没完成那个任务,还没给自己一个交代。老马坐到床上,看着一旁沉沉睡去的张文昊。他脸色纸一样的苍白,一如窗外灰蒙蒙的天气。晚秋了,一切的色彩都将消失殆尽、退回本源,也许这个世界的初始颜色就是黑与白,或者是他们混合后的灰颓。
林楠无奈地承认,一切线索全都断了,银行账目、关键证人,连赃款的提现都无从查证,最初几个月的一鼓作气渐渐再而衰三而竭,到了现在又回到了原点。唯一的那块欧米茄手表的线索,虽然可以将张文昊和张鹰串起,却仍无法直接证明张文昊的参与。老马感到一种沉沉的疲惫和无力,面前的黑暗似乎是一个无形的敌人,将自己竭尽全力打出的一拳轻松躲避,而自己却因用力过猛扑倒在地。自己想挣脱的到底是什么枷锁?而自己面对的又是什么敌人?老马反复问着自己,闭着眼艰难地寻找着答案。是张文昊吗?老马不知道。仅仅因为那块手表、那次公墓的线索就能判断他是主谋?不行,那是妄下结论。还是因为那个躲闪的眼神?也不行,那一瞬间的反应根本说明不了问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一无所有。没有人证、物证、证言,没有指认、旁证、任何痕迹,这绝不能成为工作重心。
老马感到恍惚,一时竟开始怀疑起自己这几个月的努力,乱了,全都乱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在找寻着什么答案?如果找到又能怎样?如果找不到呢?这几个月真的就这样荒谬地度过?他不能忍受这个案件就这样查不实也查不否,他必须要给自己一个结果。
他只能要求自己继续固执地心存希望,一旦放弃了案件,就等于提前放弃了自己。老马在心底,还存着一丝希望,他总是隐约觉得有哪个线索没有展开。那种感觉就像是女人织毛衣时找不到了线头,或者像看电视剧时,突然忘记了哪个熟悉演员的姓名。他坚信,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找到那个线头或姓名。
老马不服输,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心底升腾出一种悲壮。他艰难地站起身来,把一套便服放在包里,然后穿过病房的走廊,躲避着护士的眼神,走了出去。他要把那线头找到,在外面那个凄冷灰颓的世界里。
走出院门口的时候,老马就后悔了。衣服穿得太少了,几天没出门没想到有这么冷。院外落叶满地,风一起就翻飞起来。几个清洁工在不停清扫也压抑不住落叶的失魂落魄,它们似乎在疾呼着什么,在空旷的城市中奔走相告,它们成群结队地寂寞着,毫无方向地茫然失措。
老马被冷风裹着,刚走了几步就感到腹痛。他颤抖着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去处,司机痛快地点头。司机知道,从这里去夕阳漫山的路程,该能挣个好价钱。
“师傅,今天我包车,一去一回。”老马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觉得应该够。
“好嘞。”司机回答,一脚油门儿就飞驰而去。
一个小时后,老马再次来到了夕阳漫山养老院。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工作人员没有阻拦,而是把他让进了院长室。
院长吃过老马的亏,见他来了,有种不自然的客气。
“您好,今天来有什么需要我们协助的吗?”院长说。
“嗯,打扰您。”老马也挺客气。“今天来,还是想看看老人,不知现在方便吗?”老马问。
“啊?那个老人啊……”院长欲言又止。“前天刚刚去世。”
“什么?”老马大惊。“怎么回事?怎么去世了?”老马问。
“嗯,是自然死亡,老人走的时候很安详。”院长说。
“那……那老人现在哪里……”老马追问。
“老人已经被接去火葬场了,昨天的事。大概是明天要办葬礼。”院长说。
“接走了?”老马觉得时间都凝固了。“是谁……接走的?”老马一字一句地问。
“是一个小伙子,姓郭。”院长认真地说。
老马要过登记本,翻到那一页。上面赫然登记着一个姓名:郭强。而后面的车号老马太熟悉不过了,就是张文昊那辆黑色的奔驰S600。
老马懂了,张文昊不想躲闪了,也没有一点犹豫,他知道自己会查到这一切。这是他主动的暴露。
老马缓缓合上登记本,看着头顶灰颓的天空,心想那里到底有多少迷雾。他随着院长再次走进了老人的房间,那个宽敞明亮的两居室,被阳光照耀得十分温暖。因为老人的离去,沙发桌椅都被蒙上了白布,而老人的物品却还未撤去,似乎在等着被人带走。
“他们接走老人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老马问院长。
“说过什么?”院长若有所思。“没有说过什么,但是好像在这里留了一张纸条。”院长说着拉开了写字台的抽屉。“是这个。”院长递了过来。
老马接过纸条,上面有一行规整的字迹:“我们因宽恕而获得宽恕,我们因死亡而获得永生。我会接受我的惩罚,让它去拯救我的生命。”老马顿时明白了一切,他转头看着墙上挂的那个老相框,里面有一张张鹰的老照片。那时的张鹰还很年轻,站在一个建筑前傻笑。其实只要细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个什么建筑,而是一个巨大飞机模型的一部分。老马惨笑,脑海中一直找不到的那个线头找到了,但他知道,自己输了。
“林楠,是我……”老马打通了电话。“查查,本市有哪几个地方有飞机模型。还有,查一查张鹰母亲的火化时间,我们一起去。”他说完便挂了电话。